看著熟悉的家,有一種終於要離開的暢快,可也有一種前路茫茫的不知所措。
多美子的父親是個兒子迷。
但人生是不可被剖白的,剖白後,人生常對兒子迷們的懲罰就是讓他們—沒有兒子。
好在多美子留了洋,日本也算吧。每年也就回來一兩次,帶著日式點心和燒酒,是父親覺得光宗耀祖的時刻。
父親老了些,看著多美子有時候也覺得恍惚,這是我的女兒美美嗎?是被日本人偷樑換柱了吧?
多美子確實和留在家裡的那兩個不一樣。
多美子頭髮軟細,染了淡淡的顏色,即便只是待在家裡,也是妝容精緻,說話輕聲細語,點頭為主,很少爭論。
她不講話就像個日本女孩,這兩年講話也像了,即便是說中文,緩慢地,起伏如弧線優美的丘陵。當然聲量也小,似乎需要人側耳傾聽。
另外兩個,則對這樣的聲音表示困惑,常常在多美子講完一句之後,齊聲問:「啥?」
多美子的圍巾是灰色的,上衣是黑色的,長裙是深灰色的,小腿露在外面,襪子邊有小的蕾絲。被留在中國的另外兩個姐妹嫌棄,怎麼那麼愛黑白灰啊?是不是得買點豔的?你這小腿未來會得病的知不知道?
雙胞胎的妹妹麗麗甚至拉著多美子逛商場,指定一個品牌讓她改頭換面,還說你三十了穿得還跟女學生似的,這哪兒行啊。
當時妹妹的聲音有點大,大到多美子覺得尷尬。
每次回國這樣尷尬的瞬間都會讓多美子面紅耳赤,比如勸服不排隊的人,看到隨手扔掉垃圾的漂亮女孩,還有在飯店裡、商場裡大聲喊服務員的時刻,都讓多美子感到羞愧。
多美子說,我還是不大適應,叫別人服務員這種陳舊的稱謂。在日本,會用「不好意思」替代,在中國也可以用「你好」替代,但在大部分地方,「服務員」更有震懾力指定性和供需意味。
麗麗說,這多矯情,你說你好,誰能知道你是在叫服務員。
麗麗說完,大聲地喊服務員,服務員果然立刻到了面前,不好惹,是寫在麗麗的臉上。
多美子這樣想著,看了看麗麗推薦的牌子並不認識,換算了下價格覺得在日本也算半個奢侈品牌了。服務員已經貼身過來要準備開始介紹,多美子匆匆放下逃出來,跟在後邊的麗麗翻著白眼說怎麼留學的都變得這麼摳兒啊,是不是還想跟你親妹妹aa制啊,我來給你買,你快回去挑。
多美子說我不喜歡那麼多顏色。
麗麗說,哎。
麗麗的丈夫來接她們倆,多美子上車後,妹夫透過後視鏡多看了幾眼這個在日本東京的姐姐,還是好奇的,聊起來,說日本人每天跟地鼠似的,鑽進地下道。
多美子想起每天上班的日子通過東京站轉車的人潮,大家著黑色,拎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絕不容半刻停留,也只有腳步聲,踏踏地踩出一種特有的節奏。在這樣的節奏裡,人是不甘於掉隊的,在十字街口的人潮裡,鮮豔的顏色並不適合。
麗麗短髮,鬢角留長了,像只蟋蟀,也染了色,是一種明麗的紅。她轉身跟姐姐說,你到底有錢沒錢,沒錢我給你。
她的左耳耳環被照進來的陽光打亮了,映進多美子的眼中,好刺目。
妹夫說,你能別這麼沒禮貌嗎?這樣的話讓多美子對這個身高一米八看起來粗枝大葉的陌生男人心生好感。
在中國,大家似乎不知道什麼是界限,多美子這樣想想都覺得不好意思,但確實,很多時候,這裡的評價帶著冒犯:你為什麼不戀愛?你為什麼不結婚?你一個月收入多少錢?這些以「我為你好」作掩護的冒犯,讓多美子頗感困擾。
更何況,對沒有提出求助的人施以援手,很難讓人感激吧。
可之於親人,你不可以不感激,你更不可以談冒犯。
前座的麗麗已經開始和丈夫爭論起來,爭論大概只持續了三個來回,就變成了爭吵,旋即升級為麗麗的攻擊,從言語到身體,到最後大打出手。
主要是麗麗打對方。
多美子在後排制止,後來用盡了力氣說:「這樣不安全,你們吵,放我下車。」
這是她真實的考慮。
在日本,她學會了如何堅定地表達拒絕,即便看起來再弱不禁風。可惜,在更早的時候,她不會。
她真的就被放在了路邊,車旋即開走,車身持續搖晃了幾下,在前邊紅綠燈的地方停住,繼續搖晃。
這是麗麗和她不同的命運。
多美子想,從小學開始,其實她們就已經不是一類人了。
多美子裹緊大衣,把圍巾重新整理了下,像剛通過炮火洗禮。她習慣步行,愛安靜,麗麗車裡的煙味讓她想吐,現在她終於逃進冰冷的空氣裡,找了一家看起來文藝的咖啡館,平心靜氣地喝了杯咖啡。
咖啡店裡,有寫滿願望的便利貼,字都很醜,畫也非常拙劣,連願望都很公正,不帶語氣。多美子想起澀谷某間咖啡店裡,日本女孩子善於畫畫,帶著可愛的女生符號,寫字都顯得嬌嗲,願望有語氣助詞。
但這裡是中國老家,多美子必須學會不可忘本。
多美子本來就有個姐姐了。父親想了想,怎麼也得兒女雙全吧,就攢錢準備交罰款生二胎。結果次年生了雙胞胎,多美子和妹妹的呱呱墜地讓罰款翻番了,父親淚流滿面地抱著倆女兒,兒子迷感嘆離兒子越來越遠,嘆息過後,給倆女孩起名,起的名跟大熊貓的似的:美美和麗麗。
美美偏倔強些,麗麗聰明愛笑情商高。
美美戶口就被改更大些,為了省點罰款,生生比妹妹大了一歲。
大一歲的美美和小一歲的麗麗同班,放學一起回家,麗麗就讓美美幫忙拿書包,書包很重,壓得美美走路很慢,到家門口,麗麗說,姐,你好辛苦,我來拿吧。
到家之後,麗麗就很累的,聲響很大地把書包放在桌上。
媽媽就說,你又幫姐姐拿書包啊,真懂事。
麗麗說,沒事兒啊。明明沒有汗,卻作勢擦了擦汗。
美美張了張嘴沒有講出來話,後來很多的時間裡,她都是反應慢了半拍。包括選心儀的裙子,最愛的課外書,最喜歡的男孩子。
麗麗總是那個更早把願望說出口並真正實現了的傢伙。
後來,麗麗說,裙子她其實不喜歡,課外書沒有看,男孩子也只是覺得—是姐姐會喜歡的,那,她就想要。
這種競爭從胎盤時期就開始了,而麗麗永遠是勝利的那一個。
多美子到大學畢業,已經變成一個沉默的女孩子,因為她老覺得,但凡自己說出來的事情,最後都不會發生,即便發生了,也會發生在妹妹身上。
直到畢業實習,在一家日本的軟體公司實習,對方主管說每年有兩個中國的名額,你表現突出,雖然沉默寡言,但其實都被同事看在眼裡,我們決定在你畢業之後錄用你。
說這話的人是日本來京的委派人員,小村。他戴眼鏡,瘦小,溜肩膀,頭髮一絲不苟,鼻子小但挺拔,聲音卻像是偷來的。
多美子這麼想,怎麼會,這麼瘦弱的人,配這樣一副低沉的男中音,字字句句像能摔落在地面上。
小村這樣認真地看著多美子,多美子紅了臉。
多美子鞠躬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離開中國。
小村這句使用了中文,他說,你在日本有我。
多美子被這個句子燙到了,想:中文不能這麼瞎用。
而後像沒有聽到一樣,只說,如果是工作機會,那真的很好。
小村說,那就先是工作機會吧。
多美子回家公佈了這個訊息,最不同意的人是妹妹麗麗,麗麗說,這種工作還用到日本找?日本階層分明想熬出頭難上加難,姐姐你這樣的個性會被欺負死。
此時的麗麗早已經不再讀書了,她做保險賺了自己的第一個五十萬,男朋友剛剛更換。
父親喝了一杯酒,說,畢竟是大企業,畢竟是去日本。
當年的春節,多美子成了人群中最羞愧的一個,因為所有的親戚,都在問她:你什麼時候去日本?
多美子希望自己會隱身,而麗麗,是聲音最大的那個,像小時候玩捉迷藏,麗麗熱衷在發現她之後默不作聲,再突然在她耳邊大喊一聲一樣。
多美子給小村打了越洋電話,對面結結巴巴地說,是啊,這個計劃可能有些問題。
多美子知道去日本無望了,掛了電話準備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