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金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本質上女人得靠自己,靠自己久了,就會有更好更厲害的人愛你。

多金看到新聞裡女明星對老公提刀相見時,正在酒店大堂裡用勺子劈開玫瑰千層的一角。

蛋糕雖好,但斷斷不可多吃,挺胸收腹,多金跟閨密說,也不知道你們在這裡說得這麼痛快,真有個人提刀和你們相見,你們還會不會這麼爽?

多金笑的是另外的新聞點,就是,好生生的一個女人,怎麼就被騙了呢?

怪只怪好男人太少花招了,再去掉一半沒錢的,騙子反而見多識廣,容易對得起期待。

多金從來不交窮的男朋友,她跟好朋友坦誠過這個事兒,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自然養成,你如果覺得我拜金,就算了,我也不好申辯。

多金小時候,父親就做生意,後來和多金母親離了婚,日子過得浮浮沉沉的,但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父親的教育方法,現在看起來也不知是錯是對,但讓多金獨立,學好英文,早點考了駕照。

父親的原話是,萬一有個車,你得會開啊。

那時候多金還在做編輯,翻著雜誌想起未來的日子,心裡空洞又荒謬,什麼時候才能有車啊,駕照也拿了這麼多年了。

雜誌上的東西,大部分買不起。

到現在買得起了,覺得穿戴起來,不過如此。

多金撐著一把陽傘,走在大太陽下邊,陽傘比別人大一圈。

多金父親說,你可不能跟別的女孩一樣,防曬只防臉,要防全身的。

多金的腿也很白,在太陽下走過來,像兩管日光燈,加上她天鵝般的脖頸子,有人搭訕的話,老被問,你是跳芭蕾的嗎?

只好笑笑,回一句:跳過。

其實沒有。

這也是父親強迫的,包括學鋼琴。小時候貪玩,父親一齣門就跑到客廳看電視,看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跑到自己的臥室把琴凳子焐熱。

父親回來就坐在她房間的小沙發上,閉眼等著她的彙報演出。

她當然是沒好好練,昨天錯過的地方今天又錯了,因為又錯了就更加害怕,手一鬆,再加上幾個錯,考試在即,她不著急,父親著急。

父親開啟了窗子,多金家住六樓。

父親把十二歲的多金抱起,放在開啟了窗子的窗臺上。

然後攥著她的雙肩,把她身子探出去,說,說話辦事,要說到做到,不要騙人,更不要騙自己。

她頭衝下,感受到樓下蒸騰上來的熱氣,劉海兒倒掛被風吹拂,地面遙遠,不可親近,從十二歲的視角看下去,六樓真高。

她被嚇得不敢作聲,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多年後,每逢走到山窮水盡之時,她都能想起這個黃昏,自己於六樓向下的那次凝視,深淵般的六樓,就更少犯錯。

日後再問父親,父親憨笑,說,哪有這事兒,你怎麼老給我編故事啊。

多金的朋友笑她,說你父親按照女特務培養的你。

多金沒有笑,說,我老覺得,他培養我是要幹大事的。

大事包括,長大成人,風光大嫁。

以至於多金做任何決定,感覺身側都站著虎視眈眈的父親。

多金說的每次不可以,都是父親意志的不可以。

多金說的每次可以,都有點微微害怕。

所以我為什麼要找有錢人?不單是有機會實現個人品位,優渥生活,而是那股狠厲,窮人身上沒有,沒有被置身六樓之外的兇險,就不知道腳在地面的踏實。

多金跟好朋友說。

其實也知道,這根本不用解釋,還有就是,不聰明怎麼賺錢,不聰明怎麼能守得住錢?

旁人覺得你為金銀,那就覺得唄。父親說,別人怎麼覺得,你管不了,庸人才自擾,勤快不一定能致富,勤快且聰明才行。本質上女人得靠自己,靠自己靠得久了,就會有更好更厲害的人愛你。

父親說得沒錯,大部分生活中的道理都沒錯。但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說回只和有錢人談戀愛這事兒,多金對朋友的勸誡毫不在意,也認為沒有必要,只好聳肩攤手。

多金最好的閨密下嫁給一個同行,生了孩子,終究逃不脫公婆來伺候的命運,一家五口擠在一個兩居室裡,難免擦槍走火,婆媳不和。

閨密訴苦,多金說,還不是因為窮。

閨密本想找安慰的,被多金一棒子打得暈死過去,說你變了。

多金說,我一直這樣,但我也很樂意你跟我說我變了,我奮鬥不息努力不止,就為了你們說句我變了。

閨密拂袖而去,當晚就發了朋友圈,大意是兒子被爺爺奶奶養得好棒,身高超標準,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多金想著她下午還在哭,也就原諒了她。想著要給閨密示好發個紅包,說聲真不是故意的什麼的。

發現,她被閨密拉黑了。

在彼此經常互相翻臉再和好的時代,多金以為這次對方會加回來,結果,沒有。

多金那個時候正好失戀,喜歡的那個人住在郊外,家裡養著豬馬牛羊什麼的,有很大的場子,可供多金喝了酒在園子裡跳舞。紅酒讓她兩腮緋紅,她說你看人生真是奇妙啊,我之前就想著我會在這樣的院子裡喝著酒跳舞。

當晚,多金髮現了這個人的結婚證,感覺就是命運的安排。

跳舞跳一半,就不讓你跳了。多金說,我是奮鬥命,終生不可坐享其成。

多金第二天搬出去的時候身無分文,叫車到了一個大學男同學的家裡,男同學覺得女神從天而降,非常開心。

女神說,你昨天是不是許了什麼不該許的願?!你說。

男同學說,沒有啊。我早忘了你了。

女神說那行,我要好好洗個澡。你不用管我,上班去吧。

男同學拗不過,只好自行離開。

多金洗了三個小時的澡,看著手指都皺巴巴的,在淋浴房裡痛哭了一場,等頭髮乾的時候沒事兒可做,就給男同學收拾下房子,最後的感想是:房子太小了,根本不禁收拾。

以及,多金知道自己跟男同學,不可能有任何發展,大概十個字就可以概括吧:吃穿住用行,樣樣都不同。

當晚,多金面不改色地說完了上邊的概括,說清楚點對我們倆比較好。

多金男同學點頭稱是。說你反正無家可歸,就先住我這裡吧,我睡沙發就好了。

男同學喝了一杯啤酒滿臉通紅,再喝就要伏案了。

多金受不了別人伏案是因為醉酒不是因為工作,就不動聲色地等他刷卡埋單,發現,人還是不能窮的,真的會看賬單,一點都不優雅。

多金在男同學家小住了一個月,中間讓男同學帶她去文了身,她疼的時候就咬著男同學的手臂,兩個人叫得一個比一個慘,文身師傅說,你倆一起叫,立體聲似的。

父親對這樣的文身非常憤怒,說,你這像什麼樣子?多金說我長大了要給我自己教訓,記住不能隨便喜歡別人。

父親說,你文在身上,不如文在腦子裡啊。

父親的教育戛然而止於八月,那天他中了風再也不能說話。

對於一個能說能幹、善於表達的人來說,頭腦清楚講不出話是最痛苦的事情。他唯一能動的手指敲敲打打的,其實在旁人看來都是微弱的顫動,多金多看了一層意思,那手指顫顫巍巍伸向她,與其是說對她有愛,不如說,他更期望掌控什麼,生活,權力,歲月,女兒。現在一倒下,只有無盡的道理和他做伴。

多金沒有哭,走出醫院的時候更加冷靜了。

她打電話給已經三個月不聯絡的男同學,男同學合併了單車和地鐵幾個交通方式終於趕來了,她說,你跟我再去趟文身店吧,我把文身洗了去。

男同學又一次被咬著手臂慘叫,但他內心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有機會為女神慘叫了,因為女神看起來雖然悲傷,但又堅定從容。

洗完文身,兩人去門口牛肉麵店吃了碗牛肉麵,多金和男同學都沒有講話。多金說我不吃香菜,但今天我要試一試,她叫了一碗香菜直接扣到面裡了,攪和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吃。男同學歎為觀止了,多金很從容,每一口都是痛苦,也要嚥下去每一口。

最後出來的時候各自叫了車,兩輛車一起向同一個方向進發,並排,畫面非常戲劇性。

車窗上有路燈的倒影,一排排緩慢地向後延伸,多金對著另一輛車上的男同學說了一聲謝謝。

男同學衝她默默點頭,車子終於還是拐彎開走了。

女神多金收到了男同學的微信,他說:男人不是隻用來使用的,也是用來愛的。

多金這個時候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男同學奮勇搭救她,也知道為什麼自己每次走投無路總是找到這個人,原來他內心有詩,只是看不出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