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次要發回去,但最終都刪掉了。
下車的時候夜風微涼,多金被吹醒了。是啊,男人確實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使用的。她刪掉了男同學的微信,也告訴自己說,你已經沒有了走回頭路的機會了。
你看,這個時代,斷一條後路,刪掉一個號碼就可以,不對,是刪掉微信才可以。
這句話,像文身針頭刺過皮膚,印在了她的身體裡。
多金沒有變,只是更加堅定,努力工作,爭取事業有成,永遠保持著抿唇上揚的微笑,雙唇豐盈潤澤,妝容沒有瑕疵。
她手包裡,永遠有一支護手霜,一支唇膏。
她依舊熱愛時尚,鍾情舞臺劇,對一切充滿藝術感的東西心嚮往之。
只是戀愛的機會,似乎用完了。
尋常的凡夫俗子們,確實像男同學的那輛車一樣,看她一眼就轉彎走了。而那些年紀更大,風度翩翩的,口味則並不均等,看起來像中年男人愛拎糖果包包一樣可笑,有些佈滿了年輕的廉價的塑膠感,有的又油膩浮躁,一看就不想深談。
無數個喝了酒的夜裡,多金都在想,世界是不是真的把她遺忘了,以至於命運都想不起來跟她開開玩笑了。
悲傷來自她自己美好,有情調,脖頸挺直,幾乎無懈可擊,絕望也在於此。
你說歲月靜好是不錯,但歲月不能靜止啊。
次日,用大冰勺子罩住眼睛去掉水腫,多金又變成一尾腰肢堅定的魚,隨時等著龍門大開,一躍而起。
父親那邊自己隔三岔五去看下,他手指的彈奏越來越熟悉,之前說,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你嫁人啊。
現在就說:好好地工作,身體健康就好。
多金給父親講笑話,說故事,只是現在也沒什麼報紙了,給父親買了個ipad,七十集的電視劇,就在掛在樑上的ipad裡放著,父親時常睡著了,多金一停,父親手就顫抖,意思是,看著呢。
多金就把自己都逗樂了,父親的笑牽動五官動起來很困難。
但她知道,他也在尋開心。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軀殼裡,不能言不能動,還要打心眼裡期待著有奇蹟發生,這是多困難的一件事情,想起這些來,加上又叫不到車,在醫院門前凍得渾身發僵的多金,眼睛裡流出兩行清淚,淚眼模糊的時候,一輛車停了下來。
有個人喊她,女神。
男同學坐在車裡衝她憨笑,如果不是這憨笑,她已經很難分辨了。
她尷尬地坐上副駕駛,男同學已經學會了給她系安全帶,他的鼻息裡有菸草味兒,側面看起來堅定剛毅,頭髮向後梳起來,竟然露出好看的眉骨和鼻樑。
他變了一個人。
他問她目的地在哪裡,多金說我回家,你在方便打車的地方放下我就好了。
他說,沒人告訴你嗎?在北京只要是上了車,不到地方絕對不能下來。
多金覺得他開朗了很多,空氣本來是尷尬的,被他很好地調節了,舉重若輕。
他們既不講過去,也沒有講未來,卻又講了很多話,比如剛剛過去的假期旅行,新開的某個京城網紅餐廳,新出的蘋果手機如何大而不當等。
要下車的時候,多金忍不住問他,你怎麼不問我,當時為什麼拉黑你?
他笑了,牙齒潔白,他說,長大對我最好的教育就是,不要追問。
多金帶著笑走回自己的公寓,倒了一杯酒之後,她發現,有人新增了她的微信。
是他。
但又不是他。
她把這個迷惑講給對方聽,對方說,不是說了嘛,人是會變的。
男人講了下自己的創業史,講自己的遊戲專案幾次三番在鬼門關前打轉又如何起死回生回到一線拿到融資獲得收購。
在頂級的樓盤裡,目前的他也覺得日子有點空洞,若不是剛才去橋下吃烤串兒,怎麼也不會想到遇到她。
多金,你呢,你為什麼大晚上在醫院啊?
多金應付了兩句,最後說去看個親戚。
兩個人聊到了十二點,他說,我要睡覺了。
多金說,好吧。又罵自己怎麼顯得戀戀不捨。
對方說,明天我出差了,回來再說。
多金告訴自己,成熟的男人和女人,是不需要互道晚安的,因為掛掉手機,還有很多需要忙的事情。
之後的五天裡,對方鴉雀無聲,到第六天的時候,多金忍不住發問說:出差出得不見人了?
兩個小時後,男人發來語音說:忙碌中。
再三個小時,已接近深夜,男人說,我在你樓下,就想看你一眼,就不上去了。
多金的心撲通亂跳,腦子裡大概迴旋了百十個來回怎麼回覆,但還是稍微收拾了下,下了樓,對方目光很熱切,剛從機場趕回來的樣子。他看著她說,這幾天一直在談判,緊張得連飯都沒吃幾口。
多金說那我陪你去吃口飯吧。
立交橋下路邊攤旁邊停滿了豪車,包括男人的這輛,他隨意地握著手機,拉開一把小凳子給多金坐,等餃子上桌的時候,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可是想了好幾天了。
多金顫抖了一下。
男的接著說,這餃子。
當天是個降溫日,穿著家居褲的多金被涼風灌到了褲子裡,渾身發抖。
男人吃完了才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再幫她系安全帶說,你這麼冷啊。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多金一路上搖擺的天平終於擺向了一方。她起身的時候說:「要不你上樓看看吧。」
男人說,好啊。正好沒有去過。
兩個心知肚明的人在電梯裡,沒有聲音,這個時候似乎講什麼都會破壞情緒。多說任何一句,都可能將事情導向另外的方向。
迎接他們的當然是乾柴烈火,家門開了的時候,男人的手已經攬住了多金的腰,再將她緊緊地扣住,擁入懷中,順手將門關上。
多金呢喃了一兩句,就終於還是放下了,像剛才說出的那句話一樣。
他那麼懷念她,像失去她多年,熟悉她多年,又留戀她多年。
她沒有辦法抗拒他,像失而復得了一件丟了後才發現很喜歡的玩具。
多金這個時候非常堅定,認為自己的愛情又回來了。她想買新的床上用品,換新的爐灶,添置更多的鍋碗瓢盆,她想應該可以開始重新做飯,健身,熨襯衫,似乎那個最貴的蒸汽熨斗樣子很不錯。
她在事後淋浴的時候這樣想,在自己的脖子上噴了香水,塗了護手霜,仔細檢查了下自己的唇膏,唇膏是神器,讓人顯得很有精神,她對著鏡子笑了下,看看自己如何禮貌成熟不露出絲毫的尷尬。
開啟門,男人已經不見了。
一張便利貼上寫著:我不習慣在別人家睡,就不等你洗完澡了,有機會再見。
便利貼在多金看完以後應聲而落,晃晃悠悠地掉落在地板上,像是完成了使命。
地板上還有多金的胸罩和內褲,以及那個鬆垮的家居褲,許是剛才坐的凳子太髒,家居褲上有個汙漬。
多金撿起來,神經質地扔到洗手盆裡揉搓,聲音太響了,震得耳膜發疼。
她面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客廳裡的交響樂到底在諷刺著什麼。
多金把家居褲、床單、被罩統統扔到了垃圾桶裡,換新的總要過一遍水吧。就把新床單被罩扔進了洗衣機,洗完烘乾。
早上五點,烘乾機終於停止運轉,多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多金知道該發什麼,成年人說「想你」是冒險的事情,非常冒險。
愛你的人會主動說,不愛你的人絕不會說,你愛的人說了,對方如果回想你,是在熱戀吧,對方沒有回覆,甚至消失了,啊,你懂的。
多金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陽光之下並無新事,覺得靈魂孤單,人人都如此,她沒有辦法譴責男人,因為,他雖然晚到了一些,但其實早在單純時就對接過她孤獨和自私的靈魂。
現在,大家打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