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手幹,有力,溫和。
她頂著他的外套回家。
收到了他的微信:早點休息,下次聽你的故事。
青衣覺得心裡被攥了一下,又想起他那個收銀員女朋友。回了一句:你要是喜歡對方,就堅持一下吧。
怎麼突然變成了對方的盟友?青衣也不大知道,外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讓她覺得沒有陌生感,像小時候爸爸的外套?說不清楚。沒有中心思想男的臉不如這個味道來得有印象,她竟然有些喜歡,還有就是,他剎車的時候手臂擋了那一下的感覺。
被保護的感覺。
青衣發現,自己身邊這樣的東西太少了。
小託問,怎麼樣?
青衣說,挺好,只是人家有個女朋友。
小託說,渣到相親局上來了?
青衣說,哪有那麼多渣男,渣男才不當面說明白呢。
小託說,明渣啊。這人別看醜,還挺自信的。
青衣說,我困了,要睡覺。
小託說,還得找帥的,未來會離婚的話,也有個優秀基因。
小託已經結婚了,但對外都不說,老公在深圳上班,兩個人月末才見一次,小託說,挺好。
青衣其實沒有睡覺。
拿著手機翻沒有中心思想男的朋友圈,看到半年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然後,手機裡收到微信,男的說,晚安哦,我聽了聽《貴妃醉酒》,除了慢,挺好聽的。你們那是什麼派?
青衣說,尚派。
對方說,記下了。
還外套的那天又下了雨,青衣頂著外套進餐廳說,完蛋了,衣服白洗了。
男人說,這次,我給你帶了傘。
青衣忘了怎麼起的頭,男人說,你肯定看不上我。
青衣說,沒有啊。我們可以交往試試。
男人驚愕的臉中心思想全變了,問:「為什麼?」
青衣說,哪有這麼問的。
晚上吃的是揚州菜,筍正好,油燜一下,嘴裡是整個春天。
男人問了很多關於青衣的問題,然後咧嘴笑了,說:「我就不讓你唱了,你肯定老被人要求唱一段。」
青衣想起無數個被要求唱一段的瞬間,其中還包括前男友的爸爸。
前男友在席間吃大蝦,說,唱唄,又不是外人。
她只好站起來,唱了那麼一段。中間,前男友的爸爸看了兩次手機,又拿牙籤剔牙。唱完了,她就坐下了,心裡生著悶氣。前男友吃蝦佔著手,老父親也沒有鼓掌—拿著牙籤啊,媽媽倒是點評了下,說專業的就是不一樣,唱得真清楚,聲音真大。
她晚上挺不高興地回家,男友開車送,一路上罵著路上的人、車和紅綠燈,實在都沒有了,就罵園林部門,你說說,這月季花能當環衛花?
然後,還說,你怎麼老是不怎麼高興,你是不是唱青衣唱的,這麼幽怨?
她那一刻被引爆了,她說,我有你不高興嗎?你們全家都不高興。
分了手,下了車,走回家,她在路上唱了一段天女散花。
內心格外自由,事後講起這段,她說,青衣吵架沒有假嗓子,走路也不是嫋嫋婷婷,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可惜,那一刻,我的基本功沒啥用處。
站在臺上的青衣,唱完了,上臺沒人扶,下臺也沒人扶,走到後臺的時候崴了一下,腳脖子立刻腫了。
給沒有中心思想男朋友發了張腳脖子的照片,對方立刻回了,說,怎麼回事啊?
她說,崴了下。
男的說,24小時內冰敷,24小時之後熱敷。
她說,好。
回想起來,這是他們戀愛最熱烈的時刻,兩人為了腳隔城對話,男人細心,讓她覺得踏實,她發現跟之前不同的是,自己不喜歡出差了。她懷念溼漉漉的上海,回家,跑出去,喝烏雞湯什麼的。
男人穿著外套,在樓下接她的時刻,讓她一遍遍地確認,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談戀愛的日子從春天到夏天,貫穿了整個雨季。
從北京回到上海的晚上,他沒有來接她,說家裡有事兒,有什麼事兒呢?青衣問了,沒有回答。
這天,他來找她,看來是喝了酒了,跟她說,我對不起你。
她說,你怎麼了?
男人的中心思想在臉上浮現起來,他有些愧疚的吧,說,我以為找了你可以過正常的生活,這樣大家都滿意。
她等著他說「但是」。
他接著說,但是,我忘不了她。她挺需要我的,你出差的時候,我去超市那兒看了看她,她自己收銀的時候被人罵了,被對方拿大蔥打了臉,她邊收銀邊哭。
她看著他,覺得自己的腳更疼了。
她說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我腳疼。
他說好,她走得慢,路上心亂如麻,有多亂呢?有站在臺上,吉他手說自己斷了根弦那麼亂,有自己偷著說話被耳麥放出去那麼亂。
但她都不讓人看出來。
坐在咖啡廳裡的時候,她說,那你準備怎麼辦?
他說,我們分開吧,我覺得,我無法放棄他們。
青衣覺得自己漂亮啊美啊儀態得體啊,都成了她的阻礙,像練了這麼多年童子功,最後變成了一個累贅。
你是一個更優秀的人,你是一個可以有更多選擇的人,怎麼還成了別人放棄自己的理由了。
青衣說,那好啊。
成長就是不糾纏,對方讓你走,你就趕緊走。
他說,你別喝太多水,明天會腫。
青衣說,我明天沒有演出。
對方看手機,皺眉頭。
青衣說,你走吧。我自己再坐會兒。
對方猶豫了片刻,說,那好吧。謝謝你。
青衣坐在那裡喝咖啡,夜裡九點多了,外邊的燈火絲毫沒有倦意。
青衣也沒有倦意。
她後來發現自己站不起來,打電話給團裡請了假。
叫了車,光著腳,拿著高跟鞋,彈跳著上車。
手機很安靜,再也沒有人聯絡她,跟她說什麼話,她給小託發了微信,小託都沒有回。
她發:我分手了。
發這個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多表演其實是不對的,是徒有其形的,是表面的,是不夠有打動力的。
次日,她和小託去了趟那個超市,看到了那個她。
她嘴唇厚,牙齒整齊,染著黃頭髮,耳環巨大,幾乎不看顧客也不看其他,如果不用掃碼可能連價籤都不看。沒人的時候百無聊賴,就站在那裡摳指甲。
小託說,俗氣啊。
小託正好買了醬油,就把它大力地放在臺面上,力道很大,等收銀員眼神看過來時,小託立刻做出一副高傲的樣子,像個消費者、上帝、房東或者僱主太太,反倒是青衣跟在後邊,怯怯地看過去。
收銀員也不怒,眼神對了下,立刻放下來,拿起醬油掃碼。
要塑膠袋嗎您?
小託說,不要。
收銀員雙手把醬油遞給小託。
小託看著她,手去接。
收銀員已經鬆了手。
啪的一聲,醬油濺在了小託和青衣的鞋上、褲子上。小託發出尖叫:「你怎麼回事啊?!」
收銀員一點都不驚慌,衝著小託說:「對不起哦。是我的錯。」
然後,衝著小託身後的青衣,微微一笑。
青衣覺得,自己還得苦練,上功,被柴米油鹽醬油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