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待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2頁,共2頁

美待和他吃了飯,此行前她試著換了三身衣服,在酒店裡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孤立無援,唯一可以回答她的只有穿衣鏡,這件太堅硬了,這件又顯得曲線過於明確,這個又不夠重視,最後她只好在三套裡玩點兵點將聽天由命。

於是,出現在餐廳的她,有一條長的流蘇項鍊,繞過她的脖子,像條陽光下閃光的瀑布,而山下有山,像流入峽谷之內。

她坐下,談工作的事情,爭取自己每個字說得都很清晰。

坐下時,他說你好。

她躊躇了下,緩緩地問:「你好嗎?」

就像每天都會在心裡問一下一樣,那些包裹在日常工作交流中的,潛藏的字句,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她那天非常想喝一些酒,酒是個好東西,可竟然這一夜只負責控制她。

他行動如常,可她覺得餐廳裡每個人都醉了。包括來結賬的服務生,意意思思路過他們再假裝無意撩頭髮的其他女人,她站起身,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罵:你們這些做作的人。

洗手間的隔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她對著鏡子吐舌一笑,趕緊逃了出來。

他說我送你回酒店吧。

美待說好啊。

他還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托住她的腰。

美待想,不知道這兩根手指,有沒有感受到,六個月裡,微小的贅肉已經被她靠跑步殺掉?

兩個人在車上都沒有說話,美待看著街燈,輕輕哼著一首歌,手機在手裡被攥得微微發燙。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

美待可以感受到他的氣息,那種酒摻在空調風裡的甜香氣,還混雜了一些薄荷味菸草的味道。

有那麼一刻,美待是想把頭靠在這氣息裡的,確切地說不是他的肩膀上,也不是他的懷中,只是在這個氣息裡,酒是個好東西,它讓人愛的東西更明確,討厭的東西也更明確。

她混亂地說,你相信嗎?人都是靠氣息獲得機會的,只是人沒發覺罷了。

他說,我相信啊。

但,酒店的路程太近了,這個話題沒有得到展開。

他先下車,到她那側,幫她開了車門。她這個時候略顯緩慢,但還是下來了,她內心有兩個選擇,她最想說的是,要不要送我上去,能說的卻是,謝謝你,今天很開心。

即便是喝了酒,夜風微微消滅了暑氣,空氣不再黏膩了,站在那裡,她和他那麼近。她終於說,謝謝你,今天很開心。

他說,我也是。

美待張開了懷抱,這個舉動也嚇了她自己一跳,車的司機還在等著,所以這個擁抱只能淺嘗輒止,但他還是將她攬入懷中了,那個氣息的濃度瞬間變得更高,像可以將她舉起的巨浪,她的身體即將失去控制,要全面進行攻擊了。

還是那兩根手指,在她的腰際輕輕地敲,他說,好了,早點休息。

「好了」是句可輕可重的話,在此時,卻非常重大。

她離開他,像被推到了另一座山峰之上。

電梯裡,她悲傷,也喜悅,想著被氣息覆蓋的喜悅和離開喜悅時自己的幻滅感,就更加悲傷起來。

她回到酒店房間,洗了澡,卸了妝,吹乾了頭髮,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和他說話,你怎麼那麼啊,我都這樣對你了,難道你沒有感覺嗎?

成年人是不會輕易死的,沒有感覺沒有愛也不會輕易死。

又三個月,另外一座城市裡。

再次見他的時候,美待沒有做任何準備。

美待無懈可擊,甚至連他的氣息都視而不見,大口喝酒。美待用三個月來平息自己對於這些細枝末節的迷戀,這些被放大的點滴,都不是成年人該有的,一個成熟的成年人需要情緒穩定,一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則需要—沒有期待。

秋天正在結束中。

第多少杯了?美待已經忘了,但補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還需要,很好的酒量。

他的口中,話逐漸變得多起來,手指輕輕敲擊著吧檯,像在彈奏鋼琴。美待不期望什麼,她害怕再次出現「好了」,那天她在鏡前罵了很多髒話,她對著自己說,以後,請你不要再讓任何男人對你說「好了」。

男人沒有說,男人比前兩次都勇敢,這過了多少個月?時間已經到了冬天。

他在某一杯酒吞下去之後,突然吻住了她。那一刻,是酒吧裡所有的人都醉了,一塌糊塗。

他們糾纏著到酒店,糾纏著上電梯,糾纏著進了房間。

美待那天的衣服有個特殊的扣子,他解不開,美待也解不開,上衣死死地侷限了他游弋的雙手,讓他的唇無處安放,直到美待奮力地把衣服扯開,釦子啪的一聲飛出去,再咣噹一聲掉在了洗手間的口杯裡,發出悠長的像鐘聲的一聲。

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停住了,再同時大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好奇妙啊,東西和東西撞擊,人和人撞擊,發出不同的聲響,形成不同的韻律。

美待和他的撞擊,像這個深夜裡最好的樂器,最美的禮物,像彼此的山峰,彼此速降時帶來的眩暈感,美待想讓這一刻無限延長,這一夜無限延長,想讓這些聲音無限延長。

可天還是亮了。

再補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需要面對每個天黑和天亮。很多時候,都不容易面對。

美待突然變得戀戀不捨,她想告訴對方自己等待了九個月的時間,可他迫不及待地說了,九個月裡,他常常想著,會有這一刻的發生,只是不知道在哪裡,在哪個時間。

美待似乎聽到了靈魂的撞擊聲。

天亮之後,美待和他打字,那也是一種美好的聲音。美待的手指敲擊手機屏,有指甲的聲音,他敲擊,則基本上沒有聲響,但他們卻又彼此聽到,那些聲響背後更大的聲響,足以讓他們二人的世界重新整理的聲響。

再補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是不會隨便重新整理自己的世界的,他們連衣櫥都很難重新整理。

時間跨越到第九十九天,他突然冷靜了。

沒有回應,超過八個小時,十個小時,二十四個小時,三十六個小時,那種冷從螢幕那端到美待這端,美待開始跟朋友問問題:「他怎麼了?手機丟了?人出車禍了?還是突然發現不愛我了?」

朋友說,這些都不會發生,大概就是隻有一種,覺得到了適可而止的時候了。

美待說,這就適可而止了?我們還沒有過過聖誕節,沒有過過新年。他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跟我說明白?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個明確結局的,這樣的結局也是一種啊。

美待抱著杯子裡的酒,眼睛裡有一絲絲的迷離,她說,我是不會讓人再跟我說「好了」的。

可我希望他跟我說清楚。

朋友笑,說你把故事寫俗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句號,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生活裡應該儘量減少歎號,減少問號,多些省略號。

朋友無限哀傷,沒有喝酒,可也像喝醉了,她說:「其實在這個年紀,得到點類似愛情的東西,已經很難得了。」

還要什麼腳踏車呢?你忘了現在的時代,都是共享腳踏車了?

自己整一輛,放哪兒啊?

你真悲觀,美待惡狠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