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待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個明確結局。

我們互為彼此,瞭解對方,所以何必說謊呢?

美待喝下第五杯,臉頰漲紅,已經開始微微眩暈。此刻,若有超能力,大概需要那種,把對方瞬間移動過來,揪住脖領子問:為什麼?

只是和俗濫劇情不同,美待不會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體壓垮他。

他是瘦弱精幹嗎?還是有些小的肚腩?他到底是有菸草味道的還是氣味清新的?不是酒的原因,你太愛一個人的時候,就對他的形態無法確定。第六杯酒的時候,美待已經無法辨別,甚至連他的樣子,也需要不斷地翻相簿才可以確認,或者,開啟他的朋友圈,向上翻,尋找那張背影,耳朵的弧度,短髮,肩膀,腰和臀。

你說他為什麼突然間斷了聯絡?為什麼?

這是美待喝酒的第四夜,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如此迷戀聚會,熱愛歌唱,真心喜歡大閘蟹和火鍋,她竟如此喜歡熱鬧,因為一旦靜下來,她立刻就要爆炸了,要訂機票,飛到他的城市,敲開他的門。

只是和俗濫的劇情不同,美待不會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體壓垮他。

她笑得肆無忌憚,她說,哪有因愛生恨啊,分明是因愛生愛啊!

下一刻又說,我要毀掉他,現在就去。

成年人談戀愛,就像老房子著火。

滿桌子的人,都去假模假式地阻攔,但誰沒焚心似火地等待過別人?所以看著美待火氣沖天,內心都潛藏著豔羨,欽佩,這年代裡,這年齡裡,還能遇到真愛?

大家都是理解的,只是現在大家都痊癒了,美待看起來,真是個病人啊,但愛就會讓人犯病啊,美待的真實和虛空都被愛炸出來了,再也無法收回去,大家都理解,所以只給了她善解人意的笑。

人類真愚蠢啊,明明經歷著一樣的一見鍾情予取予求分道揚鑣痛心疾首,還自認為自己的故事最為獨特。

故事都一樣啊,如出一轍,不理你就是不想理你啊。冷靜的人說。

美待當然不服,我的當然獨特了,我們那麼剋制那麼謹慎那麼熾熱那麼……優秀。

可,為什麼你問出的問題都是一樣的?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他到底怎麼了?他是不是愛我呢?

好朋友說,隨便一首傷心情歌都可以回答你,你來點,隨便點,至理名言我們聽過幾萬次了,ktv裡的大俗情歌裡都這麼唱,守著可憐的主題,變著不同的花樣。

美待灌下第七杯,覺得內心輕鬆了很多,逐漸貼近真我,像在深水池裡,再把頭奮力浮出來。

大口的氧氣,竟然不是在家裡獲得的,不是在辦公桌前獲得的,不是在成年人引以為傲的身份地位前獲得的。

只在這第七杯之後,滿桌理解自己的人,自己隨口說著愛和殺之類的傻話,氧氣就來了,大塊的,充沛的,塞滿肺泡和大腦的氧氣。啊!如果此刻有他就更好了。

只是和俗濫的劇情不同,美待不會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體壓垮他。

在這很久之前,美待滴酒不沾,各種局上,永遠對著無酒精選單發呆,猶豫不決,而不管她經歷多長時間選擇,最後上來的總不是她嚮往的那杯,從樣子色澤到口感。

跟她選男朋友一樣,眼光獨到,命運多舛。

把劇情往前回溯,美待已經習慣做個正常人了—永遠唇紅齒白,永遠情緒穩定。大笑時也注意著,避免增深眼角和法令紋的壓力。簽字時有股奮勇的男子氣,除了格外在意嘴唇和手,她時刻提醒自己莫被中年壓榨,實際的年齡飛速向上增長,她也有勇氣說出來,輔以大笑,光芒奪目。

直到他的出現,現在回憶起來,那次相見沒有背景,沒有天氣,沒有溫度、溼度,她只覺得口乾舌燥。他坐在對面,笑容裡帶著傲慢,像隨時可以否定她說的一切,但沒有。他對她輕輕地點頭,再概括性地總結了她談話中的漏洞。

她從來沒有漏洞,那天張口結舌的。

「如果這樣,會更好。」

他聲音端正,像人一樣,鼻翼像被完美修正過的,臉上沒有任何瑕疵,弧線優美,五官描述起來並不容易,但與身體和氣息組合在一起,就很完美。

美待進洗手間的門之前步子輕盈且禮貌,門一關上就虛脫了。她雙手撐住洗面臺,在鏡前看著自己,今日不夠完美,鼻子上的毛孔怎麼變大了,嘴唇並無顏色,顯得憔悴,衣服灰暗,有褶皺,還有!剛才我是不是說出了自己的年齡?

美待在鏡前深呼吸了幾分鐘,再回來時已經準備好再戰。

男人的無名指上有顆寶石,除了雜誌上,你很難見到人戴它;除了他,你很難見到人把它戴好看。

但他就是這樣,輕鬆地結了賬,禮貌地說了再見,哦,也說了,我可以加上你的微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美待鎧甲滿身還未得到贏回一局的機會,又立刻掏出手機,慌亂中險些帶翻桌面上的咖啡杯,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溫了的咖啡喝起來像貓尿啊。她說。又覺得,初次見面,這話真是不妥。

對方說,是啊,所以我只喝冰的,或者喝最熱的。體溫級的咖啡,簡直是一種刑罰。

他在服務生遞來的單子上簽字,眼睛瞟了她一下,再回到手機上。

加上了,他說。

美待的心跳加速中,他站起來,緊實的臀部驅動雙腿,用手撐住門,以便美待順利地通過。

美待不想走在他的前面。

此刻,她覺得自己錯漏百出,像極了課間操時要穿著肥大的校服穿越操場,她必須把胸含起來,以免女孩們無聲的驚歎和男孩們刻意的驚歎。

而這一刻,她的肩上,披著一件小的外套。她試圖用鬈髮壓住它,可她側身過門的時候,嗅到了他身上的馬鞭草的味道,一陣慌亂,小外套順著肩膀向下滑。

完蛋了。

她的身體有些傾斜,想制止外套滑落的速度。

他的指尖輕輕點住了她的腰,大概是兩根手指,但溫度已經傳達了過來。小外套沒有滑落,美待也沒有摔倒在地,兩根手指將她扶起來,到大堂之外。

美待上車後,一直在找合適的照片,更換微信裡的頭像,這個笑容太明亮了,顯得侵略感十足,不容置疑,太過堅定,讓人覺得無懈可擊。

但她還是晚了一步。

對方發過來一二三四幾點建議,對她剛才說的做了完美的總結,建議如此修改。然後附贈一個握手。

她蜷在後座上,覺得自己怎麼那麼身形巨大,卻又非常輕,以至於波浪湧來的時候,自己毫無定力可言。

人長大成熟不是為了處變不驚嗎?那今天的慌亂來自哪裡?

她屏住呼吸,回覆說好的。

又覺得回覆得太快了,顯得不夠真誠,一二三四怎麼能那麼快看完,看完難道不應該思索嗎?

到了這日的深夜,她往返於對方的微信對話方塊和朋友圈之間數次,身心俱疲,她想說,我們什麼時候喝一杯吧。

但最後作罷,她說,我覺得第四點,我堅持我的意見。

他迅速回復說,哈哈,好的。

像白皙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地打字,再將手機垂直於桌面放置,沒有一絲猶豫,笑容裡有烘乾機剛剛完成工作的溼漉漉卻又幹爽的味道。

美待覺得自己瘋了,那種瘋任何人都可以理解,也不可以理解。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相遇,為什麼我們相遇這麼晚?我們之前都在浪費時間幹什麼?

這種戀愛初期神經病般的靈魂追問。

他們不停說話,但從來止於談論,到後來美待想起這些,覺得止於談論最好。

但情感是越延遲越迫切的登機之心,越滾越大的雪球,滾下山坡前,沒有人能阻止得住它。

這樣過去了大概六個月,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六個月裡,美待修飾自己,扔掉很多衣物,再重新添置很多,衣櫃裡永遠層層疊疊的,但沒有見到他的日子,穿什麼和怎麼搭配都不為過。

下次見面時,季節已經過渡到夏末,空氣中黏稠著雨水,像塊溼答答的抹布。

如果不是空調的幫助,大概每次會面人都會尷尬,脖頸上是汗水,髮際線、眉毛、眼睛裡也蘊藏著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