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妻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年輕之所以被看透,就是因為沉不住氣。

很多人揹負身份標籤卻並不自知。

比如,前妻被喚作前妻,字眼不褒不貶的,卻永遠帶著棄婦的味道。前夫則好一點,但被提及,好像也不大客氣。

前妻特立獨行,身高一米七,獨居在上海徐匯的老公房裡,走在路上一絲不苟。說起二〇〇八年的戀愛新婚,卻像抖開庫房裡曾精美嶄新的袍子,塵土飛揚。

她曾如這袍子般在陽光下散發出精緻美好,但這袍子,其實是不存在的。

大學上的是上海交大,自己是高考狀元。父母的驕傲,說起來,小囡從未讓我們操心啊。兩人眉梢眼角都是笑。

她心裡不服氣,怎麼從小炫耀到大,這個梗總是用不完。

更小的時候,誇眉眼好看。母親就吃吃地笑著說,那當然了,隨我啊。再大點,就把她往難看裡穿,告誡說,女孩子不要靠臉蛋,學習要努力抓緊了才是。

她眼睛五年級近視了,頭髮只能被母親剪,跟男孩似的,臉被一近視鏡蓋住,學習成績立刻上去了,再也沒有人注意她的美。

初一開始長個子,到初三已經快到一米七了。站在一堆女孩子裡,鶴立雞群。但頭髮,還是母親剪。

衣服嘛,必須穿校服。

別人一套,她三套,週末也得穿校服。

母親說,美?那是大學畢業之後才該乾的事。

她偷偷攢錢,買了條裙子。

暑假裡,父母上班一關上家的房門,她就跳起來,換上裙子,全身都在發育,乳房又癢又漲,大腿在裙內,感受到鋼琴凳的冰冷,再嗖地,涼意傳遍全身。

母親精明,在樓下聽鋼琴聲斷了,就折返回來,被抓了個現行。

年輕之所以被看透,就是因為沉不住氣。

裙子被母親拿起,剪刀也被拿起,然後裙子就被剪了。說,你自己,不知道什麼重要,那我就告訴你。

她邊哭邊彈琴,說別剪我的裙子,我省了好久的錢才買的。

剪刀剪過布料的聲音你聽過嗎?其實非常殘忍,你能感受到那種切膚之痛,她說。

到高中三年,琴也不讓彈了,說浪費時間,不當飯吃,會就行了,還是學習重要。

家裡電話,但凡找她的,她拿起話筒,母親就伸過耳朵來,貼著聽,說對答案就對答案,對完答案趕緊掛電話,女孩子們說什麼悄悄話?男孩對什麼答案?讓男孩找男孩對去。

她沒有人說悄悄話,後來也沒人跟她對答案了,頭髮還是那麼短,背後看起來,弓著腰,把胸縮回去,儘可能地跟人打成一片,脖子就必須往前傾。

同學過生日,搞派對,唯獨她不能去,坐在家裡哭,媽媽說,我也不出去,你就彆扭著,不吃飯就是因為不餓。

後來同學也就不叫她了。同學說,怕她媽跟著。

她終於成了高考理科狀元,上了當年的報紙,寫她母親收到她的錄取通知書—笑靨如花。

她說住校,母親說,住什麼校?

她說我可以走讀,那給我買個電腦。

上網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呼吸順暢,透了氣,但也得時時防著,母親腳下沒有響動,就突然站在後邊,於是就在電腦旁放個鏡子,看到人影,立刻切換成新聞網站。

第一次聊天,認識了北京的他。

北京的他,是反面的她。

我是一攤爛泥,他自己說的。

反面的他家裡還有個姐姐,像她一樣優秀,比他大一歲,生來就是他的天敵,似乎為了用來對照他,姐姐學習好,長得好,看樣子像要長生不老,作用就是成為他的標杆,錦旗,永遠無法追上的好孩子。

他就愛打羽毛球,後來按照體育特長生,跟頭軲轆地上了人大附中。父母提起他,又愛又恨,主要是恨,你不爭氣啊,怎麼一個孃胎裡出來的,一年後生了你這個智障。

他叛逆,打架,別人笑他成績不好,他就打過去,拳頭比嘴快。

好學生太不禁打了,就聯名把他告了,再也沒人跟他同桌。

他就坐在最後一排看漫畫書,《幽遊白書》《灌籃高手》之類的,總覺得有一天自己會死,熱血暴漲。

結果沒死,還活到了高考。

他參加高考,堪稱全學區最輕鬆的一個人,別人為不知道會什麼焦慮,他為知道自己不會什麼感到極其安全,結果考了個什麼成績呢?

他在北京的網路這端,笑著給她講,一點都不害臊,說,校長打電話給他媽,非常憤怒,你這個兒子,考了我們建校以來的最低分。建校以來!

她在上海,他在北京。

兩人偶爾打個電話,她聽著他的聲音,覺得京腔圓潤,好聽,想象著他胳膊孔武有力,肌肉在陽光下反射出光,那光讓她心裡癢癢的。

母親要給她理髮,她堅決不,說,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在家裡理髮了。

頭髮楂兒,太難打掃了。她說。

母親一怒之下摔了梳子,梳子斷了,以往她會惴惴不安,現在她說,斷得好。

歸根結底是哪裡來的勇氣,大概是他。

她比他大三歲,此時她已經大三了。

他,無業遊民,高中畢業,跟他媽要了五萬塊錢,在學校門口開了個文印社,幫學生們影印卷子,看著卷子就想吐的他,印卷子成了職業,真是荒命運之大謬。

影印機燙手,卷子也燙手,可慢慢就習慣了。

他們晝夜聊天,直到有一天,他說了些想見對方的話。

他說這話之前,她說,我們這樣下去,是沒法收場的,我們再也不要聯絡了。

大家都在忙著畢業,她卻天天看著手機。簡訊來往,回家就奔到電腦那裡,那時候還是qq呢,上線的時候發出咳嗽聲。

她頭像一亮,他的世界也就亮了。

他說,那我去上海找你。

晚上,他算了下賬,果然,這一年,真是沒有賺錢,當夜就把店盤出去了。

回家,把五萬六千塊給他媽,說,我不幹了,我要去上海。

他媽點著錢,聽著他說話,然後給他姐姐打了電話,再點一遍錢,讓他就那麼坐著。再點一遍,姐姐回來了。

姐姐清華大學沒有白上,聽了弟弟的申請,轉身就去了廚房,拿著菜刀出來,用菜刀指著他,說,你這樣的貨,高中畢業,去上海乾啥?

他說,我要跟一個人結婚,她大學畢業,我就跟她結婚。

姐姐一刀劈在了茶几上,她的氣憤大於他媽。雖然她和他媽都明白,就在這個晚上,這個渾蛋弟弟和兒子,終於翅膀硬了,長大了。

認真端詳他,發現他早已不是孩子了,胸脯變得厚實,肩膀也寬,鼻子堅挺,上唇上早已經不是茸毛,而是鬍鬚了。

他就那麼看著姐姐,也看著刀,脖子梗著,說,定了。就這麼定了。

晚上開始收拾行李,她媽看硬的不行,就開始大肆地哭,哭了半宿,終於累了,說,你先別說結婚的事兒了,你可以去上海,但結婚,我們不同意。

他說,不同意就別同意。

你們十九年都不同意我了,也就別同意了。

她姐倒是沒再說什麼,咔嚓把他的身份證給剪了。

他說,那好,這樣我就不用回來了。

次日,他坐火車,帶著個大箱子,奔赴上海,奔赴她。

她早上起來,換上了裙子,化了妝,在母親前邊輕盈地走來走去,母親說,你這是要幹嗎?

她說,我接個人。

誰?

我男朋友。

母親高血壓立刻犯了,說自己現在胸口悶的,恨不得要雙手撕開,你把我的心肺肝臟都拿出來踩啊。

你們怎麼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