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認識的。
哪裡人?
北京人。無業,高中畢業。
母親把電腦推倒在地,從來不登場的父親,這個時候,也攥緊了拳頭,他說你今天不可能出這個門。
她說,不讓我出,我就跳出去。
現在想想,被喚作前妻的她,覺得自己怎麼那麼烈,以及,兩個人的家庭怎麼都那麼像封建家庭?
她最終沒有跳,電腦壞了就壞了,反正這個家,也不想回了。
她比他大三歲,就成熟些,但見了面,還是在站臺就抱著哭了一陣,他竟然比她矮一些,嘴唇哆嗦著,手也有些抖。
她說,我幫你租了個房子,我們過去吧。
一張小的單人床,就這樣住下了。
他說我要找工作,一找就是一個半月,高中畢業生,上海不比北京大,可怎麼顯得沒有邊際,他覺得除了愛她,別的都是茫然。
她放學回家,他們在小床上做愛,床鋪吱呀作響。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是好的。她第一次給了他,基本上不大會,羞澀,甚至覺得有些羞恥。
她對性的喜歡,小於對自由的喜歡,沒有母親的盯梢,父親的語重心長,她看他睡著,鼻樑挺直,鼻息清晰,手指滑過他的肩膀,被他察覺到了一把攥住。
就這樣攥著吧,攥緊了,不分開。
大學畢業一年後,和父母失聯一年後,她帶他回家,當日是她父親的生日,買了蛋糕,帶了酒,沒有因為別的惴惴不安,就是覺得很長時間沒見了,那種面試般的惴惴不安。
父母坐在那裡,上下打量他,他終於有了工作,說自己報了成人高考,正在學做平面設計。
她在旁邊坐著,臉上帶著笑,這個笑讓父母覺得她非常陌生,那種妻子般的成熟女人的笑容。
一年了,她頭髮留長了,戴上隱形眼鏡,堅持做瑜伽糾正了體態,女兒出落成了一個美人,笑裡帶著一種溫潤。
她說,我信他會很好的,爸媽你們放心,他不好,我也絕不後悔。我可以為自己選擇一次,就是很好的進步。
父親沒有吃蛋糕,沒有喝酒,坐在那裡喝茶,然後就掉了眼淚,說,你這孩子,從來不讓我們擔心著急,原來,你在這裡等著我們呢。
她差點就掉了眼淚,但還是拉著他的手說,爸……
她再回頭,眼淚就掉下來了:「媽,你們就讓我跟他結婚吧。」
婚禮開了八桌。
北京方面一個人都沒有來。
兩人回北京的時候,她沒有刻意打扮,甚至戴上了近視眼鏡,姐姐不說話,坐在對面上下看她,跟他說,你真是挑了個好女孩,如果你能保證對她好,那你就結,我去給你們拿戶口本,但你,真的傷了爸媽的心。
被傷了的爸媽,沒有露面。
他的父母,更固執倔強一些。
兩人回到上海,住進了父母的另一套老公房裡,夏天特別熱,還沒有來得及裝空調,他抱著她,說,我會一直愛你。
她說,我們克服了太多困難了,怎麼談個戀愛這麼難啊。
那一夜,他們為終於有了喘息之地喜悅,為有了新身份感恩不已。
他考了大學,週六、日去上課,換了新的工作,被她介紹的,託了關係,破格錄取,沒有畢業證,也就先沒有著,日子好像喘了一口氣,人生的大山都被清走了。
老公房的日子,是兩個人生來最自在的時間。
太自在的日子,很容易讓人滋生理所當然的感覺,沒有壓力的生活,立刻變得輕飄飄的。
他在新公司裡,覺得有點百無聊賴,手頭的活兒幹好了,就去樓頂抽菸,另外一個抽菸的女孩子,給他講公司裡的八卦,慢慢就變成了抽菸的搭子。
一前一後的,或者提前約好的,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兩個時間段。
女孩說,我就喜歡北方男人。眼睛裡又黑又亮。
他問,為什麼?
女孩說,不知道。
掐滅了煙,就下樓去了。
女孩的腰很細,屁股如蜜桃般飽滿,身體小巧,感覺一把抱住並不費力,他閉上眼睛,又抽了一根才下樓去。
火苗一旦燃起來,就很難撲滅了。
後來團建,在泰國,喝了酒,他頭疼,說我回房間了。眾人繼續笑鬧。
門在三分鐘之後被敲響了,他知道是她。
他本可以裝作沒聽到的,因為他開門的時候,對方已經走出去五步。
他本可以不叫住她的,但他問,怎麼了?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年輕的身體,沒有什麼理由不發生。
他覺得自己太年輕了,不該那麼早墮入婚姻,他在高潮的那一刻,覺得自己是不是決定過於草率了,他為此感到羞恥,又沮喪,離開她的身體,他立刻衝到浴室裡洗澡,像擺脫什麼似的。
她問,你睡過多少人?
兩個。
她笑了,說騙誰?
兩人在後來的幾天裡,沒有再說話。
回上海的途中,陰錯陽差的,登機牌換在了一起,他上了飛機,就戴上眼罩睡覺。後來被亂流驚醒了,飛機瘋狂地抖動,空姐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們正在遭遇較為強大的顛簸。」
她害怕,但不敢抓住他的手,直到飛機急墜的時候,他還是攬住了她。
他聽到她說,我喜歡你。
他這一刻知道,原來喜歡是,這一刻飛機墜下去,我手裡攥著你的手,就不害怕。
此時,他結婚一年。
回到家裡,他跟妻子攤牌。
妻子還沒有變成前妻,沒有哭鬧,只是不想說話。
她突然把他按倒在床上,試著吻他,然後停住了,眼淚啪地砸在他的眉心。
她說,不行,我不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你真的喜歡她,就去跟她過吧。
當晚,她搬出去了。
拉著箱子,她走出門前,問他,你聽過那種剪刀剪裙子的聲音嗎?其實是非常疼的聲音。
到民政局離婚的時候,出了大門,她說,我現在明白了,我們當時為什麼結婚?為了證明自己可以隨便使用自己。現在離婚也是。
他沒有跟後來的女孩在一起,這一年,收拾了行李,回到北京。
上海,八年。
十九歲到二十七歲,一無所有,多了個身份,前夫。
二十八歲,認識了現任妻子,姐姐介紹的,學歷高,博士後,他在那一刻知道,心理上的自卑,需要用一輩子來克服。
各種角度,都覺得這任妻子很像前妻。
姐姐風采依舊,家中說一不二的話事者。母親衰老,去年摔了一下,氣度全無,變得謹小慎微,像只怕被拋棄的老貓。
前妻目前還居住在老公房,工作穩定,沒有再婚跡象。
彼此不再聯絡,像生命中路過的人。
男人日漸發福,把這段往事,都放在酒裡喝下去了,跟現任妻子生了小孩,不能在家裡抽菸。
夜裡十一點半,臨睡之前,到樓下抽菸,看著天空的烏雲,自己唸叨著:「這天,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