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順便說一下,」奧勃朗斯基說,「你若有機會見到波莫爾斯基,請你對他說說,我很願意擔任‘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合公司’理事的空缺。」
奧勃朗斯基對這個垂涎已久的差事說得多了,因此講得十分利落,毫無差錯。
卡列寧向他詳細打聽了這個新成立的理事會的業務,沉思起來。他在考慮這個理事會的業務同他的計劃有沒有牴觸。但是,由於這個新機構的業務很繁雜,他的計劃涉及面又廣,他無法一下子做出判斷,就摘下夾鼻眼鏡說:
「當然,我可以對他說說,不過,你究竟為什麼要謀這個差事啊?」
「年俸優厚,差不多有九千盧布,而我的經濟……」
「九千盧布。」卡列寧重複說了一遍,皺起眉頭。這筆數目可觀的年俸使他想到,奧勃朗斯基所謀求的職位,在這方面就違反他計劃中強調精簡節約的宗旨。
「我認為並且寫過一篇文章說明,現代的高薪制是我們政府錯誤的經濟政策的表現。」
「那麼,照你說應該怎麼辦呢?」奧勃朗斯基說,「假定一位銀行行長年俸一萬盧布,那是因為他的工作值這麼多錢。或者說,一位工程師年俸兩萬盧布,那是因為他的事業是有前途的!」
「我認為薪俸是一種商品的代價,應該受供求法則的支配。規定薪俸時如果忽視這個法則,譬如說有兩位同一學院畢業的工程師,學問和能力不相上下,一個年俸四萬,另一個只要兩千就心滿意足了;或者重金禮聘毫無專長的律師或驃騎兵去當銀行行長,那我可以斷定,這種薪俸不是遵照供求法則,而是徇私枉法。這種舞弊行為情節惡劣,對政府工作十分有害。我認為……」
奧勃朗斯基連忙打斷妹夫的話。
「是的,不過你得承認,現在開辦的是一種肯定對國家有益的新機構。不論怎麼說,這可是一項前途遠大的事業!現在特別重要的是一定要辦得正派。」奧勃朗斯基特別強調「正派」兩字。
不過,「正派」兩字在莫斯科流行的含義卡列寧並不知道。
「正派只是一種消極的因素。」他說。
「但你還是給我幫個大忙吧,對波莫爾斯基說說,如果有機會……」奧勃朗斯基說。
「不過,我看這事關鍵在於波爾加林諾夫。」卡列寧說。
「波爾加林諾夫那方面完全同意了。」奧勃朗斯基紅著臉說。
一提到波爾加林諾夫,奧勃朗斯基的臉刷地紅了,那是因為今天早晨他剛到這個猶太人家裡去過,並且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奧勃朗斯基深信他嚮往的工作是一項有發展前途的正派的新事業,但今天早晨波爾加林諾夫分明是有意叫他同其他來訪者在接待室裡坐等兩小時。他一想起這事,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覺得不自在,也許是因為他奧勃朗斯基公爵,身為留裡克王族的後裔,竟在一個猶太佬的接待室裡等了兩小時;也許是因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不遵照祖先的榜樣為政府效忠,卻自己另找出路。總之,他覺得非常不自在。在波爾加林諾夫家等待的兩小時裡,奧勃朗斯基勉強打起精神在接待室裡踱步,撫摩著絡腮鬍子,同其他來訪者隨便攀談,還想出一句俏皮話聊以自嘲:「登門求告猶太佬,冷板凳上坐到老!」——就這樣竭力想不讓人家甚至包括他自己察覺當時的苦惱心情。
但他始終覺得很不自在很煩惱,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是由於那句俏皮話:「登門求告猶太佬,冷板凳上坐到老」呢,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最後,波爾加林諾夫接見他時客氣得有點異乎尋常,顯然是由於屈辱了他而洋洋自得,並且幾乎拒絕了他的要求。奧勃朗斯基想盡快把這事忘掉,如今一提起,不禁臉紅了。
十八
「現在我還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就是安娜的事。」奧勃朗斯基沉吟了一會兒,抖掉頭腦裡不愉快的印象,說。
奧勃朗斯基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卡列寧的臉色頓時變了:原來那種生氣勃勃的神氣消失了,出現了憔悴和死灰般的顏色。
「您究竟要我怎麼樣?」他在安樂椅上轉過身來,嗒地一聲合攏夾鼻眼鏡,說。
「做個決定,不論怎樣的決定,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現在向你要求,不是把你當作(他本想說‘一個受侮辱的丈夫’,但唯恐因此壞事,就改了口)一位政治家(這種說法也不妥當),只是當作一個人,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一個基督徒。你應該憐恤她。」奧勃朗斯基說。
「你究竟要說什麼?」卡列寧低聲問。
「是的,應該憐恤她。你要是像我這樣看見她——我同她一起過了一冬——你就會可憐她了。她的處境實在糟,糟得很呢。」
「照我看,」卡列寧聲音尖得刺耳地回答,「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已經萬事如意了。」
「噯,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看在上帝分上,我們不要互相責備吧!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也知道,她所希望和期待的就是離婚。」
「但我想,要是我提出把兒子留給我作為條件,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會拒絕離婚的。我原來就是這樣答覆的,並且認為這事已經了結啦。我認為這事已經結束了!」卡列寧尖聲叫道。
「啊,看在上帝份上,你別激動!」奧勃朗斯基拍拍妹夫的膝蓋說,「事情並沒有結束。請你讓我再把這事的經過扼要說一說:當你們分開的時候,你真了不起,真是再寬宏大量也沒有了;你答應給她一切——自由,甚至離婚。她因此十分感激你。不,你聽我說。她確實很感激,最初覺得對不起你,她什麼也不考慮,也無法考慮。她放棄了一切。可是現實生活和時間表明,她的處境很痛苦,簡直無法忍受。」
「我對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的生活毫無興趣。」卡列寧揚起眉毛,打斷他的話說。
「對不起,這話我可不信,」奧勃朗斯基婉轉反駁說,「她的處境使她自己覺得很痛苦,對別人也沒有絲毫好處。你說她自作自受,這一層她明白,她對你沒有什麼要求;她坦率地說不敢對你有什麼要求。但是我,我們一家人,凡是愛她的人,都要求你,懇求你。她為什麼要受這個罪?這樣對誰有利呢?」
「對不起,看來您把我放在被告地位了。」卡列寧喃喃地說。
「不,不,絕對不是,你要明白我的意思,」奧勃朗斯基說,又碰碰他的手,彷彿這樣可以使妹夫心軟,「我只想說一點:她的處境很痛苦,只有你能減輕她的痛苦,這在你毫無損失。一切都由我來替你安排,不用你費神。其實你已經答應過了。」
「以前是答應過的。我原以為兒子的問題可以使這事了結。此外我希望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能慷慨……」卡列寧臉色發白,嘴唇哆嗦,好容易才說了出來。
「一切全看你的寬宏大量了。她只有一件事請求你,懇求你——幫她擺脫當前難堪的處境。兒子,她不再要求了。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你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你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吧。離婚這件事目前對她來說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要不是你以前答應過她,她也就安心住在鄉下了。你答應了她,她寫信給你,這樣就來到了莫斯科。可是,在莫斯科不論遇見什麼人,她的心窩就像捱了一刀子。她住了六個月,天天都在盼你的決定。老實說,好比一個判了死刑的人,脖子套上絞索有幾個月了,隨時可能處決,也可能遇赦。你就憐恤憐恤她吧,一切都由我來安排……你這人挺認真……」
「我不是說這個,不是說這個……」卡列寧嫌惡地打斷他的話說,「也許我答應過我沒有權利答應的事。」
「那麼你對答應過的事反悔了?」
「凡是辦得到的事我從不拒絕,但希望有時間讓我考慮一下,這事能辦到什麼程度。」
「不,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奧勃朗斯基跳起來說,「這話我可不願相信!即使在女人中間也沒有比她更可憐的了,你不能拒絕這樣一個……」
「我答應過的事只要辦得到就行。你是以自由思想出名的。我可是個信徒,遇到這麼重大的事,我不能違反基督教教義。」
「不過就我所知,我們基督教是允許離婚的,」奧勃朗斯基說,「我們的教會也允許離婚。我們也看到……」
「允許是允許的,但不是這個意思。」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簡直不認得你了!」奧勃朗斯基沉默了一陣說,「你不是出於基督教的精神饒恕一切並且不惜犧牲一切嗎?我們大家不是都十分欽佩這種精神嗎?你親口說過:有人要拿你的外衣,連裡衣也由他拿去。可是現在……」
「我請求您,」卡列寧突然站起來,臉色蒼白,下顎哆嗦,聲音尖得刺耳地說,「我請求您不要……不要再說了。」
「哦,不!我要是傷了你的心,那就請你……請你原諒,」奧勃朗斯基尷尬地微笑著說,同時伸出手,「不過我只是奉命傳個口信罷了。」
卡列寧也伸出手來,沉思了一下,說:
「我得考慮一下,向人請教請教。後天我給您正式答覆。」
十九
奧勃朗斯基剛要走,柯爾尼進來通報說:
「謝爾蓋·阿歷克賽伊奇來了!」
「謝爾蓋·阿歷克賽伊奇是誰呀?」奧勃朗斯基剛要問,但立刻明白了。
「噢,是謝遼查!」他說,「我還以為謝爾蓋·阿歷克賽伊奇是哪位部長呢。」他立刻想起來:「安娜還要我去看看他呢。」
他還想起臨別時安娜帶著一種羞怯可憐的神氣對他說:「你總會看見他的。你詳細打聽一下,他在哪裡,誰在照料他。還有,斯基華……要是能辦到的話!你看是不是能辦到啊?」奧勃朗斯基明白,所謂「要是能辦到的話」,意思就是說,要是能辦理離婚手續而把兒子歸她的話……如今奧勃朗斯基看出這事想也別想了,但能看到外甥還是很高興。
卡列寧提醒內兄他們從不向兒子提到他母親,並要求他也隻字不提。
「上次同他母親見面後他大病了一場,這是我們沒有料到的,」卡列寧說,「我們甚至擔心他會送命。幸虧合理的治療和一夏的海水浴使他恢復了健康。現在遵照醫生的意見,我把他送到學校裡去了。果然,同學們對他起了良好的影響,他現在身體十分健康,書也念得很好。」
「嘿,多漂亮的小夥子!已經不是什麼謝遼查,而是體體面面的謝爾蓋·阿歷克賽伊奇了!」奧勃朗斯基瞧著那個穿藍上裝和長褲、肩膀寬闊的漂亮男孩矯健而灑脫地走進來,含笑說。這孩子看上去又健壯又快活。他像對一般客人那樣對舅舅鞠了個躬,但一認出是舅舅就臉紅了,連忙扭過身去,彷彿受了什麼委屈,生氣了。他走到父親面前,把學校發下來的成績單交給他。
「噢,還不錯,」做父親的說,「你去吧。」
「他瘦了,長高了,不再是小娃娃,而是個大孩子了。我很高興,」奧勃朗斯基說,「你還記得我嗎?」
孩子飛快地對父親瞟了一眼。
「記得,舅舅,」他望了望舅舅回答,接著又垂下眼睛。
舅舅叫他過去,拉住他的手。
「啊,你怎麼樣?」他想同他談談,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孩子紅著臉沒有回答,小心地從舅舅手裡抽出手。奧勃朗斯基一鬆手,他詢問地對父親瞧了一眼,就像一隻獲釋的小鳥,飛快地跑出了屋子。
謝遼查上次見到母親,離現在已經有一年了。從那時起,他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訊息。就在這期間他被送進學校,結識了許多同學,並且喜歡他們。那次母子見面後害得他生了一場病的對母親的種種幻想和回憶,如今已不再盤踞在他的心頭了。每當這種思緒襲上心來的時候,他總是竭力把它驅散,認為這是丟臉的,只有女孩子才會動感情,一個男孩或男同學是不該這樣的。他知道父母因爭吵而分居,知道他命定要留在父親這裡,就竭力使自己適應這樣的局面。
一看見相貌酷似母親的舅舅,他感到很不愉快,因為引起了他認為可恥的回憶。使他更不愉快的是,當他在書房門外等候時聽見了幾句話,尤其是看到父親和舅舅的臉色,他知道他們談到了母親。謝遼查為了不責怪住在一起並且賴以生活的父親,特別是不受他認為有失面子的那種感情所支配,竭力不望這位跑來破壞他內心平靜的舅舅,並且避免因他勾起這方面的思緒。
不過,當奧勃朗斯基跟著他出去,在樓梯上看見他,把他喚到跟前,問他在學校裡課餘玩些什麼時,謝遼檢視見父親不在,就同他暢談起來。
「現在流行開火車,」他回答舅舅說,「您知道怎麼搞的嗎?兩個人坐一條長凳,算是乘客。另外一個站在長凳上。其餘的人都來拉車。可以用手拉,也可以用皮帶拉,拉著穿過一間間屋子。我們預先把門都開啟。嗬,列車員可難當了!」
「就是站著的那一個嗎?」奧勃朗斯基笑著問。
「對,幹這個要又勇敢又靈活,特別是遇到急剎車,或者有人掉下來。」
「是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奧勃朗斯基感慨地凝視著這雙酷似母親但不再有絲毫孩子氣的靈活的眼睛,說。雖然他答應卡列寧不在謝遼查面前提到安娜,但他還是忍不住。
「你還記得媽媽嗎?」他出其不意地問。
「不,不記得。」謝遼查急急地說,臉漲得通紅,垂下了眼睛。做舅舅的就再也無法從他嘴裡問出什麼來了。
半小時以後,斯拉夫家庭教師發現他的學生在樓梯上,他怎麼也弄不明白,他的學生是在發脾氣還是在哭。
「哦喲,怎麼了,你準是跌傷了,是嗎?」家庭教師說,「我對你說過這種遊戲很危險。得去告訴校長。」
「我要是跌傷了,誰也不會發覺的。這不成問題。」
「那麼到底什麼事啊?」
「別管我!我記得不記得……這幹他什麼事?我為什麼要記得?別管我!」這會兒他已經不是對家庭教師而是在對全世界說話了。
二十
奧勃朗斯基在彼得堡照例沒有虛度光陰。到了彼得堡,除了妹妹離婚和給自己謀職這些事以外,他在莫斯科——正如他所說的——過了一陣發黴的生活以後,照例需要換換空氣,提提神。
莫斯科雖然也有音樂雜耍咖啡館和公共馬車,但畢竟是死水一潭。奧勃朗斯基經常有這樣的感覺。他在莫斯科住了一陣,特別是同家屬生活在一起,總覺得提不起精神,愁悶得很。長期守在莫斯科家裡,他常由於妻子的心情惡劣和責難埋怨,孩子們的健康和教育,以及工作上的種種瑣事甚至債務而心煩意亂。但只要一到彼得堡,在他經常出入的上流社會——那裡人人都在生活,的的確確是生活,而不像在莫斯科那樣混日子——過上一陣,一切憂慮煩惱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妻子嗎?……今天他剛同契青斯基公爵談過這事。契青斯基公爵已有家室,孩子都已長大,當上了貴胄軍官學校學生,但他還有一個非法的家庭,也生了孩子。雖然第一個家也滿不錯,但契青斯基公爵覺得第二個家更使他快樂。他把長子領到第二個家裡,對奧勃朗斯基說,他認為這樣對兒子更有好處,更能增長他的見識。要是在莫斯科人家會怎麼說呢?
孩子嗎?在彼得堡,孩子們並不妨礙父親的生活。孩子們都在學校裡讀書,這裡也沒有莫斯科流行的——例如李伏夫家——那種謬論,認為孩子們理應過窮奢極侈的生活,做父母的只能常年操勞和憂慮。這裡大家都懂得,一個人活著應該為自己,凡是有教養的人都應該如此。
當差嗎?在這裡當差也不像在莫斯科那樣只是毫無目的地服苦役;在這裡當差很有意思。可以見到各種權貴,抓住機會為他們效勞,說說聰明得體的話,對不同的人施展不同的手腕。這樣,一個人轉瞬之間就會飛黃騰達,像奧勃朗斯基昨天遇見的如今已成了達官貴人的勃良採夫那樣。這樣當差才有意思啊。
彼得堡對金錢的看法特別使奧勃朗斯基寬心。巴特尼央斯基——照他的生活方式每年得花五萬盧布——昨天就這事向他發了一通妙論。
午飯前,奧勃朗斯基談得很起勁,對巴特尼央斯基說:
「你同莫爾德文斯基一定很熟吧?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替我向他說句話。有一個位子我很想要,就是南方鐵路……」
「唉,別提了,我反正記不住的……可你何苦為了這種鐵路公司的事去同猶太佬打交道呢?……不論怎麼說,總是很骯髒的!」
奧勃朗斯基沒有告訴他這事業有發展前途。這一點巴特尼央斯基是無法理解的。
「我需要錢,沒錢可活不下去。」
「你不是活著嗎?」
「活著,可是負債。」
「真的嗎?負了很多債嗎?」巴特尼央斯基同情地問。
「很多,大約有兩萬呢。」
巴特尼央斯基呵呵大笑。
「啊,你真是個幸運兒!」他說,「我欠了一百五十萬債,手頭一無所有,可是你看,我還不是照樣活著!」
奧勃朗斯基知道這是實話,他不僅聽人家這樣說,而且親眼目睹。齊瓦霍夫負債三十萬,手頭不名一文,可是他照樣生活,而且過得多麼闊氣!克利夫卓夫伯爵早被認為山窮水盡了,他卻還養著兩個情婦。彼得羅夫斯基揮霍掉五百萬家產,依舊過著奢侈的生活,甚至還負責財政部工作,每年有兩萬盧布收入。除此以外,彼得堡對奧勃朗斯基的身體也很有好處。彼得堡使他恢復了青春。在莫斯科,他發現鬢上有幾根白髮,午飯後要打瞌睡,伸懶腰,走樓梯上氣不接下氣,對年輕女人不感興趣,舞會上不愛跳舞。在彼得堡,他覺得年輕了十歲。
他在彼得堡的感受,正如剛從國外歸來的六十歲的彼得·奧勃朗斯基公爵昨天對他說的那樣。
「我們在這裡不會過日子,」彼得·奧勃朗斯基說,「不瞞你說,我在巴登避暑;嚯,覺得自己完全像個年輕人。一看見年輕女人,就想入非非……吃點東西,稍微喝一點,就覺得精神抖擻,渾身是勁。一回到俄國,就得陪著妻子,還得住到鄉下去,唉,說來你也不會相信,這樣過上兩個禮拜,就連衣服都懶得換,乾脆穿著睡衣吃飯。哪裡還有興致去想年輕女人!變成十足的老頭兒,想的也無非是靈魂得救之類的事。一到巴黎,可又恢復青春了。」
斯吉邦的體會同彼得完全一樣。在莫斯科,他精神萎靡,要是再住下去,難保不弄到只考慮靈魂得救之類的事;可是在彼得堡,他覺得自己又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了。
在培特西公爵夫人和奧勃朗斯基之間早就存在一種古怪的關係。奧勃朗斯基總是輕浮地向她獻殷勤,輕浮地對她說些不成體統的話,他知道她最愛聽這類話。在同卡列寧談話後的第二天,奧勃朗斯基乘車去看她,覺得自己青春煥發,調情撒謊簡直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但他其實並不喜歡她,甚至討厭她。他們無法改變談話的腔調,因為她很喜歡他。因此,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一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倒覺得很高興。
「啊,您也在這兒,」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一看見奧勃朗斯基就說,「請問,您那位可憐的妹妹現在怎樣了?您別這樣看著我!」她補充說,「自從所有的人,所有比她壞千百倍的人,紛紛攻擊她的時候起,我就認為她做得很漂亮。我不能饒恕伏倫斯基,因為上次她來彼得堡,他竟沒讓我知道。不然我一定去看望她,陪她到處走走。請您務必替我向她問好。現在您給我講講她的情況吧。」
「是的,她的處境很痛苦,她……」奧勃朗斯基太老實,把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的「講講您妹妹的情況吧」當作真心話,就講起安娜的情況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照例立刻打斷他的話,自己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她做的同所有的人——除了我以外——做的都一樣,不過人家偷偷摸摸,她不願欺騙,她做得漂亮極了。她拋棄了您那位性情乖僻的妹夫,真是再好也沒有了。請您不要見怪。人人都說他聰明,聰明,只有我說他愚蠢。如今他同李迪雅還有蘭道打得火熱,大家都說他是傻子,我真不想同意他們的說法,可是這一次我不能不同意。」
「有一件事我要向您請教,」奧勃朗斯基說,「昨天我為妹妹的事去找他,要求他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他當時沒有給我答覆,說是要想一想。今天早晨我沒有收到回答,卻收到他的請柬,邀請我今晚到李迪雅伯爵夫人家去。」
「噢,對了,對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高興地說,「他們一定去請教蘭道,聽取他的意見。」
「向蘭道請教?這是什麼意思?蘭道是誰?」
「怎麼?您不知道裘利·蘭道,大名鼎鼎的裘利·蘭道,那個未卜先知的人嗎?他也是個傻子,可是你妹妹的命運就掌握在他手裡。唉,您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住在外省的結果。不瞞您說,蘭道原是巴黎一家鋪子的夥計,他有一次去看病,在候診室裡睡著了,卻在睡眠狀態中給每個病人治病,治法真是稀奇古怪。後來密列丁斯基——您認識這位病人嗎?——夫人知道了,就請他去替她丈夫治病。照我看是毫無效果,因為他仍舊很虛弱,可是他們相信他,把他隨身帶著。後來又把他帶到俄國來。到了這裡,大家一窩蜂地去找他,他開始替大家治病。他治好了別蘇波夫伯爵夫人的病,她對他寵愛得不得了,還收他當乾兒子。」
「怎麼收他當乾兒子?」
「是的,收了他當乾兒子。如今他不再叫蘭道,他成了別蘇波夫伯爵了。但問題不在這裡,李迪雅——她這人我很喜歡,可是她的頭腦有毛病——就一個勁兒拜倒在蘭道腳下。現在離開他,她也好,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也好,簡直寸步難行。因為這個緣故,你妹妹的命運如今就掌握在這位蘭道,或者說別蘇波夫伯爵的手裡。」
二十一
奧勃朗斯基在巴特尼央斯基家吃得酒醉飯飽,走進李迪雅伯爵夫人家裡,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
「伯爵夫人那裡還有誰呀?那個法國人在嗎?」奧勃朗斯基打量著熟識的卡列寧的外套和一件樣子古怪的有釦子的樸素大衣,問門房說。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卡列寧和別蘇波夫伯爵。」門房一本正經地回答。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猜對了,」奧勃朗斯基一面上樓一面想,「真是怪事!不過同她接近接近倒也不錯。她很有點勢力呢。要是她能對波莫爾斯基說句把話,事情就十拿九穩了。」
天色還很亮,可是李迪雅伯爵夫人的小客廳裡已放下窗簾,燈火輝煌了。
伯爵夫人和卡列寧坐在一盞吊燈下的圓桌旁,低聲談著話。一個相貌漂亮的瘦小男人,臀部象女人一樣寬,羅圈腿,臉色蒼白,一雙好看的眼睛炯炯有神,長頭髮直垂到禮服領子上。他站在另外一頭,觀看壁上的畫像。奧勃朗斯基同女主人和卡列寧打過招呼後,不由得又瞧了一眼這位陌生人。
「蘭道先生!」伯爵夫人聲音溫柔和謹慎得使奧勃朗斯基驚訝地招呼他,接著就給他們做了介紹。
蘭道匆匆回頭一望,走了過來,含笑把他那僵硬出汗的手放在奧勃朗斯基伸出的手裡,接著又立刻走開去,繼續觀看畫像。伯爵夫人和卡列寧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看到您很高興,特別是今天。」李迪雅伯爵夫人給奧勃朗斯基指指卡列寧旁邊的座位,說。
「我給您介紹的這位蘭道,」她望望法國人,又望望卡列寧,低聲說,「其實是別蘇波夫伯爵,您一定也知道了。只是他不喜歡這個稱號。」
「是的,我聽說了,」奧勃朗斯基回答,「據說,他把別蘇波夫伯爵夫人的病完全治好了。」
「她今天到我這裡來過,樣子怪可憐的!」李迪雅伯爵夫人對卡列寧說,「這次分別使她傷心極了。對她真是一大打擊!」
「他一定要走嗎?」卡列寧問。
「是的,他要到巴黎去。他昨天聽見了一個聲音。」李迪雅伯爵夫人望著奧勃朗斯基說。
「噢,一個聲音!」奧勃朗斯基跟著說了一遍,覺得在這幫人中間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他還摸不著頭緒的怪事,他必須保持警惕。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李迪雅伯爵夫人彷彿言歸正傳,微妙地笑著對奧勃朗斯基說:
「我早就認識您了,今天有機會同您再次見面,真是太榮幸了。俗話說:‘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不過,要成為朋友,必須理解對方的心情,可您對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恐怕未必能做到這一點吧。我的意思您一定明白。」她抬起她那雙若有所思的美麗眼睛,說。
「多少知道一點,伯爵夫人,我明白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的處境……」奧勃朗斯基說,不太清楚她究竟指的是什麼,就含糊其辭地隨口應和著。
「變化不在於表面處境,」李迪雅伯爵夫人嚴厲地說,同時含情脈脈地望著站起來走到蘭道跟前的卡列寧,「他的心變了,他獲得了一顆新的心,您不見得能完全理解他內心發生的變化。」
「不,我大致能想象這種變化。我們一向很要好,如今又……」奧勃朗斯基說,也用多情的目光回答伯爵夫人的目光,同時心裡琢磨著兩位部長中她同誰更接近,好請她向誰說說情。
「他內心的變化不會削弱他對人的愛,相反,只會加強他的愛。不過您恐怕未必能瞭解我。您不喝點茶嗎?」她用眼睛指指端著一盤茶走過來的僕人說。
「不完全瞭解,伯爵夫人。當然,他的不幸……」
「是的,他的心一旦起了變化,不幸就成了大幸。」她滿懷情意地望著奧勃朗斯基說。
「看來可以請她對兩個人都說說情。」奧勃朗斯基心裡想。
「哦,當然,伯爵夫人,」他說,「不過我想這種變化十分隱秘,即使最親近的人也不願說出口來。」
「正好相反!我們應該說,還應該互相幫助。」
「是的,這毫無疑問,不過人的信仰千差萬別,何況……」奧勃朗斯基溫柔地笑著說。
「在神聖的真理上是不可能有差別的。」
「噢,是的,這個當然,不過……」奧勃朗斯基尷尬地住了口。他明白他們談到宗教問題上來了。
「我看他馬上就要睡著了。」卡列寧走到李迪雅跟前,意味深長地低聲說。
奧勃朗斯基回頭望了望。蘭道雙臂擱在安樂椅扶手和椅背上,垂下頭,坐在視窗。他一察覺大家都在望他,抬起頭來,像孩子一般天真地微微一笑。
「別去注意他,」李迪雅說,輕巧地推過一把椅子給卡列寧,「我發覺……」她剛開口,就有一個僕人拿著一封信進來。李迪雅匆匆看了看信,道歉了一聲,就飛快地寫了封回信交給那僕人,回到桌子旁。「我發覺,」她繼續把話說下去,「莫斯科人,特別是男人,最不關心宗教了。」
「哦,不,伯爵夫人,莫斯科人是以信心堅定聞名的。」奧勃朗斯基回答。
「是的,不過就我所知,您就是個不關心宗教的人。」卡列寧懶洋洋地笑著對他說。
「怎麼可以不關心呢!」李迪雅說。
「我在這方面不是不關心,我是在等待時機,」奧勃朗斯基露出最招人喜愛的微笑說,「我覺得對我來說,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還沒有到。」
卡列寧和李迪雅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我們的時候是不是到了,」卡列寧嚴厲地說,「我們不應該考慮我們有沒有準備,因為上帝的恩惠不受人的支配,有時它並不降臨到苦苦追求的人身上,卻降臨到毫無準備的人身上,就像降臨到掃羅身上那樣。」
「不,看來時候還沒有到。」李迪雅注視著那個法國人的一舉一動,說。
蘭道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我可以聽聽嗎?」他問。
「當然可以,我原來不想打擾您,」李迪雅溫柔地瞧著他說,「跟我們一起坐吧。」
「只要不閉目迴避上帝的光就好了。」卡列寧繼續說。
「啊,但願您像我們一樣幸福,能感到永恆的上帝存在於我們心中!」李迪雅伯爵夫人怡然自得地微笑著說。
「不過,一個人也許覺得自己不可能達到這樣崇高的境界。」奧勃朗斯基嘴上這樣說,心裡卻覺得他這是昧著良心承認宗教的崇高,但在一個對波莫爾斯基說一句話就能使他獲得垂涎已久的職位的人面前,又不敢吐露他的自由思想。
「您是說罪惡妨礙了他嗎?」李迪雅說,「但這是個荒謬的說法。對信徒來說罪惡是不存在的,他們贖了罪。對不起!」她看見僕人又拿了一封信進來,說。她看完信,回答道:「告訴他明天在王妃那裡……對信徒來說罪惡是不存在的。」她接著又說。
「是的,信心若沒有行為就是死的。」奧勃朗斯基想起教義問答上這句話,微微一笑說,表示他堅持自己的看法。
「噢,這是《雅各書》裡的話。」卡列寧帶點責備的口吻對李迪雅說,這個問題他們顯然已談過多次了,「曲解這句話真是為害不淺!再沒有比這種曲解更使人喪失信心的了。‘我沒有行為,我就不能有信心’,哪裡也找不到這樣的話。有的正好相反。」
「為上帝辛勤操勞,守齋戒拯救靈魂,」李迪雅伯爵夫人鄙夷不屑地說,「這是我們的修士們的謬論……其實哪裡也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照他們那一套倒要好辦多了。」她說著,眼睛盯著奧勃朗斯基,臉上露出那種她在皇宮裡撫慰驚惶失措的年輕新宮女時的笑容。
「我們靠為我們受難的基督得救,我們靠信心得救。」卡列寧露出讚賞的目光,附和說。
「您懂英文嗎?」李迪雅問,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站起身來,到書架上去找一本書。
「我念一段《平安和幸福》或者《庇護》,好嗎?」她用詢問的眼光瞧了瞧卡列寧,說。她找到書,又坐下來,開啟了書。「這一段很短。是描寫獲得信心的途徑,以及因此充滿心靈的超越塵世一切的幸福。一個信徒不會不幸福,因為他不是孤獨的。好吧,你們會明白的。」她剛要開始念,僕人又進來了,「是波羅茲金娜嗎?告訴她明天兩點鐘……是的!」她指著書裡那個地方,用若有所思的美麗眼睛望了望前方,嘆口氣說,「瞧,真正的信心就有這樣的作用。您認識薩寧娜嗎?您知道她的不幸嗎?她喪失了獨生子。她絕望了。嗯,結果怎麼樣?她找到了這位朋友,如今她為孩子的夭折感謝上帝呢。瞧,這就是信心所賜予的幸福!」
「噢,這確實很……」奧勃朗斯基說,高興的是她要念書了,這樣可以讓他稍微定定神。「不,看來今天還是不要開口的好,」他想,「只要不壞事,能從這裡脫身就好了。」
「您會覺得無聊的,」李迪雅伯爵夫人對蘭道說,「您不懂英文,但這一段很短。」
「噯,我懂的,」蘭道帶著同樣的微笑回答,閉上眼睛。
卡列寧同李迪雅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她就唸了起來。
二十二
奧勃朗斯基聽了這些聞所未聞的怪論,覺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五光十色的彼得堡生活把他從莫斯科的一潭死水中拯救出來,使他歡欣鼓舞。不過,這種五光十色的繁華景象,只有在熟悉的親友中間才能欣賞和領略到。如今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他感到困惑,目瞪口呆,摸不著頭緒。奧勃朗斯基聽著李迪雅伯爵夫人朗誦,察覺蘭道那雙不知是天真還是狡猾的漂亮眼睛緊盯著他,他的頭腦感到有說不出的沉重。
五花八門的思想在他頭腦裡攪成一團:「薩寧娜死了孩子反而高興……現在最好能抽支菸……要得救,必須有信心,修士不知該怎麼辦,可李迪雅伯爵夫人知道……我的頭腦怎麼這樣沉哪?是白蘭地喝多了,還是因為這一切太離奇了?直到此刻,看來我還沒做過什麼有失體統的事。不過現在請她幫忙總不是時候。據說,他們強迫人家做禱告。但願他們不要來強迫我。那實在太無聊了。她這是在唸什麼鬼話呀?但她的聲音倒很好聽。蘭道就是別蘇波夫。為什麼他就是別蘇波夫?」奧勃朗斯基忽然覺得他的嘴忍不住打起呵欠來。他摸摸絡腮鬍子,不讓人家看見他打呵欠,身子晃動了一下。緊接著他迷迷糊糊地覺得睡著了,要打鼾了,聽見李迪雅伯爵夫人說:「他睡著了。」他才猛地驚醒過來。
奧勃朗斯基驚醒過來,彷彿做了什麼錯事,被人家揭發了。不過,他立刻看出「他睡著了」這句話不是在說他而是在說蘭道,就放心了。那個法國人像奧勃朗斯基一樣睡著了。不過,奧勃朗斯基認為,他打瞌睡一定得罪了他們(其實他也沒有認真考慮,因為周圍的一切實在太離奇了),而蘭道的瞌睡卻使他們異常高興,特別是李迪雅伯爵夫人。
「我的朋友,」李迪雅說,小心翼翼地提著絲綢連衫裙,免得發出窸窣聲,她有點得意忘形,對卡列寧不用「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卻用「我的朋友」。「把手給他。您看見嗎?……噓!」她對又走進來的僕人發出噓聲,「我現在不接見。」
法國人頭靠在安樂椅背上睡著了,也許是假裝睡著了。他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汗溼的手微微抽動著,彷彿在抓什麼東西。卡列寧站起來,小心翼翼地(但還是在桌上撞了一下)走過去,把他的手放在法國人手裡。奧勃朗斯基也站起身來,拼命睜大眼睛,想消除睡意,一會兒望望這個,一會兒望望那個。一切都是現實,不是做夢。奧勃朗斯基覺得他的頭腦越來越不舒服了。
「叫最後來的那個人,那個有所企求的人滾出去!叫他滾出去!」法國人用法語說,沒有睜開眼睛。
「對不起,不過您也看見……您十點鐘再來吧,最好是明天來。」
「叫他滾出去!」法國人不耐煩地重複說。
「他這是不是指我呀?」
奧勃朗斯基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忘記了他想求李迪雅的事,忘記了妹妹的事,一心想盡快離開這地方,就踮著腳尖走出去,然後像逃離傳染病房那樣一口氣跑到街上。他同馬車伕攀談了好一陣,說著笑話,想盡快使自己的情緒恢復正常。
他在法國劇院裡趕上最後一場戲,然後到韃靼飯店喝了點酒,在這種熟悉的氣氛中稍微定下心來,不過這天晚上他總覺得很不自在。
斯吉邦·奧勃朗斯基回到他在彼得堡借宿的彼得·奧勃朗斯基家裡,發現培特西來的一封簡訊。她在信裡說很想把那場開了頭的談話談個完,請他明天去一次。他剛讀完信,皺著眉頭想著這件事,忽然聽見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彷彿有誰揹著什麼重東西在走路。
斯吉邦·奧勃朗斯基走出去看看,原來是模樣變得年輕的彼得·奧勃朗斯基。彼得喝得酩酊大醉,樓梯也不會走了;但他一看見斯吉邦·奧勃朗斯基,就吩咐僕人把他扶起來,接著一把摟住斯吉邦·奧勃朗斯基,同他一起走到房裡,講他怎樣度過這個黃昏,但一講就睡著了。
斯吉邦·奧勃朗斯基垂頭喪氣,這在他是很難得的。他好久不能入睡。他記起的一切都是討厭的,但最討厭的,簡直可以說是丟臉的,就是想到他在李迪雅伯爵夫人家度過的黃昏。
第二天,他收到卡列寧斬釘截鐵拒絕同安娜離婚的答覆。他明白這個決定的依據,就是那法國人昨天的夢囈或者假裝做夢,信口開河。
二十三
在家庭生活中要採取什麼行動,要麼夫婦感情破裂,要麼美滿和諧。如果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夫婦關係不好不壞,那就不會有什麼行動。
許多家庭長年累月毫無變化,夫婦雙方對生活都感到厭倦,就因為他們的感情既沒有破裂,也談不上美滿和諧。
當陽光已不像春天那樣和煦而像夏天那樣炎熱,林蔭道上的樹木早已綠葉成蔭,樹葉上也落滿灰塵的時候,伏倫斯基和安娜覺得,莫斯科這種塵土飛揚的炎夏生活簡直難以忍受。不過,他們並沒像早先決定的那樣搬到伏茲德維任斯克去,卻仍留在兩人都感到厭惡的莫斯科,因為近來他們的生活已不美滿和諧了。
使他們隔閡的惱恨情緒,不是任何外來原因造成的。一切嘗試不僅不能消除這種情緒,反而使它加劇了。這種惱恨產生在各人自己心裡,就她來說,是因為他的愛情日漸衰退;在他卻是由於後悔他為了她而陷入苦惱的處境,如今她不僅不來減輕他的苦惱,反而火上加油,使他更加難受。他們誰也不提心情惡劣的原因,但都認為錯在對方,並且一有機會就竭力指責對方。
對她來說,他整個的人,包括他的習慣、思想、願望,以及他的全部心理和生理特點,可以歸結為一點,就是愛女人,而這種愛她認為應該全部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可是現在這種愛日漸減少了,因此她斷定,他準是把一部分愛移到別的女人身上,或者某一個女人身上,她因此吃醋了。其實她不是吃別的女人的醋,她是因為他的愛情衰退而惱恨。她還沒有吃醋的物件,她正在找尋。她往往憑蛛絲馬跡,從妒忌一個女人轉為妒忌另一個女人。時而她妒忌他過獨身生活時結交的下流女人,他很容易同她們重修舊好;時而她妒忌他可能遇見的社交界女人;時而她妒忌一個憑空想出來的姑娘,認為他可能拋棄她而去同她結婚。這最後一種妒忌使她最痛苦,尤其因為有一次他無意中向她說起,他的母親很不瞭解他,竟然勸他同索羅金娜公爵小姐結婚。
安娜對他發生猜疑,生他的氣,找尋種種理由發洩。她處境的一切痛苦,她都怪在他頭上。她在莫斯科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在遙遙無期的等待中忍受痛苦,卡列寧處理問題遲疑不決,她孤獨地生活——一切她都算在他的賬上。他要是愛她,能體諒她處境的痛苦,一定會把她營救出來。她住在莫斯科而不住在鄉下,也是他的過錯。他不能像她希望的那樣在鄉下過田園生活。他需要交際,害她落到這種可怕的境地,可他又不願瞭解她這種處境的痛苦。她同她的兒子永遠分離,也是他的過錯。
就連他們難得的片刻溫存,也不能使她感到寬慰,因為她在他的溫存中看到他心安理得的神氣,這是以前沒有的,因此引起她的惱怒。
天色已經黑了。安娜獨自等待他從男人們的宴會上歸來。她在他的書房裡(那裡最少聽到街上的喧鬧)來回踱步,仔細回想昨天吵嘴的那些話。她從使人難堪的話想起,想到他們爭吵的原因,最後才想到那場談話是怎樣開始的。她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場糾紛是由如此無傷大雅的話引起的。但事情確實是這樣。起因就是他嘲笑女子中學,認為辦這種中學沒有必要,而她卻為女子中學辯護。他根本不尊重女子教育,說什麼安娜撫養的英國女孩甘娜就不需要懂得物理學。
這話激怒了安挪。她認為這是對她的活動蔑視的暗示。她就反唇相譏,進行報復。
「我不指望您能像情人那樣把我和我的感情放在心上,但希望您說話留點情面。」她說。
他氣得滿臉通紅,說出一些難聽的話來。她不記得她用什麼話回答他,只記得他顯然有意刺痛她,說:「您對那個女孩子的寵愛我確實不感興趣,因為我看有點不自然。」
她千辛萬苦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小天地,以度過她的痛苦生活,卻被他殘酷地摧毀了。他還蠻不講理地責備她裝腔作勢,不自然。他的殘酷和蠻不講理可把她激怒了。
「我覺得很遺憾,只有那種粗俗的物質的東西您才能理解,才覺得自然。」她說完就走出屋去。
昨天晚上,他到她屋裡去,他們沒有提這場爭吵,覺得氣氛緩和了,但問題並沒有解決。
今天,他整天都不在家,她覺得非常孤獨。一想到同他的爭吵就很難受,她情願忘記一切,饒恕他,同他言歸於好,情願責備自己,替他辯護。
「都怪我自己不好。我脾氣暴躁,無緣無故吃醋。我要同他和好,我們到鄉下去,到了那裡我就放心了。」她自言自語道。
「不自然!」她忽然想起最傷她心的這幾個字。其實使她傷心的與其說是這幾個字,不如說是他有意弄得她難堪。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說:不愛自己的女兒,卻愛人家的孩子,這不自然。他怎麼能懂得我對孩子們的愛,懂得我為他而犧牲的對謝遼查的愛?可是他還要傷我的心!不,他一定是愛上別的女人了,一定的。」
她看到,為了安慰自己,思想上又兜了一次不知已兜過多少次的圈子,到頭來還是那樣惱怒,她不禁對自己感到害怕。「難道我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嗎?真的不能嗎?」她自言自語,在思想上又回到了原地,「他這人誠實,真摯,他愛我,我也愛他。這幾天就可以辦好離婚手續。我還需要什麼呢?我需要安寧,需要信任,我來承擔責任好了。好吧,等他一來,我就說都是我錯,儘管我並沒有什麼錯。我們這就一起走。」
為了不再胡思亂想,不再任意發怒,她吩咐僕人把箱子搬來,準備整理下鄉的行裝。
晚上十點鐘,伏倫斯基回來了。
二十四
「怎麼樣,過得快活嗎?」安娜帶著悔罪的溫順神情出來迎接他,問道。
「還是老樣子。」伏倫斯基一眼看出她的情緒很好,回答說。他對她的喜怒無常早已習慣了,但今天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自己的情緒也很好。
「啊,都準備好了!那太好了!」他指指前廳裡的皮箱說。
「是啊,得走了。我乘車去兜一回風,天氣太好了,我真想到鄉下去呢。沒什麼事攔著你吧?」
「我也這樣希望呢。我去換換衣服,馬上就來,我們再談談。你吩咐他們擺茶。」
他說完就到書房裡去了。
他說「那太好了」的口氣,帶有幾分侮辱人的味道,好像大人讚揚小孩不再淘氣那樣。特別叫人難受的是,她悔罪的語氣同他那種趾高氣揚的音調正好形成強烈的對照。剎那間,她真想再跟他吵一場,但她竭力剋制,還是高高興興地迎接他。
伏倫斯基一進來,她就告訴他今天是怎麼過的,以及下鄉的計劃。這些話她多半早就準備好了。
「不瞞你說,我這簡直是心血來潮,」她說,「何必坐在這裡等離婚呢?鄉下還不是一樣?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對離婚再不抱希望,再不願聽人家提到這件事。我決定不再讓這事影響我的生活。你同意嗎?」
「嗯!」他不安地望了望她那激動的臉色,說。
「您在那裡究竟做些什麼?有些什麼人?」她沉默了一下,問。
伏倫斯基說了客人們的名字。
「酒席很精緻,還有划船比賽,一切都滿不錯,不過莫斯科總免不了有些荒唐事。來了一位女人,據說是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師,她表演了一番游泳技術。」
「怎麼?她游泳了?」安娜皺著眉頭問。
「穿著一件紅色的游泳衣,又老又醜。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哪?」
「真荒唐!怎麼,她游泳有什麼特別嗎?」安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徑自說。
「根本沒什麼特別。我說,真是無聊透了。那麼,你想什麼時候走哇?」
安娜搖搖頭,彷彿想搖掉什麼不愉快的思想。
「什麼時候走嗎?越早越好。明天來不及了。後天吧。」
「嗯……不,等一下。後天是禮拜天,我要到媽媽那裡去一下。」伏倫斯基說著露出尷尬的樣子,因為一提到母親,就發覺安娜狐疑的目光緊緊盯住他。他的窘態證實了她的猜疑。她頓時漲紅臉,竭力躲開他。現在浮現在安娜眼前的已不是瑞典皇后的教師,而是那個同伏倫斯基母親一起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羅金娜公爵小姐了。
「明天你能走嗎?」她問。
「不行!我要辦的那件事的委託書和錢,明天都還拿不到。」他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們索性不去了。」
「那又為什麼呢?」
「再晚我就不去了。要走禮拜一走,不然就不走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伏倫斯基彷彿摸不著頭緒地說,「簡直沒有道理!」
「對你來說是沒有道理,因為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不想了解我的生活。我在這裡只有一件事,就是照顧甘娜。你卻說這是裝腔作勢。你昨天還說,我不愛女兒,卻假裝愛這個英國女孩,說什麼這是不自然的;我倒很想知道,我在這裡怎樣生活才算自然!」
她猛地醒悟過來,對自己違反原來的主意感到大吃一驚。她明明知道這樣會斷送自己,但還是剋制不住感情,不能不向他指出,他是多麼錯誤,她不能對他讓步。
「這話我從沒說過,我只是說,我不贊成你突然喜歡起人家的孩子來。」
「你既然自命直爽,為什麼不說實話呢?」
「我從來不自吹自擂,也從來不撒謊,」他竭力壓制著冒上心來的怒火,低聲說,「那太遺憾了,要是你不尊重……」
「尊重兩字只是用來掩蓋失去愛情的心。您要是不再愛我,那還不如直說。」
「不,簡直叫人受不了!」伏倫斯基站起身來,大聲叫道。他站在她面前,慢吞吞地說:「你為什麼要試驗我的耐性呢?」他說話的神氣彷彿有許多話要說,但是剋制著。「凡事總有個限度。」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嚷道,恐怖地凝視著他整個臉上、特別是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裡憎恨的光芒。
「我的意思是……」他剛開口,又停住了,「我倒想問問:您要我怎麼樣?」
「我能要您怎麼樣?我只能求您不要拋棄我,像您想的那樣,」她說,明白他沒有說出口來的話是什麼,「不過這並不是我所要的,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可是沒有愛情。因此全完了!」
她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你……等一下!」伏倫斯基仍舊皺著眉頭,但拉住她的手,「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說我們要推遲三天動身,你卻說這是胡說,我這人不老實。」
「是的,我再說一遍:一個為我不惜犧牲一切的人竟然責備我,」她想起上次爭吵時的話,說,「那就比一個不老實的人更壞,這種人沒有心肝。」
「不,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大聲嚷道,立刻把她的手放掉。
「他恨我,這很明顯。」她想,接著就默默地頭也不回,踉踉蹌蹌走出房去。
「他愛上別的女人了,這一點越發明顯了。」她走到自己房裡,自言自語。「我需要愛情,可是沒有愛情,因此一切全完了,」她重複說過的話,「也應該完了。」
「可是怎麼辦?」她問自己,在鏡子前面的安樂椅上坐下。
如今她到哪裡去:到把她撫養成人的姑媽家去呢,還是到陶麗家去,或者獨自出國?他此刻一個人在書房裡做什麼?這場爭吵是決裂呢,還是又會言歸於好?她在彼得堡的熟人會怎樣談論她呢?卡列寧對這事會有什麼看法?他們的關係破裂以後將會怎樣?形形色色的思想湧上心頭,但她還沒有完全沉浸在這些思想中。她心裡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她對它很感興趣,但究竟是什麼,她還不明確。她又想到卡列寧,想到她產後的那場病,以及當時盤踞在頭腦裡的念頭。「我為什麼不死掉?」——她忽然想到她當時說過的話和當時的心情。她恍然大悟,她心裡藏著一個念頭。是的,這是解決一切煩惱的唯一辦法。「是的,死!……」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的恥辱,謝遼查的恥辱,還有我自己的難堪的恥辱——只要我一死,就都解決了。我一死,他就會後悔,就會可憐我,就會愛我,就會為我而悲痛。」她嘴角上掛著一絲自憐自愛的慘笑,坐在安樂椅上,把左手上的戒指取下又戴上,從不同角度生動地想象著她死後他的心情。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攪亂了她的沉思。她假裝在收拾戒指,沒有回過頭去。
他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聲說:
「安娜,你想走,我們後天就走。我什麼都同意。」
她沒有作聲。
「怎麼樣?」他問。
「你自己知道。」她說,這當兒她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拋棄我,拋棄我吧!」她邊哭邊訴,「我明天就走……我還要做出別的事來。我是什麼人?我是個墮落的女人,是你身上的包袱。我不再折磨你,不再折磨你!我要讓你自由。你不愛我,你愛上別的女人了!」
伏倫斯基請求她安靜,向她擔保她的妒忌毫無根據,他對她的愛情從沒消失,今後也永遠不會消失,他比以前更加愛她。
「安娜,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和折磨我呢?」他吻著她的手說。這會兒,他臉上洋溢著一片柔情,她聽出他的聲音裡攙和著眼淚,她手裡也感覺到溼潤。安娜不顧死活的妒意一轉眼就變成不顧死活的狂戀;她摟住他,在他的頭上、脖子上和雙手上印滿數不清的熱吻。
二十五
第二天早晨,安娜覺得他們已完全言歸於好,就興致勃勃地動手收拾行裝。他們究竟星期一走還是星期二走,還沒有最後確定,因為昨天雙方互相謙讓,但安娜還是積極準備動身,雖然她覺得早一天走還是晚一天走,現在都沒有關係。當他穿戴好了,比平日早來到她的房裡時,她正站在一個開啟的箱子前面,挑選著衣服用品。
「我現在到媽媽那裡去一下,讓她把錢托葉戈羅夫轉給我。明天就可以動身了。」他說。
儘管她的情緒很好,但一提到上他母親別墅去,她的心又被刺痛了。
「不,我也來不及收拾呢。」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想:「這樣看來,可以按我的意圖辦了。」接著又說:「不,隨你的便好了。你到餐廳去吧,我馬上就來,我把那些用不著的東西挑出來。」她說著把一些東西放到安奴施卡手臂裡,而安奴施卡身上已經堆了一大堆衣服了。
安娜走進餐廳的時候,伏倫斯基正在吃牛排。
「說來你也不會相信,這些房間使我膩煩透了,」她在旁邊坐下來喝咖啡,說,「再沒有比這種有擺設的房間更叫人討厭的了,既沒有表情,又沒有靈魂。這掛鐘,窗簾,特別是糊牆紙,簡直像惡夢。我想念伏茲德維任斯克,就像想念天堂一樣。你還沒把馬匹打發走嗎?」
「沒有,等我們走了再走。你要上哪兒去嗎?」
「我要到威爾遜那兒去一下。我要給她送些衣服去。那麼肯定明天走嘍?」她喜氣洋洋地說,但接著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伏倫斯基的侍僕進來要彼得堡來電的收據。伏倫斯基收到一份電報,原是不稀奇的,但他彷彿有什麼事要瞞過她,說到書房裡去拿收據,接著就慌慌張張地對她說:
「明天我一定把事情都辦好。」
「誰的電報?」她不理他,問道。
「斯基華打來的。」他勉強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看看?難道斯基華對我還有什麼事要隱瞞嗎?」
伏倫斯基叫住僕人,要他把電報拿來。
「我不高興給你看,因為斯基華是個電報迷。事情還沒有眉目,何必來電報呢?」
「是離婚的事嗎?」
「是的,但他說還毫無進展。答應一兩天內給明確答覆。喏,你拿去看吧?」
安娜雙手哆嗦地接過電報,看到了伏倫斯基所說的內容。電文後面又加了一句:「希望甚微,當盡力而為。」
「我昨天說過,什麼時候離婚,甚至離得成離不成,我都不在乎,」她漲紅了臉說,「完全沒有必要瞞著我。」接著她暗自想:「看來,他要是同別的女人通訊,照樣可以瞞著我。」
「雅希文同伏伊托夫今天早晨要來,」伏倫斯基說,「他看來贏了錢,弄得彼夫卓夫傾家蕩產,簡直無法償還了。大約有六萬盧布。」
「不!」她惱怒地說,因為他這樣明顯地改變話題,表示看出她在發脾氣,「你怎麼認為我對這訊息會感興趣,非得瞞過我不可呢?我說過,這事我連想都不願意想,但願你也同我一樣。」
「我是關心的,因為我喜歡把事情弄明確。」他說。
「明確不在乎形式,在乎愛情,」她越說越惱火,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說話的語氣那麼冷靜,「你為什麼希望這樣呢?」
「天哪,又是愛情!」他皺著眉頭想。
「你不會不知道為什麼:為了你,也為了未來的孩子們。」他說。
「不會再有孩子了。」
「那未免太遺憾了。」他說。
「你只想到孩子們,可是為什麼不替我想想呢?」她完全忘記了或者根本沒聽見他說的「為了你,也為了孩子們」,這樣責問他。
能不能再有孩子,早就成了他們爭論並使她惱怒的問題。她認為,他希望再有孩子,就是不珍惜她的美。
「唉,我明明說過:為了你,主要是為了你,」他彷彿忍痛皺著眉頭,重複說,「我認為你心情煩躁主要是由於身份不明。」
「是的,他不再裝模作樣了。他分明對我懷著冷酷的仇恨。」她不聽他的話,暗自尋思,但心驚膽戰地凝視著他那像法官一樣冷酷無情的挑戰目光。
「那可不是理由,」她說,「我簡直不明白,既然我現在完全聽你擺佈,怎麼還會成為心情煩躁的原因呢?還有什麼身份不明的呢?正好相反。」
「我覺得遺憾,你不想明白我的意思,」他執拗地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打斷她的話,「你覺得身份不明,就在於你以為我是自由自在的。」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她說著背過身去喝咖啡。
她翹起小指,端起咖啡杯,舉到嘴邊。她喝了幾小口,瞟了他一眼,從他的面部表情上清楚地看出,他討厭她的手、她的姿勢和她的聲音。
「你母親有什麼想法,她要給你娶誰做媳婦,都不關我的事。」她用顫動的手放下杯子說。
「我們又不是談這個。」
「不,就是談這個。老實對你說,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不論她年老年輕,不論是你母親還是別的什麼女人,我都毫無興趣,我根本不願聽到她的事。」
「安娜,我請求你談到我的母親時要尊重她。」
「一個女人不懂得什麼是兒子的幸福和名譽,就是沒有心肝。」
「我再一次請求你,談到我所尊敬的母親時要尊重她。」他提高嗓門,嚴厲地望著她說。
她沒有回答。她凝視著他,凝視著他的臉和手,想起昨天他們和好時的種種景象,想起他熱烈的愛撫。「他在別的女人身上一定也這樣熱烈地愛撫過,今後也還會這樣的!」她暗自想。
「你並不愛你母親。你這都是嘴上一套,嘴上一套,嘴上一套!」她恨恨地望著他說。
「既然如此,那麼就得……」
「就得決定一下,我已經決定了。」她說完要走,這當兒雅希文正好走進來。安娜同他招呼一下,站住了。
為什麼當她思潮翻騰,感覺到可能會有可怕下場的生死關頭,她要在一個早晚會知道一切的陌生人面前裝模作樣呢?她說不上來,但立刻剋制住內心的激動,坐下來,同客人攀談。
「嗯,您近來怎麼樣?欠賬都收齊了嗎?」她問雅希文。
「還好,我看收齊是不可能的,禮拜三我就得走了。你們呢?」雅希文眯縫著眼睛望著伏倫斯基說,顯然猜到他們剛才吵過嘴了。
「大概後天吧。」伏倫斯基說。
「你們不是早就想走嗎?」
「現在已經決定了。」安娜說,她望著伏倫斯基的那種眼神表示,他別想再言歸於好了。
「難道您就不可憐可憐倒霉的彼夫卓夫嗎?」她繼續同雅希文談話。
「我從來不問我自己是不是可憐他,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您看,我的全部財產都在這裡了,」他指指側面的口袋,「現在我是個有錢人,可是今晚我到俱樂部去,說不定出來的時候就變成叫花子了。老實說,誰同我坐下來一起賭錢,誰就想叫我輸個精光,我對他也是這樣。嗐,我們就是這樣賭個你死我活,樂趣也就在這裡。」
「噢,要是您結過婚,」安娜說,「您太太會怎麼樣呢?」
雅希文笑了。
「看來就因為這個緣故我沒有結婚,也永遠不打算結婚。」
「那麼赫爾辛基的事呢?」伏倫斯基加入談話說,接著瞧了一眼笑眯眯的安娜。
一遇到他的目光,安娜臉上立刻現出冷酷嚴厲的神情,彷彿對他說:「沒有忘記呢。還是老樣子。」
「難道您真的談過戀愛嗎?」她問雅希文。
「嚯,老天爺,談過多少次了!不過,您要明白,有的人可以坐下來打牌,但只要幽會時間一到,站起來就跑。談情說愛我也行,但不能耽誤晚上的牌局。我就是這樣安排的。」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真正的戀愛。」她本想說赫爾辛基的事,可是不願重複伏倫斯基說過的話。
那個向伏倫斯基買馬駒的伏伊托夫來了,安娜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臨走以前,伏倫斯基走到她房裡。她想假裝在桌上找尋什麼東西,但覺得裝假是可恥的,就對住他的臉冷冷地瞧了一眼。
「您要什麼?」她用法語問。
「甘必塔的證書,我把它給賣了。」他說話的語氣比語言更清楚地表示:「我沒有工夫解釋,解釋也沒有用。」
「我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他想,「如果她自討苦吃,那是她自作自受。」不過,當他出去的時候,他彷彿覺得她說了一句什麼話,他的心突然因為憐憫她而揪緊了。
「什麼,安娜?」他問。
「沒什麼,」她依舊那麼冷淡而鎮靜地回答。
「沒什麼,那你就自作自受去吧!」他暗自想,又冷了心,轉身就走。出門的時候,他在鏡子裡看見她臉色蒼白,嘴唇發抖。他想站住,說句話安慰安慰她,可是話還沒有想好,兩腳已出了房門。這天他整天都不在家。晚上回來,侍女對他說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頭疼,請他不要到她房裡去。
二十六
他們從來不曾鬧過一整天彆扭,今天是破題兒第一遭。其實也不是什麼鬧彆扭,而是公開承認感情冷淡了。他到房裡拿證書,冷冰冰地瞅了她一眼。他怎麼能用這樣的眼光瞅她呢?瞅了一眼,明明看見她絕望、心碎,怎能不吭一聲,若無其事地走掉?他不僅對她冷淡,而且恨她,因為他顯然愛上別的女人了。
安娜一面回想著他全部冷酷無情的話,同時想象著一些他顯然想說而說不出口的冷言冷語,越來越惱火了。
「我不留您,」他會這樣說,「您要去哪兒可以去哪兒。您不願同您丈夫離婚,大概是想回到他那裡去吧?您回去得了。您要是需要錢,我可以給您。您要多少盧布?」
在她的想象中,他說了只有粗漢才說得出口的種種最殘酷的話,她不能饒恕他,彷彿他真的說過這些話。
「他這個忠厚老實人,昨天不是還發誓真心愛我嗎?以前我不是也多次感到絕望,其實都沒有必要嗎?」她緊接著又自言自語。
除了訪問威爾遜花去兩小時外,安娜整天都沉溺在猜疑中:是一切全完了,還是有希望言歸於好;是馬上就走,還是再見他一面。她等了他一整天又一個黃昏,最後吩咐侍女轉告他她頭疼,自己走進臥室,同時心裡合計著:「要是他聽了侍女的話仍來看我,說明他還是愛我的。要是不來,那就是說一切全完了。我就得決定該怎麼辦!……」
晚上,她聽見他的馬車停下的聲音、他的打鈴聲、他的腳步聲和同侍女談話的聲音。他聽了侍女的話,信以為真,不再探問什麼,就到自己房裡去了。可見一切全完了。
死現在是促使他恢復對她的愛情、懲罰他、讓她心裡的惡魔在同他搏鬥中取得勝利的唯一手段;這種死的情景生動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去不去伏茲德維任斯克,同丈夫離不離婚,如今都是小事,都是不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懲罰他。
她倒出通常服用的一劑量鴉片,並且想到只要把這整瓶藥一飲而盡就可以死去,實在容易得很。她不禁又津津有味地想象著他將多麼痛苦,悔恨和追憶對她的愛情,可是已來不及的情景。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在一支殘燭的微光中望著天花板的雕花牆冠和屏風投上去的一小片陰影,腦子裡生動地想象著,當她不在人間而只給他留下一個回憶的時候,他會有什麼感觸。「我怎能對她說出那麼冷酷的話來呢?」他會這樣自怨自艾,「我怎能一言不發就離開她的房間?如今她已經沒有了。她永遠離開我們了。她在那裡……」屏風的陰影突然搖曳起來,籠罩了整個天花板和周圍的牆冠;同時有些陰影從另一個方向朝她襲來;剎那間陰影消失了,然後又飛快地從四面八方湧來,搖曳著,融成一片。於是周圍變得一團漆黑。「死!」她想。滅亡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好半天弄不清她在什麼地方。她想再點亮一支蠟燭來代替那支熄滅的殘燭,可是雙手哆嗦,怎麼也找不著火柴。「不,什麼都不要緊,只要活下去就行!因為我愛他,他也愛我!那些都是往事,什麼都會過去的。」她一面說,一面感覺到歡慶復活的淚水沿著面頰滾滾而下。為了擺脫恐懼,她慌忙往他書房走去。
他在書房裡睡得很熟。她走到他跟前,舉起蠟燭照著他的臉,好一陣望著他。這會兒,他睡著了,她實在愛他,一看見他的模樣,就忍不住流出愛的熱淚。不過她知道,他一醒來,就會用自以為是的冷酷目光看她;她要向他傾訴愛情,首先非得向他證明是他負她不可。她沒有弄醒他,回到自己房裡,又服了一劑量鴉片,到天快亮時才睡去。但惡夢聯翩,不斷驚醒,始終沒有完全失去意識進入睡鄉。
早晨,她又做了同伏倫斯基結合前做過多次的那種惡夢,並且被嚇醒了。一個鬍子蓬亂的小老頭,彎著腰擺弄一樣鐵器,嘴裡喃喃地說著莫名其妙的法國話。每次做這種惡夢,她總是恐怖地發覺那鄉下人並不理會她,卻用鐵器在她身上亂捅。她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她起床的時候,回想昨天的往事,好像隔著一片迷霧。
「吵過一次嘴。這種事發生過多次了。我說我頭疼,他沒有進來。我們明天就動身,我得去看看他,做好準備。」她自言自語道。聽說他在書房裡,她就去找他。她穿過客廳的時候,聽見門口有輛馬車停下來。她往窗外一望,看見一個戴紫帽的年輕姑娘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那個打門鈴的僕人吩咐著什麼。有人在前廳談了幾句話,走上樓去。接著就聽見客廳外面傳來伏倫斯基的腳步聲。他快步走下樓去。安娜又走到窗前。她看見他沒有戴帽子,走到臺階上,向馬車走去。那戴紫帽的年輕姑娘交給他一包東西。伏倫斯基笑眯眯地對她說了一句什麼。馬車走了,他又急急地跑上樓來。
籠罩著她整個心靈的迷霧突然消散了。昨天的種種感受重又刺痛著她那顆受傷的心。她怎麼也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不顧屈辱,在他房裡待上一整天。她走進他的書房,去向他表明自己的決心。
「剛才索羅金娜母女路過這裡,從媽媽那裡給我帶來錢和證件。我昨天沒有弄到。你的頭怎麼樣?好些嗎?」他若無其事地說,不願看到也不願探究她那陰鬱而得意的神色。
她站在房間中央,默默地凝望著他。他對她瞧了一眼,皺了皺眉頭,繼續看信。她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出房去。他還來得及把她喚回來,但她走到門口,他還是不作聲。只聽見他翻閱信件的颯颯聲。
「喂,我問你,」她已經走到門口,他這才開口了,「我們明天一定走,是不是?」
「您走,我不走!」她轉身對他說。
「安娜,這種日子叫人怎麼過呀……」
「您走,我不走!」她重複說。
「這簡直叫人受不了!」
「您……您會後悔的!」她說著走了出去。
他被她說這話時的絕望語氣嚇壞了,霍地跳起來,想去追她,但定了定神,又坐下,咬緊牙關,皺起眉頭。這種他認為無禮的威脅使他大為惱火。「我什麼都試過了,」他想,「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置之不理。」於是他就準備進城,再到母親那裡去一次,請她在委託書上籤個字。
她聽見他在書房和餐廳裡走動的腳步聲。他在客廳門口站住了。但他沒有拐到她的屋裡來,他只關照僕人,他不在的時候可以讓伏伊托夫把馬駒帶走。隨後她聽見馬車駛過來,大門開啟了,他又走到門外。接著他又回到門廳裡,有人跑上樓來。原來是侍僕上樓拿主人忘記的手套。她走到視窗,看見他看也不看地接過手套,拍拍車伕的背,對他說了些什麼。然後,他沒有抬頭望望視窗,同平常一樣灑脫地坐上馬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戴上手套,就在轉角處消失了。
二十七
「他走了!全完了!」安娜站在窗前自言自語。回答她的只有蠟燭熄滅後的黑暗同惡夢留下的印象,她心裡充滿了冷徹骨髓的恐懼。
「不,這是不可能的!」她大聲叫道,穿過房間,拼命打鈴。這會兒,她真的害怕獨個兒待著,不等人來,就走去迎接。
「去打聽一下,伯爵上哪兒去了。」她說。
僕人回答說,伯爵到馬廄去了。
「伯爵讓我稟告您,您要是想出門,馬車就會回來的。」
「好的。等一下。我這就寫一張條子。叫米哈伊爾把條子送到馬廄裡去。快一點兒。」
她坐下來寫道:
「是我錯了。快回家,有話面談。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回來,我害怕極了。」
她把信封好交給僕人。
現在她害怕獨個兒等著,就隨著僕人走出房間,往育兒室走去。
「嗐,怎麼搞的,這不是他,不是他!他那雙藍眼睛和他那怯生生的可愛笑容在哪裡?」她精神恍惚,原希望在育兒室裡看到謝遼查,卻看到了胖鼓鼓、紅噴噴、長著一頭烏黑捲髮的小女孩,禁不住這樣想。女孩子坐在桌旁,拿一個瓶塞子在桌上亂敲,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瞪著母親。安娜回答英國保姆說,她身體很好,明天下鄉去,接著就在女孩旁邊坐下,拿瓶塞子在她面前旋轉著。但孩子響亮的笑聲和眉毛一揚的姿勢太像伏倫斯基了,她好容易忍住嗚咽,慌忙站起身來,走了出去。「難道真的一切全完了?不,這是不可能的,」她想,「他會回來的。他將怎樣向我解釋他和她談話後的笑容和興奮勁兒呢?但即使不解釋,我也相信他。我要是不相信他,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我可不願意。」
她看了看錶。才過了十二分鐘。「這會兒他接到條子,一定回家來了。要不了多少工夫,再過十分鐘……萬一他不回來怎麼辦?不,不會的。可不能讓他看出我的眼睛哭過了。我去洗個臉。咦,我頭髮梳過了沒有?沒梳過?」她問自己,但是記不起來。她摸摸頭。「哦,對,梳過了,可是什麼時候梳的,一點也記不起了。」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手,走到鏡子前面照照,看是不是真的梳過了。頭髮是梳過了,但她記不起什麼時候梳的。「這是誰呀?」她望著鏡子裡那個臉上發燒、兩隻異樣地閃閃發亮的眼睛盯住她的女人,想,「對了,這就是我。」她恍然大悟,從頭到腳打量著自己,突然覺得他在吻她的全身,她打了個哆嗦,聳聳肩膀。然後把手舉到嘴邊吻了吻。
「怎麼啦,我瘋了!」她走進臥室,安奴施卡正在收拾屋子。
「安奴施卡。」她喚了一聲,在侍女面前站住了,眼睛瞪著她,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
「您得去看望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侍女懂事地說。
「去看望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嗎?是的,我要去的。」
「十五分鐘去,十五分鐘來。他已經動身回來了,馬上就要到了。」她摸出表,看了看,「可他怎麼能這樣撇下我自己跑掉呢?他不同我和好怎麼能過日子呢?」她走到視窗,望望大街。算時間他該回來了。但也可能計算得不正確,她就重新回憶他什麼時候走的,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著時間。
她剛走到掛鐘前面去對錶,就有人乘車來了。她往窗外一望,看見他的馬車。但沒有人上樓來,只聽得樓下說話的聲音。這是派去的僕人坐馬車回來了。她下樓去迎接。
「伯爵沒有碰到。他到下城車站去了。」
「你怎麼啦?什麼?……」她問那個把字條交還給她的紅光滿面、喜氣洋洋的米哈伊爾。
「原來他並沒有接到字條。」她恍然大悟。
「把這個條子送到伏倫斯基伯爵夫人的鄉下去,你知道嗎?立刻帶回信來。」她對送信的人說。
「那麼我自己……我自己做什麼呢?」她想,「對了,我去看看陶麗,要不我會瘋的。對了,我再打個電報去。」她拿起筆來寫電文:
「我有話要談,即來。」
她發了電報,去換衣服。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她又望了望身子發胖、樣子文靜的安奴施卡的眼睛。她這雙善良的灰色小眼睛,顯然露出同情的神色。
「安奴施卡,好朋友,叫我怎麼辦哪?」安娜邊哭邊說,頹然倒在安樂椅上。
「您不要這樣難過,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這種事總是難免的。您出去走走,散散心吧。」侍女說。
「是的,我這就去,」安娜打起精神,站起來說,「要是我不在家有電報來,就送到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那裡去……不,我會回來的。」
「是的,不要東想西想了,得做些事,出去,主要是離開這座房子。」她自言自語,恐怖地聽著自己心臟的撲撲跳動,急忙走出大門,坐上馬車。
「您上哪兒,夫人?」彼得還沒有跳上馭座就問。
「到茲納敏卡街,奧勃朗斯基家。」
二十八
天氣晴朗了。下了一早上的濛濛細雨,這會兒剛剛放晴。鐵皮屋頂、人行道石板、馬路上的鵝卵石、馬車上的車輪、皮件、銅器和白鐵,一切都在五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下午三點鐘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套著一對灰馬的舒適的彈簧馬車在飛馳中微微搖晃,安娜坐在車上的一角,在一刻不停的轔轔聲中,眼望著窗外瞬息萬變的景象,重新回顧這幾天來的事件,對自己處境的看法同在家裡時完全不同了。死的念頭現在對她已不那麼可怕那麼肯定,死也不再是不可避免的了。現在她責備自己竟這樣妄自菲薄。「我求他饒恕。我向他屈服,主動認了錯。何必呢?難道沒有他我就不能過嗎?」她沒有解答這個問題,卻看起商店的招牌來,「公司和倉庫……牙科醫生……是的,我要把一切全告訴陶麗。她不喜歡伏倫斯基。這是丟人的,痛苦的,但我要把一切全告訴她。她愛我,我願意聽她的話。我對他不再讓步,我不許他教訓我……菲裡波夫,精白麵包。據說他們是把發好的麵糰送到彼得堡來的。莫斯科的水真好哇。還有梅基興的礦泉和薄餅。」她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十七歲那年,同姑媽一起去朝拜三聖修道院,「當時是坐馬車去的。難道一雙手凍得紅紅的姑娘就是我嗎?有多少東西,當時覺得高尚美好,如今卻變得一錢不值,過去的東西再也要不回來了。當時我能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落到如此可恥的下場嗎?他收到我的條子準會得意忘形了!但我會給他點顏色瞧瞧……這油漆味好難聞哪!他們怎麼老是造個沒完漆個沒了的?……時裝店和女帽店。」她又看看招牌。有個男人向她鞠躬。這是安奴施卡的丈夫。「是我們的寄生蟲,」她想起伏倫斯基說過的話,「我們的?為什麼是我們的?可怕的是不能把往事連根拔掉。不能拔掉,但可以忘卻。我要把它忘卻。」這時她想起同卡列寧的往事,想起她怎樣把它從記憶中抹掉。「陶麗會以為我拋棄了第二個丈夫,因此當然是我的不是。我何必要人家說我是呢!我辦不到!」她自言自語,傷心得想哭。但她立刻想,那兩個姑娘什麼事笑得那麼開心。「大概是想到愛情了吧?她們不知道這事有多麼痛苦,多麼卑鄙……林蔭道和孩子們。三個男孩在奔跑,玩著賽馬遊戲。唉,謝遼查!我失去了一切,也不能使他再回來了。是的,他要是不回來,我就失去一切了。說不定他趕不上火車,這會兒已經回家。我又要低三下四了!」她責備自己,「不,我要去找陶麗,向她坦白:我不幸,我自作自受,全是我不是,可我確實很不幸,你幫幫我忙吧……這兩匹馬,這輛馬車——我坐著有多難受——都是他的,可我以後再也看不到它們了。」
安娜思考著她要向陶麗把心裡的話都講出來,不惜觸痛自己的心,走上樓去。
「有客人嗎?」她在前廳問。
「卡吉琳娜·阿歷山德羅夫娜·列文來了。」僕人回答。
「吉娣!就是伏倫斯基戀愛過的那個吉娣,」安娜想,「他對她總是念念不忘。他後悔沒有同她結婚。可他一想到我,總是懷恨在心,後悔同我結合。」
安娜到的時候,姐妹倆正在談論哺育嬰兒的事。陶麗單獨出來迎接這位打斷她們談話的客人。
「哦,你還沒有走嗎?我正要去看你吶!」陶麗說,「我今天收到斯基華的信。」
「我們也收到他的電報了。」安娜一面回答,一面回頭張望,找尋吉娣。
「他來信說,他不明白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究竟存什麼心,但他得不到答覆是不走的。」
「我想你有客人吧。可以讓我看看信嗎?」
「是的,吉娣在,」陶麗尷尬地說,「她在育兒室裡。她生了一場大病。」
「我聽說了。可以讓我看看信嗎?」
「我這就去拿。不過他並沒有拒絕,相反,斯基華覺得蠻有希望呢。」陶麗站在門口說。
「我可不抱希望,我也沒有這個要求。」安娜說。
「噢,吉娣是不是認為同我見面會辱沒她的身份?」安娜剩下獨自一人時想,「也許她是對的。但她不該……她這個同伏倫斯基戀愛過的人不該這樣對待我,雖然這是事實。我知道,凡是正派女人都因我的身份不願接見我。我知道,自從我為他犧牲一切的最初一剎那起,情況就是這樣!這是報應!嗐,我真恨死他了!我來這兒幹嘛呀?只有更痛苦,更難受!」她聽見姐妹倆在隔壁商量,「如今叫我對陶麗說什麼好呢?讓吉娣看到我的不幸,我求她庇護,這樣來安慰她嗎?不,就連陶麗也不會理解的。我同她談也沒有用。我只要看看吉娣,讓她知道現在誰也不放在我眼裡,什麼事也不放在我心上,我什麼都不在乎,就行了。」
陶麗拿了信出來。安娜看完信,默默地交還給她。
「這些我全知道了,」她說,「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那是為什麼呀?我倒抱著希望呢。」陶麗好奇地瞧著安娜說。她從沒見過安娜心情這樣煩躁。「你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安娜眯縫起眼睛望著前方,沒有回答。
「吉娣怎麼躲著我呀?」她望著門口,漲紅了臉說。
「噯,別瞎說!她在餵奶,她弄不來,我在教她……她聽說你來很高興呢。她馬上就來,」陶麗不會撒謊,窘態畢露地說,「你看,她來了。」
吉娣知道安娜來了,本想不出來,但是陶麗把她說服了。吉娣鼓足勇氣,走進來,臉漲得通紅,走到安娜面前,伸出一隻手。
「看到您我真高興。」她聲音哆嗦地說。
吉娣對這個不規矩的女人抱著敵意,但又想對她表示寬宏大量。在這種內心矛盾中,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但一看到安娜美麗可愛的臉,對安娜的敵意就完全消失了。
「您要是不願意同我見面,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的。什麼事我都習慣了。您害過病了嗎?是的,您的樣子變了。」安娜說。
吉娣發覺安娜望她的目光帶有幾分敵意。她認為這是由於安娜以前庇護過她,如今自己卻落到這個境地,因而感到難堪。吉娣心裡替她難過。
她們談到吉娣的病,談到嬰兒,談到斯基華,但安娜對這些事顯然毫無興趣。
「我是來向你辭行的。」安娜站起來說。
「您什麼時候動身?」
安娜又沒有回答,轉身繼續同吉娣攀談。
「是的,看到您我真高興,」安娜笑眯眯地說,「我從各方面聽到您的情況,甚至從您丈夫嘴裡聽到。他到我那裡去過了,我很喜歡他。」安娜說這話顯然不懷好意,「他現在在哪裡?」
「他到鄉下去了。」吉娣紅著臉說。
「請代我向他致意,一定向他致意。」
「一定!」吉娣天真地重複她的話,滿懷同情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那麼,別了,陶麗!」安娜吻了吻陶麗,握了握吉娣的手,匆匆地走了。
「還是同原來一樣,還是那麼迷人,真美!」又剩下姐妹倆時,吉娣說,「不過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憐相!真可憐!」
「可不是,今天她有點異樣,」陶麗說,「我送她到前廳,發覺她想哭呢。」
二十九
安娜上了馬車,情緒比離家時更壞。除了原來的痛苦,又加上了被侮辱被唾棄的感覺,這是她在遇見吉娣時明顯地感覺到的。
「您上哪兒,夫人?回家嗎?」彼得問。
「是的,回家,」她說,現在根本不考慮她要到哪裡去。
「他們瞧著我,就像瞧著什麼稀奇古怪、神秘莫測的東西。他們那麼起勁地談些什麼呀?」她望著兩個步行的人想,「難道人能把自己的感受講給別人聽嗎?我原來也想給陶麗講講,幸虧沒有講。她看到我的不幸會高興的!表面上她會不動聲色,但看到我由於她所妒忌的歡樂而受懲罰,她會感到高興。吉娣會更加高興。我可把她看透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心目中特別有魔力,因此吃我的醋,恨我,瞧不起我。在她的眼裡,我是個道德敗壞的女人。我如果真是個道德敗壞的女人,只要我高興,早就把她的丈夫迷住了……我的確有過這樣的念頭……瞧這傢伙好神氣。」這時一個紅光滿面的胖子迎面而來,把她當作熟人,掀了掀他那亮光光的禿頭上的亮光光的大禮帽,接著發覺認錯了人。安娜看見他,這樣想。「他還以為認識我呢。其實他並不認識我,天下沒有一個人認識我。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自己。正像法國人說的:我只認識我自己的胃口。你瞧,他們要吃那種骯髒的冰淇凌。他們就知道吃,」兩個男孩攔住賣冰淇淋的小販,那小販從頭上放下木桶,用手巾擦擦汗淋淋的臉,安娜望著他們,心裡想,「大家都喜歡吃可口的甜食。沒有糖果,就吃骯髒的冰淇凌。吉娣也是這樣:得不到伏倫斯基,就要列文。她還吃我的醋呢。她還恨我呢。我們彼此互相仇恨。我恨吉娣,吉娣恨我。這是事實……理髮大師邱金。我總是請邱金替我梳頭的……等他來了,我要告訴他。」她想著微微一笑,但立刻想到如今可沒有人同她說笑話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可笑的和好玩的。一切都叫人討厭。晚禱的鐘聲響了,那個商人多麼一本正經地畫著十字!彷彿怕失掉什麼。這些教堂,這些鐘聲,這些謊言,都有什麼用?無非是想掩蓋我們彼此的仇恨,像這些破口對罵的車伕一樣。雅希文說:‘他想使我輸個精光,我對他也是這樣。’這倒是真的!」
她在胡思亂想中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最後來到家門口。直到看見門房出來迎接她,才想起她發出的信和電報。
「有回信嗎?」她問。
「讓我看看。」門房回答。他朝桌上望了望,拿起一封薄薄的方形電報交給她。「十時前不能回來。伏倫斯基。」她念道。
「那麼,送信的回來沒有?」
「還沒有,夫人。」門房回答。
「啊,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該怎麼辦,」她自言自語,心頭起了一股無名火和復仇的慾望,她跑上樓去,「我親自去找他。同他永別以前,我要把話同他說個明白。我從沒像恨他這樣恨過人!」她心裡想。一看見衣帽架上掛著他的帽子,她嫌惡得渾身打了個哆嗦。她沒想到他這個電報是回答她的電報的,他當時還沒有收到她的信。她滿心以為這會兒他正悠閒地同母親和索羅金娜小姐聊天,拿她的痛苦取樂呢。「是的,得趕快走。」她對自己說,還不知道該到哪裡去。她想盡快擺脫她在這座可怕房子裡所產生的情緒。僕人、牆壁、房子裡的每樣東西好像幾座大山壓在她身上,引起她的嫌惡和憎恨。
「對了,我得到火車站去,要是找不到他,就到那邊去揭穿他的把戲。」安娜看了看報上的火車時刻表。晚上八點二十分有一班車,「是的,我趕得上的。」她吩咐換上兩匹馬,自己動手把幾天需用的東西收拾到行李袋裡。她知道再也不會回來了。在掠過頭腦的種種計劃中,她模模糊糊地選定了一種,也就是在火車站或者伯爵夫人莊園裡鬧了一場以後,她就乘下城鐵路的火車,在最先停靠的城裡住下來。
晚飯已經擺好。她走到桌旁,聞了聞麵包和乳酪,覺得樣樣食品都令人噁心,就吩咐僕人套好車,走出門去。房子已在整條街上投下陰影,天氣晴朗,在夕陽下還很暖和。不論拿著行李送她出來的安奴施卡,還是把行李放上馬車的彼得,或者情緒不佳的車伕,個個都使她討厭,他們的言語和舉動都惹得她生氣。
「我不需要你了,彼得。」
「那麼車票怎麼辦?」
「嗯,隨你的便吧,反正都一樣。」她不耐煩地回答。
彼得跳到馭座上,兩手叉腰,吩咐車伕上火車站。
三十
「哦,又是那個姑娘!我什麼都明白了。」馬車剛走動,安娜就自言自語。馬車在石子路上搖搖晃晃,發出轆轆的響聲,一個個印象又接二連三地湧上她的腦海。
「嗯,我剛才想到一件什麼有趣的事啦?」她竭力回想,「是理髮大師邱金嗎?不,不是那個。噢,有了,就是雅希文說的:生存競爭和互相仇恨是人與人之間的唯一關係……哼,你們出去兜風也沒意思。」她在心裡對一群乘駟馬車到城外遊玩的人說,「你們帶著狗出去也沒用。你們逃避不了自己的良心。」她隨著彼得轉身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個喝得爛醉的工人,搖晃著腦袋,正被一個警察帶走。「哦,他這倒是個辦法,」她想,「我同伏倫斯基伯爵就沒有這樣開心過,儘管我們很想過這種開心的日子。」安娜這是第一次明白她同他的關係,這一點她以前總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追求的是什麼呀?與其說愛情,不如說是滿足他的虛榮心。」她回想起他們結合初期他說過的話和他那副很像馴順的獵狗似的神態。現在一切都證實了她的看法,「是的,他流露出虛榮心得到滿足的自豪。當然也有愛情,但多半是取得勝利時的得意。他原以得到我為榮。如今都已過去了。沒有什麼值得得意的了。沒有得意,只有羞恥。他從我身上得到了一切能得到的東西,如今再也不需要我了。他把我看作包袱,但又竭力裝作沒有忘恩負義。昨天他說溜了嘴,要我先離婚再結婚。他這是破釜沉舟,不讓自己有別的出路。他愛我,但愛得怎麼樣?熱情冷卻了……那個人想出風頭,那麼得意揚揚的,」她望著那個騎一匹賽跑馬的面色紅潤的店員想,「唉,我已沒有迷住他的風韻了。我要是離開他,他會打心眼裡高興的。」
這倒不是推測,她看清了人生的意義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我在愛情上越來越熱烈,越來越自私,他卻越來越冷淡,這就是我們分手的原因,」她繼續想,「真是無可奈何。我把一切都寄託在他身上,我要求他也更多地為我獻身,他卻越來越疏遠我。我們結合前心心相印,難捨難分;結合後卻分道揚鑣,各奔西東。這種局面又無法改變。他說我無緣無故吃醋,我自己也說我無緣無故吃醋,但這不是事實。我不是吃醋,而是感到不滿足。可是……」突然一個念頭湧上心來,她激動得張開了嘴,在馬車上挪動了一下身子,「我真不該那麼死心塌地做他的情婦,可我又沒有辦法,我剋制不了自己。我對他的熱情使他反感,他卻弄得我生氣,但是又毫無辦法。難道我不知道他不會欺騙我,他對索羅金娜沒有意思,他不愛吉娣,他不會對我變心嗎?這一切我全知道,但我並不因此覺得輕鬆。要是他並不愛我,只是出於責任心才對我曲意溫存,卻沒有我所渴望的愛情,那就比仇恨更壞一千倍!這簡直是地獄!事情就是這樣。他早就不愛我了。愛情一結束,仇恨就開始……這些街道我全不認識了。還有一座座小山,到處是房子,房子……房子裡全是人,數不清的人,個個都是冤家……噯,讓我想想,怎樣才能幸福?好,只要准許離婚,卡列寧把謝遼查讓給我,我就同伏倫斯基結婚。」一想到卡列寧,她的眼前立刻鮮明地浮現出他的形象,他那雙毫無生氣的馴順而遲鈍的眼睛,他那皮膚白淨、青筋畢露的手。他說話的腔調,他扳手指的聲音。她又想到了他們之間也被稱為愛情的感情,不禁嫌惡得打了個寒噤。「好吧,就算準許離婚,正式成了伏倫斯基的妻子。那麼,吉娣就不會像今天這樣看我嗎?不。謝遼查就不會再問到或者想到我有兩個丈夫嗎?在我和伏倫斯基之間又會出現什麼感情呢?我不要什麼幸福,只要能擺脫痛苦就行了。有沒有這樣的可能呢?不,不!」她毫不遲疑地回答自己,「絕對不可能!生活迫使我們分手,我使他不幸,他使我不幸;他不能改變,我也不能改變。一切辦法都試過了,螺絲壞了,擰不緊了……啊,那個抱著嬰兒的女叫花子,她以為人家會可憐她。殊不知道我們投身塵世就是為了相互仇恨、折磨自己、折磨別人嗎?有幾個中學生走過來,他們在笑。那麼謝遼查呢?」她想了起來,「我也以為我很愛他,並且被自己對他的愛所感動。可我沒有他還不是照樣生活,我拿他去換取別人的愛,在愛情得到滿足的時候,我對這樣的交換並不感到後悔。」她嫌惡地回顧那種所謂愛情。如今她把自己的生活和別人的生活看得一清二楚,她感到高興,「我也罷,彼得也罷,車伕菲多爾也罷,那個商人也罷,凡是受廣告吸引到伏爾加河兩岸旅行的人,到處都是這樣,永遠都是這樣。」當她的馬車駛近下城車站的低矮建築物,幾個挑夫跑來迎接時,她這樣想。
「票買到奧比拉羅夫卡嗎?」彼得問。
她完全不記得她要到哪裡去,去做什麼,費了好大勁才聽懂他這個問題。
「是的。」她把錢包交給他說,手裡拿了一個紅色小提包,下了馬車。
她穿過人群往頭等車候車室走去,漸漸地想起了她處境的細節和她猶豫不決的計劃。於是,忽而希望,忽而絕望,又交替刺痛她那顆受盡折磨撲撲亂跳的心。她坐在星形沙發上等待火車,嫌惡地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她覺得他們都很討厭),忽而幻想她到了那個車站以後給他寫一封信,信裡寫些什麼,忽而幻想他不瞭解她的痛苦,反而向母親訴說他處境的苦惱,就在這當兒她走進屋子裡,對他說些什麼話,忽而她想,生活還是會幸福的,她是多麼愛他,又多麼恨他呀;還有,她的心跳得好厲害呀。
三十一
鈴聲響了。有幾個年輕人匆匆走過。他們相貌難看,態度蠻橫,卻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彼得穿著制服和半筒皮靴,他那張畜生般的臉現出呆笨的神情,也穿過候車室,來送她上車。她走過站臺,旁邊幾個大聲說笑的男人安靜下來,其中一個低聲議論著她,說著下流話。她登上火車高高的踏級,獨自坐到車廂裡套有骯髒白套子的軟座上。手提包在彈簧座上晃了晃,不動了。彼得露出一臉傻笑,在車窗外掀了掀鑲金線的制帽,向她告別。一個態度粗暴的列車員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上了閂。一位穿特大撐裙的畸形女人(安娜想象著她不穿裙子的殘廢身子的模樣,不禁毛骨悚然)和一個裝出笑臉的女孩子,跑下車去。
「卡吉琳娜·安德列夫娜什麼都有了,她什麼都有了,姨媽!」那女孩子大聲說。
「連這樣的孩子都裝腔作勢,變得不自然了。」安娜想。為了避免看見人,她迅速地站起來,坐到面對空車廂的視窗旁邊。一個骯髒難看、帽子下露出蓬亂頭髮的鄉下人在窗外走過,俯下身去察看火車輪子。「這個難看的鄉下人好面熟。」安娜想。她忽然記起那個惡夢,嚇得渾身發抖,連忙向對面門口走去。列車員開啟車門,放一對夫婦進來。
「您要出去嗎,夫人?」
安娜沒有回答。列車員和上來的夫婦沒有發覺她面紗下驚惶的神色。她回到原來的角落坐下來。那對夫婦從對面偷偷地仔細打量她的衣著。安娜覺得這對夫妻都很討厭。那個男的問她可不可以吸菸,顯然不是真正為了要吸菸,而是找機會同她攀談。他取得了她的許可,就同妻子說起法國話來,他談的事顯然比吸菸更乏味。他們裝腔作勢地談著一些蠢話,存心要讓她聽見。安娜看得很清楚,他們彼此厭惡,彼此憎恨。是的,像這樣一對醜惡的可憐蟲不能不叫人嫌惡。
鈴響第二遍了,緊接著傳來搬動行李的聲音、喧鬧、叫喊和笑聲。安娜明白誰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因此這笑聲使她噁心,她真想堵住耳朵。最後,鈴響第三遍,傳來了汽笛聲、機車放汽的尖叫聲,掛鉤鏈子猛地一牽動,做丈夫的慌忙畫了個十字。「倒想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安娜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想。她越過女人的頭部從視窗望出去,看見站臺上送行的人彷彿都在往後滑。安娜坐的那節車廂,遇到鐵軌接合處有節奏地震動著,在站臺、石牆、訊號塔和其他車廂旁邊開過;車輪在鐵軌上越滾越平穩,越滾越流暢,車窗上映著燦爛的夕陽,窗簾被微風輕輕吹拂著。安娜忘記了同車的旅客,在列車的輕微晃動中吸著新鮮空氣,又想起心事來。
「啊,我剛才想到哪兒了?對了,在生活中我想不出哪種處境沒有痛苦,人人生下來都免不了吃苦受難,這一層大家都知道,可大家都千方百計哄騙自己。不過,一旦看清真相又怎麼辦?」
「天賦人類理智就是為了擺脫煩惱嘛。」那個女人裝腔作勢地用法語說,對這句話顯然很得意。
這句話彷彿解答了安娜心頭的問題。
「為了擺脫煩惱。」安娜摹仿那個女人說。她瞟了一眼面孔紅紅的丈夫和身子消瘦的妻子,明白這個病懨懨的妻子自以為是個謎樣的女人,丈夫對她不忠實,使她起了這種念頭。安娜打量著他們,彷彿看穿了他們的關係和他們內心的全部秘密。不過這種事太無聊,她繼續想她的心事。
「是的,我很煩惱,但天賦理智就是為了擺脫煩惱;因此一定要擺脫。既然再沒有什麼可看,既然什麼都叫人討厭,為什麼不把蠟燭滅掉呢?可是怎麼滅掉?列車員沿著欄杆跑去做什麼?後面那節車廂裡的青年為什麼嚷嚷啊?他們為什麼又說又笑哇?一切都是虛假,一切都是謊言,一切都是欺騙,一切都是罪惡!……」
火車進站了,安娜夾在一群旅客中間下車,又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躲開他們。她站在站臺上,竭力思索她為什麼到這裡來,打算做什麼。以前她認為很容易辦的事,如今卻覺得很難應付,尤其是處在這群不讓她安寧的喧鬧討厭的人中間。一會兒,挑夫們奔過來搶著為她效勞;一會兒,幾個年輕人在站臺上把靴子後跟踩得咯咯直響,一面高聲說話,一面回頭向她張望;一會兒,對面過來的人笨拙地給她讓路。她想起要是沒有回信,準備再乘車往前走,她就攔住一個挑夫,向他打聽有沒有一個從伏倫斯基伯爵那裡帶信來的車伕。
「伏倫斯基伯爵嗎?剛剛有人從他那裡來。他們是接索羅金娜伯爵夫人和女兒來的。那個車伕長得怎麼樣?」
她正同挑夫說話的時候,那個臉色紅潤、喜氣洋洋的車伕米哈伊爾,穿著一件腰部打折的漂亮外套,上面掛著一條錶鏈,顯然因為那麼出色地完成使命而十分得意,走到她面前,交給她一封信。她拆開信,還沒有看,她的心就揪緊了。
「真遺憾,我沒有接到那封信。我十點鐘回來。」伏倫斯基潦草地寫道。
「哼!不出所料!」她帶著惡意的微笑自言自語。
「好,你回家去吧!」她對米哈伊爾低聲說。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因為劇烈的心跳使她喘不過氣來,「不,我不再讓你折磨我了。」她心裡想,既不是威脅他,也不是威脅自己,而是威脅那個使她受罪的人。她沿著站臺,經過車站向前走去。
站臺上走著的兩個侍女,回過頭來打量她,評論她的服裝:「真正是上等貨。」——她們在說她身上的花邊。幾個年輕人不讓她安寧。他們又盯住她的臉,怪聲怪氣地又笑又叫,在她旁邊走過。站長走過來,問她乘車不乘車。一個賣汽水的男孩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天哪,我這是到哪裡去呀?」她一面想,一面沿著站臺越走越遠。她在站臺盡頭站住了。幾個女人和孩子來接一個戴眼鏡的紳士,他們高聲地有說有笑。當她在他們旁邊走過時,他們住了口,回過頭來打量她。她加快腳步,離開他們,走到站臺邊上。一輛貨車開近了,站臺被震得搖晃起來,她覺得她彷彿又在車上了。
她突然想起她同伏倫斯基初次相逢那天被火車軋死的人,她明白了她應該怎麼辦。她敏捷地從水塔那裡沿著臺階走到鐵軌邊,在擦身而過的火車旁站住了。她察看著車廂的底部、螺旋推進器、鏈條和慢慢滾過來的第一節車廂的巨大鐵輪,竭力用肉眼測出前後輪之間的中心點,估計中心對住她的時間。
「那裡!」她自言自語,望望車廂的陰影,望望撒在枕木上的沙土和煤灰,「那裡,倒在正中心,我要懲罰他,擺脫一切人,也擺脫我自己!」
她想倒在開到她身邊的第一節車廂的中心。可是她從臂上取下紅色手提包時耽擱了一下,來不及了,車廂中心過去了。只好等下一節車廂。一種彷彿投身到河裡游泳的感覺攫住了她,她畫了十字。這種畫十字的習慣動作,在她心裡喚起了一系列少女時代和童年時代的回憶,周圍籠罩著的一片黑暗突然打破了,生命帶著它種種燦爛歡樂的往事剎那間又呈現在她面前,但她的目光沒有離開第二節車廂滾近攏來的車輪。就在前後車輪之間的中心對準她的一瞬間,她丟下紅色手提包,頭縮在肩膀裡,兩手著地撲到車廂下面,微微動了動,彷彿立刻想站起來,但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就在這一剎那,她對自己的行動大吃一驚。「我這是在哪裡?我這是在做什麼?為了什麼呀?」她想站起來,閃開身子,可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龐然大物撞到她的腦袋上,從她背上軋過,「上帝呀,饒恕我的一切吧!」她說,覺得無力掙扎。一個矮小的鄉下人嘴裡嘟嚷著什麼,在鐵軌上幹活。那支她曾經用來照著閱讀那本充滿憂慮、欺詐、悲哀和罪惡之書的蠟燭,閃出空前未有的光輝,把原來籠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給她照個透亮,接著燭光發出輕微的嗶剝聲,昏暗下去,終於永遠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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