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一

列文夫婦在莫斯科已經住了兩個多月。根據有經驗的人的可靠計算,吉娣的預產期已經過了,但還沒有分娩,也沒有任何徵象表明現在比兩個月前更接近產期。醫生也罷,產婆也罷,陶麗也罷,母親也罷,特別是一想到分娩臨近就膽戰心驚的列文,都開始感到焦慮;只有吉娣自己覺得十分平靜和幸福。

她現在清楚地意識到,內心產生了一種對未來的——對她來說多少已是現實的——嬰兒的愛,並且快樂地體味著這種新奇的感情。這嬰兒已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有時已開始獨立生活。她因此覺得苦惱,同時又為這種新奇的快樂,簡直要笑出聲來。

她喜愛的人,個個都在她身邊,個個都待她很親切,個個都十分體貼她,處處都使她稱心滿意,因此,要是她知道這一切不久都將結束,她也不會嚮往更美好的生活了。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丈夫不像她以前所愛的那樣,不像在鄉下那樣了。

在鄉下,吉娣愛他那種親切溫和、殷勤好客的風度。在城裡,他總是顯得惶惶不安,彷彿怕人家欺負他,尤其是怕欺負吉娣。在鄉下,列文感到得其所哉,不用緊張地趕時間,但也從來沒有空閒。在城裡,他總是匆匆忙忙,唯恐錯過什麼,但其實無所事事。吉娣覺得他很可憐。她知道,在別人看來他並不可憐,正好相反,在交際場中——就像一般女人有時觀察心愛的人那樣,故意冷眼旁觀,以便看出他給人什麼印象——她甚至帶著妒意察覺到,他不僅並不可憐,而且由於他那良好的教養,對待婦女略帶拘謹、靦腆而文雅的態度,他那強壯的體格,特別是她覺得他那富有表情的臉,他簡直是十分迷人的。不過,她不是看他的外表,而是看他的內心。她看出他在這裡有點反常,但不懂是什麼原因。有時她在心裡責怪他不會在城裡過日子,有時又承認,他確實很難在城裡把生活安排得使她滿意。

真的,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不愛打牌,也不上俱樂部。同奧勃朗斯基那樣的男人一起過花天酒地的生活,她現在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那就是狂飲濫喝,然後到哪兒去尋歡作樂。她一想到男人們在這種時候會到什麼地方去,就感到不寒而慄。叫他去交際場所嗎?她知道,那裡只有同年輕女人接近才有樂趣,可她又不願他這樣。叫他同她、同母親和姐妹們一起坐在家裡嗎?可是,不管那種「東家長西家短」的談話——老公爵這樣稱呼她們姐妹之間的談話——她覺得多麼有趣,對他畢竟是索然無味的。這樣,他還有什麼事可做呢?繼續寫他的書嗎?他也這樣試過,還為寫作到圖書館去搜集過資料,但正如他所說的那樣,越沒有事做,時間就越少。他還向她訴苦,關於他的著作這裡談得太多了,反而搞亂他的思想,損害他的興致。

城裡生活的唯一優點是,他們倆一次也沒有吵過嘴。不知是由於城市的生活環境不同呢,還是由於他們在這方面都變得更謹慎理智了,總之,他們在莫斯科沒有因妒忌而吵過嘴。這一點,他們剛來的時候是很擔心的。

這方面還發生過一件對兩人來說都非同小可的事,就是吉娣同伏倫斯基的見面。

吉娣的教母,上了年紀的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一向很鍾愛吉娣,一定要看看她。吉娣由於懷孕哪兒也不去,這次也只得隨著父親去拜訪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結果就在這位老夫人那裡遇見了伏倫斯基。

這次見面,吉娣唯一可以自責的是,當她一認出原來很熟識的穿便服的人時,頓時呼吸急促,血往心臟裡直湧,還感覺到臉漲得通紅。但這種情況只持續了幾秒鐘。父親故意提高嗓子同伏倫斯基攀談,使吉娣不等他們談話完畢,就做好精神準備,可以落落大方地面對伏倫斯基,必要時還可以平心靜氣地同他談話,就像同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談話一樣。不過,最重要的是她的一舉一動,包括最細微的語氣和笑容,都能得到丈夫的讚許——她彷彿覺得丈夫此刻就在身邊。

吉娣同伏倫斯基談了幾句話。他把選舉戲稱為「我們的國會」,吉娣聽了甚至平靜地笑了一笑(這時一定要微微一笑,表示她懂得這個玩笑),但接著她就向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轉過身去,再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起身告別。這時,她才對他瞧了瞧,但顯然只是因為人家向她鞠躬告別,不瞧瞧他是失禮的。

她很感激父親,因為父親在她面前隻字不提這次同伏倫斯基的邂逅。但她看出,從此以後,在日常散步的時候,父親待她特別親切,說明對她的行為是滿意的。她對自己也很滿意。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有力量把自己對伏倫斯基的舊情全部禁錮在心裡,在他面前顯得落落大方,鎮定自若。

她告訴列文在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遇見伏倫斯基,列文聽了臉漲得比她更紅。要把這事告訴他,她覺得很難啟齒;要講述這次見面的細節,那就更加狼狽,因為他雖沒向她提什麼問題,卻一直皺著眉頭盯住她。

「可惜你當時不在,」吉娣說,「不是說你不在房間裡……要是你在場,我就不會那麼自然了……我現在的臉比那時要紅得多,紅得多了,」她說這話時臉紅得簡直要掉眼淚,「可惜你沒在門縫裡張望。」

她那雙真誠的眼睛使列文相信,她對自己的行為是滿意的。他雖然看到她臉紅,但立刻放心了,開始向她詢問她願意講的情況。列文知道了詳細經過,甚至知道,在開頭一剎那她情不自禁地漲紅了臉,但接著就像萍水相逢一樣若無其事;他十分高興,對吉娣的態度很滿意。他說以後再不會像選舉大會上那樣魯莽行事,下次再遇見伏倫斯基,一定待他客客氣氣。

「以前我想到世界上有個莫須有的對頭,心裡就覺得難受,」列文說,「如今可高興了,十分高興了。」

「那你就去看望一下保爾夫婦吧!」十一點鐘,列文出門前進來看吉娣,吉娣對他說,「我知道你要在俱樂部吃晚飯,爸爸已給你預定好了。上午你打算做些什麼呢?」

「我只想去看看卡塔瓦索夫。」列文回答。

「怎麼這樣早就去?」

「他答應給我介紹梅特羅夫。我很想同他談談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有名的學者。」列文說。

「噢,你上次大為稱讚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嗯,那麼以後呢?」吉娣問。

「可能還要到法院去一下,為了我姐姐的事。」

「那麼,音樂會去不去?」吉娣問。

「嗐,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

「不,你去一下,那邊要演奏一些新作……你一向很感興趣。要是換了我,一定去。」

「嗯,無論如何晚飯前我一定回家。」列文看看錶說。

「那你穿上禮服,好直接去拜訪保爾伯爵夫人。」

「非去不可嗎?」

「啊呀,非去不可!她來拜訪過我們。那又費得了你什麼事?你拐過去坐一會兒,談上五分鐘天氣什麼的,就走好了。」

「唉,不瞞你說,這一套我已經不習慣了,我覺得彆扭。這算什麼呢?一個人陌陌生生地跑去,無緣無故坐上一會兒,既打擾人家,又挺不自在,坐這麼一會兒又走了。」

吉娣笑了。

「你單身的時候不也常去拜訪人家嗎?」

「拜訪過,但總覺得彆扭,如今可完全不習慣了。說實在的,我寧可兩天不吃飯,也不願去做這樣的訪問。真彆扭!我總覺得人家會惱火,會說:‘你沒有事跑來幹什麼?’」

「不,人家不會惱火的。我可以向你擔保。」吉娣笑盈盈地盯著他的臉說,她拉住他的手,「嗯,再見……你就去一下吧。」

他吻了吻妻子的手,剛要走,她卻把他攔住了。

「康斯坦京,告訴你,我手頭只有五十盧布了。」

「噢,那我到銀行裡去取。要多少?」列文現出那種她熟悉的不高興神氣說。

「不,你等一下,」吉娣拉住他的手說,「我們來談一談,這事使我發愁。我好像並沒有什麼浪費,可是錢就像水一樣流走了。我們總有什麼地方安排得不得當。」

「一點也沒有。」列文咳清喉嚨,皺起眉頭瞧著她說。

她懂得這種咳嗽的意思。這表示他非常不高興,不是對她,是對他自己。他確實很不高興,倒不是因為錢花得太多,而是因為想起一件他明知不對卻想忘卻的事。

「我吩咐過索科洛夫賣掉小麥,把磨坊的租金先收一收。錢會有的。」

「不,可我總擔心花得太多了……」

「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多,」列文一再說,「嗯,再見了,我的心肝。」

「不,說實話,我有時後悔不該聽媽的話。我們要是留在鄉下多好!這會兒可把你們都害苦了,錢又花得……」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自從結婚以來,我從沒說過希望比現在過得更好這一類話……」

「真的嗎?」吉娣瞧著他的眼睛說。

列文說這話根本沒有經過考慮,只是隨口安慰安慰她罷了。但當他對她望了望,看見她那雙懇切的可愛的眼睛詢問地盯著他時,他又誠心誠意地重複了一遍。「我壓根兒把她給忘了。」他心裡想。於是他想起了不久即將發生的事。

「那麼快了嗎?你自己覺得怎麼樣?」列文握住她的雙手,低聲問。「我原來想得太多,現在反而不想了,也不知道究竟怎樣。」

「你不害怕嗎?」

吉娣輕蔑地微微一笑。

「一點兒也不。」她說。

「萬一有什麼事,可以到卡塔瓦索夫家來找我。」

「不,不會有什麼事的,你放心好了。我同爸爸到林蔭道上去散一回步。我們要到陶麗家去看看。晚飯前等你回來。哦,對了!你知道嗎,陶麗的情況簡直糟透了。她一身是債,一個錢也沒有。我們昨天跟媽媽和阿爾謝尼(她這樣稱呼她的姐夫李伏夫)談過了,決定讓你同他去教訓教訓斯基華。簡直太不像話了。這事可不能告訴爸爸……但要是你和他……」

「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列文說。

「不論怎麼說,你到阿爾謝尼家去同他談談,他會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你的。」

「好,阿爾謝尼的意見我都能同意。我會拐到他那裡去的。還有,要是赴音樂會,那我就同娜塔麗雅一起去。好,再見。」

在大門口的臺階上,列文的老僕顧士瑪——結婚前侍候過他,目前在管理他城裡的產業——把他攔住了。

「美人兒(從鄉下帶來的左轅馬)換了馬掌,可是走起來還是一跛一跛的,」顧士瑪說,「您說怎麼辦?」

剛到莫斯科的時候,列文很關心鄉下帶來的幾匹馬。他想把這事儘可能安排得好些,錢花得少些。哪裡知道用自己的馬比租馬更貴,他們還得僱馬車坐。

「去請一位獸醫來,說不定是挫傷。」

「嗯,那麼卡吉琳娜·阿歷山德羅夫娜怎麼辦?」顧士瑪問。

據說,僱一輛雙馬大轎車,從城市這一頭到那一頭,在融雪的泥地裡跑四分之一里,中間停留四小時,就得五個盧布。對這種情況,列文現在已經不像初到莫斯科時那樣感到吃驚。現在他已經習慣了。

「叫車伕租兩匹馬來,套上我們自己的車。」列文說。

「是,老爺。」

就這樣多虧城市生活的便利,列文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在鄉下不知要花費多少手腳的麻煩事,走到大門口,喊了一輛馬車,向尼基塔街駛去。一路上他不再想到錢的問題,卻考慮怎樣同彼得堡一位社會學家見面,同他談談自己的著作。

只有剛到莫斯科的時候,鄉下人所無法理解的種種開支——既是非生產性的,又是不可避免的——使列文大為驚奇。現在他已經習慣了。他的情況就像俗話說的醉漢那樣:「第一杯像木頭梗喉嚨,第二杯像老鷹昇天空,第三杯以後像小鳥飛西又飛東。」當列文兌開一張一百盧布鈔票讓僕人和門房購買制服時,他不由得計算了一下。這些毫無意義但又必不可省(他只是暗示了一下這種制服並沒有必要,公爵夫人和吉娣就十分驚訝)的制服,抵得上整個夏季僱兩個工人的代價,也就是說從復活節到四旬齋之間的三百個勞動日,而且每天從早到晚都乾重活。因此花這一百盧布鈔票,就同喝第一杯酒一樣難受。但是兌開第二張一百盧布鈔票——為了請親戚吃飯,買了二十八盧布的酒菜——雖然也使列文想到,二十八盧布等於農民千辛萬苦刈割、捆紮、脫粒、簸揚、包裝好的九石燕麥的代價,但畢竟要容易些了。如今兌散一張鈔票早已不加思索,輕鬆得真像小鳥飛西又飛東了。花錢換來的樂趣是不是抵得上掙錢付出的勞動,也早就不再計較。某種穀物賣出去不能低於某種價格,這樣的經濟核算也被置諸腦後。長期以來他咬定價格的黑麥,每石也比一個月前少賣了五十戈比。照這樣過下去,過不了一年就非負債不可——就連這樣的盤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只要銀行裡有存款,也不必問是從哪裡來的,只要明天有錢買牛肉就行。他至今保持這樣的觀念:他在銀行裡總有錢存著。如今銀行裡的錢用光了,他又不知道到哪裡去弄錢。因此,當吉娣提到錢的時候,他剎那間感到很煩惱,但他沒有工夫考慮這問題。他一路上只是想著卡塔瓦索夫和即將同梅特羅夫見面的事。

列文這次來莫斯科,同大學裡的老同學、結婚後還未見過面的卡塔瓦索夫教授來往還密切。卡塔瓦索夫使列文喜歡的是他樸實明朗的世界觀。列文認為卡塔瓦索夫的世界觀明朗是由於他智力貧乏,卡塔瓦索夫則認為列文思想矛盾是由於他的頭腦缺乏鍛鍊;但是列文喜歡卡塔瓦索夫的開朗,卡塔瓦索夫也喜歡列文豐富而純樸的思想。因此他們願意常常見面,爭論一番。

列文曾把自己著作中的幾段念給卡塔瓦索夫聽,卡塔瓦索夫很喜歡。昨天卡塔瓦索夫在演講會上遇見列文,告訴他大名鼎鼎的梅特羅夫——列文很喜歡他的文章——目前在莫斯科,卡塔瓦索夫同他談起過列文的著作,他很感興趣。梅特羅夫明天十一點鐘將去他家,卡塔瓦索夫很願意替列文介紹一下。

「您確實大有進步,老弟,我很高興!」卡塔瓦索夫在小客廳裡遇見列文說,「我聽見門鈴聲,心裡想,他不會準時到的……您說,黑山人怎麼樣?他們是天生的軍人。」

「您問這個幹什麼?」列文問。

卡塔瓦索夫給他扼要地講了最新訊息。接著走進書房,他把列文介紹給一個身材矮壯、模樣可愛的人。這就是梅特羅夫。他們談了一會兒時事,談到彼得堡上層對一些時事的看法。梅特羅夫轉述可靠方面傳來的意見,據說那是沙皇和某位大臣的話。卡塔瓦索夫也從可靠方面聽到沙皇的意見,說法卻截然不同。列文竭力琢磨,這兩種意見哪一種可能性大。這個問題談到這裡就結束了。

「您瞧,他幾乎完成了一部論述勞動者同土地關係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說,「我不是專家,但我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家覺得很高興,因為他沒有把人類看作超然於動物學規律之外的東西,恰恰相反,他認為人類受環境支配,並且在這種從屬關係中探索發展的規律。」

「這倒挺有意思!」梅特羅夫說。

「我在寫一部有關農業的著作,我研究了一下農業的主要手段——勞動者,」列文漲紅了臉說,「卻得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結論。」

列文像摸索道路一般開始小心翼翼地闡述他的觀點。他知道梅特羅夫寫了一篇文章反對流行的政治經濟學,但列文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新觀點能支援到什麼程度,也無法從這位學者沉著聰明的臉色上看出來。

「但您究竟從哪方面看出俄國勞動者的特點呢?」梅特羅夫說,「從動物的本性呢,還是從所處的環境?」

列文覺得提這樣的問題就是表示不同意他的觀點,但他仍繼續闡述他的想法,認為俄國人民對土地的看法與其他民族截然不同。為了說明這個論點,他連忙補充說,俄國人民這種觀點是由於他們認識到,他們有義務移居到荒無人煙的遼闊的東方去。

「要就人民的共同義務下一個結論,是很容易誤入歧途的,」梅特羅夫打斷列文的話說,「勞動者的狀況總是由他同土地和資本的關係決定的。」

梅特羅夫不讓列文把想法說完,就向他闡述自己學說的特點。

梅特羅夫的學說究竟有什麼特點,列文並不瞭解,他沒有用心去思考。他認為梅特羅夫也像其他學者一樣,雖然在文章中批駁一般經濟學理論,但還是從資本、工資和地租的觀點來看俄國勞動者的狀況。雖然他不得不承認,在俄國面積最大的東部,基本上還沒有實行地租制;對八千萬俄國人口中的十分之九來說,工資只夠勉強維持自己的生活;資本除了最原始的工具以外還不存在——他卻只從這個觀點來看待一切勞動者,儘管他有許多地方不同意一般經濟學家的觀點,並有他自己的新工資理論,也就是此刻他向列文闡述的那些觀點。

列文勉強聽著,開始還表示些不同意見。他很想打斷梅特羅夫的話,說說自己的觀點,來證明梅特羅夫繼續闡述是多餘的。後來,他覺得他們的意見太分歧,不可能相互瞭解,就不再反駁,只是聽聽罷了。他對梅特羅夫的觀點雖然毫無興趣,但仍高興地聽著。這樣一位有學問的人,居然甘願詳細向他說明自己的觀點,並且認為列文在這方面懂得很多,有時只要暗示一下就能把整個問題說清楚。這使列文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他滿以為這是人家特別看得起他,殊不知梅特羅夫已同他的知己朋友們反覆談了不知多少次,因此特別高興同每個陌生人談這個題目,其實他同誰都高興談談他正在研究、但自己還不清楚的問題。

「我們恐怕要遲到了。」卡塔瓦索夫等梅特羅夫一結束長篇大論,看了看錶說。

「是的,今天業餘愛好者協會要紀念斯文基奇學術活動五十週年,」卡塔瓦索夫回答列文說,「我約好同彼得·伊凡諾奇(梅特羅夫)一起去。我答應宣讀一篇論文,來介紹他的動物學著作。您同我們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

「真的,是時候了,」梅特羅夫說,「要是方便,您跟我們一起去吧,請您到舍間去坐坐。我很想聽聽您的大作呢。」

「不,不行。還沒有寫完。不過,我很高興去參加紀念會。」

「哦,老兄,您聽說了嗎?我寫了一份個人意見送上去了。」卡塔瓦索夫在另一個房裡穿禮服,說。

大家開始談論大學的問題。

有關大學問題的爭論,是今冬莫斯科的一件大事。委員會里的三位老教授拒不接受青年教授的意見,青年教授就單獨提出了一份建議。這個建議,一部分人認為是荒唐的,另一部分人卻認為是合理的。於是教授分成了兩派。

卡塔瓦索夫一派認為對方有告密和欺詐的卑劣行為;另一派則認為對方幼稚無知,不尊重權威。列文雖不在大學工作,但他來到莫斯科後就聽到和談論過這件事,並且有他自己的見解;到那所古老大學的一路上,他們一直談論著這件事,列文也參加了談話。

會議已經開始了。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羅夫就座的鋪著桌布的主席臺上坐著六個人,其中一個正低著頭湊近稿紙,念著什麼。列文在主席臺旁的空位子上坐下來,低聲問旁邊一個大學生,那人在唸什麼。那個大學生不高興地打量了一下列文,說:「傳記。」

列文對那位科學家的傳記並不感興趣,但他不由自主地聽著,並且知道了這位著名科學家生平的一些趣聞逸事。

等傳記宣讀完畢,主席向宣讀者道了謝,又朗誦了詩人孟特專門寄來的賀詩,並對那位詩人表示謝意。然後卡塔瓦索夫用他響亮而尖細的聲音宣讀了他自己評價這位科學家著作的文章。

等卡塔瓦索夫讀完,列文看了看錶,才知道已經一點多了。在赴音樂會前給梅特羅夫念自己的著作已經來不及,再說他現在也沒有這個興致。他一面聽人家宣讀論文,一面在思索剛才的談話。他恍然大悟,覺得就算梅特羅夫的想法有意思,他自己的想法也有道理。這兩種思想只有分頭進行研究,才能弄個明白,得出結論。要是混淆兩種思想,那就不會有什麼結果。列文決定辭謝梅特羅夫的邀請,於是等會議一結束,就走到他跟前。梅特羅夫正在同主席談論時事,就把列文介紹給他。梅特羅夫順便對主席說了他對列文說過的話,列文也發表了今天早晨發表過的意見,但為了換個方式,他講了剛想到的新意見。隨後他們又談到大學問題。因為這一套列文都已聽過了,他就對梅特羅夫說,他很抱歉,不能接受他的邀請,接著同大家點頭告別,坐車到李伏夫家去了。

李伏夫是吉娣姐姐娜塔麗雅的丈夫,長期待在國外,大部分時間是在各國首都度過的。他在那裡受教育,又在那裡任外交官。

去年他辭去外交官職務,並非由於什麼不愉快的事(他從沒同人家鬧過糾紛),而是調到莫斯科御前侍從廳,這樣就可以讓他的兩個兒子受到最良好的教育。

儘管他們的習慣和觀點截然不同,李伏夫比列文的年紀也要大好幾歲,這個冬天他們卻過得很投契,很友好。

李伏夫在家,列文不經通報就進去了。

李伏夫身穿一件束腰帶的便服,腳登一雙半統麂皮靴,戴一副藍玻璃夾鼻眼鏡,坐在安樂椅上讀著一本擺在面前讀書檯上的書。他那隻好看的手夾著一支燒掉一半的雪茄,小心地伸得離開身子遠遠的。

他一看見列文,他那張還相當年輕俊美、在銀光閃閃的捲髮襯托下顯得格外有威儀的臉現出了笑容。

「太好了!我正要派人到您那裡去呢。哦,吉娣怎麼樣?這裡坐,舒服點兒……」他站起來,挪了挪搖椅,「您看到最近一期《聖彼得堡雜誌》嗎?我覺得很精彩,」他帶著一點法國腔說。

列文把從卡塔瓦索夫那裡聽來的彼得堡人們的言論講了講,又談了些時事,還講了他同梅特羅夫的認識和出席會議的情況。李伏夫對這些都很感興趣。

「啊,我真羨慕您,您能進入這有趣的學術界,」李伏夫說,他談得一起勁,照例就改用他講得更流利的法語,「我沒有空,這是事實。處理公務和教育孩子佔掉了我的全部時間,再有,說出來我也不怕難為情,我的教養太差了。」

「我倒不這樣看。」列文笑眯眯地說,對李伏夫這種不是做作,也不是有意裝得謙遜,而是完全出於真誠的虛心,覺得很感動。

「嗯,的確是這樣!我現在覺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為了教育孩子,我甚至得溫習功課,簡直得重新學習。因為不僅需要教師,還需要督學,就像您搞農業既需要勞動者又需要監工一樣。您看我在讀這個,」李伏夫指指讀書檯上的布斯拉耶夫語法課本說,「他們要米沙學,可是難得很……來,您給我解釋解釋。這裡說到……」

列文說這無法解釋,只能靠死記,可是李伏夫不同意他的意見。

「噯,您這是在笑話我!」

「正好相反,不瞞您說,我一看到您,就考慮到擺在我面前的任務——將來怎樣教育孩子。」

「嗐,這又沒有什麼好學習的。」李伏夫說。

「我只知道,」列文說,「我沒有見過比您的孩子更有教養的孩子,也不希望有比他們更好的孩子。」

李伏夫顯然竭力剋制著高興的心情,但臉上還是洋溢位笑意。

「但願他們比我強。我的希望不過如此。您真不知道,」李伏夫說,「對付像我那兩個在國外放縱慣了的孩子有多費力。」

「這些都可以彌補。他們都是很有天分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品德教育。我看到您的孩子,就有這樣的想法。」

「說到品德教育,您真不能想象,這事有多難!您剛剛克服這種毛病,那種毛病又冒了出來,又得抓緊教育。要不是藉助宗教——您記得我們以前談過這事——做父親的光靠自己的力量,誰也無法教育孩子。」

列文很感興趣的這場談話,被打扮好準備出門的美人娜塔麗雅闖進來打斷了。

「嘿,我不知道您來了,」娜塔麗雅說,對打斷這種她早就熟悉並且覺得無聊的談話,不但不道歉,反而高興,「哦,吉娣怎麼樣?我今天要到你們家去吃飯。我說,阿爾謝尼,」她對丈夫說,「你坐轎車去吧……」

於是夫婦兩人開始商量一天的活動。丈夫因公事得去會見一個人,而妻子要赴音樂會,參加東南委員會的大會。總之,他們有許多事要商量並做出決定。列文既是自己人,也應該參與這種商量。最後決定,列文同娜塔麗雅一起乘車去參加音樂會和大會,從那裡打發馬車到辦公室去接李伏夫。然後他再去接妻子,把她送到吉娣家。要是他還沒有辦完公事,那就派馬車來,讓列文送她去。

「你瞧,他對我過獎了,」李伏夫對妻子說,「他硬說我們的孩子好,可我看到他們身上的缺點真不少。」

「阿爾謝尼總是走極端,我一向這麼說,」妻子說,「要是追求十全十美,那就永遠不會滿足。爸爸說得對,他們教養我們的時候走了極端,把我們關在閣樓裡,自己住正房;現在正好相反,做父母的住貯藏室,孩子們倒住正房。如今做父母的不用活了,什麼都為了孩子。」

「要是願意,那又有什麼呢?」李伏夫露出可愛的微笑,摸摸她的手說,「不認識你的人還以為你不是親孃,而是後媽呢。」

「不,走極端總是不好的。」娜塔麗雅一面鎮定地說,一面把裁紙刀放回桌上原來的地方。

「啊,過來吧,十全十美的孩子。」李伏夫對走進來的兩個漂亮男孩說。他們向列文行了個禮,走到父親跟前,顯然想問他什麼事。

列文很想同他們談談,聽聽他們對父親說些什麼,但是娜塔麗雅同他說起話來,同時李伏夫的同事馬霍京,穿著一身御前侍從服,來接李伏夫一起去會見什麼人。他們就滔滔不絕地談論赫爾採戈文、柯爾靜斯卡雅公爵夫人、議會,以及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的暴卒。

列文把交給他的使命忘記了。他走到前廳才想起來。

「哦,吉娣囑咐我同您談談奧勃朗斯基的事。」當李伏夫站在樓梯上送妻子和列文出門的時候,列文說。

「是的,是的,媽媽要我們兩個連襟教訓教訓他。」李伏夫漲紅了臉,笑著說,「可是為什麼要我去呢?」

「那就由我去教訓他吧,」娜塔麗雅披了一件雪白的斗篷,等他們談完話,笑眯眯地說,「來,我們走吧。」

上午的音樂會演出了兩個精彩節目。

一個是《荒野裡的李爾王》幻想曲,另一個是紀念巴赫的四重奏。這兩個都是新作,具有新風格,列文很想對它們做出評價。他把姨姐送到她的座位上,自己就站在一根圓柱旁,聚精會神,用心細聽。他望著系白領帶的樂隊指揮雙手的揮舞——這總是分散人們對音樂的注意,叫人討厭——望著那些為了來赴音樂會戴上帽子、卻把帽帶結在耳朵上的太太,以及那些或者對什麼都無動於衷或者對什麼都感興趣、唯獨對音樂不感興趣的人。他望著這些,竭力不分散自己的注意,不破壞音樂給他的印象,同時竭力避開音樂行家和饒舌的人,站在那裡俯視舞臺,用心聽著。

他越往下聽《李爾王》幻想曲,越覺得難以形成明確的概念。樂曲不斷重複開頭部分,彷彿在積聚某種感情,用音樂來表現,但接著又分裂開來,變成許多支離破碎的樂句,有時甚至變成作曲者隨心所欲創作出來的毫無聯絡的複雜聲音。這種支離破碎的樂句,即使有時還不錯,但聽來也很不舒服,因為都是突如其來,使人毫無精神準備。歡樂也好,悲哀也好,絕望也好,柔情也好,高興也好,都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像瘋子一樣。而且,也像瘋子一樣,這種種感情又突然消逝了。

在演奏過程中,列文一直覺得好像聾子在看跳舞。樂曲演奏完畢,他覺得簡直莫名其妙,由於注意力過分集中反而毫無所得,只感到特別疲勞。四面八方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只聽見人們紛紛起立,開始走動,說話。列文想聽聽別人的意見,好解答自己的疑問,就去找尋行家。他看見一位著名音樂家正在同他熟識的彼斯卓夫談話,感到很高興。

「太妙了!」彼斯卓夫用深沉的低音說,「啊,您好,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我覺得特別生動明快、色彩豐富的,就是科苔莉雅的來臨,這女人,這位永恆的女性,同命運展開了搏鬥。您說是不是?」

「怎麼會出現科苔莉雅呢?」列文怯生生地問,完全忘記了幻想曲是描寫荒野裡的李爾王的。

「有科苔莉雅的……你看!」彼斯卓夫說,手指彈了彈那份像緞子一樣光滑的節目單,把它遞給列文。

這時列文才想起幻想曲的標題,連忙唸了念節目單背面印著的譯成俄文的莎士比亞詩句。

「不看這個就聽不懂了。」彼斯卓夫對列文說,因為那位著名音樂家已經走開,他沒有談伴了。

幕間休息時,列文同彼斯卓夫爭論起華格納樂派的優缺點來。列文認為華格納和他門生們的錯誤,就在於企圖把音樂引到其他藝術領域,這就同詩企圖描寫應該由圖畫來描繪的形象一樣。為了說明這種謬誤,他舉了一個雕塑家作為例子。這位雕塑家企圖在詩人塑像的大理石臺座上雕刻出詩的形象的陰影。「雕塑家手下的陰影簡直不像陰影,它彷彿纏繞在梯子上。」列文說。他很欣賞這句話,但他不記得以前有沒有說過,更不記得有沒有對彼斯卓夫說過。他說了這句話,覺得很不好意思。

彼斯卓夫則認為藝術是統一的,只有把各種藝術糅合在一起,才能達到最高境界。

音樂會的第二個節目列文就聽不下去了。彼斯卓夫站在他旁邊,幾乎不停地同他說話,批判這個樂曲過分追求形式的樸素,拿它比作拉斐爾前派的繪畫。離開音樂會的時候,列文又遇到許多熟人。他同他們談論政治,談論音樂,也談論共同的朋友;他也遇到了保爾伯爵,可是他把訪問他的事忘記得一乾二淨。

「好,那您現在就去吧,」娜塔麗雅對他說,因為他對她講過這事,「也許他們不接見您,那麼您就到會場裡來找我。您可以在那裡找到我。」

「也許現在不見客吧?」列文走進保爾伯爵夫人的大門問。

「見的,請進來。」門房說著,隨即毫不猶豫地幫他脫下外套。

「真倒霉,」列文嘆著氣,脫下一隻手套,整了整帽子,暗自想,「唉,我來做什麼?嗨,我同他們有什麼好談的?」

列文穿過前客廳,在客廳門口遇見保爾伯爵夫人。她正板著臉,心事重重地對女僕吩咐著什麼。她一看見列文,微微一笑,請他到隔壁小客廳裡坐——那裡有說話聲傳來。在小客廳裡,伯爵夫人的兩個女兒和列文認識的一位莫斯科上校坐在安樂椅上。列文走過去,同他們打了招呼,在長沙發旁坐下來,把帽子擱在膝蓋上。

「夫人身體好嗎?您去聽音樂了沒有?我們沒能去。媽媽參加喪事去了。」

「是的,我聽說了……真沒想到這麼快!」列文說。

伯爵夫人走過來,坐到沙發上,也問了問他妻子的健康,打聽了一下音樂會的情況。

列文回答了她,又一次問起阿普拉克辛娜的暴卒。

「她的身體一向很弱。」

「您昨晚去聽歌劇了嗎?」

「去了。」

「露卡唱得太漂亮了。」

「是的,漂亮極了,」列文重複大家對這位歌星才華的讚詞,根本不考慮人家對他會有什麼想法。保爾伯爵夫人裝出在聽的樣子。等到列文說夠了,不再作聲了,一直保持沉默的上校才開口。上校也說了些有關歌劇和歌劇院燈光之類的事。最後,他談到即將在玖林家舉行的狂歡節舞會,笑呵呵地站起身來走了。列文也站了起來,但他從伯爵夫人臉色上看出,還沒有到走的時候,還得再待兩分鐘。他又坐下了。

但他一直覺得十分無聊,再也想不出話題,只好不作聲。

「您不去參加大會嗎?據說很有意思呢。」伯爵夫人開口了。

「不,我答應去接我的姨姐。」列文說。

接著出現了冷場。母女倆又交換了一下眼色。

「哦,看來現在是時候了,」列文想了想站起來。太太們同他握手,再三要他向夫人致意。

門房一邊幫他穿外套,一邊問:

「請問老爺哪裡下榻?」接著就把他的住址登記到一個裝幀精美的大本子裡。

「當然,我倒沒什麼,但是多麼可恥,多麼無聊哇!」列文心裡想,拿大家都這樣乾的想法聊以自慰。接著他就到大會場上去,好在那裡找到姨姐,把她接回家。

參加委員會公開大會的人很多,上流社會的人幾乎都到了。列文正好趕上被公認為非常精彩的時事述評。等到述評結束,人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列文遇見史維亞日斯基。史維亞日斯基請他今晚一定去參加農業會議,那裡將宣讀一份精彩報告。他還遇見剛從賽馬場回來的奧勃朗斯基和其他許多熟人。列文又同人談到大會、新的樂曲和公審等事,聽到各種意見。大概由於他精神上過分疲勞,在談到公審時說錯了話,事後想起一直很懊悔。大家還談到一個外國人在俄國受處分的事,都認為把他驅逐出境是不妥當的,列文就把昨天從朋友那裡聽來的話說了一遍。

「我覺得把他驅逐出境,就像處分梭魚,把它放到河裡去一樣。」列文說。事後他才想到,他把朋友的話當作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其實是引用了克雷洛夫的寓言,那位朋友又是從報上一篇小品文裡看來的。

列文陪著姨姐回到家裡,看見吉娣身體健康,心情愉快,他就到俱樂部去了。

列文到俱樂部,來得正是時候。來賓和會員跟他同時到達。列文好久沒有到俱樂部來了,自從他離開大學,住在莫斯科,進入社交界以來一直沒有來過。他記得俱樂部,記得裡面的種種裝置,但當年俱樂部留給他的印象已消失了。直到馬車駛進半圓形的院子,他下了馬車,走上臺階,那個佩肩帶的門房悄悄地拉開門,向他鞠躬的時候;直到他在門廳裡看見一大堆套鞋和外套(大家認為在樓下脫掉套鞋比穿著上樓省事);直到他聽見通報他上樓的神秘鈴聲,沿著緩斜的樓梯上去,看見樓梯口的雕像,又在樓上房門口看見第三個熟識的門房,穿著俱樂部制服,老態龍鍾,不急不慢地開啟門,打量著他這位客人——直到這時,俱樂部的印象,那種悠閒、舒適和華麗的印象,才重新浮上他的腦海。

「請把帽子給我,老爺!」門房對列文說,他已把帽子留在門廳裡的規矩忘記了,「您好久沒來了。老公爵昨天給您預定過位子了。奧勃朗斯基公爵還沒有來。」

這個門房不僅認得列文,還知道他的親友,立刻提到他的幾位老朋友。

列文走過第一個擺有許多屏風的大廳,向右經過一個坐著水果商人的房間,趕過一個慢吞吞地走著的老頭兒,這才進入人聲喧鬧的餐廳。

他穿過一排幾乎坐滿人的桌子,打量著來賓們。這裡,那裡,到處都看見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老的,有年輕的,有面熟的,有知己的。沒有一個臉上帶著憤怒和焦慮的神色。彷彿大家都把煩惱和憂慮連同帽子一起留在門廳裡,準備逍遙自在地享受一番快樂的物質生活。來到這裡的有史維亞日斯基,謝爾巴茨基,聶維多夫斯基,老公爵,伏倫斯基和柯茲尼雪夫。

「啊!你怎麼遲到了?」老公爵含笑說,把手從肩膀上方伸給他,「吉娣怎麼樣?」他拉拉好塞在背心紐扣縫裡的餐巾,又問。

「沒什麼,她身體很好。她們三個在家裡吃飯。」

「啊,又在談東家長西家短了。我們這裡沒有位子了。你到那張桌上去,趕快佔個座位。」老公爵說,小心翼翼地接過一盤子鱈魚湯。

「列文,這裡來!」較遠的地方有個親切的聲音叫道。這是土羅甫春。他同一個青年軍人坐在一起,旁邊有兩隻倒翻過來的空椅子。列文高興地走到他們跟前。他一向喜歡那個吃喝玩樂、心地善良的土羅甫春——看到他就會想起向吉娣求婚的事——而今天,經過緊張的談話以後,他覺得土羅甫春忠厚的模樣格外可愛。

「這兩個位子是留給您和奧勃朗斯基的。他馬上就來。」

這位腰骨筆挺、眼睛總是含笑的快樂軍人是彼得堡人加金。土羅甫春給他們做了介紹。

「奧勃朗斯基總是遲到。」

「啊,他來了。」

「你剛來嗎?」奧勃朗斯基迅速地走到他們跟前,對列文說,「好極了。你喝過伏特加嗎?好,來吧。」

列文站起來,跟他走到擺著各種伏特加和各色冷盤的大桌子旁。從二三十種冷盤裡照理總可以挑到合乎口味的東西,但奧勃朗斯基又點了一種特殊的冷盤。那個站在旁邊穿制服的侍者立刻把點的冷盤端了來。他們各喝了一杯伏特加,這才回到桌旁。

他們還在吃湯,加金就叫了一瓶香檳酒,吩咐侍者斟滿四個玻璃杯。列文沒有拒絕人家請他喝的酒,自己又要了一瓶。他肚子餓了,津津有味地又吃又喝,但更加津津有味地參加大家放肆的愉快談話。加金壓低聲音,講了彼得堡一個新鮮的趣聞。這個趣聞不成體統,也很無聊,但是十分可笑。列文聽了忍不住放聲大笑,引得鄰座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

「這件事有點像:‘這我可實在受不了啦!’你聽說過嗎?」奧勃朗斯基問,「嘿,簡直妙透了!再來一瓶!」他吩咐侍者,接著就講起那個故事來。

「彼得·伊里奇·維諾夫斯基敬你們兩位的酒。」一個老侍者端來兩杯盛在精緻玻璃杯裡的泡沫翻騰的香檳酒,打斷奧勃朗斯基的話,對他和列文說。奧勃朗斯基拿起酒杯,同桌子另一頭那個留褐色小鬍子的禿頭男人交換了個眼色,笑眯眯地向他點點頭。

「這是誰?」列文問。

「你在我那裡見過他一次,記得嗎?是個好小子。」

列文也像奧勃朗斯基那樣,舉起酒杯來。

奧勃朗斯基講的趣聞也很可笑。列文也講了一件有趣的事,大家也很欣賞。然後大家談到了馬匹,談到了今天的賽馬,以及伏倫斯基的那匹「緞子」怎樣勇猛地贏得了冠軍。列文簡直沒注意這頓晚餐是怎麼過去的。

「嘿!他們來了!」晚餐結束的時候,奧勃朗斯基一面說,一面從椅背上伸出手去,同那伴著一位高個子近衛軍上校向他走來的伏倫斯基握手。伏倫斯基臉上洋溢著俱樂部里人人都有的輕鬆愉快的神色。他興高采烈地把臂肘擱在奧勃朗斯基的肩膀上,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些什麼,又帶著同樣快樂的微笑把手伸給列文。

「見到您很高興,」伏倫斯基說,「我那天在選舉大會上找過您,他們說您已經走了。」

「是的,我當天就走了。我們剛才談到您的馬。我向您道喜,」列文說,「您那匹馬跑得快極了。」

「您不是也養馬的嗎?」

「不,是我父親從前養過,我還記得,還懂得一點。」

「你在哪裡吃了飯?」奧勃朗斯基問。

「我們坐二號桌,在圓柱後面。」

「大家都在向他祝賀,」高個子上校說,「他第二次獲得皇帝的獎賞,要是我打牌能像他賽馬那樣走運就好了。」

「嗐,何必浪費大好光陰呢。我要到‘地獄’去了!」上校說完就走了。

「這是雅希文。」伏倫斯基回答土羅甫春的詢問,在他們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他喝乾了敬他的一杯酒,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俱樂部氣氛的影響呢,還是喝了幾杯酒,列文興致勃勃地同伏倫斯基談著良種牲口,由於對他沒有絲毫芥蒂而感到高興。列文甚至還提到聽他妻子說,她在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裡遇見過他。

「嘿,瑪麗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真是個妙人!」奧勃朗斯基說,接著講了她的一件趣事,引得大家都笑了。伏倫斯基笑得特別真誠歡暢,使列文覺得他們已完全言歸於好了。

「怎麼樣,結束了吧?」奧勃朗斯基站起身,笑著說,「我們走吧!」

列文離開餐桌,覺得走起路來兩臂擺動得特別精神,特別輕鬆。他同加金一起經過一個個高大的房間,向彈子房走去。穿過大廳時,他同岳父碰上了。

「嗯,怎麼樣?你喜歡我們這座逍遙宮嗎?」老公爵挽住他的手臂說,「讓我們去走走。」

「我是想到處走一走,看一看。這裡太有趣了。」

「是的,你覺得有趣。可是我的興趣同你不一樣。你瞧瞧這些老頭兒,」老公爵指著一個腳穿軟靴、蹣跚地向他們走來的駝背癟嘴的老頭兒說,「你以為他們生下來就是這樣的老渾蛋嗎?」

「怎麼是老渾蛋?」

「對了,你就不知道這個名稱。這是我們俱樂部裡的行話。你知道滾雞蛋遊戲吧?一個熟雞蛋滾得次數多了,就變成不中用的老渾蛋了。我們也是這樣,俱樂部裡天天來,月月來,年年來,終於變成老渾蛋了。呵,你笑了,可我們只想到自己都快變成老渾蛋了。你認識契青斯基公爵嗎?」老公爵問。列文從他的臉色上看出,他準備講什麼可笑的事了。

「不,我不認識。」

「喲,怎麼會!契青斯基公爵可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哦,那也不要緊。他這個人就是喜歡打彈子。三年以前他還不是老渾蛋,還精神得很呢。他自己也叫別人老渾蛋。最近,他有一次到這裡來,可是我們的門房……你知道華西里嗎?喏,就是那個胖子。他是個說俏皮話的好手。嘿,契青斯基公爵問他說:‘喂,華西里,有哪些人來了?有沒有老渾蛋?’不料他回答說:‘您是第三名。’嗨,老弟,你說可笑不可笑!」

列文和老公爵一邊談天,同遇見的熟人打招呼,一邊周遊各個房間:大房間裡擺著一張張桌子,老牌迷們正在打輸贏不大的紙牌;休息室裡,人們正在下棋,柯茲尼雪夫坐在那裡同一個人談話;彈子房裡,在房間轉角處的大沙發旁聚集了一群人,他們喝著香檳酒,有說有笑,加金也在裡面;他們也參觀了一下「地獄」,那裡的一張桌子旁聚集了一群賭徒,雅希文也坐在那裡。他們走進光線很暗的閱覽室,竭力不弄出聲音來,看見一個青年坐在燈下,怒氣衝衝地翻閱著一本本雜誌,另外有個禿頭將軍在埋頭看書。他們還走進被老公爵稱為「智囊室」的房間裡,有三位先生正在那裡起勁地談論時事。

「公爵,您請過來,都準備好了。」老公爵的一位老搭檔找到他,說。於是老公爵就走了。列文坐下來聽了一會兒,可是一想到今天早晨的全部談話,感到無聊極了。他連忙站起來去找奧勃朗斯基和土羅甫春,只有同他們在一起才有趣。

土羅甫春坐在彈子房的高背沙發上,手裡端著一大杯酒。奧勃朗斯基同伏倫斯基坐在房間一側的門邊。

「她倒並不覺得寂寞,不過這種關係未定的尷尬處境……」列文一聽見這樣的談話,想趕快走開,可是奧勃朗斯基把他叫住了。

「列文!」奧勃朗斯基叫道。列文發現他的眼睛裡雖沒有淚水,卻是潮潤的。他喝了點酒,或者動了感情,總是這樣的。這會兒,他既喝了酒,又有點動感情。「列文,不要走!」他說著一把抓住他的臂肘,說什麼也不肯放他走。

「這是我忠實的朋友,簡直可以說是最最知心的了,」奧勃朗斯基對伏倫斯基說,「你當然也是我最親密最可貴的朋友。我希望,我也相信,你們也會成為好朋友,因為你們都是好人。」

「好吧,那我們非親嘴不可了。」伏倫斯基一面和藹可親地開著玩笑,一面伸出手來。

他連忙抓住對方伸出來的手,緊緊地握了握。

「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列文一面說,一面握著伏倫斯基的手。

「喂,來一瓶香檳!」奧勃朗斯基吩咐道。

「我也高興得很呢!」伏倫斯基說。

不過,儘管奧勃朗斯基抱著希望,他們兩人也抱著希望,他們卻無話可談,而且兩人都感覺到這一點。

「你知不知道他不認識安娜?」奧勃朗斯基對伏倫斯基說,「我一定要帶他去見見她。我們去吧,列文!」

「真的嗎?」伏倫斯基說,「她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真想立刻回家!」他繼續說,「可是我不放心雅希文,我要等他賭完再走。」

「什麼,他賭得很糟嗎?」

「他總是輸錢。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我們來打三角怎麼樣?列文,你打嗎?嗯,好極了!」奧勃朗斯基說,「擺好三角。」他吩咐記分員說。

「早就準備好了。」記分員早已把彈子擺成三角形,正滾著紅彈子玩,回答說。

「好,來吧。」

打完一盤以後,伏倫斯基和列文就坐到加金桌旁。列文應奧勃朗斯基的邀請也打起紙牌來。伏倫斯基一會兒坐在桌旁,被不斷走來找他的熟人所包圍,一會兒走到「地獄」裡去看看雅希文輸得怎樣了。列文消除了精神上的疲勞,感到心曠神怡。結束同伏倫斯基的敵對關係,他感到高興。他心裡一直充滿安寧、體面和滿足的感覺。

打完牌,奧勃朗斯基挽住列文的手臂。

「嗯,那麼我們去看看安娜吧。現在就去嗎?呃?她現在在家裡。我早就答應她帶你去了。今天晚上你打算到哪裡去?」

「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要去。我答應過史維亞日斯基去參加農業會議。好吧,我們就去一下。」列文說。

「太好了,我們去吧!去看看,我的馬車來了沒有。」奧勃朗斯基吩咐侍者說。

列文走到牌桌旁,付清了他輸掉的四十盧布,又把俱樂部裡的全部花銷付給門口那個不知憑著什麼法術知道賬目的老侍者。接著他就大模大樣地擺動雙臂,穿過一個個房間,向出口處走去。

「奧勃朗斯基老爺的馬車!」門房用憤怒的低音喊道。馬車駛過來,奧勃朗斯基和列文上了車。馬車跑出俱樂部大門的一剎那,列文頭腦裡還充滿俱樂部那種悠閒、舒適和人人彬彬有禮的印象,但一到街上,他就感覺到馬車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顛簸,聽見迎面而來的馬車伕的怒喝聲,看見朦朧燈光下一家酒館和一個小鋪子的紅色招牌,原來的印象頓時消失了。他開始思考他的行為,自問他去看安娜是否妥當。吉娣會說什麼?但奧勃朗斯基不讓他胡思亂想,彷彿猜透他的心事,驅除了他的疑慮。

「你能同她認識,我真是太高興了!」他說,「你要知道,陶麗早就有這個心願了。李伏夫也常去她家。她雖是我的妹妹,」奧勃朗斯基說下去,「但我敢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會看到的。她的處境十分痛苦,特別是現在。」

「為什麼現在特別痛苦呢?」

「我們正在同她丈夫交涉離婚的事。他也同意了,可是在兒子問題上卡住了。這件事早該解決,卻拖了三個月。只要一離婚,她就同伏倫斯基結婚。那種古老的結婚規矩實在無聊,其實誰也不相信,卻妨礙人家的幸福!」奧勃朗斯基又說,「嗯,只要一離婚,他們的處境就同我們一樣了。」

「那麼困難到底在哪裡呢?」列文問。

「唉,這事說來話長,也實在無聊!我們這裡什麼事都莫名其妙。事實上,她在這裡,在莫斯科,等待離婚已經等了三個月,這裡人人都認識他,也都認識她;她哪裡也不去,除了陶麗,不接見任何女客,因為她不要人家憐憫她。就連華爾華拉公爵小姐那個傻女人也認為待在她那裡不體面,走掉了。老實說,要是換了別的女人,早就垂頭喪氣了。可是她呢,你可以看到,她多麼會安排生活,多麼沉著,多麼自重……向左拐彎,就在教堂對面的巷子裡!」奧勃朗斯基從車視窗探出身來,對車伕喊道,「嚯,好熱呀!」他說,雖然氣溫才零下十二度,他卻把解開紐扣的皮大衣敞得更開些。

「她不是有個女兒嗎,一定在忙著照顧吧?」列文說。

「你大概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抱窩的母雞了,」奧勃朗斯基說,「女人忙,就一定是忙孩子。不,她撫養女兒大概挺認真,不過沒聽到她提起。她首先在忙寫作。嗐,你在譏笑了,可你不要笑。她寫了一本兒童讀物,但沒向誰說起,只念給我聽過。我把原稿交給伏爾古耶夫了……就是那個出版商……他自己大概也是個作家。他很內行,據他說這部作品寫得很好。你以為她是位女作家嗎?根本不是。她首先是個感情豐富的女人,你會看到的。她收養了一個英國小姑娘,老實說,整個家庭都需要她照顧。」

「怎麼,她在做慈善事業嗎?」

「瞧你的,馬上就往壞處想了。不是什麼慈善事業,是出於同情心。他們,就是說伏倫斯基,有個專門訓練馬的英國人,技術是有的,可是個酒鬼。他得了酒精中毒症,丟下一家人不管。安娜看到了,幫助他們,對他們十分關心,如今一家人都由她負擔。她也不是高高在上,光賜給他們一點錢。她親自替兩個男孩補習俄語,好讓他們進中學,又把女孩接到身邊。回頭你會看到她的。」

馬車駛進院子裡,門口停著一輛雪橇。奧勃朗斯基下了車,使勁打了打鈴。

他沒問開門的僕人安娜在不在家,就徑自走進門廳。列文跟著他進去,心裡卻越來越懷疑他這樣做是不是合適。

列文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臉漲得通紅,但他自信並沒有喝醉,就跟在奧勃朗斯基後面沿著鋪有地毯的樓梯走上去。到了樓上,一個僕人像對老朋友那樣向他們鞠躬致意,奧勃朗斯基就問安娜有什麼客人,那僕人回答就是伏爾古耶夫先生。

「他們在哪裡?」

「在書房裡。」

奧勃朗斯基同列文一起穿過有深色護壁板的小餐廳,踏著柔軟的地毯,走進光線暗淡的書房,房裡點著一盞有暗色大燈罩的油燈。壁上還有一盞反光燈,照亮了一個巨幅的女人全身像,不由得吸引了列文的注意。這是安娜的像,是在義大利時由米哈伊洛夫畫的。奧勃朗斯基走到屏風後面,正在說話的那個男人住了口。這當兒,列文正凝視著這個在燈光照耀下彷彿要從畫框裡走出來的人,怎麼也捨不得離開。他甚至忘記自己在什麼地方,也沒有聽見人家在說些什麼,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幅美妙的肖像。這不是畫像,是一個活生生的迷人的女人,披著一頭烏黑的捲髮,光著肩膀和胳膊,長有柔軟毫毛的嘴唇上掛著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並且用那雙使人銷魂的眼睛揚揚得意而又脈脈含情地望著他。如果說她不是活的,那只是因為任何活著的女人都不可能有她那麼美麗動人。

「我太高興了,」他突然聽見身邊有個聲音,顯然是對他而發的,原來就是他歎賞不止的畫裡那個女人的聲音。安娜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迎接他。列文在書房暗淡的光線下看見了畫裡的女人,她穿著一件花紋斑駁的深藍連衫裙,姿勢不同,表情兩樣,但也像畫家在畫裡所表現的那樣,達到了美的頂峰。她本人不像畫裡那樣光彩奪目,卻有畫裡所沒有的另一種使人心醉的風韻。

安娜站起來迎接他,並不掩飾看到他的喜悅。她伸出強健有力的小手同他握,給他介紹伏爾古耶夫,又指指那個坐著做針線的漂亮紅髮小姑娘,說是她的養女。她這些舉動具有列文所熟悉和喜愛的上流社會婦女的氣派:穩重端莊,落落大方。

「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她重複說,這句普通的應酬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列文覺得具有特別的意義,「我早就知道您並且喜歡您了,由於您同斯基華的友誼,以及您太太的關係……我認識她時間不久,可是她留給我的印象簡直像一朵美麗的鮮花,真是一朵鮮花呀!聽說她不久就要做母親了!」

她說話從容不迫,毫無拘束,偶爾把視線從列文身上移到哥哥身上。列文覺得他給人家的印象是好的,同她在一起也就變得輕鬆愉快、沒有拘束,彷彿他從小就認識她似的。

「我同伊凡·彼得羅維奇坐到阿歷克賽的書房裡來,」奧勃朗斯基問她可不可以吸菸,她這樣回答,「就是為了好抽抽菸。」接著瞟了一眼列文,意思是問:他抽不抽菸?又把那個玳瑁煙盒拉過來,掏出一支菸。

「你今天身體好嗎?」做哥哥的問她。

「沒什麼。像往常一樣神經有點兒亢奮。」

「畫得挺精彩,是嗎?」奧勃朗斯基發覺列文望著安娜的肖像,說。

「我可從沒見過這樣好的肖像。」

「像極了,是不是?」伏爾古耶夫說。

列文的視線從畫像移到本人身上。當安娜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她臉上煥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輝。列文臉紅了,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他剛想問她是不是好久沒有看見陶麗了,但安娜搶先開了口:

「我剛才同伊凡·彼得羅維奇談到華辛科夫最近的一些畫。您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列文回答。

「對不起,我把您的話打斷了,您想說……」

列文問她是不是好久沒見到陶麗了。

「昨天她在我這裡,她為格里沙很生學校的氣。拉丁文教師對他似乎不講道理。」

「是的,我見到那些畫了。我不太喜歡。」列文回到她剛才開了頭的話題。

列文現在不像早晨那樣光說說客套話了。同她說話一字一句都有特殊意義。同她說話很愉快,聽她說話就更愉快。

安娜說話不僅毫不做作,而且聰明直爽;她不堅持自己的意見,卻很尊重對方的想法。

談話轉到新藝術流派和一位法國畫家新近給《聖經》作的插圖上。伏爾古耶夫非難那位畫家把現實主義發展到俗不堪耐的地步。列文說,法國人在藝術上總是最墨守成規,因此他們認為回到現實主義就是做了特殊貢獻。他們認為不撒謊就是詩。

列文還沒有說過一句比這更使他揚揚自得的俏皮話。安娜突然聽到這個想法,大為欣賞,她的臉頓時容光煥發。她笑了。

「我笑,就像人家看見一幅惟妙惟肖的畫像一樣,高興極了,」她說,「您的話一針見血,道破今天法國藝術的特點,包括繪畫,甚至包括文學:左拉也好,都德也好。但也許通常就是這樣的:先從千篇一律的虛構形象中產生概念,然後進行綜合,等虛構的形象用膩了,這時就會想出一些比較自然比較合理的形象來。」

「嗯,這話一點兒也不錯!」伏爾古耶夫說。

「那麼,您到俱樂部去過了?」安娜問哥哥說。

「啊呀呀,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列文一面想,一面出神地盯住她那表情豐富的美麗臉蛋,發現它一下子就變了樣。列文沒聽見她探過身去對哥哥說了些什麼,但她面部表情的變化使他吃驚。原來那麼嫻靜端莊的臉,突然顯出一種異常好奇、生氣和矜持的神色。但這只是一剎那的事。接著她就眯縫起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

「是的,不過這可誰也不感興趣。」她說,接著又對那個英國女孩說了一句英語:「請吩咐他們在客廳裡擺茶。」

女孩子站起身,出去了。

「怎麼樣,她考試及格嗎?」奧勃朗斯基問。

「好極了。這姑娘很能幹,脾氣也挺好。」

「到頭來你會比親生孩子更疼她的。」

「瞧你們男人說的。愛是不能分多少的。我愛女兒和愛她是兩種不同的愛。」

「我剛對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說過,」伏爾古耶夫說,「要是她能把花在這個英國小姑娘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用到教育俄國兒童的共同事業上,她就會做出重大貢獻。」

「唉,隨便您怎麼說,我可辦不到。伏倫斯基伯爵很鼓勵我(她說‘伏倫斯基伯爵’幾個字時,用懇求和畏怯的目光望了列文一眼,他不由得也用尊敬和認可的目光回答她),鼓勵我在鄉下辦好學校。我去過幾次。孩子們都很可愛,可是我對這工作不感興趣。至於精力,那是由愛產生的。愛不能勉強,不能依靠命令。嗯,就說我愛這個女孩子吧,我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麼緣故。」

她又對列文瞧了一眼。她的微笑和眼神都告訴他,她這話是說給他聽的,她尊重他的意見,並且預先知道他們是能互相理解的。

「這一點我完全理解,」列文回答,「我們不可能把全部心血放在學校和這一類機關上,我想就因為這個緣故吧,慈善事業總是不大有成效。」

她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她證實說,「我可永遠辦不到。我沒有那麼開闊的胸襟,不能愛孤兒院裡所有那些討厭的小姑娘。這一點我可永遠辦不到。有多少婦女就靠這個手法獵取社會地位,這種情況如今越發厲害了。」她帶著憂鬱和信任的神氣夾著法語說,表面上彷彿是對哥哥說的,其實顯然是講給列文聽的,「現在我很需要做些什麼,可就是不能做。」她忽然皺起眉頭(列文明白她皺眉頭是因為談到了她自己的事),接著就改變話題,「我知道人家議論過您,」她對列文說,「說您是個不好的公民。我總是竭力替您辯護。」

「您怎樣為我辯護呢?」

「那要看人家怎樣攻擊您了。來,大家喝點茶好嗎?」她站起身,拿起一本皮面精裝的本子。

「交給我吧,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伏爾古耶夫指著書說,「這挺有價值。」

「噯,不,這還只是草稿。」

「我告訴過他了。」奧勃朗斯基指著列文對妹妹說。

「你這又何必呢!我寫的東西有點像麗莎·梅爾察洛娃向我兜售的囚犯做的雕花小籃子。她在主持慈善會的監獄部,」她對列文說,「那些不幸的人在耐心上表現了奇蹟。」

列文在這個他十分喜愛的女人身上又發現了一個特點。除了智慧、文雅和美麗以外,她還具有誠實的美德。她不想在他面前掩飾自己艱難苦澀的處境。她說了這話,嘆了一口氣,面部表情變得像石頭一樣呆板。這樣也就顯得格外美麗動人,但這是一種新的表情,完全超出畫家在肖像中所表現的那種洋溢著幸福的光輝並且把幸福散發給別人的神態。列文又望望肖像和她本人,看她怎樣同哥哥手挽著手走進高大的門裡,不禁對她產生了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驚奇的憐愛之情。

她請列文和伏爾古耶夫先去客廳,自己同哥哥留下來說話。「他們在談論離婚,談論伏倫斯基,談論他在俱樂部裡做些什麼,還是在談論我?」列文暗自猜想。安娜同哥哥在談些什麼?這問題使他忐忑不安,他簡直沒聽見伏爾古耶夫告訴他安娜這部兒童讀物的優點。

喝茶的時候又繼續這種富有內容的愉快談話。不僅沒有一分鐘需要找尋話題,相反,大家總覺得來不及把想說的話說個暢快。為了聽別人說話,情願自己剋制著不說。不論他們說些什麼,也不僅是她說的,就是伏爾古耶夫和奧勃朗斯基的話,由於她的注意和評論,列文覺得也都別有含義。

列文一面傾聽這場有趣的談話,一面欣賞她,欣賞她的美麗、聰明和教養,欣賞她的淳樸和真摯。他邊聽邊說,又不斷地思索,思索她的精神生活,竭力捉摸她的感情。他以前曾經嚴厲地譴責她,如今卻以古怪的邏輯替她辯護,為她難過,並且唯恐伏倫斯基不能充分理解她。十點多鐘,奧勃朗斯基起身要走(伏爾古耶夫走得更早),列文卻覺得彷彿才來了不久。他無可奈何,也只好站起來,心裡卻還捨不得走。

「再見!」安娜握著他的手,用迷人的目光盯住他的眼睛說,「我真高興,冰塊融化了。」她用法語加了一句。

她放了他的手,眯縫著眼睛。

「請您轉告尊夫人,我仍舊喜愛她。要是她不能饒恕我現在的處境,那就希望她永遠不要饒恕我。要饒恕,就得經歷我經歷過的這種生活,但願上帝保佑她別受這個罪。」

「好,我一定轉告……」列文漲紅了臉說。

十一

「一個多麼奇妙、可愛和可憐的女人!」列文同奧勃朗斯基走到嚴寒的戶外,心裡想。

「嘿,怎麼樣?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奧勃朗斯基看到列文完全被征服了,對他說。

「是的,」列文若有所思地回答,「真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不但聰明,而且極其真摯。我真替她難過!」

「上帝保佑,如今一切都快解決了。我說,凡事都不要太早下結論,」奧勃朗斯基開啟車門說,「再見,我們不是同路。」

列文不斷地想著安娜,想著同她交談的每句話,同時回憶著她臉部的各種表情,越來越同情她的處境,越來越替她難過——他就這樣回到了家裡。

到家以後,顧士瑪告訴他吉娣平安無事,她的幾位姐姐剛走,又交給他兩封信。列文在前廳看了信,免得以後分心。一封是賬房索科洛夫寫來的。索科洛夫說小麥不能脫手,因為每石人家只肯出五個半盧布,可是錢又沒有別的來路。另一封信是他姐姐寄來的。她怪他至今沒有把她的事情辦好。

「好吧,既然不肯多出錢,那就五個半盧布賣掉吧。」列文立刻果斷地就第一件事做了決定,這在以前他會覺得很棘手的,「真奇怪,在這裡怎麼老是這樣忙啊!」他想到第二封信。他覺得對不起姐姐,因為她託他辦的事至今沒有辦好。「今天我又沒有去法庭,但今天實在沒有空。」他決定明天去辦,就往妻子房裡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迅速地回顧這一天的活動。這一整天就是談話:聽人家談,自己也參加談。他們談的事,他在鄉下是決不會談到的,可是在這裡,卻談得很有趣。他談的話都沒有錯,只有兩件事不太妥當。一件是他談到梭魚,另一件是他對安娜產生的愛憐之情。

列文看到妻子有點悶悶不樂。三姐妹一起吃飯本來很開心,但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回來,大家都覺得無聊,兩位姐姐便先走了,剩下吉娣一個人。

「嗯,那麼你在做些什麼呀?」她盯著他那雙形跡可疑的眼睛問。但為了不影響他講出全部真相,她藏住關注的神色,和顏悅色地聽他講述怎樣消磨黃昏。

「啊,我遇見了伏倫斯基,真是高興。同他在一起我一點也沒有感到拘束。說實在的,從今以後我決心再也不同他見面了,不過以前那種尷尬局面已經不存在了。」他說了這話,想到自己「決心再也不同他見面了」,卻又立刻去看望安娜,不禁臉紅起來,「你瞧,我們總是說老百姓愛喝酒,我不知道究竟誰喝得更多:是老百姓還是我們這個階級的人。老百姓只有逢年過節才喝一點,可是我們……」

但是吉娣對議論老百姓喝酒的問題毫無興趣。她看到他臉紅了,很想知道是什麼緣故。

「那麼,你後來又到哪裡去了?」

「斯基華拼命拉我去看望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

列文說了這話,臉漲得更紅了。他去看望安娜是不是妥當,這問題終於明確了:他不該去。

一聽到安娜的名字,吉娣便睜大眼睛,眼裡閃閃發光,但她竭力剋制自己的感情,掩飾內心的激動,不讓他發覺。

「哦!」她只叫了一聲。

「我去過了,你總不會生氣吧?斯基華勸我去,陶麗也希望我去。」列文繼續說。

「嗯,不。」吉娣嘴裡這樣說,但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在竭力剋制自己的感情。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她是個非常可愛又非常非常可憐的好女人。」列文講到安娜,講到她的活動,以及她要他轉達的問候。

「是的,她自然非常可憐,」當他講完了,吉娣說,「你接到誰的信了?」

列文告訴她,被她平靜的語氣哄過去,就去換衣服。

他回來時,看見吉娣仍舊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走到她面前,她對他望了一眼,便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列文嘴裡這樣問,心裡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愛上這個可惡的女人了,她把你給迷住了!我從你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對,對!這會有什麼結果呢?你在俱樂部裡喝酒,拼命喝酒,還賭錢,然後又到……到誰那裡去了?不,我們走吧……我明天就走。」

列文勸慰妻子,勸了半天都沒有結果。最後他承認,憐憫的感情加上酒,就使他忘乎所以,因而受到安娜狡猾的誘惑,今後他一定迴避她。他誠懇地承認,在莫斯科待得太久,老是吃喝玩樂,成天空談,他變得糊塗了。夫妻倆一直談到深夜三點鐘。直到三點鐘,他們才言歸於好,安心睡覺。

十二

安娜送走客人,沒有坐下,卻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整個晚上,她都無意識地竭力使列文拜倒在她的腳下(近來她對年輕男人都是這樣的)。她知道,她使一個已婚的正派男人,在一個晚上對她傾倒的程度達到了頂峰,而且她也很喜歡他(儘管從男人看來,伏倫斯基同列文截然不同,但她是個女人,看出了伏倫斯基和列文的共同之處,也就是吉娣能同時愛他們兩人的原因),但是等他一離開屋子,她就不再想他了。

一個思想,只有一個思想,以各種不同方式一直執拗地糾纏著她。「既然我對別人,對那個結過婚熱愛妻子的人,都那麼有魅力,為什麼他卻待我這樣冷淡?……也不能說是冷淡,他是愛我的,這一點我知道。但如今一種新的因素使我們之間有了隔閡。為什麼整個晚上都不見他的人影子?他叫斯基華帶口信,說他不能讓雅希文獨自留下,他得看住他賭錢,雅希文又不是個小孩子!就算這是實話吧——他倒是從來不說假話的——這句話也別有用意。他趁機向我表示,他還有別的義務。其實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我沒有意見。但何必做給我看呢?他要向我證明,他對我的愛情不應妨礙他的自由。可是我不需要證明,我需要愛情。他應該瞭解我在這裡莫斯科生活是多麼痛苦。難道這樣也能算生活嗎?我這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等待一拖再拖的結局。又沒有回信!斯基華說他不能去找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又不能再寫信。我毫無辦法,無從下手,無法改變,我只能忍耐,只能等待,自己找點消遣——摹仿英國家庭的生活方式啦,寫作啦,讀書啦。但這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都只是嗎啡罷了。他應該可憐可憐我呀。」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感覺到眼睛裡湧上自愛自憐的淚水。

她聽見伏倫斯基急促的打鈴聲,慌忙擦去眼淚,不僅擦去眼淚,而且坐到燈下,翻開一本書,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要讓他明白,他沒有如期回來,她很不滿意,但只是不滿意罷了,決不能讓他看出她很傷心,看出她這種自愛自憐的心情。她可以自愛自憐,卻不能叫他來憐愛她。她不願吵嘴,還曾責備他想吵嘴,可是這會兒自己卻不由得擺出吵嘴的姿態。

「嗨,你不覺得寂寞吧?」伏倫斯基興致勃勃地走到她跟前說,「賭博真是一種可怕的嗜好!」

「不,我不覺得寂寞,我早就習慣了。斯基華來過了,還有列文。」「是的,他們要來看看你。那麼,你喜歡列文嗎?」他在她旁邊坐下來說。

「很喜歡。他們才走了沒多久。雅希文怎麼了?」

「他贏過錢,贏了一萬七。我招呼他走。他剛打算走,可是又回去,結果還是輸了。」

「那你何必留在那裡呢?」她突然白了他一眼,問。她面部的表情冷淡而帶有敵意。「你對斯基華說你留下來是要把雅希文帶走。可你還是讓他留了下來。」

他的臉上同樣現出準備吵架的冷酷表情。

「第一,我沒有請他給你帶什麼口信;第二,我從來不撒謊。主要是我想留下就留下了。」他皺著眉頭說,「安娜,何必這樣?何必這樣呢?」他停了停,向她探過身去說。接著張開手,希望她會把手放在他手裡。

這種愛情的挑逗使她高興。但是一種古怪的邪惡力量卻不讓她屈服於愛情的誘惑,彷彿爭吵的條件不允許她就此投降。

「當然,你想留下就留下。反正你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可是為什麼你要對我說這話呢?為什麼呢?」她越說越激動,「難道有誰要剝奪你的權利嗎?可是你總要表示你有理,那就有你的理去吧!」

他捏攏拳頭,扭過身去,臉上現出比原來更加頑固的神氣。

「你真是頑固不化!」她對他凝視了一會兒,突然想出適當的字眼,來說明他那種使她惱怒的神情,說,「的確是頑固不化。對你來說,這只是能不能在我面前保持勝利者姿態的問題,可是對我來說……」她又為自己傷心,差點兒哭起來,「你真不知道這對我是個什麼問題!我覺得你對我抱著敵意……就是抱著敵意,你真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真不知道我在這種時刻是多麼悲觀絕望,我真害怕,害怕我自己!」她說著轉過身去,掩飾她的哭泣。

「嗐,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看到她那種絕望的神色,大吃一驚,又探過身去,拉住她的手吻了吻,說,「這是為什麼呀?難道我在外面尋歡作樂了嗎?我不是竭力避免同別的女人來往嗎?」

「但願如此!」她說。

「嗯,你倒說說,我該怎樣才能使你放心呢?只要你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他被她的絕望神情所感動,這樣說,「只要你不像現在這樣難受,我什麼都願意做,安娜!」

「沒什麼,沒什麼!」她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於孤獨的生活,還是神經……好吧,我們不說了。這次賽馬怎麼樣?你還沒有講給我聽過呢!」她問,竭力掩飾得意的神色——勝利畢竟在她一方面。

他吩咐擺晚飯,接著就給她講賽馬的詳細情況;但從他的語氣裡,從他變得越來越冷的眼神里,她看出他沒有原諒她的勝利,她反對過的那種頑固不化的神氣又在他身上出現了。他待她比以前冷淡些,彷彿後悔向她屈服。她忽然想到使她獲得勝利的那句話:「我是多麼悲觀絕望,我真害怕我自己。」——她懂得這種武器是危險的,下次不能再用了。她覺得除了使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愛情,他們之間還出現了敵對的魔鬼,她無法把它從他身上趕走,更不能把它從自己心裡驅除。

十三

沒有一種環境人不能適應,特別是他看到周圍的人都在這樣生活。要是在三個月以前,列文決不會相信他能在今天這樣的環境裡高枕無憂;能這樣漫無目的、毫無意義地過日子,而且入不敷出,縱酒狂飲(他對俱樂部裡的行為想不出別的說法),還同妻子一度愛戀過的男人保持不三不四的友誼,又去拜訪那個除了蕩婦之外沒有其他叫法的女人,甚至受到這個女人的誘惑,弄得妻子很傷心——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居然能高枕無憂,而且在疲勞、通宵不眠和狂飲濫喝以後睡得十分酣暢。

早晨五點鐘,開門聲把他吵醒了。他霍地跳起來,向四下裡張望了一下。吉娣不在床上,但隔壁屋子裡有搖曳的燈光,他聽見她的腳步聲。

「什麼事?……什麼事?」他睡意惺忪地問,「吉娣!什麼事?」

「沒什麼,」吉娣手拿蠟燭從隔壁走過來說,「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她說時露出一種特別可愛和古怪的微笑。

「什麼?開始了?開始了?」列文恐懼地說,「得派人去請……」他慌忙穿衣服。

「不,不!」吉娣微笑著用手攔住他說,「大概沒什麼。我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現在過去了。」

她說著走到床邊,熄了蠟燭,躺下來,安靜了。雖然她的屏息靜氣,尤其是當她從隔壁屋子過來,對他說「沒什麼」時那種溫柔而興奮的神色使他覺得古怪,可是他睡意正濃,立刻又呼呼睡著了。事後他才回想到她那種屏息靜氣的模樣,懂得當她躺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女人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時,她那高貴可愛的心靈有些什麼感受。七點鐘,她用手輕輕推推他的肩膀,低聲喚他,把他叫醒了。她彷彿在進行思想鬥爭:又想同他說話,又捨不得把他叫醒。

「康斯坦京,不要害怕,沒什麼,不過看樣子……得派人去請麗莎維塔。」

蠟燭又點著了。吉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編織的活計。近來她常常做這活兒。

「你千萬不要緊張,不要緊的。我一點兒也不怕。」吉娣看到他那驚慌失色的臉說,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又把它貼在自己的嘴唇上。

列文喪魂落魄地一骨碌爬起來,盯住她的眼睛,穿上晨衣站住,但一直望著她。他應該走出去,可是捨不得離開她的目光。難道他還不喜愛她的臉,不熟悉她的表情和眼色嗎?可是他從沒看到過她現在這種模樣。想起昨天她那種痛苦的樣子,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此刻在她面前是多麼卑鄙可恥啊!她那張紅噴噴的臉,圍著從睡帽裡散出的柔發,煥發出快樂和堅毅的光輝。

儘管吉娣的性格一般說很少矯揉造作和虛情假意,但列文看到她的心靈此刻揭去了一切掩蓋,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他還是為她的單純真摯而深深感動。他熱愛的這個女人,這樣單純真摯,越發顯出她的本色。吉娣含笑望著他,突然她的雙眉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來,迅速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整個身子依偎著他,使他沐浴在她火熱的氣息裡。她很痛苦,並且彷彿在向他訴說她的痛苦。開頭一剎那,他照例覺得這都是他的過錯。但她的眼睛含情脈脈,說明她不但不怪他,還因此更愛他。「如果不是我的過錯,那又是誰的過錯呢?」列文情不自禁地想,找尋著造成這痛苦的罪人,好去懲罰他,可是找不到。她覺得痛苦,訴著苦,但又為這痛苦而得意,高興,甚至歡天喜地。他看出在她的心靈裡起著一種高尚的變化,但究竟是什麼?他無法理解。這是超出他的理解能力的。

「我派人接媽媽去了。你快去請麗莎維塔來……康斯坦京!……沒有關係,已經過去了。」

吉娣從他身邊走開去打鈴。

「嗯,現在你去吧,巴莎要來了。我不要緊。」

列文驚奇地看到她拿起夜間帶來的編織物,又動手編織。

列文從一扇門裡出去,聽見侍女從另一扇門進來。他站在門口,聽見吉娣在給侍女詳細布置家務,還親自同她一起移動床鋪。

他穿好衣服,趁僕人套馬的時侯——因為還沒有出租雪橇——又跑回臥室,但不是踮著腳尖,卻像插上了翅膀。兩個侍女正在臥室裡小心翼翼地搬動東西。吉娣走來走去,一邊敏捷地編織,一邊吩咐侍女做什麼事。

「我馬上去請醫生。已經派人去接麗莎維塔了,我現在再去一下。還需要什麼嗎?對了,要到陶麗家去一下,是嗎?」

吉娣對他望望,顯然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是的,是的,去一下,去一下。」她皺著眉頭,對他揮揮手,急急地說。

他剛走到客廳,突然聽見臥室裡傳出一聲悽慘的呻吟,接著又靜止了。他站住,好一陣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是的,這是她。」列文自言自語,抱著頭奔下樓去。

「啊,上帝賜恩!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他反覆叨唸著這突然湧到嘴邊的話。他這個不信教的人,此刻不光是嘴裡這樣叨唸著,他明白,別說他心裡的種種懷疑,就是他憑理性根本無法相信的東西,也絲毫不妨礙他向上帝求救。一切懷疑和理性此刻都從他的心靈裡消失了。試問:他不向支配他生命、靈魂和愛情的上帝求救,又能向誰求救呢?

馬還沒有套好,但由於準備當前要處理的事,他覺得體力上和精神上特別緊張,就不等套好馬,先步行出發,並吩咐顧士瑪隨後追上來。

在轉角處,他遇見一輛飛馳過來的出租雪橇。麗莎維塔身穿舊絲絨外套,頭上包著一塊頭巾,坐在一輛小雪橇上。「讚美上帝,讚美上帝!」列文認出她那張配著淡黃頭髮、此刻顯得特別嚴肅認真的瘦臉,興奮得不斷地念叨著。他沒有吩咐雪橇停下來,卻在旁邊護送她往回跑。

「那麼,已經有兩個鐘頭了嗎?不會再多吧?」麗莎維塔問,「您去接彼得·德米特里奇,可不用催他。再到藥房裡去買點鴉片來。」

「這麼說,您看會很順利嗎?啊,上帝賜恩,救救我們吧!」列文看見自己家的馬從大門裡跑出來,這樣說。他跳上雪橇,坐在顧士瑪旁邊,吩咐到醫生家去。

十四

醫生還沒有起床,僕人說他「睡得很晚,吩咐過不要叫醒他,不久自己就會起來的」。僕人正在擦燈罩,看上去十分專心。他擦燈罩那麼認真而對列文家的事卻那麼冷淡,使列文開頭覺得驚訝,但他仔細一想,立刻明白,人家不瞭解也沒有必要了解他的心情,因此他的行動要格外鎮定、慎重和果斷,好打破這堵冷淡的牆壁,達到自己的目的。「要不慌不忙,不放過任何機會。」列文自言自語,覺得應付當前事務的體力和精神越來越充沛了。

列文聽說醫生還沒有起床,就考慮各種辦法,最後決定:讓顧士瑪拿條子去請另一位醫生,他自己到藥房裡去買鴉片,要是等他回來醫生還沒起床,那就賄賂僕人,要是對方再不答應,那就強迫他把醫生叫醒。

在藥房裡,一個形容消瘦的藥劑師正在為等候的馬車伕貼藥瓶上的標籤,像那個擦燈罩的僕人一樣冷淡,拒絕賣給列文鴉片。列文竭力不動聲色,不發脾氣,說出醫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講明鴉片的用途,竭力說服藥劑師賣一些給他。藥劑師用德語問了問賣不賣,聽見隔壁有人表示同意,就拿出瓶子和漏斗,慢條斯理地從大瓶裡灌一點到小瓶裡,貼上標籤,封上瓶口——儘管列文求他不用這樣做——還要把它包紮起來。這下子列文可忍不住了,他斷然從對方手裡奪過瓶子,拔腳從巨大的玻璃門裡衝了出去。醫生還沒有起床,那個僕人這會兒正忙著鋪地毯,不肯去把他叫醒。列文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張十盧布鈔票,慢悠悠地但又不浪費時間,一面把鈔票遞給他,一面解釋說,彼得·德米特里奇(以前在列文心目中毫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此刻可變得多麼重要哇!)答應過他隨時可以出診,因此此刻把他叫醒,他決不會生氣。

那僕人同意了,走上樓去,請列文到候診室等待。

列文聽見醫生在隔壁咳嗽,走動,漱洗,說話。這樣過了三分鐘,列文覺得簡直像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再也等不住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用哀求的聲音對著那開啟的門說,「看在上帝份上,請您不要見怪。您就這樣接待我好了。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醫生在隔壁回答。列文聽見醫生說這話時還在笑,不禁感到驚異。

「一會兒就好……」

「馬上就來。」

又過了兩分鐘,醫生還在穿靴子;又過了兩分鐘,醫生還在穿衣服,梳頭髮。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可憐巴巴地叫起來,這當兒醫生穿好衣服,梳好頭髮,走出來了。「這種人真沒有心肝,」列文想,「人家快沒命了,他還梳頭髮!」

「您早!」醫生一面同他握手,一面若無其事地說,彷彿存心逗逗他,「不要忙。怎麼樣?」

列文竭力把妻子的狀況講得很詳細很周到,同時不斷要求醫生立刻就同他一起回去。

「您不用忙。這事您沒有經驗。其實我沒有必要去,但既然答應您了,那就去一下。不過不用著急。您請坐,要不要喝杯咖啡?」

列文對他望了一眼,彷彿在問他是不是在作弄他。其實醫生並沒有作弄他的意思。

「這我知道,我知道,」醫生微笑著說,「我也是一個成了家的人,不過我們男人在這種時刻總是最可憐的。我有一個女病人,她丈夫在這種關頭總是直往馬廄裡跑。」

「那麼您看怎麼樣,彼得·德米特里奇!您看會順利嗎?」

「各種徵象都表明是順產。」

「那麼您現在就去嗎?」列文憤怒地瞧著端咖啡進來的僕人,說。

「再過一小時。」

「不,看在上帝份上您行行好吧!」

「好,那麼讓我把咖啡喝了。」

醫生動手喝咖啡。兩人都不作聲。

「這下子可把土耳其人打得落花流水了。您看到昨天的電訊了嗎?」醫生嚼著麵包說。

「不,我不能再等啦!」列文跳起來說,「那麼您過一刻鐘來嗎?」

「再過半小時。」

「真的嗎?」

列文回到家裡,正好和公爵夫人同時到達。他們一起走到臥室門口。公爵夫人眼睛裡含著淚水,雙手直打哆嗦。她一看見列文,抱住他哭起來。

「啊,怎麼樣,我的寶貝麗莎維塔?」她一把抓住喜氣洋洋而又心事重重走過來的接生婆的手,問。

「情況良好,」接生婆回答,「您勸她躺下來。這樣會好過些。」

列文自從早晨醒來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後,就下定決心不胡思亂想,不隨便猜測,堅決剋制感情,免得擾亂妻子的心。他還要安慰她,鼓勵她,這樣來熬過當前這一時刻。列文打聽到這種事通常要持續多久,精神上準備忍受五小時。他覺得可以控制情緒,甚至不讓自己想到將發生什麼事,將有怎樣的結局。可是當他從醫生那裡回來,看到她痛苦的模樣時,他就越來越頻繁地仰起頭,不斷嘆息,一再念叨:「啊呀,上帝呀,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他感到恐懼,唯恐自己受不住,會失聲痛哭或者跑出門去。他是這麼痛苦,而時間卻只過了一小時。

這樣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直到他預定的忍耐極限——五小時,情況依然如故。他一直忍耐著,因為除了忍耐沒有別的辦法。同時每分鐘他都覺得已達到忍耐的極限,他的心馬上就要痛苦得碎裂了。

時間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他的痛苦和恐懼卻不斷增長,越來越厲害了。

生活中一切必不可少的習慣對列文來說都不再存在。他失去了時間觀念。當吉娣把他叫到身邊,他抓住她那忽而異常使勁地握緊他的手,忽而又把他推開的汗滋滋小手時,他覺得幾分鐘簡直像幾小時那麼長,而有時幾小時卻又像只有幾分鐘那麼短。麗莎維塔請他到屏風後面去點蠟燭,他感到驚奇,才知道已是傍晚五時了。要是人家告訴他現在才上午十點鐘,他倒不會感到那麼驚奇。他不太清楚他在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時候,在發生什麼事情。他看見她熱得發紅的臉,時而不知所措,痛苦萬狀;時而嫣然微笑,使他得到寬慰。他看見公爵夫人,滿臉通紅,神情緊張,灰白的捲髮蓬亂不堪,她咬住嘴唇,勉強忍住眼淚。他看見陶麗,看見吸著很粗菸捲的醫生。他還看見臉色堅定、果斷和使人寬慰的接生婆,還看見皺著眉頭在大廳裡來回踱步的老公爵。他們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他們在什麼地方,他一概不知道。公爵夫人一會兒同醫生一起在臥室裡,一會兒在擺好飯桌的書房裡;一會兒又不是她,而是陶麗。後來列文記得人家派他到什麼地方去。有一次又叫他搬桌子和沙發。他乾得很賣力,滿心以為是為她而乾的,後來才知道是為他自己安排過夜的地方。後來又為什麼事派他到書房裡去問醫生。醫生回答了他,接著又談到議會里的混亂情況。後來又派他到公爵夫人臥室去取一個鍍金的銀聖像。他同公爵夫人的老女僕爬到一個櫃子上去取,竟把一盞神燈打碎了。那個老僕人安慰他不要為妻子和神燈的事難過。他把聖像拿來放在吉娣的床頭,竭力把它塞在枕頭後面。但這一切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為什麼做的,他都不知道。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公爵夫人拉住他的手,憐憫地瞧著他,請求他放心;陶麗勸他吃點東西,把他從房裡領出去;就連醫生都嚴肅而同情地望著他,給他吃了點藥水。

他只知道和感覺到,現在發生的事同一年前在省城醫院裡尼古拉哥哥臨死時的情況有點相似。所不同的只是,那次是喪事,這次是喜事。但是,那次喪事和這次喜事同樣都越出生活的常軌,彷彿是生活裡的窟窿,通過這些窟窿看到了一種崇高的境界。當前正在發生的事同樣痛苦,同樣折磨人;在觀察這種崇高的境界時,靈魂同樣不可思議地達到了空前的高度,那是理性所不能達到的。

「啊,上帝呀,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他不斷地念叨著,雖然長期疏遠宗教,此刻卻像兒童時代和青年時代一樣虔誠一樣單純地祈求著上帝。

在這段時間裡,他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當他不在她面前時,他同那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粗菸捲,又把菸頭在積滿菸灰的菸缸邊上捻滅的醫生,同陶麗和老公爵,在一起談論正餐,談論政治,談論瑪麗雅·彼得羅夫娜的病。在這種時候,列文暫時忘記了一切,彷彿好夢初醒。但當他在她面前,在她床頭旁時,他的心就痛苦得幾乎要裂開來,他就不停地禱告上帝。每當臥室裡傳來慘叫聲,他從忘卻的境界中醒悟過來時,他又回到最初的懵懂狀態。他一聽到呻吟,就跳起來,跑去替自己辯護,但一路上又想到他並沒有過錯,他真想保護她,幫助她呢。但一看到她,他又明白他幫不了忙,於是感到恐懼,就禱告起來:「啊,上帝呀,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隨著時間的消逝,這兩種心情都變得越來越強烈:不在她面前,他把她完全給忘了,心裡就越來越平靜;在她面前時,她的痛苦和他那種愛莫能助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他跳起來,想逃到什麼地方去,結果卻又跑回到她身邊。

有時候,她接二連三地召喚他,他就責怪她。可是一看見她那溫柔的笑臉,聽見她說:「我真把你折磨苦了」,他就責怪上帝;可是一提到上帝,他立刻又祈求饒恕和施恩。

十五

列文不知時間早晚。蠟燭已經燒光。陶麗來到書房,請醫生躺一會兒。列文坐著聽醫生講一個會催眠術的江湖騙子的故事,眼睛望著他菸捲上的灰燼。這是一段無事可做的空閒時間,他的頭腦昏昏沉沉,完全忘記了當前的事。他聽醫生講故事,聽得很清楚。突然傳來一聲不同尋常的尖叫。這叫聲太可怕了,列文甚至不敢跳起來,他屏住呼吸,用恐懼而疑問的目光對醫生望了望。醫生側著頭,留神傾聽,讚許地微微一笑。這一切都太不尋常,列文反而一點也不驚訝。「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想,依舊坐著不動。「這是誰在叫哇?」他跳起來,踮著腳尖跑進臥室,繞過麗莎維塔和公爵夫人,走到床頭旁邊他的老位子。叫聲停止了,但發生了什麼變化。究竟是什麼變化,他沒有看到,也不明白,其實他也不想看到,不想明白。但他看見麗莎維塔的臉色嚴肅、蒼白,依舊那麼堅毅,雖然她的下顎在微微抖動,她的眼睛緊盯著吉娣。吉娣的臉發燒,顯得很痛苦,汗涔涔的額上粘著一綹頭髮。她向他轉過臉來,找尋著他的目光。她伸出雙手要抓住他的手。她用溼滋滋的手捉住他冰涼的雙手,把它們貼在自己的臉上。

「不要走開,不要走開!我不怕,我不怕!」她急急地說,「媽媽,替我把耳環摘下來,戴著礙事呢。你不害怕吧?快了,快了,麗莎維塔……」

她說得非常快,非常快,還想笑一笑。可是她的臉色突然變了,她將他一把推開。

「哎喲,不得了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快去,快去!」吉娣叫起來。於是他又聽到了那種不同尋常的尖叫。

列文雙手抱住頭,從屋子裡衝出去。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一切都很好!」陶麗在後面對他叫道。

不過,不管人家怎麼說,列文認為這下子一切全完了。他站在隔壁屋子裡,頭靠在門楣上,聽著從沒聽到過的慘叫和哀號。他知道這聲音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吉娣發出來的。他早已不希望有什麼孩子了。如今他簡直恨那個孩子。他甚至並不珍惜她的生命,但願能停止這種揪心的痛苦。

「醫生!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啊,我的上帝!」他一把抓住走進來的醫生的手,問。

「快完了。」醫生說。醫生說這話時板著臉,列文還以為「快完了」就是說她快死了。

他忘乎所以地衝進臥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麗莎維塔的臉。她的眉頭皺得更緊,臉繃得更厲害了。看不到吉娣的臉。在原來是她的臉的地方,有一個樣子緊張得嚇人、有慘叫聲發出來的東西。他把頭靠在床欄杆上,覺得心都快碎了。恐怖的叫聲沒有停止,越來越可怕,並且達到了頂點,接著突然安靜下來。列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無法懷疑:叫聲停止了,只聽得低低的奔忙聲、衣服的窸窣聲和急促的喘息聲,以及她那斷斷續續、富有生氣的溫柔而幸福的聲音,低低地說:「全完了。」

他抬起頭來。她的雙臂軟綿綿地落在被子上,她的模樣異常嫵媚嫻靜,默默地望著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列文驀地覺得他從度過二十二小時的那個神秘、恐怖和怪誕的世界一下子回到了人世間。人世間是他熟悉的,如今可閃耀著簡直難以習慣的新的幸福光輝。繃緊的弦全斷了。意外的狂喜的嗚咽和淚水湧上他的心頭,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在床前跪下來,把妻子的手放在嘴唇上吻著。她那隻手微微動著手指來回答他的親吻。就在這時侯,床腳邊,在麗莎維塔靈巧的手裡像燈上的火花一樣跳動著一個生命,那是以前沒有的,但從今以後他就有權利活下去,並且懂得自身的價值,還要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活的!活的!還是個男孩呢!大家都放心吧!」列文聽見麗莎維塔用顫抖的手拍拍嬰兒的背,說。

「媽媽,是真的嗎?」吉娣問。

公爵夫人只用啜泣來回答。

在一片寂靜中,響起了一個同屋裡所有壓抑的說話聲截然不同的聲音,像是肯定地回答做母親的問題。這是一個不知從哪裡降生的新人大膽、潑辣、肆無忌憚的啼叫。

以前,要是有人對列文說,吉娣死了,他也同她一起死了,他們的孩子都是天使,上帝就在他們面前,他是不會感到絲毫驚訝的。現在呢,他回到了現實世界,好容易才明白她平安無事,而那個拼命啼哭的小東西就是他的兒子。吉娣活著,痛苦過去了,他感到無比幸福。這一點他是明白的,並因此感到幸福。可是那孩子呢?他從哪裡來?來幹什麼?他是誰?……這一點他怎麼也無法理解,並且感到很彆扭。他總覺得這是一種不必要的多餘的東西,弄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十六

早晨九點多鐘,老公爵、柯茲尼雪夫和奧勃朗斯基一起坐在列文屋子裡,談了一會兒產婦的情況,接著就談起別的事來。列文一邊聽他們談話,一邊不由自主地回顧往事。他回想今天早晨以前的事,還有昨天這事發生以前他自己的情況,簡直像過了一百年。他彷彿覺得自己處在一個高不可攀的地方,因此竭力往下沉,免得那幾個一起聊天的人感到不快。他嘴上說著話,心裡卻不斷地想著妻子,想著她現在的情況,也想著兒子——他竭力使自己習慣他有了個兒子。婚後,女性的天地對於他來說,增添了一種嶄新的意義,如今卻達到了無法想象的高度。他聽他們談論昨天俱樂部裡的宴會,心裡卻在記掛:「這會兒她怎樣了?睡著了嗎?她好嗎?她在想什麼?兒子德米特里是不是在哭?」在談話時,話說到一半,他突然跳起來,從屋子裡跑了出去。

「可不可以去看她,你叫人來告訴我。」老公爵說。

「好的,馬上就來。」列文回答,一個勁兒地往她屋子裡奔去。

吉娣沒有睡著,正同母親低聲商量著給孩子施洗的事。

她仰天躺著,梳洗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一頂漂亮的藍邊睡帽,雙手伸在被窩外面。她用目光迎接他,把他吸引過去。她的眼睛本來就炯炯有神,他走得越近,就越發明亮。她臉上的表情從塵世變為天堂,好像臨死的人那樣,不過一種表示訣別,一種卻表示歡迎。一陣激動又襲上他的心頭,同嬰兒降生的一剎那所體驗到的一樣。吉娣拉住他的手,問他有沒有睡過覺。他回答不上來,知道自己感情的脆弱,就扭過頭去。

「我倒迷糊了一下,康斯坦京!」她對他說,「現在我覺得挺好。」

她瞧著他,但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把他抱來給我,」她聽見嬰兒的尖叫聲說,「給我,麗莎維塔,也讓他看一看。」

「好,讓爸爸看看!」麗莎維塔抱起一個奇怪的蠕動著的粉紅色東西,走過來說,「等一等,讓我們先來打扮一下。」麗莎維塔說著把這個蠕動的粉紅色東西放在床上,解開襁褓,用一個手指把他托起,翻了個身,撲上些粉,重新包紮起來。

列文望著這個可憐的小東西,竭力想在自己心裡喚起做父親的感情。他對他只覺得厭惡。但是,當接生婆解開襁褓,列文看見番紅花色的小手臂和小腿,上面也長著手指和腳趾,大拇指同其他手指也顯然不同,還看見接生婆把那雙張開的小手臂像柔軟的彈簧一樣夾攏來用襁褓包住時,他忽然憐恤起這個小東西來,唯恐接生婆把他弄傷,竟一把拉住她的手。

麗莎維塔笑了。

「您別怕,別怕!」

等到嬰兒打扮好了,變得像個結實的布娃娃,麗莎維塔把他搖晃了一下,彷彿在賣弄自己的手藝,接著身子閃到一旁,讓列文看到兒子的整個俊俏模樣。

吉娣也斜著眼睛往那個方向望。

「給我,給我!」她說著甚至抬起身來。

「哎呀,卡吉琳娜·阿歷山德羅夫娜,您可不能這樣亂動啊!等一下,我這就給您。先讓爸爸看看我們長得有多俊!」

麗莎維塔一手托住這個把頭藏在襁褓裡的奇怪的粉紅色小東西,另一隻手只用幾個手指捉住晃動的腦袋,把他送到列文面前。這個粉紅色的小東西也有鼻子,還斜著眼睛看人,咂著嘴唇。

「真是個漂亮的小娃娃!」麗莎維塔說。

列文傷心地嘆了一口氣。這漂亮的小娃娃在他心裡只引起厭惡和憐憫。這可完全不是他所預期的感情。

當麗莎維塔把嬰兒放到沒有餵過奶的胸脯上時,列文別轉身去。

突然一陣笑聲逗得他抬起頭來。這是吉娣笑了。嬰兒吃起奶來了。

「噯,夠了,夠了!」麗莎維塔說,但是吉娣不肯放開他。他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現在你看看吧!」吉娣說,把嬰兒轉過來讓他看個清楚。那張皮膚松得象小老頭的臉皺得更厲害了,接著他打了個噴嚏。

列文帶著微笑勉強忍住感動的淚水,吻了吻妻子,離開陰暗的屋子。

他對這個小東西所產生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感情沒有絲毫歡樂,相反只有一種難堪的恐懼:他意識到自己又一方面的軟弱無能。這種意識最初十分強烈,他唯恐這個嬌嫩脆弱的小東西將來吃苦,因此看見嬰兒打噴嚏時油然而生的莫名其妙的欣慰和自豪,都沒能使他感到輕鬆。

十七

奧勃朗斯基的境況很窘迫。

賣樹林所得的錢已花去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以九折向商人預支現款,幾乎也預支光了。那商人再不肯多付一文錢,陶麗去年冬天又曾公開宣告,她自己享有產權,拒絕在出售最後三分之一樹林而領得款項的協議書上簽字。他的薪水全部用作家裡日常開支和償還無法拖延的零星欠款,現在他確實囊空如洗了。

這種境況使人覺得很不痛快,很不體面,奧勃朗斯基再也無法容忍了。他認為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是他的年俸太少。他的官職在五年前還算不錯,如今卻不足道了。彼得羅夫任銀行行長,年俸一萬二;史文吉茨基當公司董事,年俸一萬七;米丁是創辦銀行的董事長,年俸五萬。「看來是我自己睡大覺,人家也把我給忘了,」奧勃朗斯基自怨自艾地想。他開始時時留意,處處打聽,到冬末就窺察到了一個肥缺。他通過親戚朋友先從莫斯科發動攻勢,到春天時機成熟,又親自出馬,直闖彼得堡。這一類差事,年俸多少不一,從一千到五萬,既安閒舒適,油水又足。近年來這種位置增加了幾倍。這就是「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合公司」理事的職務。這項差事,也像其他類似的差事一樣,需要淵博的知識和強大的活動能力,因此很難找到兼有這兩種長處的人材。既然找不到這種理想人物,那麼物色一位正派人來擔任總比一個不正派人要好些。奧勃朗斯基不僅是個一般所謂正派人,而且是個名符其實的正派人。這裡所謂正派,也就是當時莫斯科上層流行的說法:正派的事業家啦,正派的作家啦,正派的雜誌啦,正派的機關啦,正派的流派啦,意思是說人或者機關不僅正派,有時還敢於頂撞政府。奧勃朗斯基出入於流行這種說法的上流社會,被公認為是個正派人,因此他弄到這個差事的希望比別人大。

這個差事年俸有七千到一萬盧布,還可以不放棄原來的官職而兼任。奧勃朗斯基謀得這個差事的關鍵在於兩位部長、一位貴婦人和兩個猶太人。這些人都已疏通好了,但奧勃朗斯基還得親自到彼得堡去走訪一下。此外,奧勃朗斯基還答應妹妹安娜從卡列寧那裡取得離婚的明確答覆。他向陶麗要了五十盧布,就動身到彼得堡去了。

奧勃朗斯基坐在卡列寧的書房裡,聽他宣讀《俄國財政衰落的原因》的報告,一心希望他早些結束,好談談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意見很正確。」當卡列寧摘下他那副看書非戴不可的夾鼻眼鏡,詢問地望了望原來的內兄時,奧勃朗斯基說,「這些細節也都很正確,不過現在的要旨畢竟還是自由。」

「是的,但我要提出另一個要旨,包括自由在內。」卡列寧說,特別強調「包括」兩字,接著又戴上夾鼻眼鏡,想再讀一讀報告中有關的段落。

卡列寧翻著字跡清秀、兩邊空白很寬的手稿,又讀了那個說服力很強的段落。

「我不贊成關稅保護政策,倒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是為了集體福利——對下層階級和上層階級一視同仁,」他說,從夾鼻眼鏡上面瞧著奧勃朗斯基,「可是他們不理解這道理,他們只關心個人利益,愛說空話。」

奧勃朗斯基明白,卡列寧一談到他們——就是那些不願意接受他的計劃,造成俄國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的思想和行為,他的話就快結束了,因此情願放棄他提出的自由的重要性,表示完全同意他的意見。卡列寧住了口,若有所思地翻閱著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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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戰爭與和平》《伊凡·伊里奇之死》《幼年》《安娜·卡列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