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陶麗帶著孩子們在波克羅夫斯克妹妹吉娣家避暑。她自己莊園裡的房子全倒塌了,列文夫婦就請她到他們那裡去消夏。奧勃朗斯基很贊成這個計劃。他說可惜他因公務纏身,不能和家人一起到鄉下避暑,要不然這對他也是一大樂事。他留在莫斯科,只偶爾到鄉下來住上一兩天。除了奧勃朗斯基一家和他們的家庭女教師,今年夏天到列文家來做客的還有老公爵夫人——她認為照顧缺乏經驗的有喜的女兒是她的責任。此外,吉娣在國外結交的朋友華侖加,履行在吉娣結婚後來看她的諾言,也住在她家裡。這些都是列文妻子方面的親友。列文雖然喜歡這些親友,但眼看他列文的小天地和生活秩序受到他所謂「謝爾巴茨基因素」的衝擊,不免有點遺憾。今年夏天,他這方面的親戚到他家來做客的只有一個柯茲尼雪夫,況且柯茲尼雪夫也不完全是列文家的人,他有他柯茲尼雪夫的特殊氣質,因此在家裡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沒了。
列文家空置很久的房子如今住了那麼多人,幾乎個個房間都住了人。老公爵夫人每天坐下來吃飯,總要點一點人數。如果正好是十三個,她就叫一個孫兒或者孫女單獨坐到小桌上去吃。對精心料理家務的吉娣來說,採購母雞、火雞、鴨子等東西就夠她忙的了,因為夏天客人和孩子的胃口都很好,食品消耗量很大。
一家人坐下來吃飯。陶麗的孩子們、家庭女教師和華侖加打算到什麼地方去採蘑菇。柯茲尼雪夫的過人智慧和淵博學識使客人們個個折服。他談到有關蘑菇的事,尤其使大家感到驚訝。
「你們把我也帶去吧!我很喜歡採蘑菇,」他眼睛盯著華侖加說,「我覺得這活動挺有意思。」
「那我們太高興啦!」華侖加漲紅了臉回答。吉娣意味深長地同陶麗交換了一個眼色。博學多才的柯茲尼雪夫要同華侖加一起去採蘑菇,這就證實了吉娣最近頭腦裡縈迴著的猜想。她慌忙同母親說了一句話,免得人家注意她的目光。飯後,柯茲尼雪夫端著一杯咖啡,坐在客廳的窗邊,一面繼續同弟弟談話,一面望著孩子們採蘑菇去要經過的門。列文坐在哥哥旁邊的窗檻上。
吉娣站在丈夫旁邊,顯然在等待這場她不感興趣的談話結束,她好對他說句什麼話。
「你結婚以後許多地方都變了,變得更好了,」柯茲尼雪夫對列文說,同時對吉娣笑笑,他對這場談話顯然不感興趣,「不過你好發怪論的脾氣卻沒有變。」
「吉娣,你這樣站著不好。」做丈夫的推給她一把椅子,含情脈脈地瞧著她說。
「哦,對了,現在可沒工夫了,」柯茲尼雪夫看見孩子們跑進來,又說。
塔尼雅穿著長筒襪,揮舞著籃子和柯茲尼雪夫的帽子,側著身子一路領先,向他大步跑來。
她大膽地跑到柯茲尼雪夫面前,那雙酷似她父親的秀眼晶晶發亮。她把帽子送給他,彷彿要替他戴上,露出羞怯而親熱的微笑來沖淡她的放肆行為。
「華侖加等著呢!」她從柯茲尼雪夫的笑容上看出她可以這樣做,就一面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帽子,一面說。
華侖加換了一件黃色印花布連衫裙,頭上包了一塊雪白的頭巾,站在門口。
「我來了,我來了,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柯茲尼雪夫說著喝完咖啡,把手帕和雪茄煙盒分放在兩個口袋裡。
「呦,我們的華侖加多美呀!呃?」吉娣等柯茲尼雪夫一站起來,就對丈夫說。她說得很響,使柯茲尼雪夫能夠聽見,顯然是有意的。「她多美,美得多有風度!華侖加!」吉娣叫道,「你們到磨坊的樹林那邊去嗎?我們回頭去找你們。」
「你簡直忘記你的身子了,吉娣!」老公爵夫人急急地走到門口說,「你現在可不能這樣大喊大叫哇!」
華侖加聽見吉娣的聲音和她母親的訓斥,步態輕盈地向吉娣跑來。她動作的敏捷,生氣勃勃的臉上的紅暈,都說明她心裡正起著不平凡的變化。吉娣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留神她的一舉一動。她現在叫喚華侖加,就因為她認為今天飯後在樹林裡將發生一件重大的事情,她在心裡為她祝福。
「華侖加,要是今天發生一件事,那我真太高興了!」吉娣吻著她低聲說。
「您跟我們一起去嗎?」華侖加窘態畢露地問列文,假裝沒有聽見吉娣的話。
「我要去的,可是隻到打穀場,我要留在那邊。」
「哦,你有什麼事嗎?」吉娣說。
「要去看看新買的貨車,算算帳,」列文說,「那你到哪裡去啊?」
「我到陽臺上去。」
二
女人全聚集在陽臺上。飯後她們一般喜歡在那裡坐坐,不過今天她們還有別的事情。除了人人都在縫製嬰兒罩衫和編織襁褓帶之外,今天那裡還在用不加水的方法煮果醬。這種方法對阿加菲雅來說是新鮮的。吉娣介紹過她孃家使用的這個方法,但這項工作一向由阿加菲雅負責,她認為列文家的一切辦法都不會錯,因此煮草莓醬還是加了水,肯定說別的方法都行不通。這事被發覺了,現在就決定當眾煮果醬,使阿加菲雅相信,不加水照樣可以煮好果醬。
阿加菲雅怒氣衝衝,滿臉通紅,頭髮蓬亂,用她那雙露到肘部的瘦手轉動著炭爐上的鍋子,悶悶不樂地望著草莓,巴不得果醬燒糊,煮不成功。公爵夫人發覺阿加菲雅在生她的氣——因為她是煮果醬的主要顧問——就竭力裝作在忙別的事,根本不注意果醬,嘴裡一直談著別的事,但不時斜眼望望炭爐。
「我總是親自給侍女們買些便宜的料子。」公爵夫人繼續剛才的談話,「現在是不是該把浮沫撇掉,我的好保姆?」她轉身對阿加菲雅說,「你說什麼也不要自己動手,那邊太熱了。」她阻止吉娣說。
「我來弄吧。」陶麗說著站起來,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在起泡的果醬面上撇著,時而把勺子在一隻盛著金黃色浮沫、底下積著一層血紅色果醬的盤子上敲敲,把粘在勺子上的浮沫敲下來,「他們喝茶的時候舔到這東西將會多高興啊!」她想到她的孩子們,同時記起她自己小時候對大人不吃這最好的東西——果醬浮沫感到奇怪。
「斯基華說,最好還是給她們錢,」這時陶麗又繼續談論賞給僕人什麼東西最合適這個有趣的問題,「但是……」
「怎麼能給錢!」公爵夫人和吉娣異口同聲地說,「她們是很看重送禮的。」
「拿我來說,去年就買給我們的馬特廖娜一塊假毛葛。」公爵夫人說。
「我記得她在您過命名日那天穿過。」
「花樣可愛極了,又樸素又大方。要不是她已經有了,我真想給自己也做一件呢。有點象華侖加那一件。真是價廉物美。」
「嘿,現在看來好了。」陶麗舀了一勺子果醬,把它滴下來,說。
「等拉得成絲就好了。再煮一會兒,阿加菲雅。」
「這些該死的蒼蠅!」阿加菲雅怒氣衝衝地說,「還不是一個樣。」她又說。
「啊,瞧它多可愛,別把它嚇飛了!」吉娣看見欄杆上一隻麻雀正翻著草莓梗,啄食著,突然說。
「是的,但你最好離開炭爐遠一點。」母親說。
「趁這機會來談談華侖加的事吧,」吉娣用法語說,每逢她們不願讓阿加菲雅聽懂時,總是說法語,「您知道,媽,我不知怎的,真希望今天就能做出決定呢。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那該有多好哇!」
「瞧她真是個做媒的好手!」陶麗說,「她多麼巧妙地把他們拉在一起呀……」
「不,告訴我,媽,您有什麼想法?」
「我會有什麼想法呢?他(「他」是指柯茲尼雪夫)什麼時候都可以在俄國找到最好的物件,雖然他年紀已經不輕了,但我知道還是有許多女人願意嫁給他……她是個好姑娘,但他可以……」
「不,您聽我說,媽,為什麼不論對他或者對她來說都沒有更美滿的婚姻了。第一,她實在迷人!」吉娣彎起一個手指說。
「他很喜歡她,這是真的。」陶麗附和說。
「其次,他有這樣的社會地位,根本就不需要妻子的財產和勢力。他只需要一個賢慧嫻靜的妻子。」
「是的,同她在一起可以放心。」陶麗又附和說。
「第三,她會愛他的。就是說……就是說一切都會稱心如意!……我希望他們從樹林裡出來,事情就能決定了。我從他們的眼色裡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那我真會高興死了!你看怎麼樣,陶麗?」
「你不要激動,說什麼也不要激動!」母親說。
「我並沒有激動,媽。我想他今天就會求婚了。」
「啊,男人怎樣求婚,什麼時候求婚,這可真有意思……彷彿原來有一道障礙,一下子給衝破了。」陶麗回憶著她同奧勃朗斯基的往事,若有所思地微笑著說。
「媽,爸爸當年是怎樣向您求婚的?」吉娣忽然問。
「沒有什麼特別的,簡單得很。」公爵夫人回答,因為想起這件往事而綻開了笑顏。
「不,到底是怎樣的?在你們開始交談以前,您是不是已經愛上他了?」
吉娣覺得特別高興的是,她現在可以平等地同母親談談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問題。
「當然愛上了。當年他常到我們鄉下來。」
「那麼是怎樣決定的呢,媽?」
「你一定以為你們現在流行的是一套新花樣,對嗎?其實還不都是一個樣:眉來眼去,笑裡傳情……」
「您說得真好哇,媽!就是眉來眼去,笑裡傳情。」陶麗附和說。
「可是他說了些什麼啦?」
「列文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是用粉筆寫的。這事真怪……我彷彿覺得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吉娣說。
三個女人都想著同一件事。吉娣首先打破沉默。她想起了婚前那個冬天,想起了她對伏倫斯基的迷戀。
「有一件事……就是華侖加以前的物件。」吉娣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這事,說,「我要對謝爾蓋·伊凡諾維奇說一說,使他有個思想準備。他們男人對我們的過去總是挺會嫉妒的。」她加上說。
「也不是個個都這樣,」陶麗說,「你是根據你丈夫的脾氣來判斷的。列文直到現在想到伏倫斯基還覺得不愉快呢。是嗎?是這樣嗎?」
「是的。」吉娣眼睛裡含著笑意,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可不知道,你過去有什麼事會使他煩惱?」公爵夫人出於做母親的對女兒的關懷,插嘴說,「是因為伏倫斯基追求過你嗎?這種事哪一個姑娘沒有經歷過呀!」
「噯,我們不談這個。」吉娣漲紅了臉說。
「不,聽我說,」做母親的講下去,「當時是你自己不要我去同伏倫斯基談的呀。你記得嗎?」
「哎呀,媽!」吉娣露出痛苦的神色說。
「如今可沒有人攔著你們……你同他的關係也沒有什麼越軌的地方。我真想找他當面談一談。不過,我的小寶貝,你可激動不得。請你記住這一點,安靜些!」
「我安靜得很呢,媽。」
「當時虧得來了個安娜,真是吉娣運氣好,」陶麗說,「可安娜真是倒霉呀!瞧,事情正好相反。」她不勝感慨地加上說:「當時安娜多麼幸福,可吉娣還自以為倒霉呢。真是正好相反!我常常想到她。」
「虧你還想到她!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真沒有良心!」母親說,她不能忘記,吉娣沒有嫁給伏倫斯基,卻嫁給了列文。
「談這個事有什麼意思呢!」吉娣惱火地說,「這事我不想,也不願意想……我真不願意想它!」她留神聽著從陽臺臺階上傳來丈夫熟悉的腳步聲,又說了一遍。
「嗨,什麼事啊,連想都不願意想?」列文走到陽臺上說。
可是誰也沒有回答他,他也就不再問了。
「真抱歉,我破壞了你們的婦女樂園。」列文不太樂意地向每個人掃了一眼,懂得她們在談不願當著他面談的事,說。
剎那間,列文覺得他產生了同阿加菲雅一樣的感情。她對煮果醬不加水很不滿意,總之,對外來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很反感。不過,他還是微微一笑,走到吉娣跟前。
「嗯,怎麼樣?」列文問她,他望著她的那種神情同別人望著她一樣。
「沒什麼,很好!」吉娣笑眯眯地說,「你的事情怎麼樣?」
「那輛新車比舊車可以多裝三倍東西呢。要不要去把孩子們接來?我已經吩咐他們套車了。」
「什麼?你要吉娣坐敞篷馬車嗎?」母親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呀,公爵夫人。」
列文從來沒有叫過公爵夫人「媽媽」,像一般做女婿的稱呼丈母孃那樣,這使公爵夫人不高興。列文雖然很敬愛公爵夫人,卻不肯這樣叫她,因為他覺得這樣會褻瀆他故世的母親。
「您跟我們一起走吧,媽。」吉娣說。
「我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輕舉妄動。」
「嗯,我走著去好了。我身體好著呢!」吉娣站起來,走到丈夫跟前,挽住他的手臂。
「身體好,可什麼事都得有個分寸。」公爵夫人說。
「啊,阿加菲雅,果醬好了嗎?」列文笑著對阿加菲雅說,想逗她高興,「新辦法好嗎?」
「總該好了。可是照我們看來煮過頭了。」
「這樣更好些,阿加菲雅,不會變酸,要不然我們這兒冰已經化了,又沒有地方儲存,」吉娣立刻懂得丈夫說話的意思,就帶著同樣的心情對老太婆說,「不過你醃的鹹菜真好,媽說她哪兒也沒有吃到過這樣好的鹹菜,」她微笑著拉了拉頭巾,補充說。
阿加菲雅怒氣衝衝地對吉娣望了望。
「您用不著安慰我,少奶奶。我只要對你們倆瞧瞧,就高興了。」她說。這粗魯的「你們倆」三個字卻使吉娣感動了。
「跟我們一起去採蘑菇吧,您可以給我們帶路。」吉娣對阿加菲雅說。阿加菲雅微微一笑,搖搖頭,像是在說:「我真想生您的氣,可是生不起來。」
「你們照我的話辦吧!」老夫人說,「在果醬面上蓋一張紙,上面滴幾滴朗姆酒,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永遠不會發黴了。」
三
吉娣能有機會同丈夫單獨在一起,感到特別高興,因為她發現,丈夫剛才走進陽臺問她們在談些什麼,卻得不到回答時,他那善於流露感情的臉上掠過一種苦惱的神色。
他們走在別人前頭,走到看不見房子的地方,來到撒滿黑麥穗和麥粒、積有灰沙的踩得很平整的路上。這時候,她更緊地偎依著丈夫,把他的手臂貼住自己的身子。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如今同她單獨在一起,一心想到她快做母親,體驗到一種同心愛的女人親近時超過肉體的純潔的快樂。沒有什麼要說的話,但列文渴望聽聽她的聲音,因為自從她懷孕以來,她的聲音也同她的眼神一樣變了。她彷彿一個人在專心致志地從事心愛的工作,聲音同眼神里都充滿又溫柔又嚴肅的調子。
「那麼你不累嗎?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列文說。
「不累,我真高興同你單獨在一起。老實說,同他們在一起不管怎麼有趣,也不能使我忘記冬天晚上咱倆在一塊兒的快樂。」
「本來就不錯,但現在更好。這樣那樣都很好。」列文緊緊握住她的手說。
「你知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在談什麼嗎?」
「是談果醬吧?」
「不錯,也談過果醬,但還談到男人怎樣求婚。」
「哦!」列文說,他與其說是在聽她的話,不如說是在聽她的聲音;此刻他們正穿過林中的小路,他一直留神著,儘量避開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還談到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和華侖加呢。你沒有注意嗎?……我真希望這事能成功。」吉娣繼續說,「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她說著瞧了瞧他的臉。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列文含笑回答,「我覺得謝爾蓋這人有點古怪。我不是對你說過嗎……」
「是的,他愛過那個死去的姑娘……」
「那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我後來聽別人講的。我記得他當時的模樣。他當時非常可愛。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觀察他對待女人的態度:他很親切,有幾個女人他也喜歡,但我覺得她們對他來說只是人,並不是女人。」
「對,不過現在他跟華侖加……看來有點什麼……」
「也許有……但我們要知道他的為人……他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怪人。他過的純粹是精神生活。他這人太純潔了,靈魂太高尚了。」
「怎麼?難道這樣會降低他的人格嗎?」
「不是的,他過慣純粹的精神生活,不會順從現實生活,可華侖加終究是現實生活中的人。」
如今列文已慣於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了。他知道妻子在這種情意綿綿的時刻,只要他稍作暗示,就能懂得他的意思。此刻她確實懂得他的意思。
「是的,但她不像我這樣講究實際;我明白他是決不會喜歡我的。華侖加卻是一味追求精神生活的。」
「噯,不,他很喜歡你。我家的人喜歡你,這使我一直很高興……」
「對,他待我很親切,但是……」
「但是他不像已故的尼古拉……你們倒是很合得來,」列文替她把話說完,「你怎麼不說了?」他接下去說,「我有時責備我自己,到頭來總是把他給忘了。唉,他這人真是又可怕又可愛……是的,我們剛才在談什麼呀?」列文沉默了一陣說。
「你認為他這人不會談戀愛,是嗎?」吉娣用她習慣的語言直率地說。
「不是說他不會談戀愛,」列文微笑著說,「但他沒有人類少不了的那種毛病……我總是很羨慕他;就是現在這麼幸福,我還是羨慕他。」
「你羨慕他不會談戀愛嗎?」
「我羨慕他比我強,」列文笑著說,「他活著不是為了自己。他的全部生活都是為了盡責任。因此他能夠心安理得,無所需求。」
「那麼你呢?」吉娣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問。
她怎麼也不能表達促使她微笑的思緒,但她最後歸結為一點,就是丈夫稱讚哥哥,貶低自己,並非完全出於真心。吉娣知道他這樣做是因為熱愛哥哥,因為自己過分幸福而感到慚愧,特別是因為這種追求幸福的慾望沒有止境。她愛他這種心情,所以笑了。
「那麼你呢?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她還是那樣微笑著問。
吉娣不相信他還有什麼地方對自己不滿意,這使他覺得高興。他無意中逗她說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我感到幸福,但我對自己不滿意……」列文說。
「既然你感到幸福,怎麼還會對自己不滿意呢?」吉娣說。
「怎麼對你說好呢?……在我心裡,除了你不摔跤以外,沒有別的願望。啊呀,你可不能這樣跳哇!」列文中止原來的談話,責備她,因為她越過橫在路上的一根樹枝時動作太快了,「但我捫心自問,拿自己同別人比較,特別是同我哥哥比較,就覺得自己太糟了。」
「到底糟在哪裡呀?」吉娣帶著同樣的微笑繼續說,「你不是也在為別人工作嗎?你的田莊,你的農場,你的著作,都不能算數嗎?……」
「不,我現在更加感覺到你錯了,」列文握緊她的手說,「那些都算不了什麼。我做那一切都是不賣力的。要是我能像愛你那樣愛那些事就好了……事實上,我近來做工作就像應付差事一樣。」
「那麼,你說我的爸爸怎麼樣?」吉娣問,「他什麼公益事業也不做,是不是也很糟呢?」
「他嗎?——不。一個人應該像你父親那樣樸實、開朗、善良,可是這些我有嗎?我什麼事也不做,因此很痛苦。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在沒有你和沒有‘這個’以前,」他說著望望她的肚子,她明白了,「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是現在辦不到,我感到慚愧。我做工作就像在應付差事那樣,我假裝……」
「那麼你現在願意同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對調嗎?」吉娣說,「你只要像他一樣從事公益事業,熱愛那非辦不可的差事,就心滿意足了嗎?」
「當然不是的,」列文說,「不過我太幸福,簡直什麼也不明白。那麼你想我哥哥今天會向她求婚嗎?」列文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我又想,又不想。只是我真希望他會求婚。啊,等一下!」吉娣彎下腰去,在路邊摘了一朵野菊花,「嗯,來數一數: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吉娣說著把花遞給列文。
「他會,他不會。」列文一面撕下一片片狹長的白色花瓣,一面數著。
「不對,不對!」吉娣興奮地注視著他的手指,捉住他的手,說,「你撕了兩片了。」
「哦,那麼這片小的就不算了!」列文撕下一片還沒有長足的花瓣說,「你瞧,馬車追上來了。」
「你累不累呀,吉娣?」公爵夫人叫道。
「一點也不累。」
「既然馬很聽話,走得很慢,你就坐上來吧。」
但是已經用不著坐車了。目的地快到了,大家就步行走了過去。
四
華侖加的黑頭髮上包著一塊白頭巾,她在一群孩子的簇擁下,和藹而快樂地同他們玩著,顯然因為有機會向她心愛的男人表白愛情而感到十分興奮,她的模樣也格外迷人。柯茲尼雪夫同她並肩走著,不斷地欣賞著她的美麗。他眼睛望著她,心裡回想著她說過的一切動聽的話,思索著她的種種優點。他越來越意識到,他對她的感情是很特殊的,這種特殊的感情他好久好久以前體驗過,而且只有一次,那是在他年輕的時候。同她接近的快樂越來越強烈,當他把採到的一個細株卷邊的大樺樹菌放進她的籃子裡時,他對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見她臉上泛起又驚又喜的紅暈,他自己也窘態畢露,默默地對她微微一笑。這一笑可包含著多少情意呀。
「既然這樣,」柯茲尼雪夫自言自語著,「我就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做出決定,可不能像孩子那樣熱情衝動、神魂顛倒哇。」
「這會兒我要自己一個人去採蘑菇了,要不然我的成績太差了。」他說著獨自離開大夥兒——他們正走在林邊稀落的老樺樹中間柔軟如絲的草地上——向那白樺樹中間雜生著銀灰樹幹的白楊和暗色榛樹叢的樹林深處走去。柯茲尼雪夫走了四十步光景,走進盛開的淺紅和深紅的衛矛花叢中。他知道人家看不見他,就站住了。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頭上的樺樹梢邊有一群蒼蠅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鬧個不停,偶爾還傳來孩子們的聲音。忽然從樹林邊上傳來華侖加呼喚格里沙的女低音,柯茲尼雪夫的臉上不禁浮起一片快樂的微笑。柯茲尼雪夫覺察到這微笑,對自己這種處境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掏出一支雪茄,動手點火。他拿火柴在樺樹幹上擦了好一陣,怎麼也擦不著。柔嫩的白色樹皮上粘了些磷粉,火就熄滅了。最後,有一根火柴點著了,香味濃烈的雪茄的煙像一塊飄蕩的桌布向前飛翔,冉冉上升,繚繞在樺樹低垂的枝葉之下和灌木上面。柯茲尼雪夫目送著這片煙雲,慢慢地向前走去,心裡考慮著自己的處境。
「為什麼不行呢?」他想,「這會不會只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會不會只是一種迷戀,一種相互的迷戀(我敢說是相互的)?但我覺得這在我是反常的,要是我屈服於這種迷戀,我就會背離我的天職和責任……但情況並非如此。我說得出的反對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當我喪失瑪麗的時候,我立誓對她永不變心……這一點很重要,」柯茲尼雪夫自言自語,同時又覺得這種顧慮是沒有多大意思的,在別人看來,他至多損害了自己那種詩人的氣質罷了,「除此以外,不論我怎樣找尋,也找不出一條違反自己感情的理由。要是單憑理智選擇的話,我可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物件了。」
不論他回想多少認識的婦女和姑娘,也想不起哪一個具備他冷靜思考後認為做他妻子應具備的全部優點。她具有少女的嬌媚和魅力,卻不是個不解事的孩子。她像一個成熟的女人自覺愛一個男人那樣愛他。這是其一。其次,她不但一點也不俗氣,而且顯然很厭惡上流社會,但又懂得人情世故,還具備一個有教養的女人的優雅風度。缺乏這樣的風度,柯茲尼雪夫認為是無法考慮她做他終身伴侶的。第三,她的宗教信仰是虔誠的,但並不是像吉娣那樣孩子式的懵懵懂懂的虔誠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的基礎上的。甚至在一些細節上,柯茲尼雪夫都覺得她是個理想的妻子:她貧窮而孤獨,這樣她就不會把一大堆親戚和他們的影響帶到夫家來,就像他看到的吉娣那樣,而是處處依靠丈夫,感激丈夫,這也是他一貫對未來的家庭生活的希望。這位姑娘正是集種種優點於一身,並且愛著他。他通情達理,不會看不到這一點,因此他也愛她。唯一的顧慮就是他的年齡。但他出生的家庭是長壽的,他沒有一根白髮,誰也看不出他是個四十歲的人。他還記得華侖加說過,只有在俄國大家把五十歲的人看作老頭兒,在法國五十歲的人往往自認為年富力強,四十歲還是青年呢。再說,既然他覺得自己的心像二十年前一樣年輕,年齡又算得了什麼?現在他又來到了樹林邊緣,看見燦爛的夕陽下華侖加優美動人的體態。她穿著一身淡黃的連衫裙,手裡挽著一隻籃子,步態輕盈地走過一棵老樺樹。當華侖加的形象,同他歎賞不止的夕陽下黃澄澄的麥田、田野後面逐漸沒入蒼茫天際的遠方金黃色老樹林的美景融成一片時,湧上他心頭的不正是青春的感情嗎?他的心快樂地收縮著,一股柔情湧上心來。他覺得他已打定主意。華侖加剛蹲下身去採一朵蘑菇,立刻又輕盈地站起來,回頭一望。柯茲尼雪夫扔掉雪茄,毅然地大踏步向她走去。
五
「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我年輕的時候,就想象我會愛上怎樣的女人,並且樂意把她稱為我的妻子。我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如今第一次發現您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人。我愛您,向您求婚。」
柯茲尼雪夫離開華侖加十步遠時,這樣自言自語道。華侖加跪在地上,雙手保護著幾個蘑菇不讓格里沙搶去,同時呼喚著小瑪莎。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孩子們!這兒多得很!」她用好聽的胸音叫道。
她看見柯茲尼雪夫走過來,並沒有起身,也沒有改變姿勢;但種種跡象都告訴他,她發覺他走近了,她很高興。
「怎麼樣,您找到什麼啦?」華侖加問,把白頭巾底下笑盈盈的美麗的臉向他扭過來。
「什麼也沒有,」柯茲尼雪夫說,「那麼您呢?」
她忙於應付身邊的孩子們,沒有回答他。
「這兒還有一個呢,在樹枝旁邊。」她對小瑪莎說,指給她看一個小小的紅蘑菇。這蘑菇富有彈性的粉紅色小帽子壓著一根乾草,它正從草底下生長出來。瑪莎把紅蘑菇撕成兩瓣,露出白色的肉身,撿起來。華侖加也站起來。「這使我想起了童年時代。」她離開孩子們同柯茲尼雪夫並肩走著,又說。
他們默默地走了幾步。華侖加看出他想說話;她猜到他想說什麼,興奮和恐懼得心都縮緊了。他們走得離開孩子們很遠了,誰也聽不見他們說話,可是他還沒有開口。華侖加寧願沉默一下。剛剛談過蘑菇的事,最好還是沉默一會兒再談,這樣比較容易說出他們心裡想說的話。可是華侖加偏偏違反心意,彷彿脫口而出地說:
「那您真的什麼也沒有找到嗎?其實樹林裡總要少一些。」
柯茲尼雪夫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他惱火的是她竟談起蘑菇來。他想回過去再談談她剛才講到的她童年的事;但他彷彿也違反自己的心意,沉默了一陣以後,就她最後那句話說出他的想法。
「我只聽說白蘑菇多年都生在樹林邊上,可是我也不會鑑別哪些是白蘑菇。」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離開孩子們更遠,只剩下他們兩人了。華侖加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她自己都能聽見,她感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在施塔爾夫人家裡過了那麼些年寄人籬下的生活以後,華侖加覺得能做柯茲尼雪夫那樣的人的妻子真是莫大的幸福。再說,她差不多確信她已經愛上他了。而這事此刻就得做出決定。她感到害怕。她又怕他說些什麼,又怕他什麼也不說。
要麼現在說,要麼永遠不說,這一層柯茲尼雪夫也感覺到了。在華侖加的目光裡,在她臉上紅暈裡,在她低垂的眼睛裡,處處都流露出這種痛苦的期待。柯茲尼雪夫看出這一點,他為她難過。他甚至覺得,現在什麼話也不說就是侮辱她。他在心裡反覆提出一切有助於做出決定的理由,同時在心裡重複著向她求婚的話,可是他沒有說出口,卻忽然心血來潮地問:
「白蘑菇和樺樹菌到底有什麼不同?」
華侖加回答的時候,激動得嘴唇都抖動起來:「蘑菇帽上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差別在根上。」
這兩句話一齣口,他和她都明白事情完了,原來想說的話不會再說,而在這以前他們達到頂點的激情也平靜下來了。
「樺樹菌的根好像兩天沒有刮臉的男人的黑鬍子。」柯茲尼雪夫說話已經平靜了。
「是的,這倒是真的。」華侖加微笑著回答。他們不由得改變了散步的方向。他們向孩子們走去。華侖加覺得又痛苦又羞愧,但同時又感到輕鬆。
柯茲尼雪夫回到家裡,反覆思考著各種理由,覺得他原先的想法錯了。他實在忘不了瑪麗。
「輕一點兒,孩子們,輕一點兒!」列文站在妻子前面保護她,怒氣衝衝地對孩子們嚷道,當時一大群孩子高興得尖聲直叫,向他們衝來。
柯茲尼雪夫同華侖加跟著孩子們從樹林裡出來。吉娣用不著問華侖加,她從他們兩人平靜而略帶羞愧的臉色看出,她的計劃沒有成功。
「嗯,怎麼樣?」在他們回家的路上,丈夫問她。
「不幹!」吉娣說,她微笑和說話的樣子很像她父親。列文常常滿意地注意到這一點。
「怎麼不幹?」
「就是這個樣子,」她抓住丈夫的一隻手,拉到嘴邊,抿緊嘴唇吻了吻,「就像人家親主教的手一樣。」
「誰不幹?」他笑著問。
「兩個都不幹。喏,應該這樣……」
「莊稼漢來了……」
「不,他們看不見的。」
六
孩子們喝茶的時候,大人們都坐在陽臺上若無其事地談天,雖然人人(特別是柯茲尼雪夫和華侖加)心裡都很明白,發生過一件不愉快而很重要的事。他們兩人共同的感受,就像考試不及格而留級或者永遠被開除的學生。在場的人也個個察覺到出了什麼事,但都興致勃勃地談著別的問題。今天晚上,列文和吉娣覺得格外幸福和恩愛。他們在愛情上很幸福,這就使那些嚮往幸福而得不到幸福的人感到難受,他們因此甚至覺得害臊。
「我說阿歷山大不會來了,你們瞧著吧!」老公爵夫人說。
今天晚上大家在等奧勃朗斯基的火車。老公爵來信說,他可能同女婿一起來。
「我還知道為什麼,」公爵夫人繼續說,「他常說應該讓新婚夫婦單獨住一陣。」
「爸爸真的就這樣把我們扔下。我們好久沒看到他了,」吉娣說,「我們怎麼算得上新婚夫婦呢?我們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要是他不來,我也要跟你們分手了,孩子們。」公爵夫人傷心地嘆了一口氣說。
「噯,您這是怎麼啦,媽!」兩個女兒異口同聲地責怪她。
「你們想想,他心裡好受嗎?要知道現在……」
老夫人的聲音突然哆嗦起來。兩個女兒都不作聲,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媽總是自尋煩惱。」她們的目光彷彿這樣說。她們不知道,儘管夫人在女兒家裡過得很好,儘管她覺得自己在這裡很有用,但自從心愛的小女兒出嫁,家裡變得冷冷清清以來,她就一直為自己傷心,也為丈夫傷心。
「您有什麼事,阿加菲雅?」吉娣忽然問那站在面前的樣子神秘、臉色莊重的阿加菲雅說。
「晚飯吃點什麼?」
「哦,你去安排吧,」陶麗說,「我要去幫格里沙溫習功課了。他自己還什麼也沒有做呢。」
「這是我的事!不,陶麗,我去幫他做。」列文霍地跳起來說。
格里沙已進了中學,夏天照理應該溫習功課。陶麗在莫斯科的時候就陪同兒子一起學習拉丁文,到了列文家以後,規定每天至少一次同他複習算術和拉丁文中最困難的部分。列文自告奮勇來代替陶麗;但是做母親的有一次聽列文上課,不像莫斯科教師那樣給他輔導,感到很為難,竭力想不得罪列文,但還是毅然對他說,要像老師那樣照課本複習,並且表示最好還是讓她自己來教。列文對奧勃朗斯基很有意見,因為他玩世不恭,逃避責任,把管教兒子的責任讓不懂教育的母親承擔。列文對教師也很有意見,因為他們教孩子教得那麼糟糕,但他答應姨姐遵照她的意思教課。他就不按照自己原來的想法,卻照著課本替格里沙上課,因此沒精打采,常常忘記上課的時間。今天也是這樣。
「不,我去,陶麗,你坐著!」列文說,「我們會照章辦事,根據課本教的。只不過等斯基華來了,我們要去打獵,那時要停一下課。」
列文說著找格里沙去了。
華侖加也對吉娣說了類似的話。就是在列文裝置完善的幸福家庭裡,華侖加也能出一分力。
「晚飯我去安排,您坐著吧。」華侖加說著站起來向阿加菲雅走去。
「好的,好的,他們買不到小雞,那就用我們自己養的……」吉娣說。
「這事讓我同阿加菲雅去安排吧。」華侖加說著同她一起走了。
「多麼可愛的姑娘!」公爵夫人說。
「不是可愛,媽,簡直是個迷人的姑娘,這樣的姑娘哪兒也找不到。」
「那麼今天你們就在等斯吉邦·阿爾卡迪奇嗎?」柯茲尼雪夫說,顯然不願意再談華侖加的事,「很難找到像他們兩位這樣不相像的連襟了,」他調皮地微笑著說,「一個活潑好動,在交際場中如魚得水;另一個,我們的列文,機警靈活,可是一到交際場所就呆若木雞,或者像魚到了地上,亂蹦亂跳,死命掙扎。」
「是的,他這人粗心大意,」公爵夫人對柯茲尼雪夫說,「我正想求您對他說說,她(她指的是吉娣)絕對不能留在這裡,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說去請位醫生來……」
「媽,他什麼都會辦到,什麼都會答應的。」吉娣說,她對母親要柯茲尼雪夫過問這事感到不高興。
她們談到一半,聽見林蔭道上傳來馬嘶聲和沙礫路上車輪滾動的聲音。
陶麗還來不及站起來迎接丈夫,列文就從格里沙上課房間的視窗跳出去,並且把格里沙也抱了出去。
「斯基華來了!」列文在陽臺下面叫道,「我們的課已經上完了,陶麗,不要怕!」他又說,同時像孩子似的跑下去迎接馬車。
「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格里沙一面大聲揹著拉丁文代詞,一面沿著林蔭道連蹦帶跳地跑去。
「還有個什麼人。對了,是爸爸!」列文在林蔭道入口處站住,叫道,「吉娣,你不要走那麼陡的臺階,你繞個圈子過來。」
列文以為車上坐著的是老公爵,可是他錯了。他走近馬車,才看清坐在奧勃朗斯基旁邊的不是公爵,而是一個頭戴後面有長飄帶的蘇格蘭便帽的漂亮肥胖的青年。原來是謝爾巴茨基的表兄弟維斯洛夫斯基,一個聞名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地的年輕人,並且像奧勃朗斯基介紹時說的,「是位傑出的人物和熱衷打獵的好手」。
維斯洛夫斯基毫不計較人家因錯把他當作老公爵而產生的懊喪,興致勃勃地同列文寒暄,說他們以前見過面,接著又抱起格里沙,越過奧勃朗斯基帶來的獵狗,把他抱進馬車裡。
列文沒有上馬車,卻跟在後面走。他心裡有點不高興,因為他越是瞭解越是喜愛的老公爵沒有來,卻來了這個完全多餘的生人維斯洛夫斯基。列文走到聚集了一大群鬧鬨鬨的大人孩子的臺階邊,看見維斯洛夫斯基露出特別親暱殷勤的樣子吻著吉娣的手,越發覺得他是個多餘的生人。
「我同尊夫人是表兄妹,又是老朋友。」維斯洛夫斯基再次緊握著列文的手說。
「哦,怎麼樣,有野味嗎?」奧勃朗斯基剛同每個人打過招呼,就問列文說,「我們兩人野心可大了!哦,媽,他們結婚以後還沒有到莫斯科去過呢。哦,塔尼雅,這給你!你到馬車後面去拿吧。」他面面俱到地應付著,「你氣色真好啊,我的陶麗。」他一面對妻子說,一面再次吻著她的手,又用一隻手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在上面撫摩著。
列文剛才還興高采烈,這會兒卻悶悶不樂地望著大夥兒,他覺得一切都不順心。
「昨天他這兩片嘴唇才吻過誰呀?」他望著奧勃朗斯基對妻子那種親熱的樣子,暗自思忖。他望望陶麗,對她也沒有好感。
「她明明不相信他會真心愛她,為什麼還那樣快活呢?真噁心!」列文想。
他望望公爵夫人,一分鐘以前他還覺得她很可愛,但此刻他也不喜歡她像在自己家裡那樣熱情地招待這個帽帶飄飄的維斯洛夫斯基。
他甚至不喜歡柯茲尼雪夫,因為他也走到臺階上,裝出友好的樣子歡迎奧勃朗斯基。列文知道他哥哥一向不喜歡也瞧不起奧勃朗斯基。
列文覺得連華侖加都很討厭,因為她裝出一副無比聖潔的模樣同這位城裡人認識,其實卻一心想嫁人。
但最使人反感的是吉娣,她竟然同這個自以為下鄉旅行對人對己都是一大樂事的城裡人又說又笑,興高采烈;特別使他嫌惡的是她回報他微笑時那種異樣的笑容。
大家鬧鬨鬨地談著話,走進屋去。列文等大家一坐下,轉身就出去了。
吉娣看出丈夫有些異樣。她想找個機會同他單獨談談,可是他說有事要到賬房去,就匆匆走掉了。他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關心農莊的事了。「他們老是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列文想,「現在又不是過節,工作不等人,不工作就不能生活呀。」
七
列文直到僕人請他吃晚飯,才回家去。吉娣同阿加菲雅站在樓梯上商量晚飯喝什麼酒。
「你們忙什麼呀?像平常一樣就行了。」
「不,斯基華是不喝酒的……康斯坦京,等一下,你怎麼了?」吉娣一面說,一面連忙跟在他後面,可是他並不等她,冷冰冰地大踏步向餐室走去,立刻加入那邊以維斯洛夫斯基和奧勃朗斯基為中心的熱鬧的談話。
「嗯,我們明天就去打獵,怎麼樣?」奧勃朗斯基說。
「好的,去吧。」維斯洛夫斯基說,同時換到另一把椅子上側身坐下,把一條胖腿擱在另一條上面。
「我很高興陪你們去。您今年打過獵嗎?」列文對維斯洛夫斯基說,注視著他的腿,但裝出高興的樣子。吉娣心裡很明白這種高興是假裝的,而且同他的為人極不相稱。「大鷸不知能不能找到,但山鷸很多。不過得起個早。你們不累嗎?斯基華,你不累嗎?」
「我累?我從來不覺得累。我們來它個通宵!出去散散步。」
「真的,我們不要睡覺!太有意思了!」維斯洛夫斯基響應說。
「嚇,你自己可以不睡,也不讓別人睡,這一點我們倒是相信的,」陶麗用含嘲帶諷的口氣對丈夫說,現在她對他說話總是用這樣的口氣,「不過照我看來現在是時候了……我走了,我不吃晚飯了。」
「不,你坐一會兒,我的陶麗,」奧勃朗斯基一面說,一面轉到他們正在吃飯的大飯桌後面陶麗的身邊,「我還有多少話要對你說呀!」
「我看不見得。」
「你知道嗎,維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裡去過了。他還要到他們那裡去。要知道,他們離這裡只有七十里路。我也要去一次。維斯洛夫斯基,你過來!」
維斯洛夫斯基轉移到太太們那裡,到吉娣身邊坐下。
「嗯,您倒說說,您到她那兒去過嗎?她怎麼樣?」陶麗問他。
列文留在桌子另一頭,不停地同公爵夫人和華侖加談話,看見奧勃朗斯基、陶麗、吉娣和維斯洛夫斯基正興高采烈而又神秘地談著話。不僅如此,他還看見妻子睜大眼睛望著誇誇其談的維斯洛夫斯基俊俏的面孔,臉上露出全神貫注的表情。
「他們那裡很好,」維斯洛夫斯基談起伏倫斯基和安娜的情況,「我當然不敢妄加評判,但在他們那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服。」
「那麼,他們有什麼打算嗎?」
「大概想到莫斯科去過冬。」
「咱們一起到他們那裡去該多好哇!你什麼時候去?」奧勃朗斯基問維斯洛夫斯基。
「我打算在他們那裡過七月。」
「那麼你去不去?」奧勃朗斯基問妻子。
「我早就想去了,我一定要去一次,」陶麗說,「我替她難過,我瞭解她。她是個出色的女人。等你走了,我一個人去,免得給人家添麻煩。你不去更好。」
「好極了!」奧勃朗斯基說,「那麼你呢,吉娣?」
「我?我去做什麼?」吉娣滿臉通紅地說,她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您同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也熟嗎?」維斯洛夫斯基問她說,「她真是個迷人的女人。」
「是的。」吉娣回答維斯洛夫斯基,臉漲得更紅了。她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
「那麼你明天去打獵嗎?」她問丈夫。
在這幾分鐘裡,列文妒意發作,特別是他看到吉娣同維斯洛夫斯基談話時雙頰緋紅的那副嬌態。這會兒,他又照自己的意思來理解她這句話。儘管後來想起這事感到很荒唐,但現在他滿心以為,她問他去不去打獵,只是想知道他肯不肯讓維斯洛夫斯基快樂一番,因為照他看來,吉娣已經愛上他了。
「是的,我要去的。」列文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討厭的極不自然的聲音回答。
「不,明天你們最好在家裡待一天,要不然陶麗就沒有機會看到丈夫了,你們後天去吧。」吉娣說。
吉娣這番話又被列文曲解成這樣:「不要把我同他拆散。你去不去我無所謂,但讓我享受享受同這位可愛的年輕人交際的快樂吧。」
「好,要是你希望這樣,那我們明天就待在家裡。」列文特別殷勤地回答。
維斯洛夫斯基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到來竟會造成別人那麼大的痛苦,他隨著吉娣從桌旁站起身,又用含笑的親切目光望著她,跟著她走過來。
列文看見他的目光,頓時臉色發白,好一陣喘不過氣來。「他怎麼能這樣盯住我的妻子瞧!」他怒氣沖天地想。
「明天就這樣過嗎?讓我們一起去吧!」維斯洛夫斯基說,坐在椅子上照例又架起腿來。
列文的妒意越發厲害了。他已把自己看成是個受騙的丈夫,妻子和情夫正利用他替他們提供的舒服生活在享樂……雖然如此,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問維斯洛夫斯基有關打獵、獵槍和皮靴的事,並且同意明天去打獵。
幸虧老夫人站起來,還勸吉娣去睡覺,才使列文不再受罪。不過,列文還是不能避免新的苦惱。維斯洛夫斯基同女主人告別的時候,又想吻吻她的手,但是吉娣臉漲得通紅,縮回手去,用事後受她母親責備的憨直口氣說:「我們這裡不興這一套。」
列文認為,她縱容維斯洛夫斯基做出這種輕浮的舉動,是她的過錯,她又這樣拙劣地表示不愛這一套,更是錯上加錯。
「噯,何必這樣忙著去睡覺!」奧勃朗斯基說。他晚飯時喝了幾大杯葡萄酒,情緒特別好,心裡充滿了詩意。「你瞧,吉娣,」他指指菩提樹後升起的一輪明月說,「多美呀!維斯洛夫斯基,這可是唱小夜曲的時候了。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們一路上都在唱歌。他隨身帶來兩首優美的抒情歌譜,都是新出的。最好讓他同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來個二重唱。」
等大家都走散了,奧勃朗斯基同維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蔭道上散步了好一陣。可以聽到他們在合唱一首新的抒情歌曲。
列文聽見他們唱歌,皺著眉頭坐在妻子臥室的安樂椅上。吉娣問他有什麼事,他始終不開口,直到最後她主動怯生生地微笑著問:「是不是維斯洛夫斯基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列文這才打破沉默,把心裡話和盤托出。但他說的話使他自己感到慚愧,因此越發惱火了。
他站在她面前,皺緊眉頭,眉頭底下那雙眼睛可怕地閃閃發亮,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抱住胸膛,彷彿在竭力剋制自己的感情。要不是臉上露出使她感動的痛苦神色,他的表情是很嚴厲的,簡直是冷酷的。他的下顎在抽搐,聲音也不連貫。
「你要明白,我不是吃醋。吃醋是個卑鄙的字眼。我不會吃醋,我不相信……我說不出我的感情,但這是可怕的……我不吃醋,但我感到委屈,感到受侮辱,居然有人敢動腦筋,有人敢用這樣的眼光瞧著你……」
「是怎樣的眼光啊?」吉娣說,竭力回憶當天晚上的每句話和每個行動,分析它們的含義。
當維斯洛夫斯基跟著她走到桌子另一頭時,她在內心深處是感覺到有點什麼的,但這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更不敢告訴列文,來增加他的痛苦。
「我現在這個模樣,還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呢?……」
「唉!」列文雙手抱住頭,叫了一聲,「你還是不要說的好!……那麼,要是你還能吸引人呢?……」
「不,康斯坦京,等一下,你聽我說!」吉娣帶著痛苦的同情神色瞧著他,說,「嗐,你還能有什麼想法呢?對我來說,除了你再沒有別的人,再沒有別的人!……你是不是要我不見任何人哪?」
他的妒忌起初使她生氣。她覺得難過的是,連這樣極其純潔的交際的快樂他都不許她享受。不過,現在她不僅情願犧牲這種小事,而且情願犧牲一切,只要能使他放心,能使他擺脫痛苦。
「你要了解我這種又可怕又可笑的處境,」列文繼續用絕望的口吻低聲說,「他到我家來做客,除了他那種放肆的態度和擱腿的姿勢,確實沒有什麼不成體統的地方。他還很自命不凡,我也只好對他客客氣氣。」
「不過,康斯坦京,你說得也太過分了。」吉娣嘴上這樣說,看到他從妒忌中反映出來的對她的愛,心裡倒很高興。
「最可怕的是,你一向是那麼純潔,我現在覺得還是那麼純潔,我們是那麼幸福,那麼異常幸福,可是忽然來了這樣一個壞蛋……不,不是壞蛋,我何必咒罵他呢?他根本不關我的事。可現在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又怎樣啦?……」
「我明白這是什麼緣故。」吉娣開口說。
「什麼緣故?什麼緣故?」
「吃晚飯時我們在談話,我看到你怎麼在看我們。」
「是啊,是啊!」列文害怕地說。
吉娣講給他聽他們談了些什麼。她講的時候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列文不作聲,接著偷偷看了看她那蒼白的恐懼臉色,突然雙手抱住了頭。
「吉娣,我把你害苦了!親愛的,原諒我!這簡直是發瘋!吉娣,全是我錯了。我怎麼可以為這種蠢事自尋煩惱呢?」
「不,我真替你難過。」
「替我?替我難過?我算得了什麼?我是個瘋子!……可是為什麼要害得你痛苦呢?想起來真可怕,我們的幸福竟會隨便被人家破壞。」
「當然,這事叫人感到委屈……」
「好吧,我要留他在我們這裡過夏天,我要客客氣氣對待他,」列文吻著她的手說,「你看好了。明天……對,明天我同他們一起去。」
八
第二天,太太們還沒有起身,打獵用的輕便馬車,有四輪的,有雙輪的,已經停在門口了。拉斯卡一早知道要去打獵,就一直狂吠濫叫,歡蹦亂跳,接著又坐在車伕的馭座旁,因為獵人們遲遲不出來,它緊張而不滿地望著大門——他們應該從那裡出來。第一個出來的是維斯洛夫斯基,他腳登一雙靴筒高到他的胖腿肚的嶄新大皮靴,身穿一件綠色上裝,腰裡束著一條散發著皮革味的新子彈帶,頭戴那頂有飄帶的蘇格蘭帽,手裡拿著一支沒有揹帶的英國新獵槍。拉斯卡竄到他跟前,跳起來向他致意,汪汪地叫著,彷彿在問,其餘的人是不是快出來了,但沒有得到回答,只好又回到原地等候,歪著頭,豎起一隻耳朵,又不作聲了。大門終於格格響著開啟了,奧勃朗斯基的黃斑獵狗克拉克飛了出來,在空地上奔突了幾圈。接著,奧勃朗斯基手裡拿著獵槍,嘴裡咬著雪茄,走了出來。「別動,別動,克拉克!」他親切地對那在他腹部和胸部亂撲亂抓、鉤住他獵袋的狗叫道。奧勃朗斯基腳登軟皮鞋,裹著包腳布,身穿一條破舊的馬褲和一件短大衣。他頭上戴著一頂破爛不堪的帽子,但那支新式獵槍卻漂亮得像個玩具,子彈帶和獵袋雖舊,材料倒是挺講究的。
維斯洛夫斯基以前不懂得真正的獵人風度:衣服要穿得破爛,但獵具必須是最講究的。如今他看到奧勃朗斯基優雅、肥壯而生氣勃勃的身體穿上破爛的衣衫,別有一種風度,他才懂得了這一點,決定下次打獵也要這樣打扮。
「咦,我們的主人怎麼搞的?」維斯洛夫斯基問。
「有了年輕的太太嘛!」奧勃朗斯基笑嘻嘻地說。
「是啊,而且又是那麼迷人。」
「他已經穿戴好了。大概又跑回她那裡去了。」
奧勃朗斯基猜對了。列文又跑回妻子那裡,再次問她是不是原諒他昨天的蠢事,還懇求她看在基督份上格外保重。最要緊的是要她留神孩子們,因為他們總是亂衝亂撞。然後又要她再次保證,他出門兩天,她決不生氣,而且明天一早就派人騎馬送一個條子給他,哪怕只寫上兩個字,也好讓他知道她平安無事。
吉娣要同丈夫分別兩天,照例感到很難過,但是看到他穿著獵靴和雪白的短衫,顯得格外魁梧,以及她所不理解的那種興致勃勃的打獵勁頭,她就因他的快樂而忘記了自己的難受,高高興興地同他告別了。
「對不起,各位先生!」列文跑到門口說,「午飯帶上了嗎?為什麼把棗紅馬套在右邊?噯,沒有關係。拉斯卡,安分點兒,躺下!」
「把它們放到沒有配過種的羊群裡去吧,」他對站在門口問他怎樣安排閹羊的牧人說,「對不起,又來了一個搗蛋鬼。」
列文又從馬車上跳下來,向手拿量尺朝臺階走來的木匠走去。
「嗐,昨天你不到賬房來,現在又要來耽誤我的時間了。那麼有什麼事?」
「您讓我們再做一個轉彎吧。只要再加三級就行了。我們一定把它配好。這樣就穩當多了。」
「你早就該聽我的話了!」列文惱火地回答,「我說過,先裝側板,再配上樓梯。現在可無法補救了。照我的話辦,再做一副新的吧。」
事情是這樣的:木匠在廂房裡做樓梯,沒有算準高度,結果裝上去的踏級都是傾斜的,把活兒搞壞了。現在木匠仍想把這座樓梯裝上去,只另外增加三級。
「這樣就會好多了。」
「再增加三級,你要把樓梯通到哪兒去?」
「您別見怪,老爺,」木匠神氣活現地笑著說,「不高不低,剛剛好。就是說,從下面走起,」他做著滿有把握的手勢說,「一級,一級,一級走上去。」
「要知道加三級就得增加長度……叫它通到哪兒去呢?」
「就是這樣從下面一級一級上去。」木匠固執地說。
「那它就會通到天花板,穿破牆壁了。」
「您別見怪。就是從下面上去。一級,一級,一級走上去。」
列文拉出獵槍通條,動手在沙土上畫樓梯的圖樣給他看。
「來,看見嗎?」
「隨您的便吧,」木匠說,他的眼睛頓時炯炯發亮,顯然領會了他的意思,「看來得重新做一個了。」
「對,就是要照我的話辦!」列文一面坐上馬車,一面吆喝道,「走了!把狗拉住,菲利浦!」
現在列文把家務和農事全拋開,深深體會到生活和希望的快樂,連話都不想說了。此外,他還產生了獵人在接近目的地時常有的聚精會神的緊張心情。要是說他現在還有什麼操心的話,那也只是他們能在柯爾本沼地找到什麼野味,拉斯卡同克拉克比起來哪一個強,他自己今天打獵順利不順利,他在這位新客人面前怎樣才能不丟臉?怎樣使奧勃朗斯基打獵的成績不超過他?——這些思想也在他的頭腦裡掠過。
奧勃朗斯基也有這樣的感覺,同樣很少說話。只有維斯洛夫斯基興致勃勃地說個不停。列文現在聽著他說話,想到昨天對他的誤解,感到害臊。維斯洛夫斯基確實是個好小子,單純,善良,樂天。列文要是在結婚以前遇見他,他們準會成為好朋友的。列文本來不太喜歡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和放蕩不羈的神氣。他留著長指甲,戴著蘇格蘭便帽,打扮得不倫不類,還自以為超群脫俗;但由於他心地善良,舉動文雅,這一切是可以得到人家原諒的。他博得列文的歡心,是因為教養好,能說一口漂亮的法語和英語,而且出身和列文一樣。
維斯洛夫斯基非常喜歡左邊那匹頓河草原馬,對它讚不絕口。
「騎著草原馬在草原上兜風,該多美呀!您說是不是?呃?」他說。
他把騎草原馬賓士看作是一種富有詩意的浪漫行為,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不過他那天真爛漫的神氣,再加上英俊的相貌、可愛的微笑和優雅的舉動,確實很招人喜愛。不知是他的天性博得列文的好感呢,還是列文想補償昨天的唐突,他看到他身上的種種優點,同他在一起覺得很高興。
他們走了三里路,維斯洛夫斯基忽然發覺雪茄煙和皮夾子都不見了。他不知道是丟了,還是放在桌上。皮夾子裡裝有三百七十盧布,不能就此算了。
「我說,列文,我想騎這匹頓河馬回家去一下。這太有意思了。好不好?」維斯洛夫斯基一面說,一面準備上馬。
「不,何必呢?」列文估計維斯洛夫斯基的體重約有一百公斤,回答說,「我派車伕去就行。」
車伕騎著那匹駿馬跑了,列文就親自駕馭剩下的一對馬。
九
「嗯,我們的路線到底怎樣?你好好給我們講講。」奧勃朗斯基說。「計劃是這樣的:現在我們先到格伏茲吉夫。在格伏茲吉夫這一邊是山鷸出沒的地方,過了格伏茲吉夫就是大鷸聚居的沼地,那兒也有山鷸。此刻天太熱,我們傍晚可以到達(大概有二十里路),晚上就在那裡打獵;在那裡住一夜,明天再去大沼地。」
「難道一路上什麼也沒有嗎?」
「有是有的,可是要耽擱時間,天又這麼熱。有兩個小地方還不錯,但現在不見得會有什麼東西。」
列文自己也想拐到那兩個地方去一下,可是那兩個地方離家近,隨時可以去,再說地方又小,三個人不能同時打獵。這樣,他就故意說沒有什麼東西。他們經過小沼地時,列文想把車子一直趕過去,可是奧勃朗斯基那雙經驗豐富的眼晴從路上就看見那裡有一塊沼澤。
「我們不到那裡去一下嗎?」他指著沼地說。
「列文,讓我們去一下吧!多麼出色的地方!」維斯洛夫斯基懇求說。列文只好答應。
不等他們停下車來,兩條獵狗就爭先恐後地向沼澤飛奔過去。
「克拉克!拉斯卡!……」
兩條獵狗又回來了。
「三個人一起打太擠了。我留在這裡吧。」列文說,滿心以為除了那些被獵狗驚起、在沼澤上空盤旋哀鳴的麥雞,什麼也不會有了。
「不!一起去,列文,咱們一起去!」維斯洛夫斯基大聲說。
「真的,太擠了。拉斯卡,回來!拉斯卡!你們不需要兩條狗吧?」
列文留在馬車旁邊,妒忌地望著那兩個獵人。他們走遍了整個沼地。除了野雞和麥雞(維斯洛夫斯基打死了一隻),沼地上什麼也沒有。
「哎,這會兒你們也該明白了,為什麼我不喜歡這塊沼地,」列文說,「還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不,還是挺有意思的。您看見嗎?」維斯洛夫斯基手裡拿著獵槍和麥雞,笨手笨腳地爬上馬車,說,「這一隻我打得多漂亮!是不是?哦,我們快到正式獵場了吧?」
突然,馬向前猛衝了一下,列文的腦袋撞在誰的獵槍上,發出了一聲槍響。其實槍是先響的,但列文還以為是他撞響的。事情是這樣的:維斯洛夫斯基在開雙筒槍的時候只扳動了一個槍機,而把另一個槍機按住了。子彈打進地裡,沒有傷到人。奧勃朗斯基搖搖頭,不以為然地對維斯洛夫斯基笑了笑。但是列文無意責備他。第一,不論怎樣的責備顯然都是由於剛才經歷了那樣的危險和列文額上隆起了疙瘩;第二,維斯洛夫斯基開頭天真地感到很難過,後來看到大家一片驚慌,就誠心誠意地笑起來,弄得列文也忍不住笑了。
他們來到了另一片沼地,面積相當大,打一次獵得花許多時間,因此列文勸他們不要下車。可是維斯洛夫斯基堅決要求他停車。其實沼地上可以打獵的地方比較狹窄,列文這個殷勤的主人就又留在馬車旁了。
克拉克一到沼澤就一個勁兒往土墩衝去。維斯洛夫斯基首先跟著狗跑去。不等奧勃朗斯基走近,一隻大鷸就飛了起來。維斯洛夫斯基沒有打中,那大鷸就往沒有割過的草地上飛去了。這隻鳥還是留給維斯洛夫斯基解決。克拉克又把它找到,自己站住了,維斯洛夫斯基就開槍把它擊落,然後回到馬車旁邊。
「現在該您去了,我留下來看馬。」他說。
獵人的妒忌心在列文身上發做了。他把韁繩交給維斯洛夫斯基,自己往沼澤走去。
拉斯卡早就在憤憤不平地尖聲叫著,抱怨這樣的不平等待遇,這會兒就一個勁兒向列文很熟悉、克拉克卻沒有到過的草墩那兒衝去。
「你怎麼不把它叫住?」奧勃朗斯基嚷道。
「它不會把鳥兒嚇跑的。」列文回答,他以他的獵狗自豪,匆匆地跟著它跑去。
拉斯卡在搜尋中越接近熟悉的草墩,越發專心致志。沼地上的一隻小鳥只吸引了他一剎那的注意。它在草墩前面兜了一個圈子,剛開始兜第二圈,突然周身打了個哆嗦,站住了。
「來呀,來呀,斯基華!」列文喊道,覺得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突然,他緊張的聽覺彷彿除去了一層障礙,各種聲音分不出遠近,亂糟糟地衝進耳朵,使他驚慌失措。他聽見奧勃朗斯基的腳步聲,卻錯把它當作遙遠的馬蹄聲;他聽見他腳下小草墩裂開的鬆脆聲音,卻錯把它當作大鷸在展翅飛翔。他還聽見後面有拍水的聲音,可是聽不出究竟是什麼聲音。
列文選擇著落腳的地方,走到狗的旁邊。
「抓住它!」
在獵狗前面飛起來的不是大鷸,而是一隻山鷸。列文舉起獵槍,但正當他瞄準的時候,拍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維斯洛夫斯基的怪聲尖叫。列文看到他的槍落在山鷸後面,但他還是開了槍。
列文確信他沒有打中,回頭一望,看見馬和車已經不在大路上,而陷在沼澤裡了。
維斯洛夫斯基想看看打獵,把車趕到沼地,弄得兩匹馬都陷在泥沼裡。
「真見他的鬼!」列文一面暗自罵著,一面往陷住的馬車那邊走去。「您把車趕到這裡來做什麼?」他冷冷地說,接著召喚車伕,動手把馬拉起來。
列文很惱火,因為他們妨礙了他打獵,又弄得他的馬陷在泥沼裡,尤其因為要把馬拉起來,解下套子,而奧勃朗斯基和維斯洛夫斯基兩人誰也不能幫他和車伕一點忙,他們對這事一竅不通。維斯洛夫斯基斷定這地方很乾燥,列文不理他,只默默地同車夫忙著把馬拉出來。後來,在緊張的工作中,列文看見維斯洛夫斯基一個勁兒抓住馬車的擋泥板拉,甚至把它折斷了。他責備自己沒有克服昨天的情緒,對維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於是他故意顯得格外殷勤來彌補自己的冷淡。等馬車又拉到大路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列文就吩咐開飯。
「誰有好良心,誰就有好胃口!這隻小雞會全部化成我的血肉。」維斯洛夫斯基吃完第二隻小雞,又興高采烈,說了句法國俏皮話,「啊,我們的災難結束,往後就會萬事大吉了。但為了我的罪孽,我應該來駕車。對不對?呃?不,不,我是個頂呱呱的馬車伕。瞧我怎樣把你們送到目的地!」列文要求他讓車伕趕車,他抓住韁繩不放,回答說,「不,我應當將功贖罪,再說我覺得坐在馭座上挺好的。」他說著趕動了馬車。
列文有點擔心,怕他把馬趕壞,特別是他不懂該怎樣駕馭左邊那匹棗紅馬;但他不知不覺受到維斯洛夫斯基快樂情緒的感染,一路上聽著他坐在馭座上唱抒情歌曲,或者看他邊講邊表演英國人怎樣駕駛駟馬車。午飯以後,他們全都興高采烈地趕到了格伏茲吉夫沼地。
十
維斯洛夫斯基拼命趕馬,結果太早到達了沼澤地,天氣還很熱。
列文來到他們的主要目的地大沼澤,不由得想擺脫維斯洛夫斯基,自己好自由行動。奧勃朗斯基顯然也有這樣的願望,列文從他臉上看到一個真正的獵人在打獵以前全神貫注的表情,以及他特有的溫厚而調皮的神氣。
「我們怎麼走法?這沼澤真不錯,我還看見鷂鷹呢,」奧勃朗斯基指著盤旋在薹草上空的大鳥說,「有鷂鷹的地方準有野味。」
「我說,先生們,」列文一面露出悶悶不樂的神色,拉了拉靴筒,看了看獵槍上的彈帽,一面說,「你們看見這片薹草嗎?」他指著河右岸一大片割過一半的溼草地,那裡有一個暗綠色的小島,「喏,沼澤就從這裡開始,就在我們面前,那邊顏色深一點,你們看見嗎?沼澤從這裡往右,那邊有馬群的地方;那邊有草叢,常常有大鷸;在這叢薹草周圍,到赤楊樹叢,直到磨坊,都是沼地。喏,你們看,那邊有個河灣。這是最好的地方。我在那邊有一次打到過十七隻山鷸。我們分開走,各人帶一條狗,在磨坊那邊會合。」
「那麼,誰往右,誰往左呢?」奧勃朗斯基問,「右邊地方寬敞些,你們兩個人去吧,我到左邊去,」他彷彿隨口說著。
「太好了!我們會比他打得多的!那麼,走吧,走吧!」維斯洛夫斯基同意說。
列文只得同意。他們分手了。
一走進沼澤,兩條狗就一起開始搜尋,往鏽鐵色的水塘衝去。列文知道拉斯卡的搜尋方式:小心翼翼,但遲疑不決。他也知道那個地方,希望能看見一群山鷸。
「維斯洛夫斯基,同我並排走,並排走!」他低聲對在他後面嘩嘩地蹚水的同伴說。自從在柯爾本沼地獵槍走火以後,列文一直很注意槍口的方向。
「不,我不會妨礙您的,您不用為我操心。」
但是列文不禁想起了動身前吉娣對他說的話:「留神哪,不要打在人家身上。」兩條狗離目的地越走越近,相互迴避著,各走各的路。列文一心想找到山鷸,甚至把腳下靴子從泥沼裡拔出來的咕唧聲都當作山鷸的叫聲。他抓住槍托,使勁把它握住。
「砰!砰!」他聽見耳邊響起了槍聲。這是維斯洛夫斯基在射擊沼澤上空飛翔著的一群野鴨,可是野鴨還遠沒有飛到他們頭上。列文沒來得及回頭看,就聽見一隻山鷸啪地一聲飛起來,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總共有八隻都飛了起來。
有一隻山鷸忽左忽右亂飛起來,奧勃朗斯基舉槍把它打中了。那隻山鷸像一塊石子似的掉到泥沼裡。他不慌不忙地又瞄準向薹草叢低低飛來的另一隻,槍聲一響,這隻鳥也應聲掉下;接著看到它又從割過的薹草叢裡竄出來,用它那隻沒有受傷的白色翅膀拼命掙扎。
列文不很走運:第一隻山鷸在他開槍時已飛得太近,沒有打中;當它再次飛起來,他又向它瞄準,可是這當兒另一隻在他腳邊飛起,分散了他的注意,結果又沒有打中。
他們正在裝子彈的時候,又有一隻山鷸飛起來。維斯洛夫斯基已裝好子彈,向水面上開了兩槍。奧勃朗斯基撿起打中的兩隻山鷸,眼神里閃出得意的光芒,瞧了列文一眼。
「好,現在我們分開吧,」奧勃朗斯基說。他瘸著左腿,拿好獵槍,向狗吹了幾聲口哨,往一邊走去。列文同維斯洛夫斯基走往另一個方向。
列文有個習慣,要是頭上幾槍打不中,他就發脾氣,鬧情緒,這樣整天就打不好獵。今天也是這樣。山鷸多得很,不斷從獵狗和獵人腳下飛起。列文本可以定下心,可是他開槍的次數越多,在維斯洛夫斯基面前丟臉的次數也越多。維斯洛夫斯基呢,不管在射程之內還是射程之外,總是興致勃勃地瞎打一陣,結果一無所得,但他若無其事,一點也不害臊。列文心慌意亂,沉不住氣,越來越煩躁,雖然開槍,卻根本不存打中什麼的希望。看來,拉斯卡也懂得這一點。它搜尋獵物,越來越沒精打采,彷彿帶著懷疑和責備的目光望著獵人們。槍聲一下接著一下,獵人周圍硝煙瀰漫,可是在寬敞的大獵袋裡只有三隻小小的山鷸。而且其中一隻還是維斯洛夫斯基打中的,再有一隻是他們兩人共同打下的。然而,在沼澤的另一邊,卻陸續傳來並不頻繁、但列文覺得很有道理的槍聲,而且槍聲每響一下,就聽到喊聲:「克拉克,克拉克,叼來!」
這就使列文更加激動。山鷸成群地不斷在薹草上空盤旋飛翔。地面上的噗噗聲和空中的嘎嘎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山鷸紛紛飛起,在空中翱翔一陣,又在獵人面前落下。在沼澤上空盤旋尖叫的鷂鷹已不止兩隻,而是有幾十只了。
列文同維斯洛夫斯基走過了一大半沼地,來到農民們的草場上。這些草場一長條一長條地直通薹草叢生的地方,各戶草場的分界線,有些是踐踏過的草地,有些是割過的草地。草場已割過一半了。
在沒有割過的草地上找到獵物的希望並不比割過的草地上多,但列文答應過奧勃朗斯基同他會合,就只好帶著同伴,踏著割過和沒有割過的草地繼續前進。
「喂,打獵的先生們!」有一個坐在卸掉馬的大車旁的農民叫著,「來同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喝點酒!」
列文回頭望了望。
「來吧,不要緊!」一個大鬍子農民喜氣洋洋,滿臉通紅,露出雪白的牙齒,舉起一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綠幽幽酒瓶叫道。
「他們在說些什麼呀?」維斯洛夫斯基用法語問列文。
「叫我們去喝伏特加。他們大概把草地分好了。我倒想去喝一杯。」列文別有用意地說,他希望維斯洛夫斯基會被伏特加吸引到他們那邊去。
「他們為什麼請客?」
「不為什麼,就是大家快活快活。真的,您去吧,您會高興的。」
「咱們去吧,這倒挺有意思。」
「去吧,去吧,您找得到通磨坊那條路的!」列文大聲叫道。他回頭一望,高興地看到維斯洛夫斯基彎著腰,伸出一隻手舉著獵槍,拖著兩條疲勞的腿磕磕絆絆地走出沼澤,向農民那邊走去。
「你也來吧!」一個農民對列文叫道,「不要怕!你也來吃點餡餅吧!」
列文很想喝點伏特加,吃一塊麵包。他渾身乏力,覺得好容易把兩條搖搖晃晃的腿一步又一步地從泥塘裡拔出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那獵狗突然停下來。列文全身的疲勞頓時消失,又精神抖擻地踩著泥漿向獵狗走去。一隻山鷸從他腳邊飛起,他開槍把它打死,可是那狗又站住不走了。「叼來!」這時獵狗前面又有一隻山鷸飛起來。列文開了槍。可是今天真不走運,他又沒有打中。他再去找那隻打死的鳥,也沒有找到。他踏遍整個薹草叢,可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麼。他打發它去找尋,它卻只裝出找尋的樣子,其實並沒有真正在找。
列文打獵失利本來都怪維斯洛夫斯基,現在維斯洛夫斯基走開了,情況並沒有好轉。這裡的山鷸也很多,但列文一次一次都沒有打中。
夕陽的光芒還很熱。列文的衣服被汗溼透,粘在身上;左靴筒裡灌滿了水,走起路來很重,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沾滿火藥的臉上滾動著大顆大顆的汗珠;嘴裡發苦,鼻子裡滿是火藥和鐵鏽的味兒,耳朵裡不斷地響著山鷸的啼聲;槍筒熱得燙手,碰也不能碰;他的心跳得又急又快;雙手緊張得發抖;疲勞的雙腿在草墩和泥沼地裡磕磕絆絆,搖搖晃晃;但他還是一邊走,一邊開槍。最後,他又一次丟了臉,沒有打中,就把獵槍和帽子扔在地上。
「不,得冷靜點兒!」他對自己說。他撿起獵槍和帽子,喊拉斯卡跟住他,走出沼澤。他走到乾燥的地方,在草墩上坐下來,脫下靴子,把靴子裡的水倒掉,接著又走到水塘邊,喝了點帶鏽鐵味的水,把發燙的槍筒浸在水裡,洗了洗臉和手。他覺得神清氣爽,又向山鷸落下的地方走去,下決心再不焦躁了。
他想沉住氣,但還是老樣子。他還沒有瞄準鳥兒,手指就扳動槍機。情況越來越糟。
他離開沼澤,往他同奧勃朗斯基約定會合的赤楊林走去,他的獵袋裡只有五隻鳥兒。
他還沒有看見奧勃朗斯基,卻看見了他的獵狗。克拉克從赤楊暴露的樹根下竄出來,渾身上下沾滿發臭的泥漿,像個黑炭。它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同拉斯卡相互嗅著。在克拉克之後,奧勃朗斯基的魁梧身子出現在赤楊樹蔭下。他迎面走過來,滿臉通紅,汗水淋漓,敞開衣領,還是瘸著腿。
「喂,怎麼樣?你們打了很多吧!」他樂呵呵地笑著說。
「你怎麼樣?」列文問。不過根本用不著問,因為他看到奧勃朗斯基的獵袋裝得滿滿的。
「還不錯。」
他有十四隻鳥。
「這沼地真不錯!準是維斯洛夫斯基礙了你的事。兩個人合用一條狗不方便。」奧勃朗斯基說這話來沖淡他的得意神氣。
十一
當列文同奧勃朗斯基來到列文經常停留的那個農民家裡時,維斯洛夫斯基已經在那邊了。他坐在農舍屋子的中央,兩手撐住長凳,讓女主人的兄弟——一個兵士替他脫沾滿泥漿的靴子,同時發出一陣有傳染性的歡笑。
「我剛來不多一會兒。他們真有意思,又請我吃又請我喝。多麼出色的麵包!可口極了!還有伏特加,我可從來沒有喝過這樣的好酒!他們說什麼也不肯收我的錢。還連連不斷地說:‘別見怪,別見怪。’」
「怎麼會收錢呢?他們是願意請您這位貴客的呀!難道他們是賣酒的嗎?」那兵士終於把那隻溼淋淋的皮靴連同發黑的襪子脫下來,說。
農舍被獵人們的泥汙靴子和兩條正在舔身子的塗滿泥漿的獵狗弄得骯髒不堪,屋子裡又充滿沼澤和火藥的味兒,而且沒有刀叉,但獵人們卻津津有味地喝了茶,吃了晚飯。這種獨特的風味只有打獵的時候才能嚐到。他們梳洗完畢,來到打掃乾淨的乾草棚裡。車伕已在那裡替老爺們鋪好床了。
天色黑了,可是獵人們誰也不想睡覺。
他們海闊天空地談了一通打獵、獵狗和打獵逸事,接著談話就轉到大家都感興趣的題目上來。由於維斯洛夫斯基再三稱讚這種迷人的過夜方式、芬芳的乾草和那輛破馬車(他把這輛卸下前輪的馬車當作破馬車)的獨特風味、招待他喝伏特加的農民的慷慨好客,以及各自躺在主人腳邊的獵狗的忠心耿耿,奧勃朗斯基就講起去年夏天他在馬爾杜斯家打獵的趣事來。馬爾杜斯是著名的鐵路大王。奧勃朗斯基講到這位馬爾杜斯在特維爾省租了多麼好的沼地,而且保護得多麼周到;獵人們坐的馬車和狗車多麼講究,搭在沼澤旁邊吃早飯用的帳篷又多麼有氣派。
「我真不瞭解你,」列文在草堆上站起來說,「你同這些人一起,怎麼不覺得討厭。我知道早飯時喝點法國紅葡萄酒是挺愉快的,但是這樣的窮奢極侈,你難道不反感嗎?這些傢伙就像從前的酒類專賣商一樣,靠發橫財致富,大家都瞧不起他們,可是他們滿不在乎,還用發橫財得來的錢去收買人心。」
「一點兒也不錯!」維斯洛夫斯基附和說,「一點兒也不錯!當然奧勃朗斯基去是出於好意,可是人家會說:‘奧勃朗斯基也去了’……」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列文聽見奧勃朗斯基笑著這樣說,「我根本就不認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貴族更不要臉。他們這些人都是靠勞動和智慧發財的。」
「是的,但靠的是什麼樣的勞動啊?難道霸佔土地、投機倒把也算是勞動嗎?」
「當然是勞動。要是沒有他這一類人,也就不會有鐵路了,這難道不是勞動嗎?」
「但這種勞動同農民或學者的勞動不一樣。」
「就算這樣吧,但他的活動創造了成果——鐵路,你卻認為鐵路毫無用處。」
「不,這是另一個問題。我可以承認鐵路是有用的。但任何不符合所付勞動的收益都是不合理的。」
「那麼,誰來判斷符合不符合呢?」
「凡是用不合理手段,用巧取豪奪得來的利益。」列文覺得無法劃清合理和不合理的界線。「譬如銀行的收益,」他繼續說,「大量財富不勞而獲,這是罪惡。這同酒類專賣一樣,只是換了個方式。正像法國俗話說的:‘國王死了,國王萬歲!’酒類專賣業剛消滅,就出現了鐵路、銀行,這些也都是不勞而獲。」
「是的,你這些話也許是對的,也挺俏皮……躺下,克拉克!」奧勃朗斯基對在草堆裡亂鑽擦癢的獵狗喝道,顯然深信自己的立論是正確的,因此鎮定自若,「但你沒有劃清正當勞動和不正當勞動之間的界線。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長多,雖然他比我更熟悉業務,這難道是合理的嗎?」
「我說不上來。」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你從事農業勞動,得到的利益就說有五千盧布吧,可是我們這位種田的農民主人,不論他怎樣拼著命幹,收入決不會超過五十盧布,這種情況就像我的收入超過科長,馬爾杜斯的收入超過鐵路工人一樣不合理。反過來,我看到社會上對他們抱著一種不該有的敵視態度,我覺得這裡有妒忌的成分……」
「不,這話不對!」維斯洛夫斯基說,「妒忌不至於,但這裡是有點不乾不淨的地方。」
「不,聽我說。」列文繼續說,「你說我獲得五千盧布而一個農民只有五十盧布是不公平的,這話很對。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覺到,可是……」
「的確是這樣。為什麼我們吃吃喝喝,打獵玩樂,什麼事也不做,可是農民一年到頭都要勞動呢?」維斯洛夫斯基說,顯然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到這問題,因此語氣十分真誠。
「是的,你感覺到這一點,可是你又不肯把自己的產業讓給他。」奧勃朗斯基說,彷彿有意向列文挑釁。
在這兩位連襟之間近來似乎產生了對立情緒:自從他們同兩姐妹結婚以後彷彿就展開了競爭,看誰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更好。這種對立情緒,此刻就從帶有個人意氣的談話中反應出來了。
「我不讓給人,因為沒有人向我要。即使我想讓,也不能讓,也沒有人可讓。」列文回答。
「就讓給這位農民吧,他不會拒絕的。」
「好吧,叫我怎樣讓給他呢?同他去辦個地契過戶手續嗎?」
「我說不上來,但是如果你相信你沒有權利……」
「我根本不相信。相反,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出讓,我對土地對家庭都有責任。」
「不,聽我說:如果你認為這種不平等是不合理的,那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呢……」
「我是在行動,不過是消極的,我只是竭力防止擴大我同他們之間的差別。」
「不,對不起,這可是奇談怪論。」
「對,這有點強詞奪理。」維斯洛夫斯基附和說,「喂,當家人!」他對推開嘎嘎響的倉門走進來的農民說,「怎麼,你還沒有睡嗎?」
「不,哪裡睡得著!我還以為老爺們睡了,忽然聽見你們在說話。我來拿把鉤鐮。那狗不咬人吧?」他問了一句,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那你睡在哪裡呀?」
「我們夜裡要去放馬。」
「啊,夜晚多美呀!」維斯洛夫斯基一面說,一面從開啟的倉房門裡張望著蒼茫暮色下農舍的一角和卸掉馬的馬車,「你們聽,這是女人唱歌的聲音。說實在的,唱得不壞。這是誰在唱啊,當家人?」
「是丫頭們在唱,就在這附近。」
「咱們去玩玩吧!反正睡不著。奧勃朗斯基,走吧!」
「最好是又能躺下來又能出去玩,」奧勃朗斯基伸著懶腰回答,「躺著真舒服。」
「那麼,我就自己一個人去,」維斯洛夫斯基一骨碌爬起來,一面穿靴,一面說,「再見,先生們。如果有趣,我再來叫你們。你們請我來打野味,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這小子不是挺可愛嗎?」等維斯洛夫斯基走了,房東隨手關上門,奧勃朗斯基說。
「是的,很可愛。」列文一面回答,一面繼續思考剛才談到的問題。他覺得他已經儘可能把自己的思想和感覺說清楚,可是這兩位並不愚笨而且誠懇的朋友,卻異口同聲地說他強詞奪理。這使他感到難過。
「事情就是這樣的,我的朋友。你要麼斷定現存的社會制度合理,那你就維護自己的權利;要麼承認你在享受不合理的特權,並且在像我這樣盡情享受。二者必居其一。」奧勃朗斯基說。
「不,如果這是不合理的,你就不能盡情享受這些特權,至少我就辦不到。我最要緊的是要做到問心無愧。」列文說。
「那麼,咱們真的不出去走走嗎?」奧勃朗斯基說,顯然由於思考這種嚴肅的問題而感到厭煩了,「反正睡不著覺,咱們還是去走走吧!」
列文沒有回答。他們剛才談話時談到他的公正行動是消極的,這問題一直縈迴在他的心頭,「難道公正行動只能是消極的嗎?」他問自己。
「啊,新鮮乾草多香啊!」奧勃朗斯基微微支起身子說,「我說什麼也睡不著。維斯洛夫斯基不知在那邊搞些什麼。你聽見笑聲和他的說話聲嗎?咱們去不去?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難道你這也有規定嗎?」奧勃朗斯基在黑暗中摸索著帽子,笑嘻嘻地說。
「這談不到什麼規定,可是叫我去幹什麼呢?」
「要知道你這是在自討苦吃,」奧勃朗斯基找到帽子,站起來說。
「怎麼會?」
「難道我看不出你同你太太是怎樣相處的嗎?我聽見你們談到你可不可以去打兩天獵,彷彿這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作為一段閨房佳話,這當然不錯;可是一輩子就這麼過,那可不行啊。男人應該獨立自主,男人有男人的興趣,男人應該像個男人。」奧勃朗斯基開啟門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去逗丫頭們玩嗎?」列文問。
「如果有興趣,為什麼不去呢?這是不會有什麼後果的。對我的妻子不會有什麼損害,我樂得快活快活。最要緊的是在家裡要維護神聖的秩序。在家裡可不能搞這一類事。但也不要把自己的手腳束縛起來。」奧勃朗斯基夾著法語說。
「也許是這樣,」列文冷冷地回答,轉過身去側著睡,「明天一早就得走。我不叫醒什麼人,天一亮就走。」
「先生們,快來呀!」傳來維斯洛夫斯基的法國話,「真迷人!這是我的一大發現。真迷人,是個十足的甘淚卿式的女人。我同她已經認識了。說實在的,太妙啦!」他說話時讚不絕口,彷彿她是特地為他而造得如此美妙的,因此對造物主十分感激。
列文假裝睡著了,奧勃朗斯基穿上鞋子,點著一支雪茄,走出倉房。不多一會兒,他們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列文好一陣睡不著覺。他聽見他的馬在嚼乾草,接著房東帶著大兒子出去放馬,然後聽見那兵士同侄兒——房東的小兒子在倉房另一頭安頓下來睡覺;後來聽見那孩子用尖細的聲音告訴叔叔他對狗的印象,聽來他覺得那兩條獵狗又大又可怕;後來那孩子又問那兩條狗要去捕什麼,那兵士就睡意矇矓地啞著嗓子告訴他,明天獵人們要到沼澤地去打獵,後來為了擺脫孩子的問題就說:「睡吧,華西卡,睡吧,不然你留點兒神。」不多一會兒,他自己就打起鼾來,接著周圍一片寂靜;只聽見馬的嘶鳴和山鷸的啼聲。「難道只能是消極的嗎?」列文自言自語道,「那又怎麼樣?又不是我的過錯。」他考慮起明天的活動來了。
「明天一早就出發,我一定不能發脾氣。山鷸多得很。大鷸也有。等我回來,就可以看到吉娣的條子了。是的,斯基華說得也對:我在她面前缺乏男子氣,有點婆婆媽媽……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又是消極的態度!」
他在矇矓的睡意中聽見維斯洛夫斯基和奧勃朗斯基的笑聲和興致勃勃的說話聲。他驀地睜開眼睛;月亮升起來了,他們兩人正站在月光溶溶的倉房門口說話。奧勃朗斯基講到姑娘的新鮮嬌嫩,把她比作剛剝出的核桃肉;維斯洛夫斯基呢,發出富有傳染性的笑聲,重複著大概是哪個農民對他說的話:「你還是趕快去討個老婆吧!」
列文半睡半醒地說:「先生們,明天天一亮就出發!」說完又睡著了。
十二
列文大清早醒來,試圖喚醒兩位朋友。維斯洛夫斯基俯臥在床上,伸出一隻穿著襪子的腿,睡得那麼熟,不可能回答他什麼。奧勃朗斯基睡意矇矓中拒絕那麼早出發。就連那身子縮成一團,睡在乾草堆旁的拉斯卡,也勉勉強強爬起來,先懶洋洋地伸出一條後腿,然後再伸出另一條後腿。列文穿上靴子,拿了獵槍,小心翼翼地開啟吱嘎發響的倉房門,走到街上。車伕們睡在馬車旁邊,馬群打著瞌睡。只有一匹馬沒精打采地嚼著燕麥,把麥子撒得滿槽都是。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你怎麼起得這樣早哇,好人兒?」女主人從屋裡出來,像對老朋友那樣親切地招呼他。
「我去打獵,大嬸。這裡到沼澤地走得通嗎?」
「從院子後面一直走,經過我們的打穀場,再穿過大麻地,老爺,那裡有一條小路。」
上了年紀的女主人光著曬黑的腳,小心翼翼地領著列文,給他開啟打穀場的柵欄門。
「從這裡一直走,就可以走到沼澤地。我們家的幾個昨天夜裡都到那裡放馬去了。」
拉斯卡興高采烈地沿著小徑跑在前頭;列文邁著輕快的步子跟在後面,不時觀察天色。他希望在太陽昇起之前能到達沼澤地。但是太陽並不懈怠。月亮在他出門的時候還很明亮,此刻卻變得像水銀一樣發出微弱的白光;原來十分清楚的曙光,此刻要用心搜尋才能看出;原來遠方田野上一個個朦朧的斑點,此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堆堆黑麥。在芬芳的高高的大麻地裡,雄麻已經被剔除了。大麻上的露珠沒有照到陽光,還看不見,但把列文的腿和衣服,直到腰部以上的地方都沾溼了。在這萬籟俱寂的清晨,連最微細的聲音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一隻小蜜蜂在列文耳邊飛過,發出子彈般的嘯聲。他定睛一看,又看見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從籬笆後面的蜂巢裡飛出來,飛過大麻田,在沼澤那邊消失了。小路一直通到沼澤。沼澤可以從瀰漫在上面的霧氣上辨認出來,霧氣有些地方濃,有些地方淡,薹草和柳樹叢像小島嶼似的在這濛濛霧海中浮沉。在沼澤和大路邊上躺著夜裡放牧馬群的孩子和農民,他們在黎明前蓋著外套睡著了。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三匹被繩子絆住腿的馬在徘徊。其中一匹把腳上的鏈子弄得叮噹作響。拉斯卡在主人旁邊走著,東張西望,要求跑到前面去。列文從睡著的農民們身邊走過,走到第一個水塘邊。他檢查了一下彈簡帽,放了那獵狗。一匹餵養得很肥壯的三歲栗色馬,一看見獵狗,嚇得往邊上一跳,揚起尾巴,打了個響鼻。其餘的馬匹也受驚了,它們用絆著繩子的腳踩著水塘,把蹄子從粘稠的泥漿裡拔出來,發出嘩嘩的響聲,接著又跳出沼澤。拉斯卡嘲笑地望望馬匹,又詢問般地望望列文,站住了。列文撫摩撫摩拉斯卡,吹了個口哨,表示可以行動了。
拉斯卡又高興又擔心地在軟綿綿的泥沼地上跑著。
拉斯卡跑進沼澤,在熟悉的樹根、水草、鐵鏽和不熟悉的馬糞味中立刻嗅出了鳥腥氣,那種最使它銷魂的鳥腥氣。在苔蘚和酸模中間,這種腥味兒特別強烈,但弄不清哪個方向更濃,哪個方向淡些。要確定方向,必須順著風走得更遠些。拉斯卡飛跑著,彷彿不覺得腿在移動,但在這樣的飛跑中,只要有必要,它還是能隨時停下的。它向右方跑去,避開從東方吹來的黎明前的微風,接著又逆風前進。它張大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立刻發覺不是遺留的足跡,是它們本身就在這裡,而且不止一隻,有許多隻。拉斯卡放慢腳步。鳥兒就在這一帶,但究竟在什麼地方,它還不能確定。為了找到那地方,它開始兜圈子,但忽然聽見主人召喚的聲音。「拉斯卡!這裡!」列文給它指指另一個方向。它站住了,彷彿在問,是不是仍照它原來的主意行動。但主人還是怒氣衝衝地重複他的命令,同時指著一個不可能有什麼東西的浸水小草墩。拉斯卡聽從了主人,裝出找尋的樣子來討他的歡心,跑遍草墩,又回到原地。它立刻又聞到了鳥兒的腥味。這會兒,主人不再幹涉它,它知道該怎麼辦。它不看自己的腳下,懊惱地在隆起的草墩上絆著跤,掉到水裡,但立刻又用它那矯捷靈活的腿站穩,兜起圈子來,進行搜尋。鳥兒的腥味越來越濃烈、越來越分明地衝進它的鼻孔。它一下子完全清楚了,其中有一隻就在這裡,就在這個草墩後面,離它只有五步。拉斯卡站住了,整個身子一動不動。它的腿短,站著什麼也看不見,但從氣味上聞出那東西離它不出五步。它站住不動,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那東西,心裡充滿期待的快樂。它的尾巴緊張得直豎,只有尾巴尖在微微抖動。它的嘴稍稍張開,兩隻耳朵豎起。它在奔跑時一隻耳朵向後倒下,它沉重而留神地喘著氣,但對主人更留神地打量了一下,與其說是回過頭去,不如說是斜著眼睛。列文帶著拉斯卡看慣的臉色和可怕的眼神,磕磕絆絆,慢得異乎尋常地在草墩上走著。拉斯卡覺得主人走得很慢,其實他已在跑步了。
列文注意到拉斯卡搜尋獵物時的獨特姿勢,它的整個身子貼在地上,彷彿只用後腿大步扒著地面,微微張開嘴。列文明白它被大鷸吸引住了,就在心裡禱告上帝,保佑它成功,因為這是今天看見的第一隻鳥。他向它跑去。他走到它旁邊,居高臨下地向前眺望。他看到了它用鼻子嗅到的東西。在兩步開外的草墩中間,他看見了一隻大鷸。那鳥兒側著腦袋,留神傾聽。接著它稍稍展開翅膀又收攏來,笨拙地擺了擺尾巴,躲進草墩的一個角落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推推拉斯卡的屁股,叫道。
「我可不去,」拉斯卡想,「叫我到哪兒去呢?我在這兒聞到它們,可是一往前跑,我就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它們是些什麼東西了。」可是主人又用膝蓋把它撞了撞,用壓低的激動聲音說:「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既然他要這樣,我就照辦,但現在我可不能負責了。」拉斯卡暗自想,一個勁兒地往草墩中間衝去。現在它什麼也聞不到了,只是茫然地看著和聽著。
在離原地十步遠的地方,一隻大鷸發出大鷸特有的粗壯啼聲和鼓翼聲,飛了起來。槍聲一響,雪白的胸脯朝下,啪噠一聲落在泥淖裡。另外一隻不等獵狗驚動,就在列文身後飛起來。
等列文回過身去,它已經飛得很遠了。但是子彈還是把它打中了。這隻大鷸飛了二十步光景,像皮球似的畫了個拋物線,沉重地落在乾燥地上。
「哈,這才像話!」列文把暖烘烘的肥壯大鷸放到獵袋裡,想。「啊,我的拉斯卡,你說行嗎?」
列文裝上子彈,繼續前進。這時候太陽雖然還被烏雲遮著,但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失去了光輝,好像一小塊白雲浮在空中;星星一顆也看不見了。露珠滾滾的水草原來現出銀白色,如今已變成金黃色了。鏽黃的水塘變得像一大塊琥珀。青蔥的野草都染上了黃綠色。沼澤的鳥兒,在露珠翻滾、長長的影子投在小河邊上的樹叢裡喧鬧起來。一頭鷂鷹醒來了,棲在一堆乾草上,腦袋一會兒扭到這邊,一會兒扭到那邊,不滿意地瞪著沼澤。穴鳥飛到田野裡,一個赤腳的男孩把馬群趕到老頭兒旁邊,老頭兒已經揭開外套,正坐著搔癢。火藥的硝煙像牛奶一樣白濛濛地瀰漫在青草上。
一個孩子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這裡還有野鴨子呢!」他大聲對他叫道,老遠跟著他走來。
列文當著這個連聲喝彩的孩子的面又接連打中三隻大鷸,感到特別高興。
十三
要是第一隻走獸或者飛禽能打中,這天打獵就會走運。獵人的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
列文走了三十里地,獵袋裡裝著十九隻血淋淋的野味,腰裡掛著一隻野鴨(因為獵袋裡裝不下了),早晨九點多鐘又疲勞又飢餓又快樂地回到借宿的地方。兩位朋友早已醒了,而且早就感到飢餓,吃過早飯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是十九隻。」列文一面說,一面又數了一遍大鷸和山鷸。那些鳥兒縮成一團,乾癟了,血跡斑斑,腦袋歪在一邊,完全失去了飛翔時的那副神氣。
數目沒有錯。奧勃朗斯基的妒忌使列文高興。還有一件使他高興的事是,他回到借宿處,吉娣派來的信差已給他送信來了。
「我完全健康,十分快樂。如果你為我擔心,那麼,現在可以放心了。我有了個新的保鏢,就是瑪麗雅·符拉西耶夫娜(這是個接生婆,是列文家庭生活中一位新的重要人物)。她來看望我,檢查下來說我完全健康。我們留她住到你回來再走。大家都快樂,健康,請你不用著急。如果打獵順利,你可以再待一天。」
打獵順利和妻子來信這兩件喜事實在了不起,使得列文對後來遇到的兩件煞風景的事也不以為意了。一件是那匹拉邊套的棗紅馬昨天準是累壞了,不吃草料,垂頭喪氣。車伕說它勞累過度了。
「昨天趕得過頭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車伕說,「可不是,拼命趕了十里路!」
另一件煞風景的事起初破壞了列文的好心情,後來又使他感到好笑,那就是吉娣給他們準備的食物,原以為一星期也吃不完,如今已吃得一點也不剩了。列文打獵回來,又累又餓,一心想吃餡餅。他走近房子就聞到那股香味,嘴裡就感覺到那個滋味,好像拉斯卡嗅到野味一樣。他立刻吩咐菲利浦給他拿出來。誰知不但沒有餡餅,連小雞也沒有了。
「嚇,他的胃口真大!」奧勃朗斯基指著維斯洛夫斯基笑道,「我的胃口也算不錯,可是他的胃口實在驚人……」
「嗐,有什麼辦法!」列文悶悶不樂地望著維斯洛夫斯基說,「菲利浦,那麼給我弄點牛肉來。」
「牛肉都吃光了,我把骨頭餵了狗了。」菲利浦回答。
列文很不高興,生氣地說:「多少也該留一點給我呀!」他說著差點兒哭出來。
「那麼就收拾點野味,放上點大麻,燒來吃吧!」列文聲音哆嗦地對菲利浦說,眼睛竭力避開維斯洛夫斯基,「再想辦法給我弄點牛奶來。」
後來,等吃飽了牛奶,列文想到對不太熟的客人發脾氣,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嘲笑自己飢餓時的那種兇相。
黃昏,他們又去打了一次獵,連維斯洛夫斯基也打中了幾隻鳥。他們就連夜動身回家。
歸途也像出來時一樣高興。維斯洛夫斯基一會兒唱歌,一會兒津津有味地回憶農民們怎樣請他喝酒,還對他說:「別見怪,別見怪」;一會兒又想起昨夜的獵豔和那個迷人的姑娘,還有那個農民問他有沒有結過婚。而當他知道他還沒有妻子,就對他說:「你可別去追求人家的老婆,最好還是自己娶一個。」這兩句話維斯洛夫斯基覺得特別好玩。
「總之,我對這次旅行十分滿意。您呢,列文?」
「我也很滿意。」列文真心誠意地說。他對維斯洛夫斯基不僅沒有像在家裡時那樣的對立情緒,而且覺得他十分親切可愛。
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列文巡視過農莊,去敲維斯洛夫斯基的房門。
「請進!」維斯洛夫斯基用法語大聲答應,「對不起,我剛淋過浴呢。」他穿著一件襯衣站在列文面前,笑嘻嘻地說。
「您不用拘禮,」列文在視窗坐下,「您睡得好嗎?」
「睡得像死過去一樣。今天這天氣打獵真好哇!」
「您喝茶還是喝咖啡?」
「都不要。我只要吃早飯。真不好意思。我想太太們該都起來了吧?現在出去散散步多好。您讓我看看您的馬。」
列文陪著客人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參觀了馬廄,還一起練了一會兒雙槓,這才回家,走到客廳裡。
「打獵打得真愜意,增長了多少見識!」維斯洛夫斯基向坐在茶炊旁的吉娣走去,說,「可惜太太們享受不到這種樂趣!」
「嗐,這有什麼呢,他總得同女主人應酬幾句!」列文自言自語說。他又覺得這位客人同吉娣說話時的微笑和得意揚揚的神氣有點不是滋味……
公爵夫人同瑪麗雅·符拉西耶夫娜和奧勃朗斯基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她喚列文過去,同他談吉娣到莫斯科去生產和準備房子的事。他們結婚時,列文覺得種種瑣事只會損害婚禮的莊嚴;如今為了即將到來的生產而作種種準備,他也覺得不勝其煩。他總是竭力避免聽她們談論未來嬰兒的襁褓式樣,避免看到陶麗特別重視的神秘莫測的編織不完的帶子和麻布三角巾,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對於兒子降生這件事(他認為將是個兒子)他充滿希望,但畢竟還不能完全肯定。在他看來,這事非同尋常,因此,一方面,是種莫大的因而也是無法到手的幸福;另一方面,既然這事神秘莫測,可人們偏偏自作聰明,把它當作一種平凡的、人為的事來迎接,這就使他感到氣憤和委屈。
但是公爵夫人不瞭解他的心情,認為他對這事不聞不問是粗心和冷淡的表示,因此不讓他安寧。她委託奧勃朗斯基看房子,此刻又把列文叫到跟前來。
「我什麼也不懂,公爵夫人。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列文說。
「要決定一下你們什麼時候搬過去。」
「我實在不懂。我知道千百萬孩子不去莫斯科,不請醫生,也照樣生下來……那麼何必……」
「萬一有什麼……」
「哦,不,那就照吉娣的意思辦吧。」
「這事可不能同吉娣談!難道你要我把她嚇壞嗎?你聽我說,今年春天娜塔麗·戈裡岑娜就死在不好的接生婆手裡。」
「您要怎麼樣,我一定照辦,」列文悶悶不樂地說。
公爵夫人開始向他解釋,可是他並沒留神聽她。公爵夫人的談話搞亂了他的心境,不過他悶悶不樂倒不是由於這場談話,而是由於他看到茶炊旁的情景。
「不,這是不會的,」列文偶爾望望身子側向吉娣、笑容迷人地對她說著什麼的維斯洛夫斯基,又望望滿臉緋紅、情緒激動的吉娣,心裡這樣想。
在維斯洛夫斯基的姿態裡,在他的眼神和笑意裡,有一種不純潔的東西。甚至在吉娣的姿態和眼神里,列文也看出有不純潔的地方。他又覺得天昏地暗,眼睛發黑。他又像昨天那樣覺得自己一下子從幸福、安寧和尊嚴的頂峰掉到絕望、憤恨和屈辱的深淵。他又討厭一切人,討厭一切事了。
「那麼就照您的意思辦吧,公爵夫人。」列文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
「獨裁者的王冠沉得很!」奧勃朗斯基同他開玩笑說,顯然不僅影射公爵夫人的談話,而且挖苦他所發現的列文激動的原因,「你今天怎麼這樣晚,陶麗!」
大家都站起來迎接陶麗。維斯洛夫斯基只站了站,並像現代青年對婦女缺乏禮貌的通病那樣,只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又嘻嘻哈哈地說下去。「瑪莎把我弄得好苦。她睡得不好,今天脾氣壞透了。」陶麗說。
維斯洛夫斯基同吉娣又談到昨天的題目,談到安娜,以及愛情是不是可以超然於社會環境的問題。吉娣不喜歡談這事,因為這件事本身和他說話的腔調使她不安,特別是因為她知道這會引起丈夫什麼反應。但是她實在太天真純樸了,不會打斷這樣的談話,甚至不會掩飾由於這位青年公然向她獻媚而產生的快樂。吉娣想中斷這談話,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論她做什麼,她知道都會被丈夫察覺,丈夫都會往壞處想。果然,她問陶麗瑪莎怎麼了,而維斯洛夫斯基卻希望她們之間乏味的談話快點結束,冷冷地望著陶麗。列文認為吉娣問這個是裝腔作勢,可惡地耍弄手段。
「我們今天去採蘑菇好不好?」陶麗說。
「去吧,我也去。」吉娣說著臉紅了,她出於禮貌想問問維斯洛夫斯基去不去,可是沒有問,「你到哪兒去,列文?」當丈夫大踏步從她旁邊走過時,她露出歉疚的神色問道。她這種羞愧的神情正好證實了他的疑心。
「我不在的時候有個技工來找我,我還沒見到他。」列文眼睛不看她,嘴裡這樣說。
他走下樓去,但還沒有走出書房,就聽見妻子急急忙忙地跟著他走來的熟悉腳步聲。
「你有什麼事?」列文冷冷地對她說,「我們有事。」
「對不起!」吉娣對德國技工說,「我要同我丈夫說一句話。」
德國人想走開,可是列文對他說:
「您放心好了。」
「是三點鐘的火車嗎?」德國人問,「可別誤了車。」
列文沒有理他,同妻子走了出去。
「嗯,您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列文用法語問。
他不望她的臉。他不想看到她懷著孕,整個臉都在抽搐的那副極為傷心的模樣。
「我……我要說,再不能這樣過下去了,這簡直是受罪……」吉娣喃喃地說。
「飯廳裡有僕人,」列文怒氣衝衝地說,「不要哭哭啼啼的。」
「那我們到那邊去吧!」
他們在過道里站住了。吉娣想到隔壁房裡去,可是英國女教師在那裡教塔尼雅功課。
「嗯,我們到花園裡去吧!」
在花園裡他們遇見一個正在掃地的農民。他們不顧那農民會看見吉娣滿面的淚痕和列文激動的神色,也不顧他們活像兩個逃避災難的人,就一個勁兒快步向前走去,都想把心裡話說個痛快,消除對方的誤會。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好擺脫兩人都忍受著的痛苦。
「再不能這樣過下去了!簡直是活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可這是為了什麼呀?」當他們終於來到菩提樹小徑頭上一個單獨的長凳旁邊時,吉娣這樣說。
「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他的口氣裡有沒有不成體統、不乾不淨、下流無恥的地方?」列文又像那天夜裡那樣,兩隻拳頭緊按住胸口,站在吉娣面前,說。
「有的,」吉娣聲音哆嗦著說,「但是,列文,難道你看不出這不是我的過錯嗎?我從早晨起就想換一種態度,可是這些人……他到這兒來幹什麼?我們原來多麼幸福哇!」她放聲痛哭,哭得整個懷孕的身子直打哆嗦,說不出話來。
雖然沒有什麼東西追逐過他們,他們也不需要逃避什麼,坐在長凳上也不會有什麼意外的樂事,但是園丁卻驚奇地看到,他們臉上洋溢著安詳而幸福的光輝,從他身旁走過,回到屋子裡去。
十五
列文把妻子送到樓上,自己就走到陶麗房裡。今天陶麗也很苦惱。她在房裡走來走去,怒氣衝衝地對號啕大哭的小女孩說:
「罰你站一天牆角,讓你一個人吃飯,一個洋娃娃也不給你玩,一件新衣服也不給你做!」陶麗訓斥著,不知道該怎樣處罰她才好。
「哼,這丫頭真壞!」陶麗對列文說,「她這種壞習慣是從哪裡學來的?」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列文冷冷地問。他本想同她商量商量自己的事,因此懊惱地感到來得不是時候。
「她同格里沙到草莓叢裡,在那裡……我簡直說不出口她在那裡做了什麼。愛裡奧小姐也真叫人遺憾。她就是什麼也不管,像機器一樣……您倒想想,一個女孩子……」
於是陶麗講了瑪莎的罪狀。
「那算得了什麼,根本不是什麼壞習慣,那只是淘氣罷了。」列文安慰她說。
「那麼你有什麼事不開心哪?你來做什麼?」陶麗問,「那邊出了什麼事?」
列文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他可以痛痛快快地把心裡話說出來。
「那邊我沒有去過,我同吉娣兩人到花園裡去了。自從……斯基華來了以後,我們這是第二次吵嘴了。」
陶麗用她那雙聰明懂事的眼睛望著他。
「嗯,你憑良心說一句,在……不是在吉娣方面,而是在這位先生的腔調裡,有沒有什麼使做丈夫的感到不愉快,不是不愉快,是感到可怕甚至受侮辱的地方?」
「怎麼對你說好呢……站著,站在角落裡!」陶麗對瑪莎說,瑪莎看見母親臉上一絲笑意,剛想轉過身來,「上流社會的人們會說,他的行動同一般青年人一樣。他向年輕美麗的女人獻殷勤,一個上流社會的丈夫是應該引以為榮的。」她夾雜著法語說。
「是的,是的!」列文陰沉沉地說,「那麼你察覺了?」
「不光是我,連斯基華也察覺了。喝完茶他就坦率地對我說:我看維斯洛夫斯基有點在追求吉娣呢。」
「那太好了,這下子我可定心了。我要把他趕走!」列文說。
「你怎麼,瘋了嗎?」陶麗恐懼地叫起來,「你怎麼了,列文,快冷靜些!」她笑著說,「喂,你現在可以到芳尼那裡去了!」她對瑪莎說,「不行,如果你真要這樣做的話,那我告訴斯基華。讓他來把他帶走。可以對他說,你這裡還有客人要來。總之,他待在我們這裡不合適。」
「不,不,我自己去。」
「那你會吵架嗎?……」
「絕對不會。我會高高興興地去辦的。」列文真的眉飛色舞地說,「哦,你就饒了她吧,陶麗!她下次不會了。」列文是指那個小罪犯說。瑪莎沒有到芳尼那裡去,卻遲疑地站在母親面前,皺著眉頭等待著,竭力想捉住母親的目光。
母親對她瞧了一眼。女孩子哇地一聲哭出來,臉埋在媽媽膝蓋中間。陶麗把自己纖細柔軟的手放在她的頭上。
「他同我們有什麼共同之處呢?」列文一面想,一面去找維斯洛夫斯基。
列文穿過前廳,吩咐僕人備好轎車去車站。
「車上的彈簧昨天斷了。」僕人回答。
「那麼就備輕便車吧,可是要快。客人在哪裡?」
「他回自己屋裡去了。」
列文找到維斯洛夫斯基的時候,維斯洛夫斯基正拿出箱子裡的東西,攤開新的抒情歌譜,試穿皮綁腿,準備去騎馬。
是列文的臉色有點異樣呢,還是維斯洛夫斯基意識到他對女主人略施殷勤在這個家庭裡是不合適呢,他看到列文進來有點兒(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士所能達到的程度)不好意思。
「你穿綁腿騎馬去嗎?」
「是的,這樣要乾淨多了。」維斯洛夫斯基一面說,一面把一條肥腿擱在椅子上,搭上綁腿最下面的鉤子,快樂而溫厚地微笑著。
維斯洛夫斯基無疑是個好小子。列文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羞怯的神色,不禁替他難過,並且因為自己是主人而害臊。
桌上放著半截手杖,那是今天早晨他們一起試圖糾正傾斜的雙槓而折斷的。列文拿起這半截手杖,動手撕去頭上的斷片,不知道怎樣開口才好。
「我要……」他說不下去,但一想到吉娣和種種情景,立刻毅然盯住維斯洛夫斯基的眼睛說,「我吩咐他們給您備馬車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維斯洛夫斯基驚奇地問,「到哪兒去呀?」
「把您送到火車站去。」列文撕著手杖頭上的斷片,陰沉沉地說。
「您要出門去,還是出了什麼事?」
「我家裡不巧有客人要來。」列文一面說,一面越來越迅速地用粗壯的手指撕著手杖的斷片,「不,沒有客人來,什麼事也沒有,但我請求您離開。我這樣不講禮貌,您要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吧。」
維斯洛夫斯基挺直身子。
「我請求您給我解釋……」他終於恍然大悟,不失身份地說。
「我不能向您解釋,」列文慢慢地低聲說,竭力掩飾下顎的顫動,「您最好別問。」
手杖頭上的斷片撕光了,列文抓住手杖粗大的兩端,把它折斷,留神接住折下來的一頭。
大概是列文那雙有力的手,今天早晨做體操時摸到的肌肉,兩隻炯炯有光的眼睛,低低的聲音和顫動的下顎,這些比任何語言更有力地使維斯洛夫斯基服從了。他聳聳肩,輕蔑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我可不可以見一見奧勃朗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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