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聳肩和冷笑並沒有使列文生氣。「他還要幹什麼?」他心裡想。

「我馬上去叫他來。」

「這真是太荒唐了!」奧勃朗斯基聽朋友說他被驅逐,在花園裡找到正在那裡踱步等客人離開的列文,這樣對他說,「這簡直可笑!什麼毒蚊子把你叮了?簡直可笑到極點了!要是一個青年人……你就認為……」

列文被毒蚊子叮過的地方顯然還很疼,因為奧勃朗斯基剛想說出來,列文就臉色發白,慌忙打斷他的話:

「請你不要問原因!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對你、對他都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認為他離開這裡是不會太難受的,可他在這裡我和我妻子都覺得不愉快。」

「他會感到委屈的!再說,這實在太可笑了。」

「可是我覺得又委屈又痛苦!我沒有任何過錯,我沒有理由應該受罪!」

「嗐,真沒想到你會這樣!吃醋也可以,但達到這樣的程度,簡直可笑之至!」奧勃朗斯基又夾著法語說。

列文迅速地轉過身去,離開他走到林蔭路深處,繼續獨自在那裡踱步。不多一會兒,他聽見馬車的轆轆聲,看見樹木後面維斯洛夫斯基坐在乾草上(倒霉的是馬車裡沒有座墊),戴著他那頂蘇格蘭帽,順著林蔭道顛簸著離去。

「又有什麼事?」列文看見僕人從房子裡跑出來,攔住馬車。原來是那個德國技工,列文已完全把他給忘了。那個德國人一面鞠躬,一面對維斯洛夫斯基說著什麼,接著爬上馬車。他們就一起坐車走了。

奧勃朗斯基和公爵夫人對列文的行為感到氣憤。列文覺得自己不僅可笑到了極點,而且罪孽深重,無臉見人;但是一想到他和他妻子所受的罪,他自問下次要是又遇到這樣的事他將怎樣處理,接著回答說,還是這樣辦。

雖然如此,到了晚上,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饒恕列文的行為以外,大家又都顯得非常輕鬆愉快,好像孩子受過了處分,大人結束了一次難堪的官場應酬一樣。到了晚上,公爵夫人一走,他們談到維斯洛夫斯基被驅逐的事,就像在談一件久遠的往事。陶麗從父親身上繼承了說笑話的才能,把個華侖加笑得前仰後合。她一次又一次地講著,每次都添油加醋,增加些新的笑料。她講到她剛準備繫上新的蝴蝶結迎接客人,剛走到客廳,忽然聽見一輛老爺馬車的轆轆聲。是誰坐在馬車上啊?一看,原來是維斯洛夫斯基,頭上戴著蘇格蘭帽,手裡拿著抒情歌譜,腳上打著皮綁腿,坐在乾草上。

「你至少也該弄輛轎車讓他坐坐啊!沒有,後來我又聽見:‘站住!’喲,我想,準是大發善心了。我一看,原來是讓那個德國胖子坐在他旁邊,把他們一起送走……我這個新蝴蝶結就這樣白繫了!……」

十六

陶麗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動身去訪問安娜。她感到抱歉,因為這事使妹妹傷心,使妹夫不愉快。她明白,列文一家不願同伏倫斯基有任何來往,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她認為有責任去看望安娜,表示安娜的處境雖然起了變化,她對她的感情並沒有改變。

陶麗這次旅行不願依賴列文家,自己派人到鄉下去租馬。列文一知道這事,就走來責備她。

「你為什麼以為你去我會不高興?如果說這事使我不高興,那你不用我的馬,我就更加不高興了,」列文說,「你從沒對我說過一定要去。至於到鄉下租馬,這事首先使我不高興,而主要的是他們會租給你,但不會把你送到目的地。馬,我有的是。如果你不想使我難堪,你就用我的馬。」

陶麗只好同意。到了約定的日子,列文為姨姐準備好四匹馬,還有替換的馬,都是從耕馬和騎馬中湊起來的,外表不太好看,但能當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當前,要送走公爵夫人和送走接生婆都需要馬匹,這對列文來說是有為難之處,但從責任心出發,列文不能讓陶麗租用馬匹從他家動身;再說租一次馬要花二十盧布,對她來說也是一大筆開支。陶麗手頭拮据,列文是很同情她的。

陶麗聽從列文的勸告,天沒亮就動身了。道路平坦,馬車舒服,馬也跑得很起勁。馭座上除了車伕以外,還坐著賬房,那是列文派來代替男僕護送陶麗的。陶麗在車上打起瞌睡來,直到到了換馬的客店才醒。

陶麗在列文那次去史維亞日斯基家途中逗留過的富裕農民家喝了茶,同農婦們談了一會兒孩子的問題,又同那老農談到他很稱讚的伏倫斯基伯爵的事,到十點鐘才繼續上路。她在家裡忙於照顧孩子,從來沒有時間思索。這會兒,在這四小時的旅途中,以前被壓在心裡的種種想法一下子都浮現出來了。她從各個不同的方面回顧自己的一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她自己都覺得她的思想很怪。開頭她想念孩子們,儘管公爵夫人,主要是吉娣(陶麗更相信她)答應照顧他們,她還是不放心。「但願瑪莎不再淘氣,格里沙別讓馬給踢了,莉麗不再鬧肚子。」接著,現實問題被即將發生的問題代替了。她開始想到,今年冬天要在莫斯科租一個新寓所,客廳傢俱要換一套新的,還要給大女兒做一件皮大衣。然後又想到較遠的未來的問題:怎樣把孩子們撫養成人。「女孩子倒沒什麼,」她想,「可是男孩子怎麼辦?」

「現在還好,我可以自己管教格里沙,因為我現在沒有懷孕,有的是時間。要斯基華管教,當然是靠不住的。我依靠人家的幫助,可以把他們撫養成人,但要是又懷孕呢……」她忽然想起一句俗話,「生兒育女是對女人的詛咒。」她覺得這話沒有道理,「分娩倒無所謂,懷孕可真是件苦事。」她回憶最後一次懷孕和最小一個孩子的死亡,這樣想。她又想到剛才在歇腳的地方同那個青年農婦的談話。對有沒有孩子這個問題,那個漂亮的年輕農婦快樂地回答說:

「有過一個小姑娘,但上帝把她接走了,過四旬齋時把她給埋了。」

「你是不是很捨不得她?」陶麗問。

「有什麼捨不得的?老頭兒的兒孫多的是。有了兒女就是麻煩,弄得你不能幹活,什麼事也不能做。只會束縛你的手腳。」

陶麗當時聽了這回答很反感,儘管那個農婦待人和藹可親,現在她不由得想起這句話來。在這句不近人情的話裡倒有一點道理。

「總而言之,」陶麗回顧她婚後十五年來的生活,想,「懷孕,嘔吐,腦子遲鈍,無所作為,主要是模樣醜惡。吉娣,年輕美麗的吉娣,連她都變得那麼難看了,我一懷孕就更醜。生產,痛苦,說不出的痛苦,最後關頭……然後是餵奶,通宵不眠,這種可怕的痛苦……」

陶麗給每個孩子餵奶幾乎都生奶癤,一想到這種苦,她渾身打了個哆嗦。「然後是孩子生病,無窮無盡地擔驚受怕;再有教育,孩子的種種壞習慣(她想到瑪莎在草莓叢裡的過錯),學習,拉丁文——這一切都那麼麻煩,不好應付。最可怕的是孩子的夭折。」於是永遠揪住做母親的心的慘痛回憶又浮上她的腦海:那個最小的嬰兒患喉炎夭折,他的葬禮,大家對那口粉紅色小棺材的冷漠,以及那蓋上帶有金邊十字架的粉紅色棺材蓋的一剎那,她面對生著鬈曲捲髮的蒼白小腦門,感到肝腸撕裂的痛楚。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這一切會有什麼結果?結果只是:我得不到片刻安寧,一會兒懷孕,一會兒餵奶,老是鬧脾氣,發牢騷,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使丈夫討厭,就這樣過上一輩子,撫養出一批缺乏教養的不幸的小叫化子。這會兒,要不是在列文家過夏,我真不知道怎樣對付過去呢。當然,列文和吉娣很體貼人,使我們不覺得有什麼不愉快,但總不能一直住下去呀。等他們有了孩子,他們就不能再幫助我們了。事實上,現在他們手頭也並不寬裕。至於爸爸,他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什麼財產,又怎麼能照顧我們呢?這樣,我自己連孩子都養不起,也不能低聲下氣去求人家接濟呀。哦,就算最如意的打算吧,往後不再有孩子夭折,我也勉強把他們培養成人。他們最好也不過是不成為壞蛋。我所能希望的不過如此。可就是為了這個,我得吃多少苦,花多少心血呀……我這輩子也就完了!」陶麗又想到了青年農婦的話。想到這些,她又感到難過,但她不能不同意她的話還有一點粗魯的道理。

「怎麼樣,還遠嗎,米哈伊拉?」陶麗問賬房,想擺脫使她感到恐懼的思想。

「聽說離這個村子還有七里地。」

馬車沿著村道駛到一座小橋上。橋上走著一群快樂的農婦,她們肩上掛著一圈圈草繩,嘰裡呱啦地有說有笑,十分熱鬧。她們在橋上站住了,好奇地打量著馬車。陶麗覺得她們的臉張張都是健康快樂的,都在用生的歡樂挑逗她。「人人都在生活,人人都在享受生的歡樂。」陶麗經過農婦們身邊,往小山上駛去,身子又在老式馬車柔軟的彈簧上愜意地搖晃,心裡這樣想。「可是我像一個剛出獄的囚犯,心事重重,此刻總算有片刻的安寧。人人都在快快活活地過日子,不論是這些農婦,妹妹娜塔麗雅,還是華侖加,或者我現在去訪問的安娜,可就是沒有我的份兒。」

「他們攻擊安娜。為了什麼?難道我比她好嗎?至少我還有一個心愛的丈夫。雖說不上稱心如意,我還是愛他的,可是安娜不愛她的丈夫。她到底有什麼過錯?她要生活。上帝賦予我們心靈這樣的慾望。要是我處在她的地位,也很可能這樣做。在那可怕的日子裡,她到莫斯科來看我。我至今不知道,我當時做得對不對。我當時應該拋棄丈夫,重新開始生活。我也可能真正去愛上一個人,真正被人家所愛。也許還是現在這樣好?我不尊重他,不需要他,」她想到了丈夫,「但我容忍了他。這樣是不是好?那時還會有人喜歡我,我還有幾分姿色呢。」陶麗繼續想,很想照照鏡子。手提包裡有一面旅行鏡子,她很想取出來,但回頭看看背後的車伕和那搖搖晃晃的賬房,想到萬一被他們看見,那可難為情了,結果沒有把鏡子拿出來。

但不照鏡子,她心裡還是在琢磨,她的年紀也不算太老,也還來得及。於是她想起了丈夫的朋友土羅甫春,他待她特別殷勤,在她孩子患猩紅熱的時候同她一起照顧他們,他愛上了她。還有一個年紀很小的青年——丈夫曾開玩笑地告訴她——認為她是三姐妹中最美的。於是陶麗頭腦裡幻想著最熱烈最荒唐的風流韻事。「安娜的行動了不起,我說什麼也不能責備她。她自己幸福,也使別人幸福,不像我這樣逆來順受。她一定還是像以往那樣鮮豔、聰明和開朗。」陶麗心裡這樣想,嘴上浮起狡猾的微笑,特別是想到安娜的風流韻事。陶麗同時幻想自己也有了這樣的風流韻事,一個她想象中的集種種優點於一身的男子被她迷住了。她也像安娜一樣,把私情向丈夫和盤托出。奧勃朗斯基一聽到這訊息,又驚奇又窘困,使她禁不住笑了。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陶麗的馬車離開大路,轉彎向伏茲德維任斯克村馳去。

十七

車伕勒住四匹馬,向右邊黑麥田望了一眼,看見幾個農民坐在那裡的大車旁。賬房本想跳下車去,但後來改變了主意,向一個農民命令似的吆喝了一聲,招招手叫他過來。馬車賓士時吹拂著的微風,等車一停就靜止了;汗淋淋的馬身上落滿了牛虻,馬怒氣衝衝地想把它們驅散。大車旁錘子敲擊鐮刀的鏗鏘聲停止了。一個農民站起身,向馬車走來。

「瞧你這麼磨磨蹭蹭的!」賬房向那個赤腳踩著留有車轍的坎坷道路慢慢走來的農民怒斥道,「快一點!」

這個捲髮的老農頭上扎著樹皮繩子,彎著被汗水溼透的背,加快步子,走到馬車旁邊,伸出一隻黧黑的手,抓住馬車擋泥板。

「到伏茲德維任斯克去嗎?到伯爵老爺的莊院去嗎?」老農反覆問,「走完這條坡路,向左拐,順著大路一直往前就到了。你們要找誰呀?伯爵本人嗎?」

「嗯,他們在家嗎,老爺子?」陶麗含糊其詞地說,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向農民打聽安娜的情況。

「多半在家。」老農兩腳交替踩著泥地,清清楚楚地留下五個腳趾印。「多半在家。」他重複說,顯然很想聊聊,「昨天還來了客人。客人多極了……你要什麼呀?」他轉身對在大車旁向他喊叫的小夥子說,「噢,對了!他們剛才騎馬打這兒過,去看收割機。現在該回家了。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我們是遠道來的,」車伕爬上馭座說,「那麼不遠了?」

「跟你說就在這裡。你一走到路口……」老農摸著馬車的擋泥板,說。

一個年輕矮壯的小夥子也走了過來。

「怎麼樣,收割缺少人手嗎?」小夥子問。

「我不知道,老弟。」

「喏,你向左邊一拐,就到了。」老農說,顯然還想談談,不願放他們走。

車伕催動了馬,他們剛轉彎,那個老農就叫道:

「站住!喂,朋友,站住!」兩個聲音同時叫起來。

車伕停下來。

「他們來了!瞧,這不是他們嗎!」老農叫道,「瞧,大隊人馬!」他指著大路上四個騎馬和兩個坐敞篷馬車的人說。

原來騎馬的是伏倫斯基、賽馬騎師、維斯洛夫斯基和安娜,坐在敞篷馬車上的是華爾華拉和史維亞日斯基。他們出去兜風,還觀看了正在開動的新收割機。

馬車停下了,騎馬的人也慢步走過來。安娜同維斯洛夫斯基並肩走在前頭。安娜慢悠悠地騎著一匹鬃毛剪過的短尾英國矮腳馬。她那戴著一頂高帽露出一綹綹烏黑頭髮的漂亮腦袋,她那豐滿的肩膀,她那穿著黑色騎裝的苗條身段,以及端莊優美的騎馬姿勢,這一切都使陶麗感到驚訝。

最初一剎那,她覺得安娜騎馬有點不成體統。在陶麗的心目中,女人騎馬是同年少輕浮、賣弄風情分不開的,因此就安娜的處境來說,騎馬是不合適的;但當她走近仔細一看,就覺得她騎馬也不錯。何況安娜的優雅風度,她的姿態、服飾和舉止都樸素文靜,落落大方,十分自然。

在安娜旁邊,維斯洛夫斯基騎著一匹灰色烈性的騎兵軍馬。他頭戴一頂緞帶飄動的蘇格蘭帽,向前伸著兩條粗大的腿,揚揚自得。陶麗一認出是他,忍不住快活地笑了。他們後面是伏倫斯基。伏倫斯基騎著一匹純種的深色棗紅馬,那馬跑得渾身冒熱氣。他拉緊韁繩把它勒住。

伏倫斯基後面是一個穿騎裝的矮個子。史維亞日斯基同公爵小姐坐著一輛嶄新的敞篷馬車,車上套著一匹高大的驪馬,追趕著騎馬的人。

安娜一認出那輛舊馬車角落裡蜷縮著的瘦小的人就是陶麗,頓時笑逐顏開。她尖叫一聲,身子在鞍座上抖動了一下,催馬賓士起來。她馳到馬車跟前,不用人家攙扶就跳下馬,提起騎裝,迎著陶麗跑去。

「我一直盼望你來,但又怕這是痴心妄想。嘿,我太高興啦!你真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安娜一面說,一面把臉貼住陶麗的臉,吻著她,接著又把她推開,笑盈盈地打量著她。

「啊呀,我太高興啦,阿歷克賽!」安娜回頭望了望那跳下馬、向她們走來的伏倫斯基,說。

伏倫斯基脫下灰色高帽,走到陶麗跟前。

「您真不能想象,您來,我們有多高興!」伏倫斯基特別加重語氣說,笑眯眯地露出一排結實的雪白牙齒。

維斯洛夫斯基沒有下馬,只摘下帽子向客人致禮,喜氣洋洋地在頭上揮動帽子的飄帶。

「這位是華爾華拉公爵小姐。」當敞篷馬車駛近時,安娜這樣回答陶麗詢問的目光。

「哦!」陶麗說,她的臉上不禁露出不滿的神色。

華爾華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媽。陶麗早就認識她,並且瞧不起她。陶麗知道,這位老小姐一輩子都在闊親戚家裡當食客;但她現在竟住在陌生的伏倫斯基家裡,而又是她丈夫名下的親戚,這就使陶麗覺得很丟臉。安娜察覺陶麗臉上的表情,感到很尷尬,臉漲得緋紅,兩手一鬆,騎裝往下滑,把她絆了一跤。

陶麗走到停下的敞篷馬車跟前,冷冷地同華爾華拉公爵小姐打了個招呼。她同史維亞日斯基也是認識的。史維亞日斯基問起他那位怪癖的朋友和年輕妻子的情況,接著掃了一眼那幾匹拼湊起來的雜牌馬和那輛擋泥板打過補釘的老爺馬車,就邀請太太們改坐他的敞篷馬車。

「讓我坐到那輛老爺馬車上去吧,」史維亞日斯基說,「這匹馬很聽話,公爵小姐的駕馭本領也挺出色。」

「不,你們還是坐你們的一輛,」安娜走攏去說,「我們坐那一輛。」說著挽住陶麗的手臂,把她帶走。

陶麗看到這輛從沒見過的豪華馬車,這幾匹雄赳赳的駿馬和周圍這批風度翩翩的貴人,不禁眼花繚亂。但最使她驚奇的,還是她熟悉而喜愛的安娜身上所發生的變化。要是換了別的女人,觀察不像陶麗那樣細緻,不那麼熟悉安娜,特別是沒有像陶麗那樣一路上產生過那些想法,她就看不出安娜身上有什麼異樣的地方。但這會兒,陶麗卻在安娜臉上發現那種只有當女人在熱戀時才會出現的曇花一現的美,因而感到十分驚訝。一切都在她的臉上表現出來:雙頰和下巴上分明的酒窩,嘴唇的優美線條,盪漾在整個臉上的笑意,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動作的優美和靈活,說話聲音的甜美和圓潤,就連她回答維斯洛夫斯基(他要求騎她的馬,好讓他教會那馬用右腳起步)時半是嗔怪半是撒嬌的媚態——這一切都使人神魂顛倒。看來安娜自己也意識到這一層,因此揚揚得意。

她們同坐一輛馬車,兩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安娜感到不好意思,因為陶麗用那麼專注的疑問目光打量著她;陶麗呢,因為史維亞日斯基說到老爺馬車,而現在她同安娜就坐在這輛破舊的馬車裡,覺得不好意思。車伕菲利浦和賬房也有同感。賬房為了掩飾窘態,手忙腳亂地扶太太們上車;可是車伕菲利浦悶悶不樂,決心不因人家車子外表的華麗而低聲下氣。他看了一眼那匹驪馬,心裡就斷定它只配拉敞篷車「兜兜風」,這樣大熱天一口氣是跑不了四十里路的,因此冷笑了一聲。

農民們都從大車旁站起來,好奇而又津津有味地望著客人們的會晤,品頭評足。

「他們可高興呢,好久沒見面了。」那個頭上扎著樹皮繩子的捲髮老頭兒說。

「我說,蓋拉西姆大叔,要是讓那匹黑烏鴉來運麥子,那就快了!」

「嗨,看哪!那個穿馬褲的是女人嗎?」一個農民指著那坐到女用馬鞍上的維斯洛夫斯基說。

「不,是個男的。瞧,騎上去多利索!」

「喂,弟兄們,今天我們不睡一會兒嗎?」

「這會兒哪能再睡覺!」老農斜眼望望太陽說,「過了晌午了!大家拿起鐮刀來幹吧!」

十八

安娜望著陶麗消瘦、憔悴、皺紋裡落滿塵土的臉,本想直率地說,她覺得陶麗瘦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卻變得更加豐滿豔麗,陶麗的眼神也有這樣的表現,她就嘆了一口氣,說起她自己的情況來。

「你望著我,一定在想,」安娜說,「我現在這樣的處境,是不是覺得幸福?嗯,好吧!說出來真有點不好意思,我……我實在太幸福了。我身上發生了奇蹟。我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嚇得死去活來,突然醒了過來,卻又覺得什麼可怕的事也沒有。我清醒過來了。我經歷了痛苦和恐懼,如今這一切都過去了,特別是自從我們來到這兒以後,我實在是太幸福了!……」安娜一面說,一面帶著羞怯和探詢的微笑瞧著陶麗。

「我太高興了!」陶麗微笑著說,語氣不禁變得冷淡了一些,「我真為你高興。你為什麼不寫信給我?」

「為什麼?……因為我不敢……你忘記我的處境了……」

「給我寫信?你不敢?你真不知道我……我認為……」

陶麗很想說出她今天早晨的想法,但不知怎的這會兒又覺得不合適。

「不過,這事以後再談。哦,這是些什麼建築物?」陶麗想轉變話題,就指著刺槐和丁香構成的天然籬笆後面紅綠相間的屋頂問,「簡直像一座小城。」

但安娜沒有回答。

「不,不!你怎樣看待我的處境,你有什麼想法?」安娜問。

「我認為……」陶麗剛開始說,不料這時維斯洛夫斯基已教會馬用右腳起步,他那穿著短上衣的身子笨重地在女用馬鞍上一起一伏,在她們旁邊馳過。

「行了,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維斯洛夫斯基叫道。

安娜連一眼都沒有瞧他,可是陶麗覺得在馬車裡不便長談,就這樣簡單地回答。

「我沒有什麼想法,」陶麗說,「我一向都很喜歡你。我覺得要喜歡一個人,就該喜歡他這個實在的人,而不是喜歡憑空想象中的人。」

安娜不看朋友的臉,眯縫起眼睛(這是安娜的一個新習慣,陶麗以前沒有見過),沉思起來,想領會這話的意思。接著顯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領會了,就對陶麗看了一眼。

「就算你有什麼過錯,」安娜說,「現在你一來,又說了這一番話,那就什麼都可以饒恕了。」

陶麗看見安娜的淚水奪眶而出,默默地握了握安娜的手。

「那麼這到底是些什麼建築物?這麼多房子!」陶麗沉默了一會兒,又重新問道。

「這是傭人的下房、養馬場和馬廄,」安娜回答,「從這裡開始是花園。原來全荒蕪了,但阿歷克賽把它修好了。他很喜歡這莊園,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搞經濟竟那麼起勁。不過,他的天分也真高!不論什麼事,他做起來都很出色。他不但不覺得乏味,而且勁道十足。我現在才知道,他確實是個精明能幹的好當家,在農業上處處精打細算。不過也只限於農業。遇到幾萬盧布進出的事,他倒不會打算盤了。」安娜說時臉上露出得意而調皮的微笑,女人談到只有她們才知道的愛人的優點時往往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你看見這個大建築物嗎?這是一座新醫院。我想總要花十萬以上吧。這是他的得意傑作。你知道這是怎麼搞起來的?農民們要求他減少草地的租金,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可是被他拒絕了。我責備他太小氣。當然並不完全為了這事,還有其他各種原因加在一起,他就著手造這座醫院,來證明他這人並不小氣。說實在的,這都是些小事,可我卻因此更加愛他。啊,你馬上可以看到住宅了。那還是從他祖父手裡傳下來的房子,外表一點也沒有變。」

「好漂亮!」陶麗露出情不自禁的驚訝目光,望著那座聳立在綠廕庇天的古樹叢中帶圓柱的美麗住宅,讚歎說。

「確實很漂亮,是嗎?從樓上望出去,景色也挺美。」

她們的馬車駛進鋪有碎石的院子,在大門口停下。院子裡有兩個工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頭砌花壇,壇裡的泥土已耙鬆了。

「哦,他們已經到了!」安娜望著剛從臺階邊牽走的坐騎,說,「這匹馬很出色,你說是嗎?這是匹矮腳馬,我挺喜歡。牽到這裡來,給我點兒砂糖。伯爵在哪裡?」她問兩個從房子裡奔出來的服裝體面的僕人。「啊,他來了!」安娜看見伏倫斯基和維斯洛夫斯基出來迎接她,說。

「您把公爵夫人安頓到哪裡呀?」伏倫斯基用法語問安娜,不等她回答就再次向陶麗問好,還吻了吻她的手,「我看是不是住那個有陽臺的大房間?」

「噯,不,太遠了!還是住轉角的那一間,我們倆見面方便些。好,我們去吧。」安娜一面把僕人拿來的砂糖餵給她的愛馬,一面說。

「您忘記您的責任了。」安娜對同時走到臺階上來的維斯洛夫斯基說了一句法語。

「對不起,我的責任有滿滿幾口袋呢。」維斯洛夫斯基把手指插到背心口袋裡,笑嘻嘻地也用法語回答。

「可是您來得太遲了!」安娜用手絹擦擦被馬舔溼的手,又用法語說,接著她轉身問陶麗,「你可以住一陣吧?只住一天嗎?這可不行!」

「我答應過他們的,再說孩子們……」陶麗說,模樣有點狼狽,因為她得從馬車上取出手提包,而且知道自己一定是滿面風塵。

「不,陶麗,我的好人……那麼,咱們瞧著辦好了。來吧,來吧!」安娜說著把陶麗領到她的房裡。

這不是伏倫斯基提出的富麗堂皇的大房間,而是安娜要陶麗將就住住的那個房間。但就連這個房間也十分豪華,陶麗從來沒有住過這樣的房子,她覺得簡直像國外最講究的旅館。

「嘿,我的好人,我太幸福了!」安娜穿著騎裝在陶麗旁邊坐了一會兒,說,「告訴我你家裡人的情況。我匆匆見過斯基華一面。可是他不會把孩子們的情況講給我聽。我的寶貝兒塔尼雅怎麼樣?我想該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長得很大了。」陶麗簡單地回答。她自己也弄不懂,有關孩子的事她竟回答得這樣冷淡,「我們在列文家裡過得很好。」她加了一句。

「嗐,要是我早知道你並沒有瞧不起我……」安娜說,「那就應該請你們一家都來。要知道斯基華是阿歷克賽很老的朋友哇!」她補充說,頓時臉紅了。

「是的,不過我們過得很好……」陶麗不好意思地回答。

「說實在的,我簡直高興得語無倫次了。總之,我的好人,我見到你太高興了!」安娜一面說,一面又吻她,「你還沒告訴我,你對我有什麼想法,我什麼都想知道。不過我很高興,你會看到我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你不要以為我想自我表白什麼。我不想表白什麼,我只要生活;我不想傷害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我有這樣的權利,是不是?不過,這事說來話長。我們以後再好好談吧。現在我要去換衣服了,我去給你派個侍女來。」

十九

當剩下陶麗一個人時,她就以主婦的目光仔細打量這個房間。她來到這座房子,在房子裡面走過,此刻又住到這個房間裡。她目睹的一切都給她留下富麗堂皇和充滿現代歐洲奢侈生活的印象。這種豪華氣派她只有在英國小說裡讀到過,在俄國可從來沒有見過,更不要說在鄉下了。從花紋新穎的法國糊牆紙到鋪滿整個房間的大地毯,一切都是嶄新的。彈簧床上鋪著厚墊子,床頭放著別緻的靠墊和套有緞子枕套的小枕頭。大理石的洗臉盆、梳妝檯、長沙發、桌子、壁爐上的青銅座鐘、窗簾和門簾,一切都是貴重的,嶄新的。

派來的侍女梳著時髦的髮式,服裝比陶麗還要摩登。這個漂亮的女僕打扮得像這個房間一樣新穎華麗。陶麗對她的彬彬有禮、整齊清潔和殷勤周到很滿意,但同她在一起又覺得侷促不安,不好意思讓她看到她那件打過補丁的短襖。那短襖是她錯放在行李包裡的。在家裡,她以這些東補西綴的樸素衣著自豪,這會兒卻感到害臊。在家裡,她很清楚,做六件短襖需要二十四碼棉布,每碼棉布值六十五戈比,總共得花十五盧布以上,花邊和人工還不算在內。這樣修修補補,她就可以節省十五個盧布。這會兒在侍女面前,她並不覺得羞恥,但有點兒不自在。

陶麗早就認識的安奴施卡走進房裡來的時候,她覺得輕鬆多了。女主人把那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侍女召回去,叫安奴施卡留在陶麗房裡。

安奴施卡對這位夫人光臨顯然很高興,不停地跟她說話。陶麗發覺她很想就女主人的處境,特別是伯爵對她的愛情和忠心,發表意見,可是陶麗一聽她談這事,就竭力制止她。

「我同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從小在一起長大,她對我來說比什麼都寶貴。當然,我們沒資格評判這事。不過,看樣子,愛情……」

「哦,方便的話,請你把這拿去洗一洗。」陶麗打斷她的話。

「是,夫人!我們這裡有兩個專門洗衣服的女工,不過被單那種大東西是用機器洗的。什麼事伯爵都親自過問。真是個好當家……」

陶麗看見安娜進來,打斷了安奴施卡的嘮叨,感到很高興。

安娜換了一件十分素淨的麻紗連衫裙。陶麗仔細察看這件衣服。她懂得這種素淨是怎麼一回事,得付出多少代價。

「這是我的老朋友。」安娜指著安奴施卡說。

安娜已不再覺得侷促了。她落落大方,鎮定自若。陶麗看到她完全克服了由於她來臨而產生的激動,說話客客氣氣,從容不迫,似乎把那通向她真實感情和內心思想的門關閉起來了。

「哦,安娜,你的女兒怎樣了?」陶麗問。

「安妮(她這樣稱呼她的女兒)嗎?好了,完全復原了。你想看看她嗎?來吧,我陪你去看。為了保姆的事,真是傷透腦筋了,」安娜講了起來,「我們用了一個義大利奶媽。人很好,可是蠢得要命!我們想把她辭掉,可是孩子跟她過慣了,所以還用著。」

「那麼,你們是怎樣處理那個問題的?……」陶麗剛要問那女孩子用誰的姓,但發覺安娜突然皺起眉頭,就改變話題,「你們怎樣……已經給她斷奶了嗎?」

但是安娜已經懂得了她的意思。

「你要問的不是這個吧?你是不是要問她姓什麼?是嗎?這事使阿歷克賽苦惱。她沒有姓。或者說她姓卡列寧。」安娜說,眯縫起眼睛,眯得只見合在一起的睫毛。「不過,」她的臉色突然又開朗起來,「這事我們以後再談吧。來,我帶你去看看她。這孩子可愛極了。她已經會爬了。」

整個房子裡窮奢極侈的氣派已使陶麗感到驚異,而育兒室裡的豪華景象更使她咋舌。這裡有從英國定購來的童車,有學步用的坐車,有專門為嬰兒爬行用的像彈子檯那樣的沙發,有搖椅,有嶄新的特種澡盆。一切都是英國貨,結實,耐用,看得出都很貴重。房間高大寬敞,光線很好。

她們進去的時侯,小女孩穿著一件襯衣,坐在桌旁的小扶手椅上,正在吃肉湯。她衣服的前襟全被湯溼透了。那個專門照顧孩子的俄國侍女,一邊餵給她吃,一邊顯然也在分享她的食物。奶媽和保姆都不在,她們在隔壁房裡。那裡傳來她們用蹩腳法語說話的聲音,這是她們唯一能夠相互懂得的語言。

一個漂亮的高個子英國女人,臉上現出不愉快的神色和放浪的表情,一聽見安娜的聲音,就抖動淺黃色捲髮,急急地走進門來,立刻替自己辯解,雖然安娜一句話也沒有責備她。安娜每說一句話,那英國女人就連聲用英語說:「是,夫人。」

這個黑頭髮、黑眉毛的小女孩,面色紅潤,強壯的粉紅色小身體上起著雞皮疙瘩。她看見陌生人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卻逗得陶麗十分喜愛,她甚至有點羨慕這孩子的健康模樣。小女孩爬行的樣子她也很喜愛。她的孩子中就沒有一個會像她這樣爬的。這個小女孩穿上一件後面束住的衣服,被放到地毯上,模樣可愛極了。她好像一隻小動物,用她那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打量著大人,顯然對人家欣賞她感到很高興,笑眯眯地伸出兩腳,使勁用雙手撐起她的小身體,接著敏捷地收縮兩腿,又用勁往前爬了一步。

但是,陶麗很不喜歡育兒室裡的整個氣氛,特別是那個英國女人。一個好女人是不肯到安娜這種不正常的家庭裡來工作的——陶麗只能用這種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像安娜這樣能幹的人竟會僱用這樣一個不可愛不穩重的英國女人。此外,陶麗從幾句話裡立刻聽出,安娜、奶媽、保姆和嬰兒之間很少接觸,母親難得到育兒室來。安娜想給孩子找一件玩具,可是找不到。

最使人驚奇的是,問到嬰孩有幾顆牙,安娜竟回答錯了,她根本不知道她最近長出的兩顆牙。

「我有時覺得很難受,我在這裡好像一個多餘的人。」安娜一面說,一面走出育兒室。她拉起裙子下襬,免得絆到門口的玩具,「生第一個孩子不是這樣的。」

「我看正好相反。」陶麗怯生生地說。

「噯,不是的!告訴你吧,我看到過他了,看到過謝遼查了,」安娜一面說,一面眯細眼睛,彷彿在凝視遠處的什麼東西,「不過,這事我們以後再談。你真不會相信,我好像一個餓壞的人,忽然面前擺出一桌豐盛的飯萊,不知道從哪裡下手。這桌豐盛的飯菜就是你提供的,就是我不能同任何別人談而只能同你談的話。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談起,可我決不會放過你的。我要把心裡話統統說出來。對了,我先要給你介紹一下你在這裡可能見到的那幾個人,」安娜繼續說,「先從太太們談起。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你知道她,我也知道你和斯基華對她的看法。斯基華說,她為人在世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證明她比卡吉琳娜·巴甫洛夫娜姑媽高明。這話是真的。不過她心地善良,我對她十分感激。在彼得堡,我一度非常需要一個女伴。就在這時侯,我遇見了她。說實在的,她心地很好。在當時的處境下,她使我大大減輕了痛苦。我看你不會了解我當時的處境有多麼痛苦……在彼得堡,」她添了一句,「我十分安靜,十分幸福。哦,這事以後再說。我得一個個說下去。然後是史維亞日斯基,他是首席貴族,是個很正派的人,但他有什麼事要向阿歷克賽求教。你要明白,阿歷克賽有這樣一筆財產,自從我們搬到鄉下來住以後,他就有了一定的影響。然後是土施凱維奇,你見到過他,他以前常到培特西家去。如今他被拋棄了,就到我們這裡來。他這人正像阿歷克賽說的那樣,他喜歡裝成什麼樣子,你就只能把他當成什麼樣的人。這樣,他倒很討人喜歡。再有,據華爾華拉公爵小姐說,他這人很規矩。還有就是維斯洛夫斯基……這個人你是認識的。一個挺可愛的小夥子!」安娜說著嘴唇上又浮起調皮的微笑,「他同列文究竟搞了些什麼鬼名堂?維斯洛夫斯基講給阿歷克賽聽,我們都不相信。他這人倒是挺天真可愛的,」她夾雜著法語說,又露出了同樣的微笑,「男人都需要消遣。阿歷克賽需要客人,我也很看重他們。我們這裡就是要熱熱鬧鬧,快快活活,這樣阿歷克賽就不會有別的心思了。你還會看到我們的管家。是個德國人,人品很好,也很能幹。阿歷克賽很器重他。還有醫生,是個年輕人,未必是個虛無主義者,可是吃飯用刀子……但他是個很出色的醫生。還有建築師……這裡簡直像個小宮廷!」

二十

「啊,我把陶麗給您請來了,公爵小姐,您不是很想見到她嗎?」安娜陪著陶麗走到石砌的大陽臺上說,華爾華拉公爵小姐正坐在刺繡架旁替伏倫斯基伯爵繡沙發套。「她說晚飯以前不想吃東西,您吩咐僕人給她弄些點心來,我去找阿歷克賽,把他們全都帶到這裡來。」

華爾華拉公爵小姐接待陶麗很親切,但多少有點長輩的架子。她一見面就向陶麗解釋,她住在安娜這裡,是因為她一向比那個把安娜扶養長大的姐姐卡吉琳娜更愛她,現在大家都把安娜拋棄了,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助她度過這最痛苦的日子。

「等她丈夫同意離婚了,我就回去過隱居生活,但現在我還有用,我要盡我的責任,不管這事有多麻煩,我可不像別人。你真可愛,你來真是太好了!他們過得活像一對恩愛夫妻;可以裁判他們的只有上帝,不是我們凡人。難道比留卓夫斯基和阿文尼耶娃……還有尼康德羅夫,還有華西里耶夫和瑪蒙諾娃,還有李莎·尼普東諾娃……難道沒有人說過他們的壞話嗎?到頭來大家還不是照樣接待他們?再說,這是個可愛的上等家庭,他們過得和英國人一模一樣。早晨在一起吃早飯,吃完早飯各人做各人的事。晚飯以前,各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七點鐘吃晚飯。斯基華叫你來這兒,真是太好了。伏倫斯基需要同大家來往。不瞞你說,他通過母親和哥哥的關係什麼事都辦得到。他們確實做了許多好事。他沒有向你談到他那所醫院嗎?真是太美了,什麼都是從巴黎運來的。」

安娜在彈子房裡找到那些男人,把他們帶到陽臺上,這樣就把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同陶麗的談話打斷了。離開吃晚飯還有不少時間,天氣又很好,大家提出了幾種辦法來消磨這剩下的兩個小時。在伏茲德維任斯克消磨時間的方法很多,同波克羅夫斯克截然不同。

「讓我們來一場草地網球吧,」維斯洛夫斯基笑容可掬地用法語說,「我再同您搭檔,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

「不,太熱了;還不如到花園裡去散散步,劃劃船,讓陶麗看看兩岸的風光。」伏倫斯基提議說。

「我什麼都行。」史維亞日斯基說。

「我想陶麗更喜歡散步,是嗎?待會兒再去划船。」安娜說。

於是就這樣決定了。維斯洛夫斯基和土施凱維奇到游泳場去,答應在那裡準備好船隻等著。

安娜同史維亞日斯基,陶麗同伏倫斯基,他們兩對在花園小徑上散步。陶麗處身在這個陌生環境裡,多少有點拘束。在理論上,她對安娜的行為不僅諒解,而且贊成。就像那些在品德操守上無可非議、但又對單調的正經生活感到厭倦的婦女那樣,對待非法的愛情,她不僅不以為意,甚至還羨慕不止呢。何況她又是從心底裡喜愛安娜的。但是在實際生活中,陶麗看見安娜處身在這樣一群同她格格不入的人中間,看見她自己感到新奇的那種時髦風尚,覺得很不是滋味。特別是看到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因為在這裡享受著舒服的生活,就縱容他們,陶麗覺得特別反感。

總之,陶麗抽象地贊成安娜的行為,可是一看見她為他這樣做的那個男人,她就覺得很不愉快。再說,她一向不喜歡伏倫斯基。她認為伏倫斯基驕傲自大,除了財富沒有什麼值得自豪的。伏倫斯基在自己家裡想使陶麗愉快,但陶麗同他在一起卻覺得侷促不安。這種感覺就像被那個侍女看到她的短襖一樣。好像由於衣服上的補丁,她在侍女面前感到的不是羞恥而是尷尬一樣,她為自己的拮据在伏倫斯基面前感到的也不是羞恥,而是侷促不安。

陶麗感到很不自在,竭力搜尋話題。她認為像他這樣高傲的人,未必愛聽人家對他住宅和花園的讚揚,但又想不出別的話題,只好說說她很喜歡他的房子了。

「是的,這建築是很漂亮,風格也很古雅。」伏倫斯基說。

「我很喜歡門前這個院子。原來就是這樣的嗎?」

「噯,不是的!」伏倫斯基回答說,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神色,「可惜今年春天您沒有看見這個院子!」

伏倫斯基開始有點拘束,接著越來越眉飛色舞地引她注意房子和花園裡的種種裝飾品。顯然他在裝飾美化住宅上花了不少心血,覺得非在新來的客人面前誇耀一番不可。他對陶麗的讚揚從心底裡感到高興。

「要是您不覺得累,還想看看醫院的話,那麼,路不遠,我們去看看吧。」伏倫斯基察看了一下陶麗的臉色,好判斷她是不是真的不覺得累,然後這樣說。

「你去不去,安娜?」伏倫斯基問安娜。

「我們一起去。好不好?」安娜對史維亞日斯基說,「但可不能讓可憐的維斯洛夫斯基和土施凱維奇在船上等太久啊。得派一個人去跟他們說一聲。是的,那個醫院是他在這裡造的一個紀念碑。」安娜又帶著原先談到醫院時那種調皮而懂事的微笑,對陶麗說。

「嘿,這可是個宏偉的工程!」史維亞日斯基說,但為了不讓人家覺得他是在討好伏倫斯基,立刻又補了一句略帶批評的話。「不過,我弄不懂,伯爵,您在衛生方面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為什麼對學校卻這樣漠不關心呢。」

「如今辦學校沒什麼稀奇了,」伏倫斯基用法語說,「您要明白,問題不在這裡,主要是我對辦醫院太感興趣了。上醫院往這兒走。」他指著林蔭道旁一條小徑,對陶麗說。

太太們開啟陽傘,拐到小徑上。轉了幾個彎,穿過一道柵欄門,陶麗看見前面高地上聳立著一座即將完工的式樣別緻的紅色大建築物。還沒有漆過的鐵皮屋頂在強烈的陽光下亮得耀眼。在這座快完工的建築物旁邊,另一座建築物搭著腳手架,也已經動工了。工人們繫著圍裙站在腳手架上砌磚,從泥桶裡倒著灰泥,用泥刀抹平。

「你們的工程進行得真快!」史維亞日斯基說。「我上次來,屋頂還沒有蓋好呢。」

「到秋天就可以全部完工。裡面差不多都裝潢好了。」安娜說。

「這座新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醫生的治療室和藥房。」伏倫斯基回答,他看見穿短外套的建築師向他走來,便向太太們道歉了一下,迎著他走去。

伏倫斯基繞過工人們正在拌石灰的坑,同建築師一起站住,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麼。

「正面山牆還是太低。」安娜問他談什麼,他這樣回答。

「我說,地基得再墊高一些。」安娜說。

「是的,再高一些當然更好,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建築師說,「可惜來不及了。」

「是的,這事我很感興趣!」史維亞日斯基對安娜在建築方面的知識表示驚訝,安娜就這樣回答他,「新建築必須合乎醫院的要求。不過,有些地方是事後才考慮到的,開頭並沒有什麼計劃。」

伏倫斯基同建築師談好話,就加入太太們一夥,領她們到醫院裡參觀。

儘管房子外面還在做飛簷,底層還在油漆,樓上差不多已完工了。他們沿著寬大的鐵樓梯上去,走進第一個大房間。牆壁用灰泥做成大理石花紋,高大的玻璃窗已經裝好,只有鑲木地板還沒有完工。那些正在刨鑲木地板的木匠,放下活兒,解下扎頭髮的帶子,向老爺們致意。

「這是候診室,」伏倫斯基說,「這裡將來放一張寫字檯、一個桌子和一個書架,不再放別的東西了。」

「來,打這兒過去。不要靠近窗子,」安娜一面說,一面摸摸油漆有沒有幹,「阿歷克賽,油漆已經幹了。」她加上說。

他們從候診室來到走廊。在這裡,伏倫斯基指給大家看新式通風裝置。然後他領大家參觀大理石浴室和安有特種彈簧的病床。接著又逐一參觀病房、儲藏室和洗衣室,觀看了新式鍋爐,然後又觀看了運送物品的無聲手推車,以及其他許多東西。史維亞日斯基擺出一副新式東西行家的架勢,對一切都讚不絕口。陶麗對沒有見過的東西感到新奇,很想知道個清楚,就詳細詢問著,這使伏倫斯基很得意。

「是的,我看這是全俄國唯一一座裝置完善的醫院。」史維亞日斯基說。

「你們設不設產科呀?」陶麗問,「這在鄉下是非常需要的。我常常……」

伏倫斯基一向講究禮貌,但這會兒還是把她的話打斷了。

「這又不是產院,這是醫院哪!專門治療各種疾病,傳染病除外,」他說,「哦,您瞧瞧這個……」他說著把一輛新近從國外定購來的輪椅推到陶麗面前,「一個病人,要是身體虛弱或者腿有毛病,不能走路,可是他需要新鮮空氣,就可以坐這種輪椅出去……」

陶麗對什麼都感興趣,什麼東西都喜歡,特別喜歡這個天真無邪、興致勃勃的伏倫斯基。「是的,他是一個挺善良可愛的人。」她有時沒有聽他說話,而是盯著他瞧,琢磨著他的表情,設身處地替安娜考慮,同時心裡這樣想。他這種生氣勃勃的英姿如今很使陶麗喜歡,也使她明白,安娜怎麼會愛上他。

二十一

「不,我想公爵夫人一定累了,她對馬也不會感興趣的。」安娜建議去參觀養馬場,史維亞日斯基也想去看看那匹新到的種馬,伏倫斯基就這樣對他們說,「你們去吧,我送公爵夫人回家。我想同您談談,要是您願意的話?」他對陶麗說。

「我對馬一竅不通,可是同您談談,倒是高興的。」陶麗感到有點突兀,這樣回答。

她從伏倫斯基的臉色上看出,他有事要她幫忙。她沒有猜錯。他們剛穿過柵門回到花園裡,伏倫斯基就朝安娜走去的方向望了望,確信她既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也看不見他們,就開口了:

「您沒想到我有話要同您談吧?」伏倫斯基眼睛笑盈盈地望著陶麗說,「我很明白,您是安娜的好朋友。」他摘下帽子,掏出手帕擦擦開始禿頂的腦袋。

陶麗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怯生生地對他瞧了瞧。當她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侯,她突然感到害怕:那雙含笑的眼睛和嚴厲的神氣使她吃驚。

他要同她談什麼事?各種各樣的猜測一下子掠過她的腦際:「他會要求我帶著孩子到他們家來住一陣,那我只好拒絕了;也許是要我替安娜在莫斯科組織交際活動……會不會是維斯洛夫斯基同安娜之間的關係問題?也許是有關吉娣的事,會不會他覺得對不起吉娣?」陶麗盡是猜想各種不愉快的事,可怎麼也沒猜到他要同她談的話。

「安娜很聽您的話,她很喜歡您,」伏倫斯基說,「您要幫幫我的忙。」

陶麗帶著疑惑和畏怯的神情望著他那生氣勃勃的臉。這臉忽而被菩提樹林漏下的陽光整個照亮,忽而被照到一部分,忽而又被陰影遮住。她期待著他再說些什麼,可是他拿手杖在石子路上戳戳,在她旁邊默默地走著。

「在安娜的老朋友中,您是唯一來看望我們的女人——我不把華爾華拉公爵小姐算在裡面——我認為您來看望我們,並不是因為您認為我們的處境是正常的,而是因為您充分懂得這種處境的痛苦,您仍然那麼喜歡她,您很想幫助她,我這樣瞭解您,對不對?」伏倫斯基打量了陶麗一眼,問。

「嗯,是的。」陶麗收攏陽傘,回答,「不過……」

「不!」伏倫斯基打斷她的話,沒有意識到他這樣做會使對方覺得尷尬,突然站住,弄得她也只好停下來,「安娜處境的困難,誰也沒有我體會得深。只要您把我看作是個有良心的人,您準能明白這一點。是我造成她這樣的處境,因此我有體會。」

「我明白,」陶麗說,很欣賞他這種坦率而肯定的語氣,「但正因為您自認為是您造成了這樣的局面,所以您未免有點言過其實了,」她說,「她在社交界的處境很為難,這我明白。」

「她在社交界簡直像在地獄裡!」伏倫斯基陰鬱地皺起眉頭,急急地說,「她在彼得堡兩個禮拜,精神上真是受盡了折磨……我對您說的是實話。」

「是的,但在這兒,安娜也好……您也好,都不需要什麼社交界……」

「社交界!」伏倫斯基輕蔑地說,「我要社交界做什麼?」

「直到現在,也許是永遠,你們是安定幸福的。我看安娜是幸福的,十分幸福。她對我也這樣說過。」陶麗笑眯眯地說。此刻她一面這樣說,一面不禁懷疑安娜是不是真的幸福。

但看來伏倫斯基對這一層並不懷疑。

「是的,是的!」他說,「我知道她飽經痛苦後又恢復平靜了。她是幸福的,真正幸福的。可是我呢?……我擔心我們的前途……對不起,您想走嗎?」

「不,沒關係。」

「那我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吧。」

陶麗在花園小徑轉角的長凳上坐下來。伏倫斯基站在她的面前。

「我看到她是幸福的!」伏倫斯基重複說,但陶麗越來越懷疑她是不是真正幸福,「可是這樣的局面能不能維持下去?至於我們做得對不對,這是另一個問題。如今木已成舟,」他改用法語說,「我同她這輩子的命運已經聯絡在一起了。我們是由我們認為最神聖的愛情結合在一起的。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今後還可能再有孩子。可是法律和我們的處境都十分複雜,一言難盡。現在,在她經歷了種種痛苦和磨難,精神上恢復平靜以後,她卻看不到這情況,她也不願看到。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卻不能不看到。我的女兒,在法律上不是我的女兒,而是卡列寧的女兒。我受不了這樣的作弄!」伏倫斯基使勁擺了擺手,用憂鬱和詢問的目光對陶麗望了望,說。

陶麗一句話也沒回答,只是瞧著他。伏倫斯基又說下去:

「要是明天再生一個兒子,我的兒子,可是在法律上他是屬於卡列寧的。他既不能用我的姓,也不能繼承我的財產。不論我們在家裡過得多幸福,不論我們有多少孩子,我同他們都沒有關係。他們是卡列寧的孩子。您想想,這樣的局面多麼痛苦,多麼可怕!我幾次想同安娜談談這件事,可是一開口,她就發脾氣!她不理解,我也不能對她把話說到底。再從另一方面來看。我有了她的愛情感到幸福,但我還得有我的事業。我找到了這樣的事業,我以此自豪,認為它比我在宮廷和軍隊裡的同僚們乾的要高尚得多。我當然也不願拿我的事業來換取他們的事業。我在家鄉安頓下來,在這裡工作,我感到幸福,滿足,我們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麼了。我愛我的工作,倒並非因為沒有更合適的事可做,正好相反……」

陶麗發覺他講到這地方有點含糊其辭。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把話岔了開去,但是感覺到,既然談起不能同安娜談的心事,他——定會把事情和盤托出。他在鄉下的活動,也像他跟安娜的關係一樣,是他的一件心事。

「嗯,我再說下去,」他定了定神說,「主要的問題是,當我工作的時候,必須有一種信心,就是我的事業不會隨著我死去,我將有繼承人,可是現在我卻沒有。一個人預先知道,他和他心愛的女人生的孩子都不歸他所有,而是屬於一個憎恨他們、根本不關心他們的人所有。請您想想,這樣的處境是多麼難堪哪!實在太可怕了!」

伏倫斯基說不下去,他太激動了。

「當然,這一層我是理解的。可是叫安娜有什麼辦法呢?」陶麗問。

「是的,這就要接觸到我這次談話的目的了,」伏倫斯基竭力剋制感情說,「安娜是有辦法的,這事全在她……就算請求皇上恩准我立嗣,也必須先辦理離婚手續。而這事全在安娜。她的丈夫本來同意離婚,您的丈夫當時也做好了安排。我知道他現在也不會拒絕解決這問題。只要給他寫一封信就行了。當時他就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如果她表示有這樣的願望,他絕不拒絕。當然,」伏倫斯基陰沉沉地說,「這是隻有這種沒有心肝的人才幹得出來的法利賽人的殘酷。他明明知道,她一想到他是多麼痛苦,卻偏偏要她寫這樣的信。我知道這在她是很痛苦的。但是,辦理離婚手續太重要了,因此非克服這樣的感情不可。這事關係到安娜和她孩子們的幸福和前途。至於我,那就不用說了,雖然我也痛苦,十分痛苦,」伏倫斯基露出一種彷彿在威脅一個使他痛苦的人的神情,夾雜著法語說,「因此您看,公爵夫人,我不怕難為情,像抓住救生圈那樣把您抓住了。請您幫助我,叫她寫一封信給他,要求離婚!」

「當然可以!」陶麗生動地回想起最後一次同卡列寧的見面,若有所思地說。「當然可以!」她一想到安娜,就毅然地又說了一遍。

「請您利用您對她的影響,讓她寫封信。這事我不想同她談,簡直也無法同她談。」

「好的,我去同她說說。可是她自己怎麼會不考慮呢?」陶麗說,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安娜那種眯縫眼睛的古怪的新習慣。她也想到,安娜總是在接觸到她的私生活問題時眯縫起眼睛。「她眯縫起眼睛,彷彿不願看到生活的全貌。」陶麗心裡這樣想。同時為了回答伏倫斯基那種感激的表情,她說:「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她,我一定要同她談一談。」

他們站起身來,向房子裡走去。

二十二

安娜發現陶麗已經回來,仔細望望她的眼睛,彷彿在問她同伏倫斯基談了些什麼,但沒有問出口。

「看來該吃飯了,」安娜說,「我們還沒有好好談過呢。我希望晚上能有機會談談。現在該去換衣服了。我想你也該換一換。在建築工地上,我們把衣服都弄髒了。」

陶麗走到房裡,覺得好笑。她沒有什麼衣服可換,因為已經把最好的穿在身上了;但為了表示她對參加晚餐有所準備,她叫侍女刷乾淨衣服,換了一副袖口和蝴蝶結,頭上繫了一條花邊帶子。

「你瞧,我只能這樣打扮。」陶麗看見安娜已換上第三套樸素大方的衣服走過來,含笑對她說。

「是的,我們這裡太講究禮節了!」安娜說,彷彿在為自己的漂亮服飾表示歉意,「你來,阿歷克賽很高興,這在他是難得的。他肯定很喜歡你!」她加上說,「可你不累嗎?」

飯前沒有時間談論什麼。她們走進客廳,看見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和幾個穿黑禮服的男人已經在那裡了。建築師穿著燕尾服。伏倫斯基把醫生和男管家介紹給客人。建築師在醫院裡已經介紹過了。

肥胖的餐廳侍僕,滾圓的臉颳得精光,繫著漿得筆挺的雪白領帶,進來通報晚餐已準備好了。太太們都站起身來。伏倫斯基請史維亞日斯基陪安娜走進餐廳,自己走到陶麗跟前。維斯洛夫斯基搶在土施凱維奇前頭,挽住華爾華拉公爵小姐,這樣土施凱維奇同管家和醫生就只好單獨走了。

晚餐、餐廳、餐具、僕人和酒菜不僅同現代豪華住宅的氣派相稱,而且顯得更加豪華,更加時髦。陶麗眼看著這種對她來說特別新鮮的豪華排場,並且作為一個善於治家的主婦,不由得仔細研究各種細節——雖然她並不希望在自己家裡使用這樣的東西,因為這些奢侈品是遠遠超過她家的生活水平的——同時心裡琢磨著這一切都是誰安排的,怎樣安排的。維斯洛夫斯基、她的丈夫,甚至史維亞日斯基和她所知道的許多人。他們從來不考慮這些事,並且輕易相信,凡是講究禮節的主人總是希望客人們覺得,他家裡安排得如此完美,並沒費什麼力氣,而是本來就有的。但陶麗知道,即使孩子們當早餐吃的牛奶糊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因此像這樣豪華而複雜的家庭生活一定是由誰苦心安排的。陶麗從伏倫斯基打量餐桌的目光,他對餐廳侍僕點頭示意的姿態,以及他徵求她吃冷湯還是熱湯的口氣上看出,一切都出自這位男主人的精心安排。安娜在這方面花的力氣就同維斯洛夫斯基一樣。安娜、史維亞日斯基、公爵小姐和維斯洛夫斯基全都是客人,都快活地坐享現成。

安娜只有在主持談話上像個女主人。這種人數不多的宴會,有男管家和建築師這樣身份不同的人參加,他們面對這種叫人眼花繚亂的豪華氣派都竭力裝得大方,但在大家的談話中卻又插不上幾句嘴。要主持這種宴會上的談話是不容易的,但陶麗發覺安娜憑著她圓熟的交際手腕主持這種困難的談話是那麼從容自如,簡直可以說是勝任、愉快。

談話轉到土施凱維奇同維斯洛夫斯基兩人單獨划船的事,土施凱維奇講到彼得堡遊艇俱樂部最近舉行的划船比賽。但是安娜等到談話一停下,立刻就同建築師說起話來,讓他也有機會說說話。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感到大為驚奇,」她是指史維亞日斯基,「自從他上次來到這裡後,新的建築工程進展得快極了。我天天都到那裡去,對工程進展的速度總是感到吃驚。」

「同伯爵閣下一起工作很順利,」建築師含笑說(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彬彬有禮,鎮定自若),「不比同地方當局打交道。那裡動不動就得寫公文請示,可這裡只要向伯爵當面報告一下,幾句話,問題就解決了。」

「這是美國人的作風。」史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是的,那裡蓋房子總是很合理的……」

談話轉到美國當局濫用權力的問題,但安娜立刻又轉移話題,讓管家有機會說話。

「你看到過收割機嗎?」她問陶麗,「我們遇見你的時候,剛好參觀回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這種機器究竟是怎樣收割的?」陶麗問。

「同剪刀一模一樣。一塊板,加上許多小剪刀。就像這個樣子。」

安娜用她那戴滿戒指的白嫩好看的手拿起刀叉,比劃起來。她顯然看出自己的講解誰也聽不懂,但知道她講得很動聽,她的手又美,因此繼續講下去。

「還不如說像卷鉛筆刀。」維斯洛夫斯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討好地說。

安娜隱隱約約地微微一笑,但沒有回答他。

「是不是像剪刀一樣啊,卡爾·菲多雷奇?」她問管家說。

「是的,」德國人用德語說,「這個簡單得很。」接著就開始解釋機器的構造。

「可惜它不會捆莊稼。我在維也納展覽會上看見過一架,能用鉛絲捆莊稼。」史維亞日斯基說,「那一種用起來就更方便了。」

「一切都要看……必須把鉛絲的價格計算一下。」那德國人被引得開了口,用德語對伏倫斯基說,「這是算得出來的,閣下。」德國人剛伸手到口袋裡去掏隨身必備的鉛筆和筆記本,但一想到他坐在餐桌旁,又注意到伏倫斯基冷淡的眼色,就不動了,「太複雜了,一定會有許多麻煩的。」他歸結說。

「誰要想賺錢,就不能怕麻煩。」維斯洛夫斯基用德語嘲弄地對德國人說。「我真喜歡德國話。」他又微笑著用法語對安娜說。

「得了吧。」安娜也用法語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們還以為會在田野上遇見您呢,華西里·謝苗諾奇,」她對病容滿面的醫生說,「您到那裡去過嗎?」

「去過,但又溜了。」醫生用憂鬱的戲謔口吻回答。

「這麼說,您又好好運動過了。」

「太好了!」

「那個老太婆的病怎麼樣?總不至於是傷寒吧?」

「傷寒倒不是,但病情惡化了。」

「真可憐!」安娜說。她和門客們應酬一通以後,就轉身同親友們攀談起來。

「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照您說來,製造機器可真是不容易呀!」史維亞日斯基開玩笑說。

「不,怎見得?」安娜說話時滿臉春風,表示她知道,在她描述機器操作時一定有什麼動人的地方被史維亞日斯基發現了。她這種少女般賣弄風情的新作風使陶麗感到很不舒服。

「不過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在建築方面的知識實在叫人欽佩。」土施凱維奇說。

「可不是,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昨天還談到什麼防溼層和踢腳板呢,」維斯洛夫斯基說,「我說得對嗎?」

「那有什麼稀奇,我看得多了,也聽得多了!」安娜說,「您恐怕連房子是用什麼造的都不知道吧?」

陶麗看出,安娜對自己同維斯洛夫斯基的戲謔並不滿意,但又情不自禁地使用這樣的腔調。

在這種場合,伏倫斯基同列文的態度截然不同。伏倫斯基對維斯洛夫斯基的胡謅顯然毫不介意,相反還鼓勵他這樣做。

「您倒說說,維斯洛夫斯基,石頭是用什麼砌起來的?」

「當然是用水泥。」

「不錯!那麼水泥是什麼呢?」

「嗯,有點像稀泥……不,像灰泥。」維斯洛夫斯基這樣回答,引得鬨堂大笑。

除了醫生、建築師和男管家嚴肅地保持著沉默外,其餘用餐的人都滔滔不絕地談個不停,時而海闊天空,漫無邊際;時而糾纏什麼問題,爭論不休;時而嘲弄揶揄,挖苦什麼人。有一次,陶麗被刺痛了,大為惱火,甚至臉漲得通紅,事後想起,還擔心當時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史維亞日斯基提到列文,說他有一種怪論,認為機器對俄國農業是有害的。

「我沒有認識這位列文先生的榮幸,」伏倫斯基微笑著說,「但是他恐怕從來沒有見過他所指摘的那種機器吧。就算他見過也試用過,也一定是老爺機器,不是進口貨,是俄國土造的。這樣還談得上什麼觀點呢?」

「總之,是土耳其人的觀點。」維斯洛夫斯基笑嘻嘻地對安娜說。「我不能為他的意見辯護,」陶麗氣得滿臉通紅說,「但我可以說,他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要是他在這裡,他一定知道怎樣回答你們,可是我說不出。」

「我很喜歡他這個人,我同他也是老朋友了,」史維亞日斯基和藹地微笑著說,「但是,恕我說句實話,他這個人多少有點怪,譬如他硬說地方自治會和調解法官毫無用處,說什麼也不願參加。」

「這是我們俄國式的冷淡,」伏倫斯基把玻璃瓶裡的冰水倒進一隻高腳杯裡,說,「沒有感覺到我們的權利加在我們身上的責任,因此把它推卸掉。」

「我不知道有誰比他責任心更強的了。」陶麗被伏倫斯基妄自尊大的語氣激怒了,這樣說。

「我恰恰相反,」伏倫斯基不知怎的顯然被這場談話刺痛了,繼續說,「我恰恰相反,像我這樣的人,靠了尼古拉·伊凡諾奇(他指指史維亞日斯基)的大力支援,當選為名譽調解法官,我很感激給了我這樣的榮譽。我認為出席地方自治會和調解農民的馬匹糾紛,同我所能擔任的其他工作同樣重要。要是選舉我正式當地方自治會議員,我認為這是一種光榮。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償還我作為地主所享受的利益。可惜大家都不理解大地主對國家的作用。」

陶麗感到奇怪的是,伏倫斯基在自己家裡的餐桌旁竟那麼自以為是。她想起,列文雖然見解不同,但在自己家裡吃飯,往往也是那麼過分自信。但她喜歡列文,因此站在他一邊。

「那麼,伯爵,下次開會能指望您參加羅?」史維亞日斯基說,「但是得早一些去,最好八點以前到那裡。您能賞光到我家去嗎?」

「我倒是有點同意你妹夫的看法的,」安娜說,「只是不像他那樣激烈,」她笑眯眯地說下去,「我擔心現在我們的社會公職太多了。就像從前官僚太多,什麼事都要有個官到場,如今什麼事都得有社會活動家參加。阿歷克賽來到這裡才六個月,已經擔任五六個社會團體的職務了:什麼慈善救濟委員啦,調解法官啦,地方自治會議員啦,陪審員啦,還有什麼馬匹委員會啦。照這樣生活下去,全部時間都要拋在這上面了。我怕事情太多,難免流於形式。尼古拉·伊凡諾奇,您有多少個公職啊?」她問史維亞日斯基,「總有二十來個吧?」

安娜開玩笑說,但從她的語氣裡聽得出惱怒的成分。陶麗仔細觀察安娜和伏倫斯基,立刻察覺到這一點。她還發覺在談這問題時,伏倫斯基臉上現出嚴肅而固執的神氣。陶麗注意到這一點,還察覺華爾華拉公爵小姐為了改變話題,慌忙談起彼得堡的熟人來,同時她又回想到伏倫斯基怎樣在花園裡不倫不類地談到他的活動。她明白了,在社會活動這個問題上安娜同伏倫斯基暗地裡有爭吵。

飯菜、酒類、餐具,一切都很精美,但一切也同陶麗在她已好久沒有參加的同類宴會和舞會上看到過的那樣,千篇一律,而且使人感到緊張。在日常交際活動和朋友交往中,這一切也都給了她一種不愉快的印象。

飯後,大家坐在陽臺上。過了一會兒,開始打網球。球員分成兩組,分別站在碾得十分平整的槌球場上,中間的網掛在金色的柱子上。陶麗試打了一會兒,但不懂怎樣打法,等到懂了一點,已經精疲力竭,只能同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一起坐著看人家打了。她的搭檔土施凱維奇也打不動了,其餘的人又繼續打了好一陣。史維亞日斯基和伏倫斯基兩人都打得很好很認真。他們機靈地注視著向他們打來的球,不慌不忙,又毫不遲疑地及時跑過去,等球一跳起來,就準確地把球打過網去。維斯洛夫斯基打得最差。他過分急躁,但他的快樂心情卻鼓舞了所有打球的人。他的笑聲和叫聲沒有停過。他也像其他男人一樣,徵得了女士們的許可,脫去上裝。他那穿著雪白襯衫的健美身體、汗珠滾滾的紅潤臉龐和矯捷靈敏的動作給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天夜裡,陶麗躺下來睡覺,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維斯洛夫斯基在槌球場上奔跑的身影。

打球的時候,陶麗有點不高興。她不喜歡維斯洛夫斯基同安娜打球時連續不斷的戲謔,也不喜歡孩子們不在時成年人玩孩子游戲的那種彆扭勁兒。不過,為了不掃別人的興,消磨消磨時間,她休息了一會兒,又參加打球,並且裝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這一天她老是覺得,好像在跟一批比她高明的演員同臺演出,她的拙劣演技把整臺好戲都糟蹋了。

陶麗來的時候原打算住上兩天,要是住得慣的話。但是傍晚打球的時侯,她決定第二天就回去。對那種做母親的牽掛心情,她到這兒來的一路上還十分厭惡,此刻在離開兒女們一天以後,想法就完全不同,她又一心想起家來了。

在用過晚茶和劃過夜船以後,陶麗獨自回到房裡,脫了衣服,鬆開她那稀疏的頭髮準備睡覺,她覺得輕鬆多了。

想到安娜馬上就要來看她,她都覺得不愉快。她很想獨自想想心事。

二十三

安娜穿著晨衣進來的時侯,陶麗已想躺下睡覺了。

這一天,安娜幾次想談談自己的心事,但每次總是談了幾句就不談了。「等一下吧,等剩下我們兩人時再談。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呢。」她說。

這會兒,只剩下她們兩人,安娜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坐在視窗眼睛望著陶麗,頭腦裡拼命搜尋原以為傾吐不盡的知心話,結果卻一句也想不出來。這會兒,她彷彿覺得一切都已說過了。

「那麼,吉娣怎麼樣?」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負疚地望著陶麗說,「你老實告訴我,陶麗,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生氣?不!」陶麗微笑著說。

「那麼她恨我嗎?瞧不起我嗎?」

「噯,不!不過你要知道,這種事人家是不會原諒的。」

「是的,是的!」安娜轉過身去,望著開啟的窗子,說,「可是我沒有錯。那麼是誰的錯呢?錯在哪裡呢?難道有別的辦法嗎?嗯,你有什麼想法?你不做斯基華的妻子行嗎?」

「我實在說不上來。那麼你要告訴我的是……」

「是的,是的,不過吉娣的事我們還沒有談完。她現在幸福嗎?聽說他這人挺不錯。」

「說挺不錯還不夠。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比他更好的好人了。」

「啊,我真高興!我真是太高興啦!說他挺不錯還不夠。」安娜重複陶麗的話說。

陶麗微微一笑。

「那麼,你給我說說你自己的事吧。我要同你好好談一談。我已經同……」陶麗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伏倫斯基。她覺得不好意思稱他「伯爵」,也不好意思叫他「阿歷克賽·基裡洛維奇」。

「我知道你同阿歷克賽談過了,」安娜說,「但我要坦率地問你一句:你對我、對我的生活有什麼看法?」

「一下子怎麼說得清呢?我實在說不上來。」

「不,你還是對我說說……你現在看到我的生活了。不過你不要忘記,現在已是夏天了,現在也不是光我們兩人在這裡了……但我們是早春來的,當時冷清清只有我們兩個人,今後也只有我們兩個人,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別的願望。可是你想象一下,他不在,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這樣的日子是要來的……我從各方面看得出,這種情況今後會常常發生,他會有一半時間不在家。」她說著站起來,坐得更靠近陶麗一些。

「當然!」陶麗想勸勸安娜,安娜卻打斷她說,「當然,我不會勉強要他留在家裡。我也不會拖住他。哪天賽馬,他的馬要參加比賽,他都可以去。那很好。可是你替我想想,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唉,這有什麼可談的!」她微微一笑,「那麼他到底同你談了些什麼?」

「他談的正是我想說的,因此我很容易當他的辯護人。他談到能不能……有沒有可能……」陶麗訥訥起來,「補救,改善你的處境……你知道我是怎麼看的……還是那一句話,要是可能,你們應該結婚……」

「你是說離婚嗎?」安娜問,「你知道嗎,在彼得堡唯一來看我的女人是培特西?你不是認識她嗎?其實她是一個最放蕩的女人。她同土施凱維奇有關係,用最惡劣的方式欺騙丈夫。可是她居然對我說,要是我這不合法的地位一天不改變,她就一天不願理我。你別以為我在同人家比較……我是瞭解你的,我的好朋友。可是我不由得想起……那麼,他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安娜又問。

「他說,他為你也為他自己感到很痛苦。你也許會說,這是自私自利,但這樣的自私自利是合情合理的,是高尚的!他首先要使他的女兒合法化,他要你做他的妻子,對你享有合法的權利。」

「什麼妻子?是奴隸,還不是像我現在這樣當個十足的奴隸?」安娜悶悶不樂地打斷陶麗的話說。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再受苦。」

「這是辦不到的!還有呢?」

「還有,最合情合理的是,他希望你們的孩子都有個合法的姓。」

「什麼孩子啊?」安娜眼睛不看陶麗,皺起眉頭說。

「安妮和未來的孩子……」

「這一點他可以放心,我不會再有孩子了。」

「你憑什麼說不會再有了?……」

「不會有了,因為我不要了。」

安娜雖然很激動,但發現陶麗臉上現出好奇、驚訝和恐懼的神色,不禁撲哧一聲笑了。

「上次病後醫生對我說的……」

「不可能的!」陶麗睜大眼睛說。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十分重大的發現,最初一剎那,她只覺得無法完全領會,需要再三想想。

這個發現一下子向她解釋了她以前弄不懂的一件事,就是為什麼有的家庭只生一兩個孩子。這個發現還引起她許多思想、感觸和感情上的矛盾,弄得她——句話也說不出,只是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著安娜。這正是她今天一路上所幻想的事,如今一知道這是可能的,她又感到害怕了。她覺得這個複雜的問題解決得太方便了。

「這樣是不是不道德呢?」她沉默了一陣兒,用法語問。

「怎麼會呢?你要知道,我只能在兩條路中挑選一條:或者懷孕,也就是害病,或者做我丈夫——事實上他等於丈夫——做我丈夫的朋友和伴侶。」安娜故意用一種輕浮的語氣說。

「對呀,對呀!」陶麗說,聽著她自己原來用過的論證,但覺得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有說服力了。

「對你,對別人來說,」安娜說,彷彿猜度著她的思想,「也許還有懷疑,可是對我來說……你要知道,我不是他的妻子,他高興愛我多久,就愛我多久。這樣,叫我怎樣來維持他的愛情呢?就用這個嗎?」

她伸出一雙雪白的手臂,在肚子前面圍成半圓形。

種種想法和回憶,像平日心情激動時那樣,一下子湧上陶麗的心頭。「我總是不能把斯基華吸引住,」她想,「他拋下我去追求別的女人,但他為她而第一次對我變心的那個女人,雖然長得又漂亮又活潑,也沒能長期迷住他。他把她拋棄了,又搞上另一個。難道安娜真能憑色相把伏倫斯基伯爵一直迷住嗎?如果他追求的就是這個,那他總有一天會找到打扮得更漂亮、風度更迷人的女人的。不管她那雙光著的手臂多白多美,她那豐滿的身段多麼好看,她那襯托著烏黑頭髮的紅潤臉蛋多麼標緻,他也會找到更美的女人,就像我那個又可惡又可憐又可愛的丈夫那樣。」

陶麗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安娜發覺這種嘆息是表示不同意,就又說下去。她心裡還有不少論證,而且有力得叫人無從反駁。

「你說這樣做不好嗎?可是得仔細想想,」安娜繼續說,「你忘記我的處境了。我怎麼能希望再有孩子呢?倒不是說痛苦,痛苦我不怕。請你想想,我的孩子將成為什麼樣的人呢?將成為用別人姓的不幸孩子。就因為他們的身份,他們不得不在父母和出生這些問題上蒙受恥辱。」

「就因為這個緣故,你們必須離婚。」

但是安娜沒有聽她。她很想把那幾次三番說服自己的論點說完。

「如果我不運用我的智慧,少生幾個不幸的人,那上帝何必賦予我智慧呢?」

她對陶麗望了望,但不等回答又說下去:

「面對這樣一些不幸的孩子,我將永遠覺得有罪,」她說,「如果沒有他們,也就不會有他們的不幸;他們如果不幸,那都是我一個人的罪過。」

其實這也就是陶麗自己用過的論點,可是這會兒她聽著,卻不懂是什麼意思。「怎麼會在不存在的人面前覺得罪過呢?」她想。她心裡突然產生一個問題:如果她的愛兒格里沙根本不存在,那還談得上什麼對他好不好呢?她覺得這問題實在太荒唐太怪誕了,就搖搖頭,想把這叫人頭暈目眩的狂想驅除掉。

「不,我不知道,但這樣可不好。」陶麗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只說了這樣一句。

「是的,但是你不要忘記,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再有,」安娜新增說,似乎承認這樣做是不好的,儘管她的論點理由充足,陶麗的論點卻顯得理由不足,「主要的是你不要忘記,我現在的處境同你不一樣。你的問題是:你是不是希望不再有孩子;可我的問題是:我是不希望有孩子。這是很大的差別。你要明白,就我的處境來說,不能存這樣的希望。」

陶麗沒有反駁。她忽然覺得,她同安娜之間的距離是那麼遙遠,對有些問題的看法永遠不會統一,還是不談的好。

二十四

「這樣就更需要解決你的處境問題了,要是可能的話。」陶麗說。

「是的,要是可能的話。」安娜突然改用一種溫和而悲傷的語氣說。

「難道就不能離婚嗎?聽說你丈夫已經同意了。」

「陶麗!我不願意談這事。」

「好,不談就不談吧!」陶麗發現安娜臉上痛苦的神色,慌忙說,「我只覺得你看事情太悲觀了。」

「我?一點兒也不。我很高興,也很滿足。你也看到,還有人在追求我呢,維斯洛夫斯基……」

「是啊,說句實話,我可不喜歡維斯洛夫斯基的腔調。」陶麗想改變話題,這樣說。

「哼,一點兒也不!這隻會使阿歷克賽感到有趣罷了。其實他還是個孩子,完全掌握在我手裡。老實說,我可以隨意擺佈他。他等於你的格里沙……陶麗!」她突然改變話題,「你說我看事情悲觀。你不理解。這事實在太可怕了。我儘量不去想它。」

「但我認為你必須處理。必須盡一切力量去處理。」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什麼也不能。你說我應該同阿歷克賽結婚,你說我不考慮這問題。我不考慮這問題!」安娜重複說,臉漲得通紅。她站起身來,挺起胸脯。長嘆一聲,邁開輕盈的步子在屋裡走來走去,偶爾停一下。「我不考慮嗎?我沒有一天,沒有一小時不在考慮,不在責備自己考慮個不停……因為這樣想個不停會叫人發瘋的,會叫人發瘋的!」她反覆說,「我一想到這問題,不吃嗎啡就睡不著覺。好吧,讓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吧。人家都要我離婚。第一,他不肯答應。現在李迪雅伯爵夫人把他控制住了。」

陶麗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痛苦的同情神色,轉動腦袋注視著來回踱步的安娜。

「應該試一試。」陶麗低聲說。

「就算我去試一試。可這意味著什麼呢?」安娜說出了反覆想過千百遍、背都背得出來的心事,「這意味著我雖然恨他,卻不得不在他面前低頭認錯,我只好承認他寬宏大量,低聲下氣地寫信給他……好吧,就算我努力去辦,去把它辦了。我也許會得到一個侮辱性的答覆,也許會取得他的同意。好吧,就算我取得了他的同意……」安娜這時已走到屋子的另一頭,站在那裡擺弄著窗簾,「我取得了同意,可是兒……兒子呢?要知道他們是不肯把他給我的。要知道他將在被我拋棄的父親家裡長大,他將來會看不起我。你要明白,他們兩個,謝遼查和阿歷克賽,我可以說是一樣愛,都超過愛我自己。」

她走到屋子中央,兩手緊抱住胸膛,站在陶麗面前。她穿著雪白的晨衣,顯得格外高大健美。她低下頭,皺著眉,用淚光閃閃的眼睛,望著那激動得渾身哆嗦、穿著打過補丁的短襖、戴著睡帽的瘦小可憐的陶麗。

「世界上我只愛這兩個人,可是他們互相排斥。我不能把他們兩個聯結在一起。可是把他們聯結在一起卻是我唯一的願望。這一點要是辦不到,一切也就都無所謂了。一切,一切都無所謂了。反正隨便怎樣總會了結的,就因為這個緣故我不能也不喜歡談這件事。你也不要責備我,不要非難我。你太單純了,不可能瞭解我的全部痛苦。」

安娜走過去,坐在陶麗身邊,負疚地凝視著她的臉,拉住她的手。「你有什麼想法?你對我有什麼想法?你不要歧視我。我不應該被歧視。我這人就是不幸。如果天下真有不幸的人,那就是我。」安娜說著扭過頭去,哭了。

等剩下陶麗一個人,她做了禱告,躺到床上。剛才安娜同她說話,她滿心可憐她,但這會兒她卻不再想她了。對家庭和孩子的思念,特別迷人特別鮮明地在她心頭翻騰。這會兒,她覺得她的小天地是那麼寶貴那麼可愛,她在外面簡直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她決定明天回家。

就在這時候,安娜回到自己房裡,拿起一隻酒杯,倒了幾滴嗎啡,喝了下去,木然不動地坐了一會兒,帶著平靜而愉快的心情走進臥室。

她走進臥室,伏倫斯基仔細對她瞧瞧。他知道她在陶麗房裡待了這麼久,她們一定談過話了,他就在安娜臉上找尋談話的痕跡。但從她那激動而又抑制的隱瞞著什麼事的臉色上,他什麼也看不出來,只看到那雖然已經見慣但仍使他銷魂的美,她對自己美的矜持,以及想使他動心的願望。他不願向她打聽她們談了些什麼,但希望她自動說出些什麼來。可是她只說:

「你喜歡陶麗,我很高興。你喜歡她,是嗎?」

「其實我早就認識她了。我看她這人很善良,但有點庸俗。不過她來了,我還是很高興。」

他捉住安娜的手,詢問似的對她的眼睛望了望。

安娜把他的眼色理解成別的意思,向他嫣然一笑。

第二天早晨,不管兩位主人再三挽留,陶麗還是要回去。列文的車伕穿著他那件舊外套,戴著類似驛站馬車伕戴的制帽,駕著一輛由幾匹拼湊起來的雜色馬拖拉的擋泥板補過的老爺馬車,神色陰鬱,斷然地把車駛到鋪滿砂礫的大門口。

同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和那些男人告辭,陶麗覺得不痛快。待了一天,她也好,主人們也好,都覺得他們合不來,還不如不見面的好。只有安娜一人覺得傷心。她知道,陶麗一走,就再不會有人來觸動她那潛藏在心底、因這次見面而翻騰起來的感情。觸動這種感情很痛苦,但她知道這是她心靈中最美好的部分,它將很快在她的現實生活中泯滅。

陶麗乘馬車來到田野上,頓時感到神清氣爽。她剛想問問僕人,他們喜不喜歡伏倫斯基家,車伕菲利浦卻出其不意地說:

「有錢人就是有錢人,但他們只給了我們三鬥燕麥。天沒亮就被馬吃得精光。三鬥燕麥頂什麼用?只能當頓點心吃。如今燕麥也不過四十五戈比一斗。要是到我們家做客,要吃多少,就給多少。」

「他家老爺太小氣。」賬房附和說。

「那麼,你喜歡他們的馬嗎?」陶麗問。

「馬嗎?沒話說的。伙食也挺好。可是我覺得怪氣悶的,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我不知道您覺得怎樣。」賬房轉過漂亮而和善的臉,對陶麗說。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怎麼樣,傍晚到得了家嗎?」

「準能到。」

陶麗回到家裡,大家平安無事,特別親切,就興致勃勃地給家裡人講了這次旅行的經過,他們怎樣熱情接待她,伏倫斯基家的生活多麼闊綽,格調多麼高雅,講到他們怎樣消遣,並且不讓誰說他們半句壞話。

「你應該多瞭解安娜和伏倫斯基——我現在對他們比較瞭解了——才能知道他們為人多麼可愛,多麼叫人感動!」陶麗十分懇切地說,把她在那裡感覺到的不滿和侷促忘記得乾乾淨淨。

二十五

伏倫斯基和安娜還是沒有想出任何解決安娜離婚問題的辦法,他們就這樣在鄉下過了一個夏天和部分秋天。他們決定哪兒也不去,但兩人離群索居得越久,特別是秋天沒有客人來,就越覺得這樣的日子不好過,非改變一下不可。

乍一看來,他們的日子似乎不能更美滿了:有足夠的財產,有健康的身體,有孩子,各人都有自己的活動。沒有客人來,安娜照樣修飾打扮,還閱讀大量圖書,都是風行一時的小說和論著。凡是外國報刊推薦過的書籍她都訂購,並像單身讀書時那樣聚精會神地閱讀著。此外,她還通過書籍和專業刊物研究伏倫斯基所從事的各項事業,因此伏倫斯基常常就農業、建築,甚至養馬、運動等方面的問題向她請教。伏倫斯基對她的知識和記憶力感到驚訝,開頭還不很相信她,要她提出證據。於是她就從書本里找出他需要的地方,指給他看。

她對醫院的建設也很感興趣,不僅幫了許多忙,而且親自做了安排,出了點子。不過,她最關心的畢竟還是她自己,關心怎樣博得伏倫斯基的歡心,怎樣補償伏倫斯基為她犧牲的一切。她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不僅討他歡心,而且曲意奉承他。伏倫斯基對此很欣賞。不過,他對她竭力用情網來束縛他,又感到苦惱。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到自己被這情網所束縛,越來越想——倒不一定要掙脫——試試,看它究竟是不是妨礙他的自由。要不是這種日益增長的獲得自由的願望,要不是每次到城裡開會或賽馬都要發生一場爭吵,伏倫斯基對自己的生活真可以說是稱心如意了。他現在的身份——構成俄國貴族核心的富裕大地主的身份——不僅完全符合他的願望,而且在過了半年這樣的生活以後,給他帶來的樂趣也越來越大。他為事業耗費的精力和時間越來越多,事業也發展得越好。儘管醫院、農業機器和從瑞士訂購來的奶牛和其他許多東西花費了大量資金,但是他相信並沒有浪費,而且增加了他的財富。凡是事關他的收入的,不論出賣森林、糧食或者羊毛,或者出租土地,伏倫斯基總是鐵面無情,咬定價錢不放。不論在哪個田莊,凡是遇到數目較大的業務,他總是採用最穩當可靠的辦法,即使遇到進出不大的經濟問題,他也精打細算。那個德國管家詭計多端,引誘他買進什麼,或者在制訂預算時耍弄手法,先把數字定得很高,然後又說經過一番考慮可以低價買進,這樣立刻就有利可圖,但是伏倫斯基從不輕易聽從他。只有遇到訂購或者建設的東西是最新式的,在俄國還聞所未聞,可以引起轟動的,他才聽從那管家的話,同他商量洽購。除此以外,只有當他手頭有餘款的時侯,他才肯大筆支出,而在支付時更是精打細算,竭力做到一本萬利。因此從他經營業務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沒有浪費而是增加了財產。

十月裡,卡辛省舉行貴族大選。伏倫斯基、史維亞日斯基、柯茲尼雪夫、奧勃朗斯基的田莊和列文的一小部分產業就在這個省裡。

這次選舉由於種種原因和參加的人物,引起社會上的注意。大家議論紛紛,積極籌備。莫斯科、彼得堡和國外的僑民,以前從沒參加過選舉,這次也都聚集到這裡。

伏倫斯基早就答應史維亞日斯基去參加了。

大選以前,常來伏茲德維任斯克的史維亞日斯基順路跑來邀請伏倫斯基。

前一天,為了這次預定的旅行,伏倫斯基和安娜幾乎發生爭吵。現在是秋季,正是鄉下最寂寞無聊的時節,伏倫斯基思想上做好準備,要同安娜爭吵一次,就板著臉,冷冷地——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向她宣佈要出門了。但是,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安娜聽到這訊息竟若無其事,只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仔細對她打量了一下,弄不懂她怎麼能這樣泰然自若。她看到他的注視,微微一笑。伏倫斯基知道她有不動聲色的本領,還知道只有當她暗地決定什麼事卻不告訴他時才會這樣。他有點擔心,但他很想避免糾紛,就裝出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氣(其實他多少也有點相信),相信她是通情達理的。

「我想你不至於感到寂寞吧?」

「我想不至於,」安娜說,「我昨天收到戈締耶書店寄來的一箱書。不,我不會感到寂寞的。」

「她想裝得毫不在乎,這樣也好,」伏倫斯基想,「要不然又會來那一套。」

他沒有要她坦白她的心事,就去參加選舉。他沒有同她說個明白就同她分手了,這在他們同居以來還是第一次。這一方面使他感到不安,另一方面又使他覺得這樣倒更好些。「開頭這樣有點彆扭,但以後她會習慣的。總之,我什麼都可以為她犧牲,就是不能犧牲我男子漢的獨立性。」他心裡這樣想。

二十六

九月間,列文為了準備吉娣生孩子搬到莫斯科去住。當柯茲尼雪夫——他在卡辛省擁有田產,很關心當前的選舉——動身去參加選舉時,列文在莫斯科已經閒居整整一個月了。柯茲尼雪夫邀請弟弟一起去,而列文在謝列茲聶夫斯克縣是享有選舉權的。此外,列文還要在卡辛省替僑居國外的姐姐辦理一件有關託管和收取土地押金的要事。

列文一直猶豫不決,但吉娣看到他在莫斯科無聊,就勸他去,並且替他定製了一套價值八十盧布的貴族禮服。這筆定製禮服的八十盧布是促使列文決心去的主要原因。他就這樣到卡辛去了。

列文來到卡辛已經六天了,天天出席會議,為姐姐的事到處奔走,但毫無結果。貴族領袖們都忙於選舉,弄得一件同託管有關的普通事也無法解決。另外一件事——收取土地押金,同樣遇到了因難。在經過一番奔走後,禁令取消了,押金準備付了,可是那位熱心的公證人卻不能簽發支票,因為需要會長的簽名,而會長正忙於開會,又沒有指定人代理公務。這樣東奔西走,同那些完全理解申請人的苦惱卻又愛莫能助的好心人談話,眼看各種麻煩事都是白費力氣,毫無結果,列文覺得十分痛苦,好像一個人在惡夢中掙扎,卻不能動彈一樣。他同那位心地善良的律師談話,就有這樣的感覺。這位律師看來已經絞盡腦汁,竭盡所能,想幫助列文解決困難。「嗯,您這樣試試,」他說過不止一次,「到某某地方去一次。」律師說著制訂了一整套計劃,怎樣避開礙事的主要阻力。但他立刻又補充說:「恐怕還有困難,但不妨一試。」於是列文就去試了,又是四處奔走。遇到的人個個和藹可親,可是避開的阻力最後又冒了出來,又妨礙了事情的解決。特別使人惱火的是,列文怎麼也不明白他在同誰衝突,他的事情遲遲不得解決究竟對誰有利。這一點看來誰也說不出,就連那律師也不知道。火車站買票必須排隊,列文要是懂得這原因,他也就不會覺得委屈和惱火了。同樣,他在事務上遇到障礙,也沒有一個人能向他說明原因。

不過,列文結婚以後人變了很多,他變得耐心了。每逢他不明白事情的原因時,就對自己說,不瞭解情況不要隨便判斷,大概非這樣不可,就竭力忍耐著不生氣。

現在,他出席會議,參加選舉,也儘可能不指摘人家,不同人家爭論,對他所尊敬的正直善良的人認真做著的工作,總是竭力去理解。結婚以後,列文發現許多重要的新事物,那些事物他以前由於輕率而不加重視,忽略了。對選舉這件事,他現在也很重視,並且探究它的重大意義。

柯茲尼雪夫向他解釋,通過這次選舉將引起的變革的重大意義。省首席貴族按照法律規定掌管許多重要公務:又是負責託管機關(列文現在就由於這種機關在受罪),又是保管貴族的大量基金,又是主持男女中學和軍事學校,又是負責新式國民教育,最後還有地方自治會。現在的省首席貴族斯涅特科夫是個老派貴族,揮霍光了鉅額家產,為人正直,心地善良,但是對新時代的要求一竅不通。他處處站在貴族立場,公然反對普及國民教育,並且使應該具有廣泛代表性的地方自治會受階級的侷限。因此,必須選舉一位具有現代思想、精明能幹的新人來代替他,以便憑貴族(不是作為貴族,而是作為地方自治會的成員)的特權充分發揮對自治有利的作用。在這事事領先的富饒的卡辛省,如今集中了一大批優秀人士。這裡的事情辦得好,就可以成為其他各省和全國的典範。因此,這次選舉具有重大的意義。代替斯涅特科夫當首席貴族的,已提出的候選人是史維亞日斯基,或者更恰當一些,聶維多夫斯基。聶維多夫斯基是位退休教授,絕頂聰明,也是柯茲尼雪夫的好朋友。

選舉大會由省長致開幕詞,他在講話中對貴族們說,選舉公職人員不能講情面,應該以功績和造福祖國為出發點。他希望卡辛省尊貴的貴族像歷屆選舉一樣,神聖地執行自己的義務,以不負君主的厚望。

省長講完話就離開會場。貴族們鬧鬨鬨地、生氣勃勃地甚至歡天喜地跟著他走出去。當他穿上外套,同首席貴族親切交談的時候,大家又把他團團圍住。列文想知道細節,什麼事也不願放過,因此也站在人群裡。他聽見省長說:「請您轉告瑪麗雅·伊凡諾夫娜,很抱歉,我妻子不能來,她到孤兒院去了。」接著貴族們快快活活地接過各人的外套,坐車到大教堂去了。

在大教堂裡,列文和大家一起舉起手來,跟著大祭司念禱詞,莊嚴地宣誓,願意執行省長的一切要求。宗教儀式對列文總是影響很大,他嘴裡說著「我吻十字架」,眼睛掃視說著同樣話的老老少少,心裡十分感動。

第二天和第三天討論貴族基金和女子中學的問題,這些事正像柯茲尼雪夫說的,無關緊要。列文就四處奔走,去處理私事,沒注意那些事。第四天,在省會上公開審查本省的基金。新舊兩派第一次正式發生衝突。負責審查賬目的委員會向大會報告,賬目分毫不差。首席貴族站起身來,感謝貴族們對他的信任,激動得流淚。貴族們向他高聲歡呼,一個個同他握手。但這時侯,柯茲尼雪夫一派裡有個貴族說,他聽說委員會並沒有查過賬,他們認為查賬是對首席貴族的侮辱。委員會里有個成員魯莽地證實了這一點。然後,一個個兒矮小、樣子年輕、說話尖刻的紳士站起來說,首席貴族本來很願意報告賬目,說明公款用途,可是由於委員會過分客氣,使他無法如願。於是委員會就收回了這個報告。柯茲尼雪夫開始條理清楚地論述,他們要麼宣佈查過賬目,要麼承認沒有查過賬目,並且詳細說明這種二者必居其一的論點。反對派中一個口若懸河的人反駁了柯茲尼雪夫。接著史維亞日斯基發言,然後又是那個說話尖刻的紳士發表意見。辯論進行了好久,但毫無結果。列文感到驚奇的是,這事他們竟能辯論這許多工夫,特別是當他問柯茲尼雪夫,他是不是認為公款被盜用了,柯茲尼雪夫回答說:

「噯,不!他是一個規矩人。不過,這種管理貴族事務的家長作風必須改變。」

第五天選舉各縣的首席貴族。這天在有幾個縣裡特別熱鬧。在謝列茲涅夫斯克縣,史維亞日斯基經全體一致同意當選為縣首席代表。當天晚上在他家裡大擺酒席慶祝。

二十七

第六天開始選舉省首席貴族。大大小小的廳堂擠滿身穿各種制服的貴族。有許多人是為了這天的選舉特地趕來的。久未晤面的熟人,有的從克里米亞,有的從彼得堡,有的從國外來到這裡,大家歡聚一堂。首席貴族的桌子上方掛著沙皇像,人們圍著桌子進行熱烈的討論。

在大小廳堂裡,貴族們三五成群,從他們含有敵意和猜疑的目光中,從外人走近時就停止談話,以及其中有些人甚至避到走廊遠處去交頭接耳這些跡象上可以看出,每一方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表面上看來,貴族分成兩派,老派和新派。老派多半穿著老式的緊身貴族服,佩著長劍,戴著禮帽,或者按照各人的身份穿著海軍、騎兵、步兵等軍服。老派貴族的制服式樣很老,帶有高聳的肩章,衣服又短又小,肩膀很窄,彷彿穿的人身子長得高大了。新派穿著低腰身、闊肩膀的寬大貴族制服,裡面襯著白背心,或者穿著黑領子的有桂葉標誌的司法官制服。穿宮廷制服的也屬於新派,在人群中很顯眼。

不過,年齡上老與少的區別並不完全符合政治上的派別。據列文觀察,有些年輕人屬於老派;反過來,有些年紀很老的貴族卻在同史維亞日斯基低聲說話,顯然是熱烈贊同新派的。

在吸菸和小吃的小廳裡,列文站在朋友們旁邊,傾聽他們的談話。他全神貫注,但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談些什麼。柯茲尼雪夫是他們一堆人的中心人物。這會兒,他在聽史維亞日斯基同赫留斯托夫談話。赫留斯托夫是另一個縣的首席貴族,也屬於他們一派。他不同意他一縣的人去要求斯涅特科夫當候選人,但史維亞日斯基在勸他這麼辦,柯茲尼雪夫也贊成這個計劃。列文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讓一個希望他落選的反對派首席貴族再當候選人。

奧勃朗斯基穿著宮廷侍從制服,剛吃過點心,喝過酒,用灑過香水的鑲邊麻紗手帕擦著嘴,走過來。

「我們擺開陣勢了,」他撫平絡腮鬍子說,「謝爾蓋·伊凡諾維奇!」

奧勃朗斯基聽他們談話,支援史維亞日斯基的意見。

「一個縣就夠了,史維亞日斯基分明已成了反對派。」奧勃朗斯基這樣說,除了列文,大家都懂得他的意思。

「啊,列文,看來你也懂得箇中奧妙了,是嗎?」他轉身對列文說,同時挽住他的手臂。列文也很願意懂得其中奧妙,可是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稍稍離開人群,告訴奧勃朗斯基,他弄不懂為什麼要請首席貴族再當侯選人。

「嘿,你太天真了!」奧勃朗斯基用拉丁語說,接著就扼要地對列文做了一番解釋。

如果像歷屆選舉那樣,所有的縣都提名省首席貴族當候選人,那麼他不用選舉就可以當選。這樣可不行。現在有八個縣同意提名,但要是有兩個縣反對,那麼斯涅特科夫就可以拒絕當候選人。這樣老派就可能推選別人,他們的計劃就會完全落空。但要是隻有史維亞日斯基的一個縣提名,斯涅特科夫就可以當候選人。他們甚至還要選舉他,設法使他增加票數,這樣就把反對派的計劃打亂。當人家提出我們一派的候選人時,他們就會投他的票。

列文有點懂了,但還沒有完全清楚。他正想再提幾個問題,突然大家都說起話來,鬧鬨鬨地向大廳走去。

「什麼?什麼?誰呀?」「委託書嗎?委託誰?什麼?」「被否決了?」「沒有委託書。」「不讓弗列羅夫進來。」「受到審判有什麼關係?」「這樣誰也不讓進去了。這太卑鄙了。」「遵守法律嘛!」列文聽見四面八方傳來的叫聲,他跟著慌慌張張、唯恐錯過什麼的人群向大廳擠去。他夾在貴族中間,走近首席貴族的桌子。首席貴族史維亞日斯基和其他領袖正在那邊起勁地爭論著什麼。

二十八

列文站得相當遠。他旁邊有一位貴族呼嚕呼嚕地拼命喘氣,另一位貴族穿著厚底皮靴,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弄得他聽不清楚。他只遠遠地聽見首席貴族的溫柔聲音,接著是那個說話尖刻的貴族的尖細聲音,然後是史維亞日斯基的聲音。他從聽得懂的話中聽出,他們正在爭論對一條法律的解釋,以及對「在偵訊中」這個術語的理解。

人群散開來,讓柯茲尼雪夫走到桌子旁邊。柯茲尼雪夫等那個說話尖刻的貴族講完就說,他認為最可靠的辦法是查一查法律條文,並請書記把那一條找出來。原來法律條文規定,遇到意見分歧,必須投票表決。

柯茲尼雪夫唸了一下法律條文,開始解釋它的含義,但這當兒一個個子高大、背有點駝、小鬍子染過色的地主,穿著一身高領子夾住後頸的狹窄禮服,打斷了他的話。他走到桌子旁,用手上戴著的戒指敲敲桌子,大聲叫道:

「投票!投票表決!不必多費口舌!投票表決!」

這時,突然有幾個人同時說起話來。戴戒指的高個子貴族火氣越來越大,叫得越來越響,但聽不出在叫些什麼。

他說的其實就是柯茲尼雪夫所建議的;不過,他顯然很恨柯茲尼雪夫和他的一派,這種憤恨情緒影響了他一派的人,這樣也就引起了對方的反擊,雖然這種情緒表現得比較溫和。大家叫嚷起來,剎時間亂成一團,省首席貴族不得不要求大家遵守秩序。

「投票表決,投票表決!凡是貴族都會明白的。我們流血犧牲……皇上信任的……不準審查首席貴族,他又不是夥計……問題不在這裡……讓我們投票表決!真卑鄙!……」四面八方傳出憤怒粗暴的吶喊聲。每個人的眼神和臉色都比聲音更憤怒粗暴。大家都現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看到大家的情緒為弗列羅夫的問題要不要表決而這樣激動,感到驚訝,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他忘記了柯茲尼雪夫後來向他解釋的三段論法:為了公共福利,必須撤換省首席貴族;要撤換省首席貴族,必須獲得多數票;為了獲得多數票,必須讓弗列羅夫有選舉權;為了使弗列羅夫取得選舉權,必須解釋法律條文。

「一票就可以決定全域性,因此如果真願為公共事業著想,必須嚴肅認真,貫徹始終。」柯茲尼雪夫這樣歸結說。

但是列文忘記了這一點。看到這些他所尊敬的好人情緒這樣憤激,他覺得很難過。為了擺脫這種痛苦的心情,他不等辯論結束就來到大廳。那裡除了茶座旁邊有幾個茶房外,不見一個人影子。列文看見茶房正忙著擦餐具,擺盤子和酒杯,看見他們鎮定自若而生氣勃勃的臉,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彷彿從一個烏煙瘴氣的屋子裡來到空氣清新的地方。他高興地走來走去,望著這些茶房。他特別高興的是看到一個留灰白絡腮鬍子的茶房,對那些正在取笑他的年輕人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氣,同時教他們怎樣摺疊餐巾。列文剛要同老茶房攀談攀談,貴族託管委員會秘書,一個具有熟悉全省貴族姓名和父名特長的小老頭,叫他過去。

「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請過來!」小老頭對他說,「令兄正在找您。要投票了。」

列文走進大廳,領到一個白球,就跟著哥哥柯茲尼雪夫走到主席臺旁邊。史維亞日斯基擺出煞有介事而又含嘲帶諷的神氣站在那裡,把大鬍子握在拳頭裡嗅著。柯茲尼雪夫把手伸向投票箱,把一個白球投進去。他站在一旁,給列文讓出地位。列文走了過去,但是驚惶失措,問柯茲尼雪夫說:「往哪兒投?」他悄悄地問。當時旁邊正好有人在說話,他希望沒有人會聽見他的問題。但是,談話的人住口了,大家都聽見了他這個可笑的問題。柯茲尼雪夫皺起眉頭。

「這要看各人的信仰了。」他嚴厲地說。

有幾個人笑了。列文漲紅了臉,慌忙把手伸到票箱罩佈下,投在右邊,因為那球在他的右手。等投好了票,他才記起左手也應該伸進去,又連忙伸進去,但已經晚了,這樣就更加窘態畢露,他慌忙往後排走去。

「贊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對的九十八票!」口齒不清的秘書喊道。接著傳出了一陣笑聲:票箱裡發現一個紐扣,兩個核桃。弗列羅夫獲得了選舉權,新派勝利了。

但老派並不服輸。列文聽見有人要求斯涅特科夫當候選人,並且看見一群貴族圍住這位正在說話的首席貴族。列文走近去。斯涅特科夫在回答貴族們的話時,說到貴族對他的信任,說到他們對他的愛戴使他受之有愧,他雖為貴族服務了十二年,但這是他的本分。他幾次三番重複說:「我盡心盡力,效忠君王,承蒙各位信任,感激不盡!」他突然被眼淚哽住,說不下去,就離開會場。他的眼淚不知是由於想到他所受的委屈,還是由於對貴族的滿腔熱情,或者是由於他所處的四面楚歌的困境,但這種激動情緒影響了大家。多數貴族都很感動。列文對斯涅特科夫也發生了同情。

省首席貴族在門口同列文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請您原諒!」他像對陌生人那樣說,但一認出是列文,便怯生生地微微笑了一笑。列文覺得他想說些什麼,但由於激動而說不出來。當他匆匆走過時,他臉上的神色以及穿著制服和鑲金邊白褲、掛著十字勳章的姿態,使列文覺得他好像一頭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野獸,意識到大難臨頭了。他臉上的神色使列文特別感動,因為昨天剛為託管的事到他家裡去過,看到他是一個相貌堂堂、和藹可親的人。一座擺設著古色古香舊傢俱的大房子;幾個衣冠不講究而且有點骯髒的畢恭畢敬的老僕人——顯然是留在主人家裡的農奴;他那位和藹的胖太太,頭戴一頂有花邊的睡帽,身披一塊土耳其式大披肩,正在撫愛她的小外孫女;他那個在唸六年級的兒子,剛放學回家,吻了吻父親的大手,向他致敬;主人威嚴而又親切的語言和手勢——這一切昨天都使列文肅然起敬,產生好感。這會兒,列文很憐憫和同情這位老人,很想安慰他幾句。

「看來您還是我們的首席貴族。」他說。

「未必見得,」老頭兒怯生生地環顧了一下,說,「我累了,老了。有人比我合適,比我年輕,讓他們擔任吧。」

首席貴族說完就往邊門走去。

最莊嚴的時刻到了。馬上要開始正式選舉。這派和那派領袖都在掐著指頭估計白球和黑球的數目。

辯論弗列羅夫選舉資格的問題,不僅使新派獲得了弗列羅夫的一票,而且使他們贏得時間,爭取三個由於老派的陰謀而不能參加選舉的貴族前來投票。兩個貴族嗜酒成癖,被斯涅特科夫的黨羽灌醉了;另外一個貴族的制服不翼而飛了。

新派得知這個情況,就趁辯論弗列羅夫資格問題的機會,派人乘馬車給那個貴族送去一套制服,又把兩個灌醉的人中的一個接來投票。

「一個接了來,用冷水把他衝醒了,」那個乘車去接的地主走到史維亞日斯基跟前說,「不要緊,能頂用。」

「醉得不太厲害吧,不會倒下吧?」史維亞日斯基搖搖頭說。

「不要緊,他行的。只要不再給他喝酒就是了……我對茶房領班說過,說什麼也不要再讓他喝了。」

二十九

在供吸菸和小吃的小廳裡擠滿了貴族。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焦慮不安。情緒特別激動的是兩派貴族的領袖,他們知道全部底細,算得出票數。他們是一場將要展開的戰鬥的指揮官。其餘的人就像交戰前計程車兵,做好了戰鬥準備,但此刻還在尋歡作樂。有些站著或者坐在桌旁吃點心;有些在狹長的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吸菸,一面同久未晤面的朋友談話。

列文不想吃東西,也不吸菸。他不願加入自己人的一夥,也就是柯茲尼雪夫、奧勃朗斯基、史維亞日斯基等人的一夥,因為那身穿宮廷武官制服的伏倫斯基正在興致勃勃地同他們談話。列文昨天在選舉大會上看到他,就竭力避開他,不願同他見面。列文走到視窗坐下,打量著周圍的人群,聽聽他們在談些什麼。他覺得非常傷心,因為看到周圍人人生氣勃勃,奔走忙碌,只有他一人同旁邊坐著的那個身穿海軍服、沒有牙齒、喃喃地說個不停的老頭,對選舉漠不關心,無事可做。

「他是個十足的騙子手!我對他說過,那樣不行。可不是!他收了三年都收不齊。」一個個兒不高、背有點駝的地主,搽過油的頭髮耷拉在制服的繡花領子上,他使勁踩響那雙因為參加選舉才穿的新皮靴後跟,精神抖擻地說。那地主不滿地向列文瞥了一眼,猛地轉過身去。

「是的,這事可不體面,沒話說的。」小個兒地主聲音尖細地說。

一大群地主簇擁著一個胖將軍,緊跟著他們,匆匆地走近列文。地主們顯然在找尋一個人家聽不到的地方談話。

「他居然敢說是我指使人偷了他的褲子!我看他是把褲子當掉買酒喝了。我才不管他什麼公爵不公爵呢!他不該說這話,這個豬!」

「對不起,聽我說!他們有條文作根據,」另外一夥中有人說,「太太應該登記成為貴族家屬。」

「我他媽的才不管什麼條文不條文!我說的是心裡話。高尚的貴族就應該這樣。要有信心。」

「閣下,來吧,喝一杯好香檳。」

再有一群人緊跟著一個大聲叫嚷的貴族:他是三個被灌醉的人中的一個。

「我總是勸瑪麗雅·謝苗諾夫娜把地租出去,因為不租出去沒有好處。」一個留灰白小鬍子、穿舊參謀部上校軍服的地主聲音悅耳地說。這就是列文在史維亞日斯基家遇見的那個地主。列文立刻認出了他。那地主也打量了一下列文。他們相互問好。

「看到你真高興。可不是!我記得很清楚。去年在首席貴族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家裡見到過您。」

「那麼您的農莊弄得怎麼樣了?」列文問。

「還是那個樣子,總是虧本。」那地主露出聽天由命的苦笑和無可奈何的冷靜神氣回答,在列文旁邊站住,「那您怎麼會到我們省裡來的?」他問,「來參加我們這裡的政變嗎?」他用咬音不準的法語著重說了「政變」兩個字,「俄國文武百官都集中在這裡了:又是宮廷侍從,又是各部大臣。」他指指身穿白褲和宮廷侍從服、儀表堂堂的奧勃朗斯基說。

「不瞞您說,我很不瞭解貴族選舉的意義。」列文說。

那個地主對他望了望。

「這有什麼好了解的?沒有絲毫意義。這是一種沒落的制度,完全靠慣性活動。您只要看看這些制服就明白了:都是些調解法官,終身官僚,以及諸如此類的人,可就是沒有貴族。」

「那您何必來呢?」列文問。

「按照習慣,這是一。再有,關係還得維持。而且也有道義上的責任。再有,說句實話,也有個人的利害關係。我女婿想弄個終身官職。他們沒有錢,得提拔提拔他們。可是這些老爺跑來做什麼呢?」他指指那個在主席臺上發過言的說話尖刻的紳士說。

「他是新一代貴族。」

「新是新的,但不是貴族。他們是地主,我們可是鄉紳。他們這些貴族在自取滅亡。」

「您不是說這是一種沒落的制度嗎?」

「沒落儘管沒落,但對他們還得客客氣氣。就拿斯涅特科夫來說吧……好也罷,歹也罷,我們畢竟有一千年歷史了。譬如說,我們要在房子前面造個花園,要設計一下,可是這地方長著一棵百年老樹……它儘管長得節節疤疤,老態龍鍾,但我們可不會因為造花壇而把老樹砍掉,我們將利用這棵樹重新佈置花壇。樹不是一年長得起來的,」那個地主小心翼翼地說,接著立刻改變話題,「您的農場弄得怎麼樣了?」

「不好。只有五釐利潤。」

「是的,但您還沒有把您的勞動算進去。您的勞動不是也得花代價嗎?就拿我來說吧。我在沒有搞農場以前,每年有三千盧布官俸。如今我幹得比當差還賣力,可是像您一樣也只有五釐利潤,而且還算走運呢。我自己的勞動還不算在裡面。」

「既然是純粹虧本的買賣,您何必還要幹呢?」

「就這樣幹下去!您說有什麼辦法?習慣了,不得不這樣。我還要對您說,」那個地主臂肘擱在視窗,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兒子對農業毫無興趣。看來他要做個有學問的人。這樣,我的事業就沒有人繼承了。可我還是照樣幹。最近我又辦了個果園。」

「是的,是的!」列文說,「您說得很對。我總覺得搞農場沒有實利,可我還是照樣幹……總覺得對土地有一種義務。」

「讓我來講件事給您聽吧,」那個地主繼續說,「有一個做買賣的鄰居來看我。我們在農場裡繞了一圈。還參觀了果園。他說:‘啊,斯吉邦·華西里奇,您這兒什麼都好,可就是果園荒蕪了。’其實我的果園弄得很好。他還說:‘要是換了我,我早就把這些菩提樹都砍掉了。不過要等到茂盛的時候砍。您這裡有上千棵菩提樹,每棵樹可以鋸兩塊厚板。如今厚板很值錢,還可以砍下來蓋房子。’」

「他就可以用這筆錢去買牲口,或者低價買進土地,再分租給農民,」列文含笑替他把話說完,顯然不止一次遇見過打這種如意算盤的人,「他就會大發其財。可是咱們能保住自己的產業,再能留些給孩子們,就算上上大吉了。」

「聽說您結婚了,是嗎?」那地主問。

「是的,」列文得意揚揚地回答,「說起來也真有點怪,我們就是這樣毫無算計地過日子,好像命裡註定了,只能跟灶王奶奶那樣一輩子守著家。」

那地主在灰白的小鬍子底下冷笑了一聲。

「我們中間也有這樣的人,譬如我們的朋友尼古拉·伊凡諾奇,或者最近在這裡定居下來的伏倫斯基伯爵,他們都想搞現代化農場,可是至今除了虧本毫無結果。」

「可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商人那樣辦呢?為什麼我們不能把樹木砍成木材呢?」列文又回到吸引他的那個問題上來。

「就像您說的那樣,我們守著家。那可不是貴族的事。我們貴族的事不是在這裡選舉大會上,而是在我們各自的角落裡。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是根據我們的階級本能。在農民身上我也看到這樣的情況:一個好農民總是竭力想多租些地種種。不管地多糟,還是一樣種。結果也沒有好處,總是淨虧本。」

「我們也是這個樣子。」列文說,「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他看見史維亞日斯基向他走來,加上說。

「自從上次在府上見面以來,我們這還是第一次碰頭,」那個地主說,「可是已談得很痛快了。」

「噢,是不是在罵新制度哇?」史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我們不否認。」

「我們談了個痛快。」

三十

史維亞日斯基挽住列文的手臂,把他帶到他一派人那裡。

如今列文要避開伏倫斯基已不可能。伏倫斯基同奧勃朗斯基和柯茲尼雪夫站在一起,眼睜睜地望著走近來的列文。

「見到您很高興。我好像在……在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家見到過您。」伏倫斯基一面說,一面把手伸給列文。

「是的,那次見面我記得很清楚。」列文說著漲紅了臉,立刻轉過身去同哥哥談話。

伏倫斯基微微一笑,繼續同史維亞日斯基說話,顯然不想同列文攀談;但是列文一面同哥哥談話,一面卻不斷打量伏倫斯基,心裡考慮著同他說些什麼話,來彌補剛才的失禮。

「現在問題究竟在哪裡?」列文一面問,一面打量著史維亞日斯基和伏倫斯基。

「在於斯涅特科夫。他要麼放棄,要麼答應。」史維亞日斯基回答。

「他怎麼樣,答應了沒有?」

「問題就在於他既不放棄又不答應。」伏倫斯基說。

「要是他放棄了,那麼誰當候選人呢?」列文瞧瞧伏倫斯基問。

「誰都可以。」史維亞日斯基說。

「那您願意嗎?」列文問。

「只有我除外。」史維亞日斯基窘了,怯生生地瞧了一眼站在柯茲尼雪夫旁邊那個說話尖刻的紳士,說。

「那麼誰呢?聶維多夫斯基嗎?」列文問,覺得自己有點語無倫次了。

但他這樣一說就更尷尬了。聶維多夫斯基和史維亞日斯基兩個本來就都是候選人。

「我可說什麼也不幹。」那個說話尖刻的紳士回答。

原來他就是聶維多夫斯基。史維亞日斯基替他同列文做了介紹。「怎麼,連你也動心了?」奧勃朗斯基對伏倫斯基使了個眼色,說,「這好比賽馬,可以賭輸贏。」

「是的,這確實叫人動心,」伏倫斯基說,「既然上了手,就想幹到底。這可是一場鬥爭!」他皺起眉頭,繃緊剛毅的臉說。

「史維亞日斯基真是個幹練的人!什麼事到他手裡都乾淨利落。」

「嗯,是的。」伏倫斯基心不在焉地說。

接著是一陣沉默。這時伏倫斯基對列文望望(他總得望望什麼),望望他的腳和他的制服,又望望他的臉,發現他眼神憂鬱地望著自己,就敷衍著說:

「您長期住在鄉下,怎麼不當調解法官呢?您沒有穿調解法官的制服。」

「因為我認為調解法庭是一種愚蠢的機構。」列文一直在找機會同伏倫斯基談談,好沖淡剛才見面時的魯莽,這樣說。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伏倫斯基略帶驚訝地說。

「那簡直開玩笑,」列文打斷他的話說,「我們用不著調解法官。八年來我沒有遇到過一件糾紛。有了事,判得也是顛三倒四的。調解法庭離開我有四十里路。為了解決兩個盧布的糾紛,我得花十五盧布請一位律師。」

於是他就講到,一個農民怎樣偷了磨坊主的麵粉,磨坊主向他提出,那農民反而控告磨坊主誹謗。這些話說得很不得體,很愚蠢。列文說的時侯自己也感覺到了。

「嗬,他可真是個怪人!」奧勃朗斯基帶著甜膩膩的微笑說,「我們去吧,大概要投票了……」

他們就走散了。

「我真不懂,」柯茲尼雪夫注意到弟弟的笨拙行為,說,「我真不懂,一個人怎麼會這樣缺乏政治手腕。對,我們俄國人就是缺乏政治手腕。現任首席貴族是我們的對頭,你卻同他熱乎,還請他當候選人。伏倫斯基伯爵呢……我不會同他交朋友的;他請我去吃飯,我就不去;但他是我們方面的人,我們怎麼能把他當作敵人呢?再有,你還問聶維多夫斯基當不當候選人。這太不成體統了。」

「咳,我真是什麼也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小事。」列文悶悶不樂地說。

「你說這一切都是小事,可是你一插手,總是壞事。」

列文不作聲。他們一起走進大廳。

現任首席貴族雖然感覺到有一種反對他的陰謀氣氛,也不是個個人要求他當候選人,他還是決定參加競選。大廳裡一片肅靜,秘書大聲宣佈,近衛軍大尉斯涅特科夫被提名為省首席貴族候選人。

幾個縣首席貴族端著盛有選舉球的小盤子,從自己的席位走到主席臺,選舉就這樣開始了。

「投在右邊。」當列文同哥哥跟著一位縣首席貴族走近主席臺時,奧勃朗斯基悄悄對他說。可是列文此刻忘記了原先向他說明過的辦法,唯恐奧勃朗斯基說「投在右邊」說錯了。因為斯涅特科夫是他們的對頭。他右手拿著球走近票箱,可是想了想,以為弄錯了,在投入票箱前一瞬間把球換到左手。這樣自然就投到左邊去了。站在票箱旁邊的一個老手,只要每個人的手臂一動,就知道球投到哪裡了,這會兒不禁皺起眉頭。他沒有機會試一試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

一切又都歸於沉寂,但聽得數球的聲音。接著就有一個人宣佈贊成和反對的票數。

現任首席貴族獲得相當多的票數。人群又喧譁起來,爭先恐後地向門口走去。斯涅特科夫走進來,貴族們把他團團圍住,向他祝賀。

「那麼,現在結束了嗎?」列文問哥哥說。

「才開始呢,」史維亞日斯基笑著替柯茲尼雪夫回答,「另外兩個候選人可能獲得更多的票數。」

這事列文又忘記得乾乾淨淨了。他現在只記得其中有些奧妙的地方,但他極不願意去回想究竟奧妙在哪裡。他覺得悶悶不樂,很想離開這一夥人。

因為誰也不注意他,而且他認為誰也不需要他,他就悄悄地走到吃茶點的小廳裡。他又看到那幾個茶房,覺得輕鬆多了。那個小個兒老茶房請他吃點東西,他同意了。列文吃了一客青豆牛肉餅,同那老茶房談談他以前的主人。他不願回到那乏味的大廳裡,就往旁聽席走去。

旁聽席上擠滿了衣飾華麗的貴婦人,她們伏在欄杆上,竭力不漏掉下面說的每一句話。貴婦人旁邊坐著和站著一些風度翩翩的律師、戴眼鏡的中學教師和軍官。到處都在議論選舉的事,談到首席貴族臉色多麼憔悴,爭論多麼有趣。列文聽見有人在稱讚他的哥哥。一位貴婦人對律師說:

「我聽見柯茲尼雪夫的演講,真是太高興了!即使餓著肚子也值得一聽。漂亮極了!一切都講得那麼清楚明白!你們的法庭裡沒有一個人說得像他那樣好。只有馬伊臺爾還可以,但就是他的口才也差遠了。」

列文在欄杆邊上找到一個空位子,就伏在欄杆上觀察和傾聽。

貴族們全都按縣份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大廳中央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人,正在用尖細而響亮的聲音宣佈:

「現在表決騎兵上尉阿普赫金當首席貴族候選人!」

接著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然後聽見一個老頭兒有氣無力的聲音:

「沒有人同意!」

「現在表決七等文官波爾當首席貴族候選人。」一個人宣佈。

「沒有人同意!」一個青年的尖嗓子叫道。

於是又從頭來起,又是「沒有人同意」。這樣過了一小時光景。列文伏在欄杆上,一面觀察,一面傾聽。開頭他覺得奇怪,想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後來相信這種事他是無法理解的,開始感到無聊。後來他想起他在人人臉上看到的那種激動和兇狠的神氣,他又覺得悲哀。他決定離開這地方,就往樓下走去。在旁聽席外的走廊裡,他遇見一個來回踱步的垂頭喪氣、眼睛紅腫的中學生。在樓梯上,他又遇見一對人:一個穿高跟鞋匆匆跑上樓來的貴婦人和一個輕浮的副檢察官。

「我對您說過不會遲到的。」當列文閃在一旁給貴婦人讓路時,那副檢察官說。

當秘書抓住列文的時候,列文已經走到出口的樓梯上,正在背心口袋裡掏著外套的號牌。「請您快些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在選舉了。」

正在表決那位堅決不肯當候選人的聶維多夫斯基。

列文走到大廳門口,門已經鎖上了。秘書敲了敲門,門開了,兩個面紅耳赤的地主迎著列文溜出來。

「我受不了啦!」一個地主說。

緊接著露出了省首席貴族的臉。他的臉由於疲勞和恐懼顯得很難看。

「我對你說過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斥責看門人。

「我是讓人家進來,大人!」

「老天爺!」省首席貴族長嘆一聲,垂下頭,無力地拖著他那穿白褲子的腿,向大廳中央的大桌旁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聶維多夫斯基得票最多,當選為省首席貴族。不少人喜笑顏開,不少人心滿意足,不少人歡天喜地,但也有不少人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原來的省首席貴族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當聶維多夫斯基離開大廳的時候,人群圍住他,興高采烈地緊跟著他,那情況就像第一天大家簇擁著致開幕詞的省長,也像簇擁著上次當選的斯涅特科夫一樣。

三十一

新當選的省首席貴族和獲得勝利的新派中的許多人,當天晚上都在伏倫斯基的住處聚餐。

伏倫斯基來參加選舉,是因為待在鄉下覺得無聊,同時表明他在安娜面前仍享有自由行動的權利,再有是為了支援史維亞日斯基的競選,報答史維亞日斯基為他在地方自治會選舉上的奔走。而最重要的原因是要嚴格履行他所選定的貴族兼地主這個身份的全部義務。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選舉這件事竟那麼使他感興趣,那麼打動他的心,而他幹這種事又是那麼得心應手。在貴族圈子裡,他是一個嶄新的人物,但顯然已獲得成功,並且自信在貴族中間有一定的勢力,這也是事實。他所以擁有這種勢力是由於他擁有財富和爵位,由於他在城裡擁有豪華的住宅——這是從事財政工作、在卡辛開有生意興隆的銀行的老朋友席爾科夫讓給他的——以及由於他有一個從鄉下帶來的出色的廚子,再有就是由於他同省長(他是伏倫斯基的同學,又曾得到過伏倫斯基的庇護)交誼深厚,而最主要的是由於伏倫斯基平易近人,很快就使多數貴族改變成見,不再認為他高傲無禮了。伏倫斯基自己覺得,除了那個娶了吉娣的狂妄自大的傢伙,無緣無故懷著瘋狂的仇恨對他胡言亂語了一通以外,他所認識的貴族個個都支援他。他清楚地看到,別人也都承認,聶維多夫斯基的成功是藉助於他的大力支援。這會兒,伏倫斯基坐在他舉辦的宴席上,慶祝聶維多夫斯基當選,感到很得意。他對選舉這件事大感興趣,竟想到三年後下屆選舉前他要是結了婚,就要參加競選,好像一個騎師贏了一筆賭注以後,就想親自參加賽馬一樣。

現在正在慶祝騎師的勝利。伏倫斯基坐在主位上,他的右首坐著年輕的省長——一位侍從將軍。對大家來說,他是一省之主,他在選舉大會上鄭重其事地致了開幕詞,正像伏倫斯基親眼目睹的,許多人對他卑躬屈節,肅然起敬。但對伏倫斯基來說,他還是小馬斯洛夫·卡吉卡(他在貴胄軍官學校裡的綽號),他看見伏倫斯基便張皇失措,伏倫斯基卻總是竭力給他鼓氣。伏倫斯基左首坐著年少氣盛、相貌陰險的聶維多夫斯基。伏倫斯基對他卻坦率而有禮。

史維亞日斯基高高興興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對他來說,這甚至不是什麼失敗,正像他舉杯向聶維多夫斯基祝賀時說的那樣,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能代表貴族所應遵循的新方向的合適人選了。因此,他說,凡是正直的人都擁護今天的勝利並且感到慶幸。

奧勃朗斯基也很高興,因為這幾天過得很愉快。大家都感到滿意。在豐盛的宴席上,大家又提到了選舉中的種種插曲。史維亞日斯基滑稽地模仿前任首席貴族聲淚俱下的講話,並且對聶維多夫斯基說,「閣下應該採取一種比眼淚複雜的稽核基金的辦法」。另一個愛說俏皮話的貴族說,前任首席貴族為了舉行舞會,特地招聘了一批穿長襪的僕人,如今新任首席貴族要是不舉行由穿長襪的僕人侍候的舞會,那就只好打發他們回家了。

在宴會中間,大家不斷地稱呼聶維多夫斯基「我們的省首席」「閣下」。

這種稱呼使聶維多夫斯基心花怒放,好像人家把新娘稱作「夫人」,並且對她用了夫家的姓一樣。聶維多夫斯基裝作無所謂,甚至蔑視這些稱呼,不過顯然很得意。他竭力剋制感情,免得流露出在座全體自由主義新派人物所不欣賞的輕狂態度。

席間發了幾份電報給關心這次選舉的人。奧勃朗斯基興致勃勃地發了一份電報給陶麗,全文是:「聶維多夫斯基以十二票優勢當選。特此報喜。請轉告。」他說:「要讓他們高興一下。」接著就口述了電文。不過,陶麗收到這份電報,只嘆息又浪費了一個盧布的電報費,並且明白這又是宴會結束時的餘興節目。她知道斯基華一向有在宴會結束時「亂髮電報」的毛病。

宴席上的食品,包括上等的菜餚和進口的各種美酒,都是名貴、純粹和可口的。這一夥大約有二十個人,都是由史維亞日斯基從志同道合的自由主義新派人物中挑選出來的,個個都舉止文雅,談吐風趣。大家都半戲謔半認真地為新當選的首席貴族、為省長、為銀行行長、為「我們親切可愛的主人」的健康乾杯。

伏倫斯基十分滿意。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外省會有這樣親切的氣氛。到宴會結束時,大家越發歡暢了。省長邀請伏倫斯基參加義演音樂會,那是由省長夫人舉辦的,她又很想同伏倫斯基認識。

「那裡要開個舞會,你可以看到我們的美人。那確實是很出色的。」

「我可是個門外漢。」伏倫斯基說了這句他很欣賞的英國話,微微一笑,但答應參加。

大家已經離開餐桌,開始抽菸。這時候伏倫斯基的侍僕端著放有一封信的托盤,走到他跟前。

「是專差從伏茲德維任斯克送來的。」他使了個眼色說。

「奇怪,他真像副檢察官史文吉斯基。」當伏倫斯基皺著眉頭看信的時候,有一位客人品評他的侍僕說。

信是安娜寫來的。他沒有看信,就知道內容了。他原以為選舉五天就可以結束,因此答應星期五回家。今天是星期六了。他知道信的內容一準是責備他沒有準時回去。他昨天晚上發出的信大概還沒有送到。

信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形式出乎意料,使他格外不愉快。「安妮病得很厲害,醫生說可能是肺炎。我一個人手足無措。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不會幫忙,反而礙事。我前天、昨天一直等你來,現在派人探問:你在哪裡?你怎麼啦?我本想親自跑一趟,但知道你會不高興的,因此改了主意。不論怎樣給我寫個回信,我好知道該怎麼辦。」

孩子病了,她卻想親自跑一趟。又是女兒生病,又是這樣不客氣的口氣!

選舉是這麼歡欣愉快,而逼得他非回去不可的愛情卻又是那麼沉重難受,這兩者竟形成這麼強烈的對照,伏倫斯基不禁感到驚訝。可是不能不回去。於是他就搭下一班火車連夜趕回家。

三十二

伏倫斯基動身去參加選舉以前,安娜想到他每次出門他們總要發生爭吵,這樣只會影響他對她的感情而不能繫住他的心,就決定竭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平靜地忍受這次離別。但是,伏倫斯基來告訴她出門訊息時那種冷淡而嚴厲的目光可傷了她的心。他還沒有動身,安娜平靜的心情就已被破壞了。

後來剩下一個人,她又反覆琢磨他那種表示享有自由行動權利的目光,她照例感到屈辱。「他有權利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但可以走,而且可以把我丟下。他享有一切權利,可我什麼權利也沒有。他明明知道這情況,就不應該這樣做。不過,他究竟做了什麼啦?……他用那麼冷淡而嚴厲的目光瞧了瞧我。當然,他這種神氣很難捉摸,但以前是沒有的。他這目光包含著許多意思,」她想,「這目光表示他對我開始冷淡了。」

儘管她相信他對她開始冷淡了,她還是毫無辦法,說什麼也不能改變同他的關係。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只能用愛情和姿色來籠絡他。也像以前那樣,她白天用工作、夜裡用嗎啡來擺脫那種可能失寵的憂慮。不錯,還有一個辦法,不是去籠絡他——別的她什麼也不需要,她要的就是他的愛情——而是進一步密切同他的關係,使他無法拋棄她。這辦法就是先離婚,再結婚。現在她願意辦手續了,並且下了決心,只要他或者斯基華一提出,她立刻同意。

安娜懷著這樣的思想單獨過了五天,也就是伏倫斯基預定去參加選舉的五天。

散步,同華爾華拉小姐聊天,參觀醫院,主要是看書,一本又一本地看——她就這樣消磨時間。但到了第六天,當車伕空車回來時,她覺得再也無法擺脫對他的思念,急於想知道他在那邊做些什麼。就在這時女兒病了。安娜親自照顧她,但即使這樣也不能使她分心,何況女兒的病並沒有危險。不論安娜怎樣勉強自己,也無法愛這個女孩,而她又不會裝出愛她的樣子。當天傍晚,安娜剩下一個人,為他惶惶不安,決定到城裡去找他,但仔細考慮了一下,就改了主意,寫了伏倫斯基收到的那封前後矛盾的信,寫好後也沒有再看一遍,就派人送去了。第二天早晨,安娜接到他的信,後悔自己不該寫那封信。她擔心又會看到他臨走時向她投來的那種嚴厲目光,特別是當他知道女孩病情並不嚴重的時候。但她寫了信給他,還是感到高興。現在安娜心裡已經肯定他討厭她了。他戀戀不捨地放棄自由回家,但她看到他歸來,還是很高興。讓他去討厭吧,只要他能回到她身邊,讓她看著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就好了。

安娜坐在客廳裡,手裡拿著丹納的新作在燈下閱讀,同時傾聽門外的風聲,時刻等待馬車的來到。有好幾次,她似乎聽到了轆轆的車輪聲,但每次都錯了;最後她不僅聽到了車輪聲,而且聽到了車伕的吆喝聲和門廊下重濁的響聲。就連正在獨自擺牌陣的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也證實了這一點。安娜立刻漲紅了臉,站起來,但不像前兩次那樣下樓去,而是站住不動。她突然因為欺騙了他而害臊,但更擔心的是不知他將怎樣對待她。屈辱的感覺過去了;她現在害怕的只是他不高興的神色。她想起女兒的病昨天就完全好了。她剛發出信,女兒的病就好了,她簡直生起女兒的氣來。然後她想起了他,想起了他的手、他的眼睛、他整個的人。她聽到他的聲音。她忘記了一切,歡天喜地地跑下樓去迎接他。

「啊,安妮怎麼樣?」他望著向他跑來的安娜,在下面提心吊膽地問。

他坐在椅子上,一個僕人正在替他脫暖靴。

「沒什麼,她好一些了。」

「你呢?」他身子抖動了一下,說。

安娜雙手抓住他的一隻手,把它拉過來搭住她的腰,同時盯住他的眼睛。

「噢,那太好了。」伏倫斯基說,冷冷地打量著她,打量著她的髮式和服裝。他知道她是特地為他而打扮的。

這一切他都很欣賞,但已經欣賞過多少次了!這時他臉上又出現了她十分害怕的那種冷若冰霜的神色。

「噢,那太好了。那麼你身體好嗎?」他用手帕擦了擦潮溼的鬍子,吻吻她的手說。

「不要緊,」她心裡想,「只要他在這裡就好了,他在這裡就不會不愛我,不敢不愛我。」

他們同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一起快快活活地度過了黃昏。華爾華拉公爵小姐抱怨說,他一走,害得安娜又服了嗎啡。

「那有什麼辦法?我睡不著……一個人東想西想的。他在,我從來不吃。幾乎從來不吃。」

伏倫斯基講著選舉的情況。安娜善於提問題引他談到他最高興的事——他的成功。她告訴他家裡一切使他感興趣的事。她講的各種訊息都是最令人高興的。

深夜,當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安娜看出她又完全控制了他的心,就想消除由那封信所造成的不愉快印象。她說:

「你倒坦白一下,收到我的信,你有沒有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話剛一齣口,她就明白,不管他現在對她怎樣滿懷熱情,這件事他可不會原諒她。

「是啊,」他說,「那封信真是太嚇人了。一會兒說安妮病了,一會兒又說你要親自來。」

「這一切都是實話。」

「我並沒有懷疑。」

「不,你懷疑了。你不高興了,我看得出來。」

「我一刻也沒有懷疑過。我有點不高興,這是真的,我不高興的只是你不肯承認,我還有義務……」

「參加音樂會的義務……」

「好,我們不談了。」他說。

「為什麼不談呢?」她說。

「我只是想說,有時候會遇到一些非辦不可的事。譬如說,現在我為了房產的事要到莫斯科去一次……嗐,安娜,你為什麼這樣容易生氣?難道你不知道我沒有你就活不成嗎?」

「如果是這樣,」安娜突然改變語氣說,「那你是討厭這種生活了……哼,你回來一天又要走了,就要那些……」

「安娜,你太不講道理了。我願意獻出整個生命……」

但是她不聽他的話。

「要是你去莫斯科,那我也去。我不願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們要麼分手,要麼生活在一起。」

「你要知道,這就是我唯一的願望。但為了這個……」

「必須離婚,是嗎?我來寫信給他。我再也不能這樣過下去了……不過,我要同你一起去莫斯科。」

「你這簡直是在威脅我。其實,我要同你永遠不分離,我沒有比這更大的願望了。」伏倫斯基微笑著說。

不過,他嘴裡說著這樣溫柔的話,眼睛裡卻閃出又冷又兇的目光,就像一個被逼得走投無路、不顧死活的人。

她看到這目光,正確地猜到了它的含義。

「如果這樣,那可太不幸了!」他的目光似乎在這樣說。這只是一剎那的印象,但她卻永遠不會忘記。

安娜寫了一封信給丈夫,要求離婚。十一月底,她同要到彼得堡去的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分了手,和伏倫斯基一起遷居莫斯科。現在,他們一面天天等待卡列寧的回信,好接著辦離婚手續,一面像正式夫妻那樣定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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