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部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原來認為,在大齋期之前不可能舉行婚禮,因為現在離大齋期只有五個禮拜,要在這期間置辦嫁妝,連一半都來不及,但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意見,就是公爵的一位老姑母病重,恐怕不久於人世,一旦服喪,婚期就會更往後推移。因此,公爵夫人終於同意在大齋期之前舉行婚禮,把嫁妝分成大小兩份,先辦齊一份小的,大的一份以後補送。列文一直沒有答覆是不是同意這樣做,這使她大為生氣。新夫婦等婚禮完畢馬上就要到鄉下去,那裡根本不需要大的嫁妝。這樣,公爵夫人的打算就顯得更加妥當了。

列文依舊處在神魂顛倒之中。他覺得他和他的幸福就是整個生存的主要目的,也可以說是唯一目的。現在他不用做什麼考慮,也不必操什麼心,一切都有人替他料理。對未來的生活,他沒有任何計劃和打算。他聽任別人做主,相信一切都會得到妥善安排。哥哥柯茲尼雪夫、奧勃朗斯基和公爵夫人都會指點他應該做些什麼。他只要完全同意人家的一切建議就行了。哥哥替他籌款,公爵夫人要他結過婚就離開莫斯科,奧勃朗斯基勸他出國。他什麼都同意。「只要你們高興,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我很幸福,不論你們怎麼辦,我的幸福都不會受影響。」他想。

他把奧勃朗斯基勸他們出國的主意告訴吉娣,她不同意,她對他們的未來生活有她自己的一套打算,這使他大為吃驚。吉娣知道列文在鄉下有他心愛的事業。他知道她不僅不理解這事業,而且不想去理解。但這並不影響她認為這事業是很重要的。她知道他們的家將安在鄉下,她不願到他們將來不準備長期生活的外國去,而要到他們安家的地方去。她這種明確的意圖使列文感到驚奇,但他覺得到哪兒去都一樣,就立刻要求奧勃朗斯基到鄉下去一次——彷彿這是他不容推諉的責任——憑他卓越的審美觀把那裡的一切都佈置好。

「我倒要問你,」奧勃朗斯基為新婚夫婦的來臨把鄉間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回來後有一天對列文說,「你有做過懺悔的證書嗎?」

「沒有。怎麼了?」

「沒有這個證書就不能結婚。」

「啊呀呀呀!」列文叫道,「我恐怕有八九年沒有領聖餐了。我根本就沒有想到。」

「太好啦!」奧勃朗斯基笑著說,「可你還說我是虛無主義者呢!這樣不行。你得去領聖餐。」

「什麼時候?只剩下四天了。」

這件事也由奧勃朗斯基替他做了安排。列文開始領聖餐。像列文這樣不信教但尊重別人信仰的人,參加各種宗教儀式是很痛苦的。現在,當他對一切都充滿感情,心腸很軟的時候,要他矯揉造作不僅很痛苦,簡直是不堪設想的。可是在這大喜的日子裡,他卻不得不撒謊或者褻瀆神明。這兩件事他都辦不到。他幾次三番問奧勃朗斯基不領聖餐能不能得到證書,奧勃朗斯基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兩天工夫,這在你算得了什麼?何況司祭是一位十分可愛的懂事的老頭兒。他會不知不覺把你這顆病牙拔掉的。」

列文站著做第一遍禮拜時,竭力想恢復他十六七歲時那種強烈的宗教感情。但他立刻相信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試圖把它看成是毫無意義的風俗習慣,像禮節性訪問一樣,但覺得連這樣也絕對辦不到。列文對宗教的態度也像多數同時代人一樣搖擺不定。他不信教,但也不能肯定這一切都是荒謬的。因此,他既不能相信他所做的事的意義,也不能像例行公事那樣淡然處之。在這領聖餐的全部時間裡,他因為做著他自己也不理解的事,做著如他內心所提示的虛偽不好的事而感到羞恥和不安。

在做禮拜的時候,他一會兒聽著祈禱,竭力用不違反他觀點的意義來理解它,一會兒覺得他不能理解,甚至不得不加以譴責,就竭力不去聽它,而沉湎於自己的思想、觀察和回憶中。他無聊地站在教堂裡,頭腦中浮想聯翩。

他做了日禱、晚禱和夜禱。第二天起得比平時早,也不喝茶,早晨八點鐘就上教堂做早禱和懺悔。

在教堂裡,除了一個求乞的兵士、兩個老婆子和幾個教堂執事外,什麼人也沒有。

年輕的助祭穿一件顯露出骨頭突出的長脊背的薄薄法衣,走過來迎接他,然後走到靠牆的小桌旁,開始念祈禱文。當助祭念祈禱文的時候,特別是迅速地重複著「上帝憐憫」——聽上去好像在說「饒恕,饒恕」——的時候,列文覺得他的思想彷彿被禁錮起來,貼上封條,不能活動,要不然就會引起混亂,因此他站在助祭後面,沒有去聽他,也不理會他,只管繼續想自己的心事。「她手上的表情真是太豐富了!」他記起昨天他們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旁的情景,心裡想。在這種時候,他們照例想不出什麼話說。她把一隻手放在桌上,不斷地張開又捏攏。她看著這動作,自己也笑了。他想起他怎樣吻了吻這隻手,然後仔細地看著這粉紅色手掌上錯綜的脈紋。「又是饒恕,」列文想,同時畫著十字,鞠著躬,望著正在行禮的助祭背部肌肉的活動,「她接著拿起我的手察看上面的脈紋。‘你的手真可愛!’她說。」他想到這裡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助祭短小的手。「是的,這會兒快完了,」他想,「不,看來又從頭念起了,」他聽著祈禱文想,「不,要結束了。瞧,他已經一躬到地。結束前總是這樣的。」

助祭從絨布袖口裡伸出一隻手,悄悄地接過一張三盧布鈔票,說他要把列文的名字記下來。接著就精神抖擻地用他的新靴子咯咯地踩響空曠的教堂的石板,走上祭壇。過了一會兒,他從那裡往外張望,招招手叫列文過去。到這時為止一直被壓抑著的思想又在列文頭腦裡活動起來,他連忙把它驅散。「總會了結的。」他想著,向讀經臺走去。他走上臺階,向右轉彎,看見了司祭。司祭是個小老頭兒,留著稀疏的灰白大鬍子,生有一雙疲勞的和善眼睛,站在讀經臺旁,翻著聖禮書。他向列文微微點點頭,立刻用慣常的腔調念起祈禱文來。他念完祈禱文,一躬到地,臉轉向列文。

「基督降臨,不顯形跡,正在聽取您的懺悔,」司祭指著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說,「您相信聖徒教會的全部教義嗎?」他繼續說,眼睛不看列文的臉,雙手在聖帶下面合攏來。

「我懷疑過一切,現在還是懷疑一切。」列文用他自己聽來都覺得討厭的聲音說,說完就住口了。

司祭等了幾秒鐘,看他還有沒有什麼說的,接著閉上眼睛,用弗拉基米爾口音急急地說:

「懷疑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但我們應該祈求仁慈的上帝增強我們的信心。您有什麼特別的罪孽?」他一停不停地說,彷彿不肯浪費一點時間。

「我的主要罪孽是懷疑。我懷疑一切,大部分時間都在懷疑中。」

「懷疑是人類天生的弱點,」司祭重複說,「那麼您主要懷疑什麼呢?」

「我懷疑一切。我有時甚至懷疑上帝的存在,」列文情不自禁地說,接著又為這樣的褻瀆而感到惶恐。但列文的話對司祭似乎沒有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

「怎麼可以懷疑上帝的存在呢?」他露出一絲笑意,說。

列文不作聲。

「您明明看見大地上創造出來的萬物,怎麼還能懷疑造物主的存在呢?」司祭用習慣成自然的腔調又急急地說,「是誰用星星來裝飾天空的?是誰把大地打扮得這樣美麗的?沒有造物主怎麼行呢?」他用詢問的目光對列文瞧了一眼,說。

列文覺得同司祭爭論哲學問題是不得體的,因此只就他的問話做了回答。

「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知道嗎?那您怎麼能懷疑上帝創造萬物呢?」司祭帶著快樂的困惑神氣說。

「我一點也不明白。」列文漲紅了臉說,覺得他的話很愚蠢,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實在愚蠢。

「禱告上帝,懇求上帝吧!就是神父也會有懷疑,也要懇求上帝加強他們的信心呢。魔鬼的力量大得很,我們一定要抵抗他。禱告上帝,懇求上帝吧!禱告上帝吧!」他匆匆地一再說。

司祭稍微停了一下,彷彿在沉思。

「我聽說您準備同我教區裡的教民和懺悔者謝爾巴茨基公爵的女兒結婚,是嗎?」他微笑著加上說,「一位出色的姑娘!」

「是的,」列文回答,為司祭臉紅。「在懺悔的時候他問這個幹什麼?」他想。

司祭彷彿知道他的心事,回答說:

「您準備結婚,上帝將賜給您子孫後代,是不是啊?啊,魔鬼誘使您不信神,要是您不能戰勝這種誘惑,您能給您的孩子什麼樣的教育呢?」他用婉轉的責難口氣說,「要是您愛您的孩子,那您作為一個慈父,就不僅希望您的孩子榮華富貴,還希望他們得救,希望真理的光芒能照耀到他們的心靈。是不是啊?要是天真無知的孩子問您:‘爸爸!土地、江河、太陽、花草,世界上這一切使我喜愛的東西是誰創造的?’那您怎麼回答他呢?難道就對他說‘我不知道’嗎?既然上帝出於大恩大德向您展示了這一切,您又怎麼能不知道呢?也許您的孩子會問您:‘在陰間有什麼在等著我呀?’如果您什麼也不知道,您怎麼對他說呢?您讓他去受塵世和魔鬼的誘惑嗎?這可不好哇!」他說著停住了,側著頭,用那雙和善的眼睛望著列文。

列文什麼也沒回答,倒不是因為他不願同司祭爭論,而是因為至今還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到將來孩子們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他還有充分時間可以考慮該怎樣回答呢。

「您踏進人生這一階段,」司祭繼續說,「您要選擇道路,堅定地走下去。禱告上帝,憑主的仁慈幫助您,憐憫您,」他結束道,「願我主上帝,耶穌基督,以其愛人的恩典饒恕這個兒子……」司祭唸完赦罪文,給他祝福了一番,就放他走了。

那天列文回到家裡,感到很高興,因為結束了那種尷尬的局面,而且不用撒一句謊。他還模模糊糊地記得,這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說的話,並不像他起初所想象的那樣愚蠢,不過他的話裡還有一些地方需要弄個明白。

「當然不是現在,」列文想,「等將來有機會再說。」列文空前深切地感到,他的靈魂裡有些不明白不乾淨的地方,他對待宗教的態度也像別人一樣,可是以前他就因此反對人家,還責備過他的朋友史維亞日斯基。

那天晚上,列文同未婚妻一起在陶麗家裡度過,感到特別高興。他把他的興奮心情告訴了奧勃朗斯基。他說他快活得像一頭受過訓練的狗,終於能領會人家要它做的事,尖聲叫著,搖著尾巴,心花怒放地跳上桌子和窗臺。

舉行婚禮那天,列文按照風俗(公爵夫人和陶麗堅持要嚴格遵守一切風俗),事先不跟未婚妻見面,卻同三個在旅館裡邂逅的單身朋友一起吃飯:一個是柯茲尼雪夫;一個是列文的大學同學卡塔瓦索夫,現在當上自然科學教授,列文在街上遇見他,就把他拉到旅館裡來;一個是男儐相契利科夫,現任莫斯科調解法官,也是列文的獵熊朋友。這頓飯吃得很快活。柯茲尼雪夫情緒極好,很欣賞卡塔瓦索夫別出心裁的玩笑。卡塔瓦索夫發覺他的玩笑得到重視和理解,便更加盡情發揮。契利科夫總是快樂而善意地參與各種談話。

「你們看,」卡塔瓦索夫由於講臺上講課養成的習慣,拖長字句說,「我們的朋友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過去是個多麼能幹的人哪!我說的是過去的他,因為現在他已經不是這樣的人了。大學畢業的時候,他愛好學術,通情達理。現在呢,他的一半才能都用來欺騙自己,另外一半為這種欺騙進行辯解。」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您更堅決反對結婚的人了。」柯茲尼雪夫說。

「不,我並不反對。我贊成勞動分工。什麼事也不會做的人,只好做些人出來,其餘的人就得促進他們的教養和幸福。這就是我的看法。把這兩種行當混為一談的大有人在,可我不在其內。」

「有朝一日我知道您也在戀愛了,我將多麼高興啊!」列文說,「您一定要請我吃喜酒。」

「我已經在戀愛了。」

「是的,你愛上墨魚了。你知道嗎?」列文轉過來對哥哥說,「米哈伊爾·謝苗諾奇在寫一本營養學著作……」

「噯,別胡扯了!寫什麼都無所謂。不過我倒確實愛上了墨魚。」

「可是它不會妨礙您愛妻子。」

「是不會妨礙,可是妻子要妨礙我呀。」

「為什麼?」

「您會明白的。您現在愛農業,愛打獵,可是您等著瞧吧!」

「阿爾希普今天來過了,他說塘村那邊有許多駝鹿,還有兩頭熊。」契利科夫說。

「噯,我不去,你們去打好了。」

「哦,這倒是真的,」柯茲尼雪夫說,「今後打熊這件事就沒有你的份了,妻子不會讓你去的!」

列文微微一笑。一想到妻子不會讓他去打獵,他覺得很好玩,他情願從此放棄獵熊的樂趣。

「不過,您不參加打這兩頭熊,畢竟很可惜。您還記得上次在哈比洛夫的事嗎?那次打獵多有趣呀!」契利科夫說。

契利科夫認為不結婚也很快活,列文不願打破他這種幻想,因此沒有說什麼。

「同單身生活告別的風俗可不是沒有道理的,」柯茲尼雪夫說,「不管你怎樣幸福,你總不能不為喪失自由而惋惜吧?」

「您承認您有果戈理筆下新郎那樣的心情,想從視窗跳下去嗎?」

「一定有的,就是不肯承認罷了!」卡塔瓦索夫說著哈哈大笑。

「好吧,窗子反正開著……我們現在就到特維爾去!有一頭母熊在,可以直搗它的巢穴。真的,坐五點鐘的班車去吧!這裡的事讓他們去辦。」契利科夫笑嘻嘻地說。

「啊,說句實話,」列文笑著說,「我心裡可沒有為失去自由感到惋惜!」

「對,您現在心裡一片混亂,什麼感覺也不會有,」卡塔瓦索夫說,「等您稍微冷靜一點,您就會感覺到了!」

「不,儘管有了感情(他不好意思當著他們的面說愛情)和幸福,喪失自由畢竟是可惜的,我多少總應該有點感覺呀……可是正好相反,我還因為失去自由而高興呢!」

「糟糕!您這人真是不可救藥!」卡塔瓦索夫說,「來,讓我們乾一杯,祝他恢復健康,或者祝他實現他的夢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即使這樣也是天下最大的幸福了!」

吃完飯,客人們走了,大家趕回去換衣服參加婚禮。

列文獨自留下來,回想著這些單身漢的話,又一次問自己:他心裡是不是像他們所說的因為喪失自由而感到惋惜?想到這問題,他微微一笑。「自由嗎?要自由幹什麼?幸福就在於愛情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這就是幸福。根本用不著什麼自由!」

「可是我瞭解她的思想、她的希望、她的感情嗎?」彷彿有一個聲音突然低聲問自己。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沉思起來。一種奇怪的感覺支配了他。他覺得恐怖和懷疑,懷疑一切。

「萬一她不愛我怎麼辦?萬一她只是為結婚而同我結婚怎麼辦?萬一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的所作所為怎麼辦?」他問著自己,「她也許會清醒過來,直到結了婚才明白她並不愛我,她不可能愛我。」於是他心裡對她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惡劣想法。他像一年前那樣嫉妒她和伏倫斯基的關係,彷彿他看見她同伏倫斯基在一起還是昨天的事。他懷疑她沒有向他坦白一切。

他霍地跳起來。「不,這樣下去可不行!」他忘乎所以地自言自語,「我要到她那裡去,問問她,最後一次對她說:我們兩人都是自由的,我們的關係是不是到此為止?不論怎樣總比一輩子的不幸、恥辱和不貞要好!」他懷著絕望的心情,懷著對一切人、對自己和對她的憤恨走出旅館,坐車到她家裡去。

他在後屋裡找到她。她正坐在箱子上,同侍女料理什麼,挑選著散滿椅背和地板上的五顏六色的衣服。

「呀!」她一看見他,立刻容光煥發,叫了起來,「你怎麼來的,您怎麼來的(最近幾天她總是忽而稱呼他‘你’,忽而稱呼他‘您’)?真沒想到!我在整理我姑娘時期的衣服,準備送給人家……」

「噢!太好啦!」他悶悶不樂地望著那侍女,說。

「杜尼雅,你出去一下,我回頭叫你,」吉娣說,「你怎麼了?」她等侍女一出去,就斷然地用「你」稱呼他。她發現他的臉色激動、陰鬱、異樣,感到恐懼。

「吉娣!我很苦惱。我一個人受不了這樣的苦惱。」他帶著絕望的語氣說,在她面前站住了,懇求般地望著她的眼睛。他從她那含情脈脈的誠懇的臉上看出,他想說的話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但他還是要她親口來消除他的疑慮,「我是來說,現在還來得及。事情還可以取消,挽回。」

「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你怎麼啦?」

「我說過一千遍,我不能不想的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答應同我結婚。你想一想吧!你做了錯事。你好好想一想吧!你不可能愛我的……要是……你最好說出來,」他沒有望著她,說,「我會痛苦的。人家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不論怎樣總比不幸要好……趁現在還來得及……」

「我不明白,」她恐懼地回答,「你想取消……你不願意了,是嗎?」

「是的,要是你不愛我的話。」

「你瘋了!」她氣得滿臉通紅,叫起來。

但他的臉色是那麼可憐,她不由得忍住怒氣,扔掉扶手椅上的衣服,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想些什麼?全都說出來。」

「我想你是不可能愛我的。你怎麼會愛我這樣的人呢?」

「天哪!叫我怎麼辦哪?……」她說著哭起來。

「嗐,我在幹什麼呀!」他叫道,在她面前跪下來,吻著她的雙手。

過了五分鐘,公爵夫人走進屋裡,看見他們已經完全和好了。吉娣不僅使他相信她愛他,甚至解答了他的問題:她為什麼愛他。她告訴他,她愛他是因為完全瞭解他,因為她知道他喜愛什麼,因為他所喜愛的一切都是好的。他也覺得這一切都是十分清楚的。公爵夫人進來的時候,他們並肩坐在箱子上,理著衣服,並且爭論著。吉娣要把列文上次向她求婚時她穿的那件咖啡色連衫裙送給杜尼雅,他卻堅持這件衣服不能送給任何人,她可以把一件淺藍色連衫裙送給杜尼雅。

「你怎麼不明白?她是個黑頭髮的姑娘,穿藍衣服不合適……我什麼都考慮過了。」

公爵夫人聽說他來訪的原因,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生起氣來,叫他立刻回家去換衣服,不要妨礙吉娣梳頭,因為理髮師沙爾裡馬上要來了。

「她這幾天本來就沒吃什麼,人也瘦了,可你還要拿你那些蠢話來使她煩惱,」她對他說,「走,走,我的寶貝。」

列文感到內疚和害臊,但心裡很踏實。他回到旅館。他哥哥、陶麗和奧勃朗斯基全都穿戴好了,正準備拿聖像給他祝福。再不能耽擱了。陶麗還得回家去接她那個捲過頭髮、擦過髮油的兒子,他將拿著聖像伴送新娘一起走。還得派一輛馬車去接男儐相,另外一輛送走柯茲尼雪夫後再回來……總之,有大量瑣事需要處理。有一點是明確的,不能再拖延,已經六點半了。

聖像祝福儀式很不像樣。奧勃朗斯基同妻子並排站著,擺出煞有介事的可笑姿勢。他拿著聖像,叫列文一躬到地,帶著和善的嘲笑吻了他三次。陶麗也這樣做了,接著又匆匆走去調派馬車,這可是件麻煩事。

「嗯,現在我們就這麼辦:你坐我們的馬車去接他,謝爾蓋·伊凡諾維奇要是同意,請他到了以後把車打發回來。」

「好,一定照辦。」

「我們同他一起馬上就來。東西送去了嗎?」奧勃朗斯基說。

「送去了。」列文回答,接著吩咐顧士瑪把他的衣服拿來。

一大群人,其中多數是女人,圍住即將舉行婚禮的燈火輝煌的教堂。那些沒有能擠進教堂的人,都聚集在視窗,擁擠著,爭吵著,從窗欄杆外面往裡張望。

在憲兵指揮下,已經有二十多輛馬車排列在街上。一個警官不顧嚴寒,站在教堂入口處,身上的制服閃閃發亮。馬車絡繹不絕,一會兒是頭上戴花、手裡提著拖地長裙的太太,一會兒是脫下軍帽或黑色禮帽的男人,陸續走進教堂。教堂內部,兩盞枝形大吊燈光亮奪目,聖像前的蠟燭也全部點上了。聖像壁紅底上的鍍金、聖像的金色浮雕、枝形大吊燈和燭臺上的銀飾、地上的石板、墊毯、唱詩班臺上的神幡、讀經臺的臺階、陳舊發黑的聖經、司祭和助祭的法衣,一切都沐浴在燈光裡。在溫暖的教堂右邊,在燕尾服和白領帶、制服和花緞、天鵝絨、綢緞、頭髮、鮮花、裸露的肩膀手臂和戴長手套的人群中間,傳出壓低聲音的熱烈談話,談話聲在高高的圓屋頂下異樣地迴響著。每當教堂門開啟發出尖銳的響聲時,人群就不再說話,大家回過頭去,希望看到新郎新娘進來。門開了差不多有十次以上,每次不是走到右邊來賓席的遲到客人,就是欺騙或者說服警官混到左邊人群裡的觀眾。親友和觀眾都等急了。

起初大家以為新郎新娘馬上就要來了,沒有去想他們為什麼遲到。接著越來越頻繁地向門口張望,談論著會不會出什麼事。後來,大家為新郎新娘的遲到越來越不安,但都裝作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樣子,徑自談著話。

大輔祭似乎要讓人注意他的時間很寶貴,不耐煩地咳嗽著,咳得窗子的玻璃都震動了。唱詩臺上的唱詩班等得有點厭煩,發出練嗓子和擤鼻涕的聲音。司祭一會兒派執事,一會兒差助祭去看新郎來了沒有。他自己穿著紫色法衣,束著寬腰帶,也不斷走到邊門去等待新郎。終於有一位太太看了看錶說:「這真是太奇怪了!」於是來賓個個感到不安,開始高聲表示驚奇和不滿。一個儐相乘車去探聽訊息。這時候,吉娣身穿雪白的連衫裙,披著長紗,頭戴香橙花冠,早已準備就緒,同一位女主婚人和二姐娜塔麗雅一起站在謝爾巴茨基家的客廳裡,眼睛望著窗外,等男儐相來通知新郎的到來,已經白白等了半個多小時了。

這當兒,列文穿好長褲,但沒有穿背心和燕尾服,在旅館房間裡踱來踱去,不斷地把頭伸到門外,向走廊裡張望。可是始終不見他所等待的人,只好絕望地回來,擺動雙手,同悠然自得地抽菸的奧勃朗斯基說話。

「有誰遇到過這樣尷尬的局面!」他說。

「是的,真要命!」奧勃朗斯基溫和地微笑著表示同意,「不過你放心好了,馬上就會來的。」

「不,怎麼搞的!」列文剋制著怒火說,「還有這種該死的敞胸背心!不行啊!」他望著身上襯衫揉皺的前襟,說,「要是行李已經送上火車怎麼辦!」他絕望地叫道。

「那你就穿我那件好了。」

「早就該這麼辦了。」

「招人笑話可不好哇……等一下!會解決的。」

事情是這樣的:當列文要換衣服的時候,他的老僕人顧士瑪拿來了燕尾服、背心和其他必要的東西。

「襯衫呢!」列文叫了起來。

「襯衫在您身上。」顧士瑪平靜地微笑著回答。

顧士瑪沒有想到應該留下一件乾淨的襯衫,他聽到吩咐要把全部行李收拾起來送到謝爾巴茨基家——新夫婦今晚就要從那裡出發到鄉下去——就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只留下一套禮服。列文的襯衫從早晨穿起,已經弄皺了,他穿著時式的敞胸背心,簡直不像樣子。派人到謝爾巴茨基家去取,路又太遠。他就差人到鋪子裡去另外買一件。僕人回來說,鋪子都關門了,因為今天是禮拜天。派人到奧勃朗斯基家去取,可是借來的襯衫又寬又短,不能穿。最後只得派人到謝爾巴茨基家去拆行李。大家都在教堂裡等新郎,他卻像籠子裡的野獸,在屋裡踱來踱去,不斷地向走廊張望,又恐懼又絕望地回想著他對吉娣說過的話,不知道她現在有什麼想法。

最後,顧士瑪惶恐得上氣不接下氣,拿著襯衫衝進屋子裡。

「剛剛趕上。他們正在往大車上搬呢。」顧士瑪說。

過了三分鐘,列文不看一下表——怕心裡難受——就拔腳穿過走廊跑去。

「用不著這麼急,」奧勃朗斯基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後面,笑眯眯地說,「會解決的,會解決的……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嘛。」

「來了!」「就是他!」「哪一個?」「那個年紀輕些的,是嗎?」「瞧她,我的寶貝,可把她急壞啦!」當列文在門口迎接新娘,同她一起走進教堂時,人群裡紛紛議論著。

奧勃朗斯基告訴妻子遲到的原因,客人們都交頭接耳,笑眯眯地低語著。列文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什麼人也沒有看到,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新娘。

大家都說她最近幾天憔悴多了,戴著花冠遠沒有平時好看,但列文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望著她那披著白色長紗、戴著潔白鮮花的梳得高高的頭髮,她那像少女一般遮住長脖子兩側和後頸、只露出前面部分的高聳的打褶領子,以及她那細得驚人的腰身,覺得她比什麼時候都迷人——並非因為這些花、這襲長紗、這件從巴黎定製的連衫裙增添了她的美,而是因為她那可愛的臉蛋、她的眼神和她嘴唇的表情與眾不同,始終顯得十分純潔和誠摯。

「我還以為你想逃走呢!」她說,對他嫣然一笑。

「我幹了一件傻事,簡直不好意思說呢!」他紅著臉說,看到柯茲尼雪夫走過來,只好去招呼他。

「你的襯衫事件真有意思啊!」柯茲尼雪夫搖搖頭,笑嘻嘻地說。

「是的,是的。」列文隨口回答,沒聽清對他說的是什麼。

「喂,康斯坦京,現在得決定一下了,」奧勃朗斯基裝出驚惶的樣子說,「有個重大問題。這問題的重要性現在你才能理解。他們問我,要用點過的蠟燭還是沒有點過的蠟燭?相差十個盧布,」他笑得噘起嘴唇,新增說,「我已經決定了,就是怕你不同意。」

列文懂得這是開玩笑,但他笑不出來。

「到底怎麼辦?用沒有點過的蠟燭還是用點過的蠟燭?問題就在這裡。」

「對,對!用沒有點過的蠟燭。」

「啊,我很高興。問題決定了!」奧勃朗斯基笑嘻嘻地說,「一個人在這種時候什麼傻事都會做出來的!」當列文手足無措地對他瞧了瞧,向新娘走去時,奧勃朗斯基對契利科夫說。

「記住,吉娣,你要先踏到墊子上。」諾德斯頓伯爵夫人走過來說。「您這人真好!」她對列文說。

「怎麼樣,不害怕嗎?」老姑母瑪麗雅·德米特里耶夫娜說。

「你不冷吧?你的臉色這樣白。等一下,把頭低下來!」吉娣的二姐娜塔麗雅說,她舉起她那豐滿美麗的手臂,笑盈盈地理了理吉娣頭上的鮮花。

陶麗走過來想說什麼,可是說不出,哭了起來,接著又勉強笑著。

吉娣也像列文一樣目光茫然地望著大家。不論人家對她說什麼,她總是隻能報以幸福的微笑。這種微笑現在在她是很自然的。

這時候,神父們紛紛穿上法衣,司祭和助祭走到靠近教堂入口處的讀經臺上。司祭轉身對列文說了一句話,列文卻沒有聽清楚。

「您拉住新娘的手,把她領過去。」儐相對列文說。

列文好一陣弄不懂人家要他做什麼。他們好一陣糾正他,幾乎想撒手不管了,因為他不是伸錯了自己的手,就是拉錯了吉娣的手。最後他才明白,不要改變位置,用右手拉住吉娣的右手。等到他終於照規矩拉住新娘的手,司祭就在他們前面走了幾步,在讀經臺旁站住了。一大批親友竊竊私語,衣服發出窸窣的響聲,向他們走去。有人彎下腰,把新娘的裙子拉拉挺。教堂裡一片肅靜,連蠟燭油滴落的聲音都聽得見。

小老頭司祭戴著法冠,銀光閃閃的捲髮在耳後分成兩股,背上繫著金十字架。他從笨重的銀色法衣下伸出乾癟的小手,在讀經臺旁翻弄著什麼。

奧勃朗斯基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跟前,咬咬耳朵,對列文使了個眼色,又走回來。

司祭點著了兩支花燭,用左手斜拿著,使蠟燭油慢慢滴落下來,接著向新郎新娘轉過臉去。這就是聽列文懺悔的那個老司祭。他用疲勞的憂鬱眼神望望新郎新娘,嘆了一口氣,從法衣裡伸出右手給新郎祝福,又同樣地但格外溫柔地把他那疊起的手指放在吉娣頭上。然後他把蠟燭交給他們,拿起小香爐,慢悠悠地走開去。

「難道這是現實嗎?」列文想,回頭看了新娘一眼。他稍稍低下眼睛看著她的側影,從她嘴唇和睫毛依稀可辨的動作上他知道,她覺察到了他的目光。她沒有回過頭去,但那打褶的高領子碰到了粉紅色小耳朵,微微動了動。他看見她壓抑著胸膛裡的嘆息,她那戴長手套、拿著蠟燭的小手抖動起來。

襯衫遲到所引起的麻煩,同親友的交談,他們的抱怨,他那尷尬的處境,這一切都突然消失了。他只覺得又快樂又害怕。

身材魁偉、相貌堂堂的大輔祭穿著銀色法衣,捲髮向兩邊分開,雄赳赳地走上前來,熟練地用兩個手指提起肩衣,在司祭對面站住了。

「上帝賜福!」莊嚴的聲音接二連三地慢慢傳開,把空氣都震動了。

「我主恩佑永存!」小老頭司祭繼續在讀經臺上翻弄著什麼,恭順地像唱歌一般回答。於是,一個看不見的合唱隊的諧音整齊地擴散開來,越來越響,從窗子到圓頂,充滿了整個教堂。

大家照例為神賜的和平和拯救,為正教最高會議,為皇帝祈禱;為今天結婚的上帝的僕人康斯坦京和葉卡吉琳娜祈禱。

「我們祈求主賜給他們完全的愛和平安,幫助他們!」大輔祭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堂。

列文聽著他的祈禱,感到驚奇。「他怎麼知道我需要的正是幫助呢?」他記起自己不久前的恐懼和疑慮,想道,「我知道什麼呢?沒有幫助我能做這樣可怕的事嗎?現在我需要的正是幫助。」

等助祭唸完祈禱文,司祭手拿聖書對新郎新娘說:

「永恆的上帝,你把分離的兩人合為一體,」他用溫柔的唱歌般的聲音念道,「讓他們永結同心;你曾賜福以撒和利百加,並照聖約賜福他們的後裔,今求賜福你的僕人康斯坦京和葉卡吉琳娜,指引他們走上從善之路。上帝你愛世人,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現在,將來,直到永世。」「阿門!」無形的合唱聲又在空中傳播開來。

「‘把分離的兩人合為一體,讓他們永結同心。’這句話多麼意味深長,同我現在的心情多麼吻合!」列文想,「她的心情是不是同我一樣呢?」

他回過頭去,遇到了她的目光。

他從這目光裡看出,她所理解的同他一樣。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幾乎一點也不懂得祈禱文中的字句,甚至連聽都不在聽。她無法聽,也無法理解,因為心裡充滿了一種感情,而且越來越強烈。這就是一個半月來使她內心又快樂又痛苦的那件事終於實現了,她感到無比高興。那天,在阿爾巴特街房子裡,她穿著咖啡色連衫裙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並且許身於他時,她心裡彷彿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了,一種對她來說陌生而又嶄新的生活開始了,儘管她依舊過著原來的生活。這六個禮拜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苦惱的時期。她的整個生活、全部希望、全部心願都集中在一個她還不理解的男人身上,而使她同他結合的卻是一種更加難以理解的感情。這種感情忽而吸引她,忽而使她反感,她卻繼續過著原來的生活。她一方面過著原來的生活,一方面對自己、對自己這樣完全漠視過去一切而感到吃驚。她對一切事物、習慣,對曾經愛她、現在還是愛她的人們,對由於她的冷淡而傷心的母親,對以前覺得世界上最可愛的和藹的父親,都變得無法克服的冷淡。她有時因為這種冷淡而感到吃驚,有時又因為造成這種冷淡的原因而高興。除了同這個人一起生活以外,她沒有別的想法,沒有別的願望;可是這種新的生活還沒有來到,她甚至無法清楚地想象這樣的生活。她只是又驚又喜地期待著未知的新生活。現在這種期待,這種未知的狀態,這種拋棄舊生活的惋惜心情就都要結束,新的生活將要開始了。這種新的生活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不能不使她感到害怕,但不管害怕不害怕,六個星期來它已經在她心裡逐步形成,現在只不過正式加以肯定罷了。

司祭又轉向讀經臺,好容易拿住吉娣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來,把戒指套在他手指的第一個關節上。「上帝的僕人康斯坦京同上帝的僕人葉卡吉琳娜結成夫妻。」司祭把一隻大戒指套在吉娣細得可憐的粉紅色小手指上,說了同樣的話。

新郎新娘幾次都竭力揣摩他們該做什麼,可是每次都弄錯了,司祭就低聲糾正他們。最後,他做完了各項應做的儀式,用他們的戒指畫了十字,又把大戒指給了吉娣,把小戒指給了列文。他們又搞錯了,把戒指傳來傳去傳了兩次,到頭來還是沒有做對。

陶麗、契利科夫和奧勃朗斯基走過來糾正他們。發生了一陣混亂、低語和微笑,但新郎新娘臉上那種莊嚴的表情並沒有改變;相反,他們的手雖然弄錯了,他們的神氣卻更加莊重、嚴肅。當奧勃朗斯基低聲提示他們,現在他們應當戴上各自的戒指時,他的微笑不禁在嘴唇上消失了。他覺得不論怎樣的微笑都會引起他們的不快。

「你起初創造男人和女人,」司祭在他們交換戒指後念道,「你使他們結成夫妻,生兒育女。啊,我們的上帝,你把天上的福氣賞賜給你所選擇的僕人,世世代代,未曾中斷,今望你賜福給你的僕人康斯坦京和葉卡吉琳娜,使他們以信仰、思想、真理、愛情永結同心……」

列文越來越覺得,他關於結婚的一切想法,他關於安排生活的理想,都是很幼稚的,都是他至今不理解的,而且現在更加不理解了,雖然他正在親身參與這件事。他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厲害,抑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兩家在莫斯科的親友都聚集在教堂裡了。在婚禮過程中,在燈火輝煌的教堂裡,服飾華麗的婦女和姑娘,系白領帶、穿燕尾服和穿制服的男人,一直都彬彬有禮地低聲談著話。談話多半由男人開始,女人則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十分吸引她們的宗教儀式的細節。

新娘身邊站著她的兩個姐姐:一個是陶麗,一個是剛從國外回來的二姐——嫻靜美麗的娜塔麗雅。

「瑪麗怎麼穿起紫得發黑的衣裳來參加婚禮?」科爾松斯卡雅夫人說。

「對她那種臉色,這是唯一的補救辦法……」德魯別茨卡雅夫人回答,「我真弄不懂他們為什麼要在傍晚舉行婚禮。這是商人的作風……」

「這樣更美些。我也是傍晚結婚的。」科爾松斯卡雅夫人回答。想起那天她多麼漂亮迷人,丈夫愛她愛得多麼可笑,現在事過境遷,一切都變了,她不禁嘆了一口氣。

「據說,做過十次以上儐相,自己就不想結婚了;我真想做第十次儐相,好給自己保上險,可是這一次已被人家佔了位子了。」辛亞文伯爵向對他有意思的美麗的查爾斯卡雅公爵小姐說。

查爾斯卡雅小姐只報以微笑。她望著吉娣,心裡想,有朝一日她也處在吉娣的地位而站在辛亞文伯爵旁邊,她要向他提到他今天說的笑話。

謝爾巴茨基對上了年紀的宮廷女官尼古拉耶娃說,他想把花冠戴到吉娣的假髮上使她幸福。

「她用不著戴假髮的。」尼古拉耶娃回答,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是她所追求的那個老鰥夫同她結婚,他們的婚禮將極其簡單,「我不喜歡這樣的鋪張。」

柯茲尼雪夫同達麗雅·德米特烈夫娜談著話。他開玩笑說,婚後旅行的風俗所以流行,是因為新婚夫婦總未免有點害臊。

「令弟真可以感到自豪。她實在太可愛了。您羨慕他嗎?」

「噯,這種心情在我早已過去了,達麗雅·德米特烈夫娜。」他回答說,臉上突然現出憂鬱而嚴肅的神色。

奧勃朗斯基正在給他的姨妹講一句關於離婚的俏皮話。

「花冠得理一理。」她沒有聽他的話,回答說。

「真可惜,她變得那麼憔悴,」諾德斯頓伯爵夫人對娜塔麗雅說,「可他連一個手指都配不上她呢。對嗎?」

「不,我很喜歡他。倒不是因為他是我未來的妹夫,」娜塔麗雅回答,「他的態度多麼大方!在這種場合要保持大方,不讓人見笑,可不容易呀。他一點也沒有惹人笑話的地方,也不緊張,但心情一定很激動。」

「您大概這樣希望吧?」

「差不多。她一直愛他的。」

「嗯,讓我們看看他們誰先踏上墊子。我提醒過吉娣了。」

「反正都一樣,」娜塔麗雅回答,「我們都是順從的妻子,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

「我當年就故意搶在華西里前面踏上墊子。你們呢,陶麗?」

陶麗站在他們旁邊,聽著他們的談話,沒有回答。她十分感動。她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她不哭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為吉娣和列文高興。她回憶起自己結婚時的情景,不時望望容光煥發的奧勃朗斯基,忘記了當前的一切,一味回想著她那純潔無瑕的初戀。她不僅回憶自己的往事,而且回憶到所有女親友的往事。她想到她們一生中最莊嚴的時刻,想到她們也像吉娣一樣戴著花冠站著,心裡滿懷愛情、希望和恐懼,同過去訣別,踏進神秘莫測的未來。在這些新娘中,她也想到了她親愛的安娜。關於安娜將離婚的訊息,她最近也聽到了。安娜當年也是那麼戴著香橙花冠,披著白紗,站在教堂裡,顯得那麼純潔。可是現在呢?

「這事真是難以理解!」陶麗不由得說。

注視婚禮儀式的不限於新郎新娘的姐妹、女友和親戚。單純來看熱鬧的女人也都呼吸急促,激動地觀察著,唯恐漏掉新郎新娘的一個動作和一個表情。她們惱火地不理睬,甚至往往不聽那些說著不三不四的戲謔話的冷淡的男人。

「她怎麼滿面淚痕哪?莫非她自己不願意嗎?」

「嫁給這樣的好小子還有什麼不願意的?他是公爵嗎?」

「那個穿白緞子的是她的姐姐嗎?你聽那司祭在叫:‘妻子應敬畏丈夫。’」

「這是邱多夫教堂的唱詩班嗎?」

「不,是西諾德教堂的。」

「我向跟班打聽過了。他說馬上就要把她帶到鄉下去。聽說新郎很有錢呢。所以才把她嫁給他。」

「不,他們是很好的一對。」

「哼,瑪麗雅·華西里耶夫娜,您還說她們穿裙子不用裙箍呢。你看那個穿紫褐色衣服的,據說是公使夫人,她的裙子多麼飄……盪來盪去的。」

「這位新娘真可愛,就像一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羊!不管怎麼說,我們女人家總是同情自己的姐妹的。」

擠進教堂裡來看熱鬧的女人們就這樣議論紛紛。

結婚儀式第一部分結束時,助祭把一塊粉紅色綢子鋪在教堂中央的讀經臺前,唱詩班唱起動聽的幾部合唱的讚美詩來,男低音和男高音互相呼應著。於是,司祭回過頭來,做手勢要新郎新娘踏上這塊粉紅色綢子。列文和吉娣都曾多次聽說,誰先踏上這墊子,誰將成為一家之主,但當他們向前跨上兩三步時,誰也沒有想到這件事。他們也沒有聽見大聲的議論和爭吵。有些人說是新郎先踏上去的,又有些人說是兩人同時踏上去的。

在照例問過他們願不願意結成夫妻,他們有沒有同別人定過親,而他們做了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回答以後,第二部分儀式開始了。吉娣聽著祈禱文,想聽懂它的意思,可是聽不懂。歡樂興奮的情緒隨著儀式的進行越來越充滿她的心,使她喪失了注意的能力。

他們祈禱著:「你賜他們以貞潔與子女,使他們兒孫繞膝。」接著又提到上帝用亞當的肋骨造成他的妻子,「使人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此乃一大神秘」。他們祈求上帝賜予他們多子多福,像賜福給以撒和利百加、約瑟、摩西和稷普拉一樣,使他們看到他們兒子的兒子。「這一切都很美,」吉娣聽著這些話想,「一切都理應如此。」於是在她開朗的臉上煥發出幸福的微笑,並且感染了所有望著她的人。

「戴好!」當司祭給他們戴上花冠,謝爾巴茨基抖動他那戴著三顆紐扣的長手套的手,又把花冠高高地舉在她的頭上時,有人這樣勸告說。

「戴上吧!」她笑眯眯地低聲說。

列文回頭對她瞧了瞧,被她臉上煥發的快樂光輝感動了。這種感情不覺也傳染給了他。他也變得像她一樣心花怒放。

他們聽著讀《使徒行傳》,聽著大輔祭聲音洪亮地讀著最後一節詩篇——那是觀眾急不可待地等待著的——覺得很快活。他們從淺杯裡喝著攙水的溫葡萄酒,覺得更快活了。當司祭一下脫掉法衣,拉住他們的手,在男低音激動的「榮耀歸主」聲中,領著他們繞過讀經臺時,他們覺得更加興高采烈。小謝爾巴茨基和契利科夫扶著花冠,不時被新娘的裙裾絆住。他們也愉快地微笑著。司祭一站住,他們不是撞在新郎新娘身上,就是落在後面。吉娣身上燃起的幸福火花彷彿感染了教堂裡每一個人。列文彷彿覺得司祭、助祭也像他一樣都想笑。

司祭從他們頭上取下花冠,讀了最後一篇祈禱文,向他們祝賀。列文瞧了瞧吉娣,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現在這個樣子。她臉上洋溢著新的幸福光輝,顯得格外嫵媚動人。列文想對她說些什麼,但他不知道儀式有沒有結束。司祭把他從困惑中解脫出來。他嘴上掛著慈祥的微笑,低聲說:

「吻您的妻子,吻您的丈夫。」說著,他接過他們手裡的蠟燭。

列文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那笑盈盈的嘴唇,伸出手臂讓她挽著,心裡產生一種新奇的親密感,走出教堂。他不相信,他不能相信這是真的。直到他們驚奇而羞怯的目光相遇時,他才相信,他覺得他們已經合成一體了。

當天夜裡,新郎新娘吃過晚飯就到鄉下去了。

伏倫斯基同安娜一起在歐洲旅行已有三個月了。他們遊覽了威尼斯、羅馬和那不勒斯,剛來到義大利的一個小城,準備在那裡居住一個時期。

漂亮的茶房頭兒,一頭濃密的搽過油的頭髮從頸根分開,穿著燕尾服,胸口露出一大塊白麻紗襯衫,圓滾滾的大肚子上掛著一串吊滿飾物的鏈條,雙手插在口袋裡,輕蔑地眯縫著眼睛,嚴厲地回答著一個站在他面前的先生的問題。他一聽見另一邊入口處有人上樓就回過頭去,看見是那個租用他們頭等房間的俄國伯爵,就恭恭敬敬地從口袋裡抽出手,鞠了一躬,報告說剛才有個信差來過,租用別墅的事已經辦好,經理準備簽訂合同了。

「啊!那太好了,」伏倫斯基說,「太太在家嗎?」

「太太出去散步已經回來了。」茶房回答。

伏倫斯基摘下頭上寬邊的軟禮帽,用手帕擦擦汗滋滋的前額和頭髮。他的頭髮長得遮住半個耳朵,往後梳,掩蓋著他的禿頂。他心不在焉地向那個還站在那裡向他凝視的先生望了望,正要走開。

「這位俄國先生也問起您呢。」茶房頭兒說。

伏倫斯基帶著一種又煩惱又期待的複雜心情——煩惱的是無論走到哪裡都逃避不了熟人,期待的是能找到什麼事來調劑一下單調的生活——回頭望望那個走開又站住的先生。就在這同一時刻,兩人的眼睛都發亮了。

「高列尼歇夫!」

「伏倫斯基!」

這真的是伏倫斯基在貴胄軍官學校的同學高列尼歇夫。高列尼歇夫在學校裡是個自由派,以文官資格畢業,但哪裡也沒有供過職。兩個朋友畢業後就各奔前程,這以後只見過一次面。

那次見面,伏倫斯基知道高列尼歇夫選擇了一種自命不凡的自由派的活動,並且蔑視伏倫斯基的事業和地位。因此,伏倫斯基見到高列尼歇夫,就用他慣用的那種冷淡而高傲的態度來對待他,意思就是說:「您喜歡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我都無所謂。您要了解我,就得尊敬我。」然而高列尼歇夫對伏倫斯基說話還是帶著輕蔑和冷淡的口氣。這次見面看來只會加深他們的隔閡。可是現在他們彼此一認出來,就容光煥發,高興得叫起來。伏倫斯基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看見高列尼歇夫會那麼高興,但他自己恐怕也沒意識到他其實是多麼無聊。他忘記了上次見面時所留下的不愉快印象,臉上浮起開朗的微笑,向老同學伸出手去。高列尼歇夫臉上不安的神色也被同樣的喜悅神色所代替。

「看見你我真高興!」伏倫斯基說,親切的微笑使他露出雪白的堅實牙齒。

「我聽說來了一位伏倫斯基,但不知道是哪一位。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我們裡面坐。哦,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年多。我在寫東西。」

「噢!」伏倫斯基很感興趣地說,「我們進去吧。」

接著,他按照俄國人的習慣,凡是不願讓僕人聽懂的話不說俄語,卻說法語。

「你認識卡列寧夫人嗎?我們在一塊兒旅行。我現在正要去看她。」他一面用法語說,一面留神地打量著高列尼歇夫的臉色。

「哦!我倒不知道(其實他是知道的)。」高列尼歇夫若無其事地回答,「你來了很久了嗎?」他添上一句。

「我嗎?第四天。」伏倫斯基回答,又一次留神地打量著老同學的臉。

「是的,他是個正派人,看事通情達理,」伏倫斯基懂得高列尼歇夫臉上表情和轉變話題的意義,心裡想,「可以把他介紹給安娜,他會通情達理地看待這事的。」

伏倫斯基同安娜在國外度過了三個月,不論遇見什麼人,他總是暗暗自問,這個人將怎樣看待他同安娜的關係,他發現男人們看待這事多半都是通情達理的。但要是問問他或者問問那些「通情達理」地看待這事的人,究竟他們是怎樣看待的,他自己也好,他們也好,都會茫然不知所答。

事實上,伏倫斯基認為有「通情達理」看法的人並沒有什麼看法,他們只是像一般有教養的人對付從四面八方包圍生活的複雜難解的問題那樣,抱著彬彬有禮的態度,避免作任何暗示和提出不愉快的問題罷了。他們裝出完全理解這種局面的神氣,承認它,甚至贊成它,但認為解釋這一切是不得體的,多餘的。

伏倫斯基立刻看出高列尼歇夫就是這一類人,因此看見他特別高興。果然,當高列尼歇夫被領到卡列寧夫人面前時,他的態度正是伏倫斯基所希望的。顯然,他毫不費力地避開一切不愉快的話題。

他以前沒有見過安娜,這會兒見了,深深被她的美貌,尤其是她那種隨遇而安的落落大方態度所激動。當伏倫斯基帶著高列尼歇夫進去的時候,她的臉紅了。他非常喜歡她開朗而美麗的臉上的這種孩子氣的紅暈。他特別喜歡她當著客人的面,彷彿怕人家誤會,有意親熱地叫伏倫斯基「阿歷克賽」,並且說他們將搬到這裡叫別墅的新租房子裡去。高列尼歇夫喜歡她這種對自己處境若無其事的大方態度。他認識伏倫斯基,也認識卡列寧,因此瞧著安娜這種誠懇快樂、生氣勃勃的模樣,覺得十分了解她。他覺得他理解這件她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那就是她拋棄了丈夫和兒子,使丈夫遭到不幸,自己也壞了名譽,卻還能這樣生氣勃勃,感到如此幸福。

「這房子在旅行指南里也有,」高列尼歇夫提到伏倫斯基租用的別墅說,「裡面有丁託列託的傑作,是他晚期的作品。」

「我說,天氣這麼好,我們再到那裡去看一下吧。」伏倫斯基對安娜說。

「太好了,我去戴帽子,馬上就來。您說今天熱嗎?」她在門口站住,詢問地瞧著伏倫斯基,說。她的臉上又泛起一片紅暈。

伏倫斯基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高列尼歇夫,她怕她的舉動不合他的心意。

他用溫柔的目光對她望了一陣。

「不,不太熱。」他說。

安娜覺得什麼都明白了,主要是明白他對她的舉動很滿意。接著,對他嫣然一笑,快步走出門去。

兩個朋友對望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出現了遲疑的神色,高列尼歇夫顯然很欣賞她,想說句恭維話,可是想不出來。伏倫斯基呢,又希望又害怕他這樣說。

「那麼,」伏倫斯基為了找點話說,便先開口,「那麼你在這裡定居嗎?你是不是還在幹那一行?」他繼續說,想到人家告訴他高列尼歇夫在寫作什麼……

「是的,我在寫《兩個原理》的第二部,」高列尼歇夫聽到這話,高興得漲紅了臉,「說得確切一些,我還沒有寫,但在做準備,在收集材料。第二部的內容將要廣泛得多,幾乎觸及一切問題。在我們俄國,大家不願意承認我們是拜占庭的後代。」他熱烈地滔滔不絕談起來。

高列尼歇夫像談什麼名著一樣談到的《兩個原理》第一部,伏倫斯基實在不知道,因此起初覺得很窘。後來,高列尼歇夫開始敘述他的見解,伏倫斯基雖然對《兩個原理》一無所知,但能聽懂他的意思,就津津有味地聽著,因為高列尼歇夫講得很動聽。但高列尼歇夫在談到他所研究的題目時那種怒氣衝衝的激動模樣,卻使伏倫斯基感到驚奇和不快。高列尼歇夫越說眼睛越亮,越急於反駁他的假想敵人,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越發激動和憤慨。伏倫斯基回想起高列尼歇夫原是個瘦削、活潑、善良和高尚的孩子,在學校裡總是名列第一,也就怎麼也無法理解他現在為什麼這樣憤怒,也不贊成他這樣急躁。他特別不高興的是,像高列尼歇夫這樣教養有素的人竟會變得像討厭的無聊文人一樣。犯得著這樣嗎?伏倫斯基不喜歡這樣,但他覺得高列尼歇夫是不幸的,他可憐他。他的不幸簡直像是精神錯亂,這可以從他激動的漂亮的臉上看出來,因為連安娜進來他也沒有發覺,仍舊情緒激昂地急急忙忙談他那些事情。

當安娜戴好帽子,披上斗篷,用她纖細的手擺弄著陽傘,站在旁邊時,伏倫斯基鬆了一口氣,擺脫了高列尼歇夫緊盯住他的貪婪的眼睛,帶著新的愛意瞧了一眼他那迷人的生氣蓬勃的快樂女伴。高列尼歇夫好容易才鎮靜下來,開頭有點沮喪和憂鬱,但對誰都親切溫柔的安娜,很快就以她淳樸而快樂的態度使他活躍起來。她試用了各種不同的話題,然後引到繪畫上去。高列尼歇夫談得很精彩,她留神聽著。他們徒步走到他們所租的那座房子,進去觀看了一番。

「有一點我很高興,」回來的路上安娜對高列尼歇夫說,「阿歷克賽將有一間出色的畫室。你一定要使用那間屋子。」她用俄語對伏倫斯基說,並且親切地用「你」來稱呼他,因為她懂得,高列尼歇夫將成為他們隱居生活中的密友,在他面前不用顧忌。

「你畫畫嗎?」高列尼歇夫連忙轉身問伏倫斯基。

「是的,我早先學過,現在又開始畫了。」伏倫斯基紅著臉說。

「他很有才氣,」安娜快樂地笑著說,「當然,我不是行家!不過行家也這麼說過。」

安娜在她獲得自由和迅速復原的初期,覺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得簡直不可饒恕。她渾身充滿生的歡樂。回憶丈夫的痛苦並沒有損害她的幸福。一方面,這種回憶太可怕了,她不願去想;另一方面,她丈夫的痛苦又使她太幸福了,因此她一點也不後悔。回想她病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同丈夫和解、決裂、伏倫斯基的負傷、他的重新出現、準備離婚、離開丈夫的家、同兒子訣別——這一切她覺得就像一場怪誕的夢。她同伏倫斯基到了國外,才從這場夢中清醒過來。回想到她對丈夫所犯的罪過,她產生了一種嫌惡的感覺,好像一個將要滅頂的人摔掉一個抱住他的人一樣。那個人就這樣淹死了。這樣做當然是卑鄙的,但卻是她唯一獲救的辦法。這些可怕的事還是不要去想的好。

在剛同丈夫決裂的時候,她對自己的行為有過一種自我安慰的想法。如今記起種種往事,又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使這個人痛苦是無可奈何的,」她想,「但我不願利用他的痛苦。我現在也很痛苦,今後也會痛苦的: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我的名譽和兒子。我做了壞事,因此我不指望幸福,不指望離婚,我將忍受恥辱,忍受離開兒子的痛苦。」但是,不論安娜怎樣真心實意地願意受苦,她其實並不痛苦。她也不覺得有什麼羞恥。在國外,他們避免同俄國女人接觸,巧妙地避免撒謊作假,過虛偽的日子。他們在各地遇見的人,總是裝得很瞭解他們的關係,瞭解得甚至比他們自己更清楚。離開心愛的兒子,最初她也不覺得痛苦。女兒是他的孩子,長得十分可愛,深受安娜的寵愛,因為只剩下她這樣一個孩子,安娜就格外寶貝,更難得想到兒子了。

隨著健康恢復而增長的生的慾望是那麼強烈,生活環境又是那麼新鮮,那麼使人愉快,安娜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可饒恕。她對伏倫斯基越瞭解,就越愛他。她愛他,為了他,也為了他對她的愛情。能夠完全佔有他,這一直使她感到快樂。同他親近,她總覺得很快樂。她對他的性格特點越來越瞭解,覺得他無比親切可愛。他改穿便服後的翩翩風度格外迷惑她,就像迷惑著一個初戀的少女一樣。不論他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她都覺得特別崇高,特別美好。她對他的迷戀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她竭力想在他身上找出一點不好的東西,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她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卑感,她覺得這種情緒萬一被他發覺,他可能不再愛她。現在她再沒有比失去他更可怕的事了,雖然毫無理由這樣害怕。她不能不感激他對她的情誼,不能不表示她多麼珍重這樣的情誼。照她看來,他顯然賦有從事政治活動的才能,理應擔任重要的職務,但他卻為她犧牲了功名,並且從無怨言,他對她越來越寵愛,時刻留意不使她覺得所處的地位不光彩。像他這樣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僅從來不敢違抗她的心願,而且簡直毫無自己的意志,總是一味遷就她。她不能不珍惜這份情誼,雖然他對她的過分體貼和無微不至的照顧,有時使她覺得受不了。

不過,伏倫斯基實現了他的宿願,卻並不覺得特別幸福。不久他就覺得,這種慾望的滿足只是他所期望的幸福中的滄海一粟。他看到滿足於這種慾望,就是犯了人們常犯的那種無法挽救的錯誤,人們往往把慾望的滿足看成幸福。在他同她結合、改穿便服的初期,他嚐到了以前沒有嚐到過的自由的快樂,自由戀愛的快樂,因此感到很滿足,但這樣的感覺並沒有維持多久。他很快就覺得心靈裡產生了一種最難滿足的慾望,一種百無聊賴的情緒。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這種剎那間的怪念頭,把它當作願望和目的。每天都得設法消磨十六個小時,因為在國外他們過的是無拘無束的生活,遠離彼得堡那種耗費時光的社交生活。至於以前在國外享受過的單身漢生活的樂趣,伏倫斯基現在連想都不敢想了,因為他稍作這樣的嘗試,同幾個朋友晚餐回來得遲一些,就會引起安娜意料不到的憂鬱和煩惱。同當地人士和俄國僑民交際,又因他們的關係不明確而無法進行。遊覽名勝古蹟吧,且不說他們都已經遊覽遍了,一個俄國知識分子並不像英國人那樣把這事看得很重要。

這樣,伏倫斯基就像一頭飢不擇食的動物,不由自主地忽而研究政治,忽而閱覽新書,忽而從事繪畫。

他從小就有繪畫的才能,現在又不知道該往哪裡花錢,於是開始收集版畫,自己也畫起畫來,把要求消耗的過剩精力都放在這件事上。

他賦有鑑賞藝術和別具一格地摹仿藝術品的才能。他自以為具備做一個藝術家的條件,但在選擇哪一類繪畫上費了一番躊躇:畫宗教畫呢,歷史畫呢,風俗畫呢,還是寫實畫?他懂得各類繪畫,不論畫哪一類都有靈感,但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對繪畫其實一無所知,他只是興之所至地畫著,不管畫出來的東西像哪一類。他不懂得這一點,他的靈感也不是直接來自生活,而是間接地從藝術品中所體現的生活中得來的,因此他的靈感來得很快很容易,他畫出來的東西也同樣很快很容易就做到酷似他所摹仿的那種繪畫。

在各種畫派中,他最喜歡優美動人的法國畫。他就摹仿這種繪畫,給穿著義大利服裝的安娜畫肖像。這幅肖像他自己和看到的人都認為畫得很成功。

這座古老荒廢的宮殿式別墅有高高的雕花天花板和壁畫,鑲木地板,高大的窗門上掛著厚實的黃窗簾,花架和壁爐上擺著大花瓶,門上雕著花,陰暗的大廳裡掛著許多圖畫。他們搬進去以後,這座別墅的外表使伏倫斯基有一種愉快的錯覺,彷彿他並不是一個俄國地主,一個退職的軍官,而是一個開明的藝術愛好者和保護人,而且還是一名清高的藝術家,為了心愛的女人放棄了社交活動、親友和功名。

伏倫斯基住進這座別墅後,他安排的活動也很得體。他通過高列尼歇夫的關係認識了幾個有趣的人物,開頭一個時期生活得優遊自在。他在一位義大利美術教授的指導下練習寫生,並研究義大利中世紀生活。這種生活使伏倫斯基著了迷。他甚至按照中世紀的樣子戴帽子,把斗篷搭在一邊肩膀上。這種打扮對他倒是挺合適的。

「我們住在這裡,簡直什麼也不知道。」有一次伏倫斯基對一早走來看他的高列尼歇夫說,「你見過米哈伊洛夫的畫嗎?」他遞給高列尼歇夫一份早晨剛收到的俄國報紙,指著上面一篇文章說。這篇文章是寫一位也住在這個小城裡的俄國畫家的,他剛完成一幅傳說已久的畫,但這幅畫已被人家定購去了。文章譴責政府和美術學院對這樣一位傑出的畫家不予獎勵和幫助。

「見過了,」高列尼歇夫回答,「當然,他不是沒有才能,但走的完全是邪路。他對待基督,對待宗教畫還不是伊凡諾夫、史特勞斯、雷農那一套?」

「他畫的是什麼?」安娜問。

「基督在彼拉多面前。基督被新派現實主義畫成猶太人了。」

話題一轉到高列尼歇夫最喜愛的繪畫上,他就滔滔不絕地議論起來:

「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會犯這樣大的錯誤。在藝術大師們的作品裡,基督的形象已經定型了。因此,如果他們不畫上帝,而要畫革命家或者聖賢,他們儘可以挑選歷史人物,如蘇格拉底、弗蘭克林、夏洛特·科爾德,又何必挑選基督呢?他們所挑選的基督恰恰是藝術上無法表現的人物,再說……」

「那位米哈伊洛夫真的那麼窮嗎?」伏倫斯基問,他自以為是個庇護文藝的俄國財主,因此不管他畫得怎樣,都應該幫助他。

「我看不見得。他是一位傑出的肖像畫家。他畫的華西里奇科娃像您見過嗎?不過,他可能不再畫肖像了,因此生活很拮据。我是說……」

「能請他給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畫幅像嗎?」伏倫斯基問。

「給我畫像做什麼?」安娜說,「你已經替我畫了像,我再不要別人畫了。還不如給安尼(她這樣叫她的女兒)畫一張吧。啊,她來了。」她望了一眼窗外那個抱著嬰兒走進花園的漂亮的義大利奶媽,添上說。接著又偷偷地瞟了伏倫斯基一眼。這個漂亮的義大利奶媽,伏倫斯基替她畫過頭像,是安娜生活中唯一的隱患。伏倫斯基給她畫了寫生,很欣賞她的美麗和中世紀式的風韻。安娜心裡也不敢承認,她唯恐吃這個奶媽的醋,因此特別寵愛她和她的小兒子。

伏倫斯基也向窗外望了一眼,又望望安娜的眼睛,立刻又轉身對高列尼歇夫說:

「你認識那位米哈伊洛夫嗎?」

「我見到過他。他是個怪物,一點教養也沒有。說實在的,他是時下常見的那種野蠻的新派人,就是在沒有信仰、否定一切和唯物主義的思想直接影響下培養出來的自由思想家。從前,」高列尼歇夫說,沒有注意到或者是不顧安娜和伏倫斯基都想說話,「從前的自由思想家是用宗教、法律和道德觀念培養起來,經過自身的奮鬥和努力才領會自由思想的;現在卻出現了天生的新式自由思想家,他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道德、宗教,還有權威,他們是在否定一切的思想中成長的,所以說他們是野蠻人。他就是這種人。他大概是莫斯科宮廷總管的兒子,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後來進了美術學院,有了名氣,他也不是傻子,就想再受點教育。他開始閱讀他認為是知識源泉的雜誌。我對您說,從前不管是誰,就說法國人吧,想受點教育總是先研究各種古典作品:神學啦,悲劇啦,歷史啦,哲學啦,那些擺在他面前的智慧成果。可是現在呢,人們一下子掉進否定主義的書堆裡,馬上沾染了否定主義的習氣,就是這樣。不僅如此,二十年前還能夠在這種書籍裡發現同權威牴觸、同幾世紀以來的傳統觀念牴觸的地方,還能夠從這種牴觸中發現別的東西;可是現在呢,一下子就陷進這種書籍裡,甚至不屑同舊觀念爭論,明目張膽地說:除了進化、自然淘汰和生存競爭,什麼也沒有,就是這樣。我在我的文章裡……」

「我說,」安娜說,她早就偷偷同伏倫斯基交換著眼色,知道伏倫斯基對這位藝術家的教養不感興趣,他只是想幫助他,請他畫一幅肖像罷了,「我說,」她毅然打斷談得津津有味的高列尼歇夫,「我們去看看他!」

高列尼歇夫鎮靜下來,高興地同意了。這位畫家住得很遠,他們決定乘馬車去。

一小時後,安娜同高列尼歇夫並排,伏倫斯基坐在前座,一起來到遠處住宅區裡一座漂亮的新房子門前。出來迎接的看門人妻子告訴他們,米哈伊洛夫通常是在畫室裡見客的,但此刻他在幾步外的寓所裡。他們就請她把名片遞給他,要求讓他們看看他的畫。

伏倫斯基伯爵和高列尼歇夫的名片送進來的時候,畫家米哈伊洛夫照例正在工作。早晨,他在畫室裡畫一張巨幅油畫。回到家裡,他對妻子大發雷霆,怨她不會對付前來討賬的房東太太。

「我對你說過二十回了,叫你不要多囉唆。你本來就很傻,再用義大利話囉唆,那就傻上加傻了。」爭論了好一陣以後,他這樣說。

「那你不該拖欠這麼久,這不能怪我。要是我有錢……」

「看在上帝分上,你讓我安靜點吧!」米哈伊洛夫帶著哭聲嚷道。接著他捂住耳朵,走到隔壁工作室裡,隨手把門鎖上。「傻婆娘!」他自言自語,在桌旁坐下來,開啟畫夾,格外起勁地繼續畫那張開了頭的素描。

他平時工作,從來沒有像在生活困難,尤其是在同妻子吵嘴的時候那樣賣力,那樣順利。「唉,真想逃到什麼地方去呀!」他一面工作,一面想。他正在畫一個怒氣沖天的人物。這張畫是以前畫的,但他不滿意。「不,那一張好一點……放到哪兒去了?」他回到妻子那裡,皺著眉頭,眼睛沒有看她,卻問大女兒,他給她們的那張紙哪裡去了。這張被丟掉的畫稿找到了,但弄得很髒,沾滿了蠟燭油。他把畫稿放在桌上,身子退後一點,眯起眼睛,打量它。他忽然微微一笑,快樂地擺了擺手。

「對啦,對啦!」他說,拿起鉛筆立刻迅速地畫起來。蠟燭油的汙點反而使畫中人看上去別有風味。

他在畫這個人物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個雪茄商剛毅的臉容和突出的下巴,他就照這張臉和這個下巴畫下去。他高興得笑起來。這畫像就從沒有生氣的虛構變得生氣勃勃,再也不能改了。這幅畫像有了生命,輪廓清楚,無疑已經定形。根據人物的需要,這幅畫還可以做些修改,兩腿的擺法可以而且應該改一改,左臂的姿勢可以重畫,頭髮可以向後梳,但這些改動已不會改變總的形象,只會再去掉一些掩蓋人物性格的東西,他彷彿把蓋著這像的一層遮布拉掉了;增加的每一筆只是使整個形象更加剛毅,就像蠟燭油滴上去後產生的效果一樣。僕人把名片遞交給他的時候,他正在小心地畫完這幅像。

「就來,就來!」

他走到妻子面前。

「夠了,薩莎,別生氣了!」他羞怯而溫柔地笑著對她說,「你錯了。我也錯了。一切我都會安排好的。」他同妻子言歸於好,穿上天鵝絨領子的橄欖色外套,戴上帽子,到畫室去。他已把那幅成功的畫像忘記了。這會兒,幾位俄國貴客乘四輪彈簧馬車來訪使他快樂和興奮。

關於畫架上的那幅畫,他只想到這樣的畫還從來沒有人畫過。他並不認為他的畫比拉斐爾的畫還好,但他知道那幅畫裡所表現的內容至今沒有人表現過。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而且在他開始畫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人家的意見,不管什麼意見,對他都很有價值,使他深為感動。任何評語,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哪怕評論的人只看到極微小的一點,都使他感激不盡。他總認為評論家的理解比他自己深刻得多,因此總希望聽到人家指出他自己沒有發覺的毛病。他常常從參觀者的意見中發現問題。

他大踏步向畫室走去,心情很激動,可是那站在門口陰影處的安娜的嫵媚形象仍使他大吃一驚。安娜正在聽高列尼歇夫滔滔不絕地談著什麼,顯然很想看看這位走攏來的畫家。他自己也沒有注意,當他走近他們時,就把這最初的印象一下子抓住,吞了下去,就像抓住那個雪茄商的下巴一樣,並且把它收藏好,一旦需要時再拿出來。伏倫斯基和安娜事先聽了高列尼歇夫對這位畫家的介紹已有點失望,現在看到他的外貌就更加失望了。米哈伊洛夫中等身材,體格強壯,步伐輕鬆,戴著咖啡色禮帽,穿著橄欖色外套和窄小的褲子——雖然當時已流行寬大的褲子——特別是他那張俗氣的闊臉,以及那種又畏怯又想裝作威嚴的神情,都給人一種不愉快的印象。

「請進!」他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接著走進門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

十一

走進畫室,畫家米哈伊洛夫再次打量了一下客人們,把伏倫斯基的面部表情,特別是他的顴骨,記錄在頭腦裡。他的藝術家本能在不停地收集素材,他因為即將聽到人家評論他的作品而越發激動,但還是敏捷細緻地通過一些不易察覺的特徵構成了對這三個人的印象。那個男人(高列尼歇夫)是僑居當地的俄國人。米哈伊洛夫記不起他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見過,同他談過什麼話。他只記得他的面孔,就像記得他見過的一切人的面孔那樣。他還記得它屬於高傲自大和缺乏表情的那一類面孔。濃密的頭髮和十分開闊的前額使他的臉顯得很神氣,但臉上只有一種活潑天真的表情,特別明顯地表現在狹窄的鼻樑上。伏倫斯基和安娜,在米哈伊洛夫看來,都是有錢有勢的俄國人,但也像一切有錢有勢的俄國人那樣,對藝術一竅不通,卻裝作藝術的愛好者和鑑賞家。「他們一定已看遍了古董,現在又在周遊現代畫家、德國江湖騙子、英國拉斐爾前派傻子的畫室;到我這兒來也只是為了補齊他們的參觀罷了,」他想。他清楚地懂得,那些藝術上的半瓶子醋(他們越聰明越壞)巡視現代畫室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斷定美術已經衰落,現代畫家的作品看得越多就越相信,古代大師們的作品是無法逾越的。這一點,他從他們的臉色上看得出來,從他們互相交談,觀看人體模型和胸像,無拘無束地走來走去,等待揭去畫上遮布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上也看得出來。雖然如此,他翻開一張張畫稿,拉開窗簾,揭去遮布,還是感到非常興奮。雖然他認為凡是有錢有勢的俄國人都是畜生和傻子,卻很喜歡伏倫斯基,尤其是安娜。

「啊,請看!」他步伐輕靈地退到一旁,指著一幅畫說,「這是彼拉多的訓誡。《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他說,自己覺得嘴唇都激動得哆嗦起來。他往後退了幾步,站到他們後面。

在來訪者默默觀看那幅畫的幾秒鐘裡,米哈伊洛夫也觀看著,用旁觀者的冷靜眼光觀看著。在這幾秒鐘裡,他相信,這幾位剛才還被他蔑視的來訪者將做出最高明最公正的評判。他忘記了他在作這幅畫的三年裡對它的想法;他忘記了原以為無可置疑的優點——他用旁觀者那種冷靜的新眼光看著這幅畫,看不出它有什麼優點。他看見前景中彼拉多惱恨的臉和基督鎮靜的臉,還看見後景中彼拉多的僕從和觀看動靜的約翰的臉。每一張臉都經過長期琢磨,反覆修改,都具有不同的性格。每一張臉都曾帶給他多少痛苦和歡樂呀,為了全畫的協調不知修改過多少次,在處理色彩濃淡和明暗上都曾煞費苦心——這一切如今從旁觀者的眼光看來,都千篇一律,庸俗得很。那張成為全畫中心的基督的臉,當初他最得意,畫成後感到十分高興,如今他用旁觀者的眼光一看,卻覺得毫無價值。他看出他所畫的(根本談不上好,他清楚地看出許多缺點)只是摹仿提香、拉斐爾、魯本斯的無數基督像,摹仿他們的無數兵士和彼拉多罷了。這一切都很庸俗,貧乏,陳舊,色彩斑剝,筆力軟弱,簡直畫得很糟。客人們當著畫家的面說些虛偽的恭維話,背後卻在憐憫他,嘲笑他,但這可不能怪他們。

沉默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他卻覺得十分難受。為了打破沉默而且表示他並不激動,他強作鎮定,對高列尼歇夫說起話來。

「我好像有幸見到過您。」他一面說,一面不安地望望安娜,又望望伏倫斯基,唯恐看漏他們的一絲表情。

「是啊!我們在露西家一次晚會上見過面,那天有位義大利小姐——一位新的拉契爾朗誦劇本。」高列尼歇夫活潑地說,目光毫不留戀地離開那幅畫。

不過,他發現米哈伊洛夫在等待他對這幅畫發表評語,就說:

「您的畫比我上次看到的大有進步。不過,彼拉多的形象像上次那樣使我非常感動。你太瞭解這個人物了,他是個善良可愛的傢伙,但又是個徹頭徹尾的官僚,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過我覺得……」

米哈伊洛夫活潑的臉頓時容光煥發,他的眼睛發亮了。他想說些什麼,可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就假裝咳嗽。不管他多麼輕視高列尼歇夫的藝術鑑賞力,不管高列尼歇夫對彼拉多這個官僚面部表情的正確評語多麼無足輕重,不管他的評語多麼令人生氣地沒有接觸到要害,米哈伊洛夫還是十分高興。他自己對彼拉多這個人物的看法同高列尼歇夫一樣。這個看法只是米哈伊洛夫所堅信的無數正確看法之一,但他覺得這並沒有貶低高列尼歇夫的評語。這個評語使他對高列尼歇夫發生好感,他的心情頓時由沮喪變得興奮。整幅畫在他面前立刻顯得生氣勃勃,充滿豐富多彩得無法形容的生命特徵。米哈伊洛夫又想說他很瞭解彼拉多,可是嘴唇情不自禁地抽搐著,他說不出話來。伏倫斯基和安娜也低聲說了些什麼。他們故意壓低聲音,一方面是怕傷了畫家的感情,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大聲說出蠢話來。這種蠢話,人們在美術展覽會上談論藝術時,是很容易脫口而出的。米哈伊洛夫覺得這幅畫也給他們留下了印象。他走到他們面前。

「基督的神情多麼奇妙哇!」安娜說,在整幅畫中她最喜歡這表情。她認為這是全畫的中心,對它的稱讚一定會使畫家高興,「顯然他很憐憫彼拉多。」

在他的畫裡,在基督的形象中,這只是可以提出的無數正確看法之一罷了。她說基督憐憫彼拉多。在基督的表情中應該有憐憫,因為在他身上有愛,有天國的寧靜,有從容就義和不尚空談的表情。既然彼拉多是肉體生活的化身,基督是精神生活的化身,前者有官僚神氣,後者有憐憫之情,那是理所當然的。在米哈伊洛夫的頭腦裡又掠過各種各樣的思想。他又高興得容光煥發了。

「嗯,這像是怎麼畫的,空氣多麼濃厚!人簡直像可以走進去呢!」高列尼歇夫這樣評論說,對這幅畫的內容和構思顯然並不欣賞。

「是的,功力真了不起!」伏倫斯基說,「後景中的人物多麼突出!這才是真正的技巧。」他對高列尼歇夫說,暗示他們上次的談話。那天伏倫斯基表示,他沒有希望達到這樣的技巧。

「是的,是的,真了不起!」高列尼歇夫和安娜附和說。米哈伊洛夫雖然情緒很好,但評語中提到技巧還是傷了他的心。他怒氣衝衝地對伏倫斯基望了望,突然皺起眉頭。他常常聽到技巧這個名詞,但他實在不明白它的含義。他知道這個名詞一般是指同內容無關的繪畫技術。他發覺人們往往把技巧和內在價值對立起來,就像現在這種稱讚,彷彿依靠技巧就可以把壞的內容畫好似的。他知道,要去掉表面的東西而不損害作品的價值,要把所有表面的東西都去掉,必須十分小心;而描繪藝術品是不能依靠技巧的。要是讓孩子或者廚娘看看他所看到的東西,他們也一定會把所有表面的東西剝掉。一個技巧嫻熟的老畫家,如果頭腦裡沒有內容,光憑技巧是什麼也畫不出來的。米哈伊洛夫也知道,即使談到技巧,他也沒有資格受到讚揚。在他完成和沒有完成的作品裡,他看到了刺眼的缺點。這些缺點就由於他在去掉表面東西時不慎重而出現的,現在再修改一定會損害整個作品。他看到,幾乎每個人的身體和麵孔都留有損害繪畫的沒有去幹淨的表面東西。

「只有一點意見,要是您不見怪的話……」高列尼歇夫說。

「啊,那太好了,我正要請教。」米哈伊洛夫勉強笑著說。

「那就是您畫出來的是人化的神,而不是神化的人。不過我知道您是有意這樣畫的。」

「我畫不出那個我心裡不存在的基督。」米哈伊洛夫不快地說。

「是的,既然這樣,您要是讓我直說……您的畫是那麼完美無缺,我的意見是絲毫也不會損害它的。再說,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您有您的想法,您的動機不同。不過,就拿伊凡諾夫來說吧。我認為,要是把基督貶低到歷史人物的地位,那麼伊凡諾夫還不如選擇沒有人畫過的其他歷史題材好。」

「但這不是擺在藝術面前最偉大的主題嗎?」

「存心去找,還是找得到其他題材的。問題在於藝術不能容忍爭吵和議論。看到伊凡諾夫的畫,不論信徒還是非信徒都會問:這是不是神哪?這樣就不能給人一個統一的印象。」

「這是為什麼呀?我覺得,有教養的人是不會有什麼爭論的。」米哈伊洛夫說。

高列尼歇夫不同意這個意見,始終堅持統一的印象是藝術所不可缺少的,駁斥了米哈伊洛夫的話。

米哈伊洛夫很激動,但說不出一句話來為自己的想法辯護。

十二

安娜同伏倫斯基早就在相互使眼色,對於這位朋友的能言善辯感到厭煩。伏倫斯基終於不等主人過來,就徑自走到另一幅不大的圖畫前面。

「啊,真美呀,太美啦!真是奇蹟!太美啦!」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什麼東西他們那麼喜歡哪?」米哈伊洛夫想。他把那幅三年前作的畫完全忘記了。他忘記了他幾個月裡日日夜夜全神貫注地作這幅畫時的痛苦和歡樂,就像他平時總是把畫好的畫都忘記了那樣。他連看都不願看它,現在擺出來展覽,只是為了等一個想買它的英國人。

「哦,那只是一幅舊的習作。」他說。

「真美呀!」高列尼歇夫說,顯然也被這幅畫的美迷住了。

兩個男孩子在柳樹蔭下釣魚。大的一個剛拋下釣鉤,正在灌木叢後面全神貫注地收回浮子;小的一個躺在草地上,雙手託著淡黃色亂髮的腦袋,一雙若有所思的藍眼睛瞧著水面。他在想些什麼呢?

對這幅畫的讚賞喚起了米哈伊洛夫舊日的興奮,但他害怕並且不喜歡無謂的懷舊情緒,因此,他聽了這種讚賞雖然很高興,還是想讓來訪者觀看第三幅畫。

伏倫斯基卻問這幅畫賣不賣。米哈伊洛夫被來訪者的稱讚弄得很興奮,聽到有關金錢的話,覺得很不快。

「擺出來就是賣的。」他悶悶不樂地皺著眉頭回答。

等來訪者們走了,米哈伊洛夫在那幅彼拉多和基督的畫前坐下來,心裡重溫著他們說過的話,以及雖然沒有說過但是暗示過的話。說也奇怪,當他們在這裡的時候,當他按照他們的觀點看待問題的時候,有些意見他認為十分重要,可是這時這些意見忽然變得毫無意義了。他開始用純粹藝術家的目光來看待自己的畫,這才滿心相信它是完美的,因此也是有價值的。只有具備這樣的信心,才能排除一切干擾,集中精力作畫。只有這樣,他才能好好工作。

基督的一隻腳照透視學看來是畫得不正確的。他拿起調色盤,工作起來。他一面修改那隻腳,一面不斷地注視著後景中約翰的像。這像來訪者們都沒有注意,但他覺得是完美無缺的。改好腳,他想把整個像再加加工,但心情太激動了,無法再動筆。當他過分冷靜的時候,他無法工作;當他過分興奮,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時候,同樣無法工作。只有從冷靜到產生靈感,在這個過渡階段,他才能工作。可是今天他太興奮了。他剛想把畫遮起來,卻又站住,手裡拿著遮布,得意揚揚地微笑著,對約翰的形象看了好一陣。最後他才戀戀不捨地放下遮布,又疲勞又幸福地走回家去。

伏倫斯基、安娜和高列尼歇夫回家途中特別興奮和快樂。他們談論著米哈伊洛夫和他的畫。「才氣」這個東西被他們看成是一種同智慧和感情無關、近乎生理的天賦能力。他們用這個詞來解釋畫家的一切感受。在他們的談話裡,這個詞用得特別多,因為他們非用它來說明他們一竅不通而偏偏要談論的東西不可,他們說他的才氣是無可否認的,但他的才氣因為缺乏教養——俄國畫家的通病——而不能發揮。但那幅表現兩個男孩子的畫卻深印在他們的頭腦裡,他們幾次三番談到它。

「真是太美啦!他畫得多麼樸素,多麼成功!他自己還不知道這幅畫有多麼出色。是的,不能錯過機會,一定要把它買下來。」伏倫斯基說。

十三

米哈伊洛夫把他的畫賣給了伏倫斯基,並答應替安娜畫一幅肖像。在約定的那一天,他來了,動手工作。

這幅肖像連續畫了五次,結果使大家驚歎不止,特別是伏倫斯基,因為它不僅十分逼真,而且具有一種特殊的美。真奇怪,米哈伊洛夫怎麼能發現她那種特有的美。「要像我這樣瞭解她,愛她,才能抓住她那最可愛的靈魂的表現。」伏倫斯基想,雖然他自己也是通過這幅畫才真正領略她最可愛的靈魂的表現的。但這表情是那麼真摯,使他和其他人都覺得他們早就熟悉了。

「我努力畫了那麼多時間,毫無成績,」他說到他自己替她畫的那幅像,「而他只看了看,就畫出來了。這就叫技巧。」

「不要急,」高列尼歇夫安慰他說。他認為伏倫斯基既有才能,又有卓越的藝術素養。高列尼歇夫相信伏倫斯基的才能還有一原因,就是他需要伏倫斯基對他的文章和思想表示贊同和欣賞,他認為讚賞和支援應該是相互的。

在別人家裡,特別是在伏倫斯基的別墅裡,米哈伊洛夫同在自己畫室裡完全不同,好像換了一個人。他彷彿害怕同他所不尊敬的人接近,總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他對伏倫斯基稱「閣下」,並且不顧安娜和伏倫斯基的盛情邀請,從來不留下來吃飯,除了畫畫也從來不上他們家的門。安娜待他比待誰都親切,因為畫像而很感激他。伏倫斯基對他更是畢恭畢敬,顯然很想聽聽這位畫家對他的畫的意見。高列尼歇夫從不放過機會向米哈伊洛夫灌輸真正的藝術觀。但米哈伊洛夫對他們依舊十分冷淡。安娜從他的目光中察覺他很喜歡看她,但他避不同她談話。伏倫斯基談到他的畫,他總是固執地保持沉默。人家拿伏倫斯基的畫給他看,他也同樣固執地保持沉默。顯然,他討厭高列尼歇夫的談話,但也不去反駁他。

總之,當他們較深地瞭解了米哈伊洛夫的為人以後,他們對他那種拘謹而不愉快、幾乎近於敵意的態度,都很反感。等到寫生完畢,他們拿到一幅優美的肖像,他就不再上門了,這時大家都如釋重負。

高列尼歇夫第一個說出了大家心裡的想法,就是米哈伊洛夫只是嫉妒伏倫斯基罷了。

「就算他因為自己有才能並不嫉妒;但是一個宮廷官員,一個富家子弟,再說還是位伯爵(要知道他們一提到爵位都是深惡痛絕的),沒有經過勤學苦練,居然也能從事那種他米哈伊洛夫畢生獻身的工作,即使沒有超過他,也畢竟使他惱火。尤其因為他缺乏那樣的教養。」

伏倫斯基嘴上替米哈伊洛夫辯護,心裡卻也相信高列尼歇夫的看法,因為照他看來,一個屬於下層社會的人是不可能不嫉妒的。

伏倫斯基和米哈伊洛夫都替安娜寫生,他們的畫照理應該讓伏倫斯基看出他們兩人之間的差別,可是他卻看不出來。直到米哈伊洛夫的畫完成以後,他才決定停筆不再替安娜畫像,認為沒有必要再畫下去了。至於那幅表現中世紀生活的畫,他卻繼續畫下去。他本人,還有高列尼歇夫,特別是安娜,都認為他畫得不錯,因為他的畫比米哈伊洛夫的畫更近似名畫。

至於米哈伊洛夫,他雖然熱衷於替安娜畫像,但當寫生完畢,可以不再聽高列尼歇夫有關藝術問題的謬論,可以把伏倫斯基的繪畫忘記時,他就顯得比他們更高興。他知道不能禁止伏倫斯基對繪畫喋喋不休,也知道這些藝術上的半瓶子醋享有要畫什麼就畫什麼的權利,但他總覺得嫌惡。一個人用蠟塑造了一個大玩偶,並且去親吻她,你也不能禁止他呀!但要是這個人帶了玩偶走來,坐在一個正在談戀愛的人面前,並且動手撫愛這玩偶,就像談戀愛的人撫愛他的情人那樣,那就會使談戀愛的人覺得嫌惡了。米哈伊洛夫看見伏倫斯基的畫,他所感到的就是這種嫌惡。他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又可憐又可恨。

伏倫斯基對繪畫和中世紀的迷戀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對繪畫的滋味領略得夠了,再也無法把那幅畫畫完。畫到一半停止了。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它的缺陷開始時還不顯著,但要是繼續畫下去,就會叫人受不了。他和高列尼歇夫有同樣的感覺。高列尼歇夫覺得他沒有話可說,經常用構思還未成熟和正在收集材料來欺騙自己。高列尼歇夫痛恨這樣的情況,但伏倫斯基呢,他既不會欺騙自己,也不會折磨自己,更不會痛恨自己。他性格果斷,既不做解釋,也不進行辯護,就擱筆不畫了。

但是,不畫畫,伏倫斯基覺得他和安娜——她對他的灰心喪氣感到驚奇——在義大利的生活太乏味了,宮殿式別墅突然顯得那麼破舊骯髒,窗簾上的汙點、地板的裂縫和簷板上剝落的灰泥又都那麼刺眼,老是高列尼歇夫、義大利教授和德國旅行家,又那麼叫人討厭,因此非改變一下生活不可。他們決定回國,住到鄉下去。在彼得堡,伏倫斯基打算同他哥哥分家,安娜則想看看兒子。他們打算在伏倫斯基家鄉的大莊園裡過夏天。

十四

列文結婚有兩個多月了。他很幸福,但完全不像預期的那樣。他時刻感到以前的夢想破滅了,同時卻遇到新的意料不到的賞心樂事。列文很幸福,但開始家庭生活以後,他處處發現,事情同他原來的想法截然不同。他處處感到好像那種欣賞過別人在湖上平穩而幸福地泛舟的人,一旦自己坐到船上,感受就完全不同了。他發現,泛舟並非只是平平穩穩地坐著,沒有什麼搖擺,而是需要思考,片刻不能忘記該往哪兒航行,不能忘記腳下是水,必須不停地划槳,而沒有劃慣槳,雙手是很痛的。這事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雖說有趣,卻很費勁。

在他獨身的時候,看到別人的夫婦生活,看到他們瑣碎的家務、爭吵、吃醋,他就在心裡嘲笑他們。照他看來,他未來的夫婦生活不僅不會產生這種情況,而且整個家庭生活方式也將與眾不同。沒想到他同妻子的生活不僅沒有什麼與眾不同,而且也充滿瑣碎的家務。這種瑣碎的家務以前他不屑一顧,如今卻顯得如此重要,無法迴避。列文看到,所有這些家務並不像以前所想的那麼容易處理。儘管列文自以為對家庭生活持有最正確的觀點,但他也像一切男人那樣,不知不覺把家庭生活純粹看作愛情的享受,不應遇到任何阻礙,也不該受任何瑣事的干擾。他認為他應該專心做他的工作,工作以後在愛情的幸福中得到休息。她應當被寵愛,此外再不能有別的要求了。他也同一切男人一樣,忘記她也需要工作。他感到驚奇的是,他那個像詩一樣美的吉娣,在婚後頭幾個星期,甚至開頭幾天,就在考慮和張羅著桌布、傢俱、客房床墊、托盤、廚子、飯菜等家務。還在他們訂婚以後,她就拒絕出國旅行,決定回鄉生活,彷彿她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除了愛情,她還能考慮別的事。她的果斷使他吃驚。這種態度當時曾使他不愉快,如今她這樣操勞家務,又多次引起他的煩惱。他看出她需要這種操勞。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忙忙碌碌,並且嘲笑種種瑣事,但他愛她,不能不欣賞她的這些活動。他嘲笑她怎樣擺設從莫斯科運來的傢俱,怎樣重新佈置她自己的房間和他的房間,怎樣掛窗簾,怎樣為來客和陶麗準備好客房,怎樣給她的新侍女安排房間,怎樣吩咐老廚子準備飯菜,怎樣同阿加菲雅吵嘴,從她手裡接管了食品貯藏室。他看到老廚子怎樣笑嘻嘻地欣賞她,聽著她那些缺乏經驗的不切實際的吩咐。他看到阿加菲雅對這位年輕主婦就貯藏室做出的新安排怎樣若有所思地慈祥地搖著頭。他看到吉娣又哭又笑地走來向他訴苦,說侍女瑪莎仍把她當小姐看待,因此誰也不聽她的話,他卻覺得她格外可愛。他覺得這很有趣,也很新奇。但他想,要是沒有這些事,那就更好了。

他不懂得她婚後心情的變化。她在孃家有時很想吃點捲心菜加克瓦斯或者糖果,可是吃不到。如今她可以隨意吩咐,要買多少糖果就買多少糖果,要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錢,要定製什麼點心就定製什麼點心。

現在她滿心希望陶麗帶孩子們來住一陣,尤其因為她可以給孩子們定製各人喜愛的點心,陶麗也準會讚揚她家務上的種種新安排。她自己也弄不懂是什麼道理,但家務對她確實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憑本能感覺到春天臨近了,她也知道將會有春雨綿綿的日子,就加緊築巢,邊築邊學築巢的方法。

吉娣悉心操持瑣碎的家務,這同列文原先崇高的幸福觀極其格格不入。這也是他失望的一個原因。不過他儘管不理解她這種操心的意義,卻覺得她很可愛,情不自禁地加以欣賞,把它看作一種新的賞心樂事。

另一種失望和賞心樂事就是吵嘴。列文從來沒有想到,他同妻子除了溫存、尊敬和恩愛之外還可能有別的態度。婚後沒有幾天,他們竟突然吵嘴了。她說他並不愛她,只愛他自己,說著就哭起來,擺動雙手。

他們第一次吵嘴是因為列文到一個新的田莊去,回家時想抄近路,結果迷了路,遲到半小時。他一路上都想著她,想著她的恩愛,想著自己的幸福。離家越近,對她的愛情也越熱烈。他懷著當初到吉娣家去求婚那樣熱烈、甚至比那時還要熱烈的感情衝進房裡,沒想到遇到的竟是他在她臉上從沒見過的一種憂鬱的表情。他想吻她,卻被她一把推開了。

「你怎麼啦?」

「你倒開心……」她開口說,竭力想裝得鎮定而刻毒。

但她一開口,責備、莫名其妙的醋意、剛才一動不動地呆坐窗前半小時所經受的折磨,就一古腦兒發洩出來。這當兒,他才清楚地明白了他在婚禮結束後把她從教堂裡領出來時還沒有明白的事情。他明白了她不僅同他十分親近,而且明白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界線現在已分不清了。這一層,他是從剎那間出現的雙重心理中懂得的。他先是很生氣,但立刻又覺得他不能生她的氣,因為她同他是兩位一體,不能分成你我的。他最初一剎那的感覺就像一個人背後突然受到一記沉重的打擊,但等到他怒氣衝衝地回過身去,想找到仇人報復,卻發現原來是他自己無意中打了自己一下,他不好對誰生氣,只得默默地忍受疼痛,自己安慰自己。

後來他再也沒有如此強烈地產生過這種感覺,但此刻他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很自然地想替自己辯護,向她證明是她錯了;但證明她錯就會更加激怒她,就會擴大那條成為一切痛苦根源的裂痕。照習慣他想把過錯加到她身上;但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卻要他儘快消除裂痕,不讓它擴大。這種莫須有的責難確實使他很難過,但進行辯解,使她痛苦,那就更糟。好像一個人在半睡不醒中感到一陣劇痛,想把身上的痛處挖掉、除去,等到甦醒過來,才明白原來全身都在作痛。除了默默忍受以外,沒有別的辦法,於是他就竭力剋制自己。

他們和好了。她知道自己錯了,但嘴裡沒有承認,只是對他更加溫柔。他們加倍體會到愛情的幸福。但這並不等於說以後再不會發生類似的衝突;衝突甚至發生得更加頻繁,而且往往是由於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引起的。發生這一類衝突常由於彼此還不瞭解對方的脾氣,由於結婚初期兩人的情緒常常不正常。當一個情緒好,另一個情緒不好的時候,和睦還不會遭到破壞;但當兩人都情緒不好時,就會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發生衝突,事後甚至記不起來,他們究竟為什麼吵嘴。不錯,當兩人都心情愉快的時候,他們的生活就加倍幸福。但結婚初期對他們來說畢竟是一段不好過的日子。

在婚後最初一段日子裡,他們感到特別緊張,彷彿有一條鏈子把他們繫住,從兩端拉緊。總之,他們的蜜月,也就是婚後的第一個月,列文對它懷著滿腔希望,結果不但並不甜蜜,而且是他們一生中最委屈痛苦的日子。當時他們確實難得心平氣和,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們後來卻竭力想把這段不愉快日子裡種種不正常的可恥情況從記憶裡抹掉。

直到婚後第三個月,在莫斯科住了一個月回家以後,他們的生活才開始過得比較平穩。

十五

他們剛從莫斯科回來,剩下兩人在一起,感到很高興。列文坐在書房的寫字檯旁寫東西。吉娣穿著那件婚後最初幾天穿過,因此他特別喜愛、特別欣賞的深紫色連衫裙,坐在從列文的祖父起一直襬在書房裡的那張老式皮沙發上繡花。他一面想,一面寫,一直快樂地意識到她就坐在身邊。他沒有放棄他的農事,也沒有停止寫他那部要闡明他的新農業體制基本觀點的著作。過去,他覺得這些活動和思想同籠罩著他生活的陰影比較起來都是微不足道的;而現在,他覺得它們同未來生活的光輝燦爛的幸福比較起來同樣是無足輕重的。他繼續從事他的工作,但覺得他的注意重心轉移了,因此對工作也就有了更加明確的看法。以前,這些工作只是他逃避生活的手段。以前,他覺得沒有這些工作他的生活就太無聊。而現在,他需要這些工作是為了避免幸福的生活過分單調。他又拿起稿子,把寫好的東西重讀一遍。他高興地發現這工作還是值得做的。這是一項新鮮而有益的工作。他覺得以前許多想法未免有些偏激。他重新回顧全部事業,許多沒有解決的問題都變得明確了。他正在寫新的一章,論述俄國農業衰落的原因。他論證俄國貧窮的原因不僅在於土地所有權分配的不合理和方針的錯誤,還由於俄國近來不合理地引進外來文明,特別是交通事業,鐵路,促使城市人口集中,奢侈成風,工業、信貸和隨之產生的交易所投機事業惡性發展,因而損害了農業。他認為,只有當國家的財富正常發展,相當多的勞動力用在農業上,農業處於合理的至少是穩定的狀態,真正的文明才能出現。他認為,國家財富應當按比例發展,尤其是其他領域的財富不應該超過農業。他認為,交通事業應當同農業相適應,在我國土地使用不當的情況下,鐵路的修築不是由於經濟上的需要,而是出於政治上的原因,因此為時過早,它不僅不能像預期那樣促進農業,反而阻礙了農業,促使工業和信貸發展。好像動物身體裡某種器官片面的早熟會妨礙身體的全面發育,信貸、交通事業、工廠企業的發展,在歐洲無疑是必要的,時機已經成熟了,可是從俄國財富總的發展上來說,它們只會擠掉整頓農業這個當前的主要課題,造成危害。

當他寫作的時候,她卻想著,在他們離開莫斯科的前夜,年輕的察爾斯基公爵怎樣笨拙地向她獻媚,引起丈夫的猜疑。「他吃醋了。」她想,「天哪!他這人真可愛,真傻。他在為我吃醋!他不知道這些人在我心目中並不比廚子彼得高明呢。」她一面想,一面懷著一種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的佔有慾,瞧著他的後腦勺和紅脖子。「我捨不得妨礙他工作(但他有的是時間!),可是真想看看他的臉。他會不會感覺到我在看他?我真希望他回過頭來……啊,真希望!」她把眼睛睜得老大,想這樣來加強視力。

「是的,他們吸去全部精華,造成一種虛假的繁榮。」他停下筆,喃喃地說,發覺她在笑盈盈地望著他,就回過頭來。

「怎麼?」他微笑著站起來,問。

「他回過頭來了。」她想。

「沒什麼,我就是要你回過頭來。」她說,眼睛盯著他,想看出他有沒有因為她打擾而不高興。

「啊,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真是太好啦!我有這樣的感覺。」他走到她面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說。

「我真高興!我哪兒也不去了,特別是莫斯科。」

「那麼你在想什麼呀?」

「我嗎?我在想……不,不,寫你的吧,不要分心了,」她噘著嘴說,「現在我要剪這些小孔了,你看見嗎?」

她拿起剪刀,剪起來。

「不,你還是說說,你在想什麼?」他說著在她身邊坐下,注視著小剪刀怎樣剪著圓孔。

「嗯,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莫斯科,想你的後腦勺。」

「為什麼這樣的幸福正好落在我的頭上?真奇怪。但太美了!」他吻著她的手說。

「我倒正好相反,我覺得越幸福,越自然。」

「啊,你有一綹頭髮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頭轉過來,說,「一綹頭髮。你瞧,可不是!不,不,我們正在工作呢。」

可是工作繼續不下去了。直到顧士瑪進來報告茶點已經準備好的時候,他們才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慌忙分開。

「他們從城裡回來了嗎?」列文問顧士瑪。

「剛回來,正在拆郵包。」

「你快來,」她一面走出書房,一面對他說,「要不我不等你來就要讀信了。讓我們去彈個二重奏吧。」

只剩下一個人,他把稿紙放進她買來的新資料夾裡,在那隨同她一起出現的配有精緻用具的新洗臉盆裡洗了洗手。列文嘲笑自己的一些想法,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一種近乎懺悔的心情苦惱著他。他現在的生活有一種可恥的、懶散的、貪圖享受的習氣。「這樣過生活可不好哇!」他想,「唉,將近三個月了,我幾乎什麼事也沒做。今天可以說還是第一次認真工作,可是結果怎樣呢?剛一上手,就丟下了。連日常的事務差不多都丟下了。農田我也幾乎一直沒有去看過,我有時捨不得把她丟下,有時看見她寂寞。從前我以為婚前生活很無聊,沒有意思,婚後會開始真正的生活。如今結婚近三個月,我可從來沒有這樣虛度過光陰。不,這樣可不行,得重新開始。當然,她沒有過錯,不能怪她。我自己應該振作起來,保持男子漢的獨立性。要不我會一直虛度光陰,把她也帶壞……當然,她是沒有過錯的。」他自言自語。

不過,要一個心懷不滿的人不責怪別人,特別是最親近的人,那是困難的。列文也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不能怪她(她不可能有任何過錯),卻要怪她所受的教育,過分庸俗無聊的教育。(「那個向她獻媚的傻瓜察爾斯基說過:我知道她想阻止他,可是無能為力。」列文想。)「是的,除了對家務的興趣(這種興趣她是有的),除了打扮和繡花,沒有什麼事她真正感興趣。對我的事業也好,對農莊也好,對農民也好,對她擅長的音樂也好,對讀書也好,她什麼都不感興趣。她什麼事也不做,卻心滿意足。」列文心裡這樣責備她,不瞭解她正在積極準備迎接今後繁重的家務,她是丈夫的妻子,一家的主婦,還將生產、撫養和教育孩子們。他根本沒有想到,她憑本能知道今後會有怎樣的生活,正在積極迎接這種繁重的勞動,並不因現在享受著無憂無慮的歲月和愛情的幸福而感到負疚,同時正興致勃勃地築著她未來的巢。

十六

列文走到樓上,看見妻子坐在一把嶄新的銀茶炊旁邊,面前擺著一套嶄新的茶具。她讓老保姆阿加菲雅坐在一張小桌旁,給她倒了一杯茶,自己正在讀陶麗的來信。他們同陶麗經常有書信來往。

「您瞧,您這位太太要我坐著陪她呢!」阿加菲雅說,親切地對著吉娣微笑。

從阿加菲雅這句話裡,列文聽出她最近同吉娣發生的糾紛結束了。他看到新主婦儘管奪了阿加菲雅的權力而使她傷心,但還是征服了她,並且贏得了她的歡心。

「你瞧,我把你的信看過了,」吉娣說著把一封文理不通的信交給他,「這大概是你哥哥的那個女人寫來的……」她說,「我沒有看完。這是我家裡和陶麗的來信。你真不會想到,陶麗把格里沙和塔尼雅帶到薩瑪茨基家去參加兒童舞會,塔尼雅還扮演侯爵夫人呢!」

不過列文並沒有注意聽她的話;他漲紅了臉,接過哥哥舊情婦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的信,看了起來。這已是她第二次來信了。在第一封信裡,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寫道,哥哥無緣無故把她趕了出來,還真摯動人地說,她雖然又落到很貧窮的地步,但她一無所求,一無所想,只是擔心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身體這樣虛弱,她不在旁邊他會死去。她要求做弟弟的照顧他。現在她又來信了。她找到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在莫斯科又和他同居,接著又一起遷到省城。他在那裡謀得了一個職位。但他在那邊又同長官鬧翻了,回到莫斯科,可是路上病得很厲害,恐怕再也起不來了——她這樣寫著:「他一直在掛念您,再說,錢一點兒也沒有了。」

「你看看,陶麗提到你了。」吉娣剛笑眯眯地開口說,發現丈夫臉色變了,就慌忙住口。

「你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她寫信來說,尼古拉哥哥快死了。我要去看看他。」

吉娣的臉色頓時變了。關於塔尼雅扮侯爵夫人,關於陶麗,這一切念頭全消失了。

「那你什麼時候走哇?」她問。

「明天。」

「我同你一起去,可以嗎?」她說。

「吉娣!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什麼‘什麼意思’?」她生氣了,因為他似乎很生氣,不情願接受她的提議,「我為什麼不可以去?我不會妨礙你的。我……」

「我去是因為我哥哥快死了,」列文說,「可是你為什麼要……」

「為什麼嗎?為了和你同樣的原因。」

「在這種緊要關頭,她只想到一個人待在家裡寂寞。」列文想。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她還要強詞奪理,這可使他惱火了。

「這不行!」他嚴厲地說。

阿加菲雅眼看兩口子就要吵起來,悄悄把茶杯一放,走出去了。吉娣甚至沒有注意到她。丈夫說最後那句話時的口氣傷了她的心,特別因為他顯然不相信她的話。

「我對你說,要是你去,我就同你一起去,我一定要去!」她急急忙忙、怒氣衝衝地說,「為什麼不行?你為什麼說不行?」

「因為天知道這是往哪兒走,走的是什麼道路,住的又是怎樣的客店。你會妨礙我的。」列文說,竭力剋制著自己。

「絕對不會。我沒有什麼要求。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哼,不說別的,單說那個女人,你怎麼好去同她接近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誰在那邊,有些什麼。我只知道我丈夫的哥哥快死了,丈夫去看他,我同丈夫一起去,這樣好……」

「吉娣!別生氣。你倒想想,情況這麼嚴重,你還要任性,不願意一個人留在家裡,我想想也難受。唉,要是你一個人寂寞,那你就到莫斯科去吧。」

「哼,你總是把我想象得很壞很卑鄙,」她含著委屈和憤怒的眼淚說,「我什麼也沒有,既沒有軟弱,也沒有……我只覺得丈夫有苦難,我有責任陪著他,可是你存心傷我的心,故意裝作不懂……」

「不,這太可怕了。簡直像做奴隸!」列文站起來,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憤怒,大聲嚷道。但就在這同一剎那,他覺得他是在自己打自己。

「那你何必結婚?不結婚,不是很自由嗎?既然後悔,當初又何必急著結婚呢?」她說著霍地跳起來,往客廳裡跑去。

他追了上去,她不停地抽泣。

他開始說,竭力找些話,目的不是要說服她,而是要安慰她。但她不聽他的,說什麼也不肯罷休。他向她俯下身去,捉住那隻推開他的手。他吻吻她的手,吻吻她的頭髮,又吻吻她的手,她一直不吭聲。但當他雙手捧住她的臉,叫了聲「吉娣!」時,她頓時鎮靜下來,放聲痛哭,接著他們就和好了。

終於決定明天兩人一起去。列文對妻子說,他相信她要去是為了幫他的忙,並且同意妻子的意見,認為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待在哥哥身邊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妨礙;但一路上他心裡對她和對自己都很不滿意。他對她不滿意,因為在需要的時候,她不肯放他走(不久以前他還不敢相信他能享受被她愛的幸福,如今他又因為她太愛他而覺得不幸,這種情況他想想也覺得太奇怪了!)。他對自己不滿,因為不能堅持自己的意見。他心裡特別不滿意的是,她並不把哥哥身邊那個女人放在眼裡。他提心吊膽,唯恐她們兩人發生衝突。一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吉娣,將跟一個妓女同住一室,他就嫌惡和恐怖得哆嗦起來。

十七

尼古拉·列文借宿的省城旅館是按照改良的新式省城旅館設計的,注重整潔、舒適,甚至優雅,但由於過往旅客的糟蹋,很快就變成裝潢時髦的骯髒酒館,而經過這樣的裝潢,它卻比老式骯髒的旅館更叫人噁心。這個旅館已變成了這種樣子:一個穿髒制服計程車兵在門口抽著菸捲,充當看門人;一座陰暗難看的穿孔鐵梯子;一個身穿骯髒燕尾服的沒精打采的茶房;一間桌上擺著積滿灰塵的蠟製假花的公共食堂;到處都是骯髒、灰塵、凌亂,以及由現代鐵路帶來的喧囂忙亂——這一切都使新婚不久的列文夫婦產生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特別是這座旅館的虛假豪華同他們即將看到的景象是多麼格格不入哇!

旅館老闆照例問了他們要什麼價錢的房間,他們這才知道上等房間已全部客滿:一間住著鐵路視察員,另一間住著莫斯科來的一位律師,再有一間住著鄉下來的阿斯塔菲耶娃公爵夫人。只剩下一個骯髒的房間,旅館老闆還告訴他,隔壁一個房間到傍晚也將空出來。列文生妻子的氣,因為不出他所料,他一到就急於想去看望哥哥,好知道他的情況,卻不能立刻就去,而不得不先把妻子領到他們租用的那個房間。

「去吧,去吧!」她用怯生生的負疚目光瞧著他說。

他默默地走出房間,立刻就碰到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她知道他來了,卻不敢走進去看他。她同他在莫斯科看見時一模一樣:還是穿著那件毛料連衫裙,光著雙臂和脖子,還是那張稍微有點發胖的善良而呆板的麻臉。

「嗯,怎麼樣?他怎麼樣?怎麼樣了?」

「病得很重。起不來了。他一直在盼您來。他……您……同您的夫人。」

列文最初一剎那不明白她為什麼發窘,但她立刻對他做了解釋。

「我走了,我要到廚房裡去一下,」她說,「他會高興的。他聽見了,他認得她,記得在國外看見過她。」

列文明白她是指他的妻子,但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走吧,走吧!」他說。

但他剛一舉步,他的房門就開啟,吉娣探出頭來望了一眼。列文臉紅了,因為妻子弄得他們倆都很尷尬,又是害臊又是氣憤。不過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的臉紅得更厲害。她身子縮成一團,臉紅得要哭出來,兩手抓住頭巾梢頭,用發紅的手指捻弄著,不知道說什麼和做什麼才好。

最初一剎那,列文發覺吉娣望著這個她覺得不可理解的可怕女人的目光中,有一種好奇的神情,但這只是一剎那的事。

「啊,怎麼樣?他怎麼樣了?」她先問丈夫,又問她。

「我們總不能站在走廊裡說話呀!」列文說,怒氣衝衝地望著一個抖動雙腿、徑自在走廊裡走動的男人。

「哦,那麼進來吧,」吉娣對鎮定下來的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說,但她一發現丈夫臉上驚惶的神色,就說:「你們去吧,回頭來叫我。」她說著獨自回到房間裡。列文就向哥哥的房間走去。

他在哥哥房間裡看到和感覺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滿以為哥哥還是同秋天來看他時一樣,處在自我欺騙的狀態。他聽說肺癆病人往往是這樣的。他預料會在他身上看到更接近死亡的症狀,看到他更加虛弱,更加消瘦,但大體上總還是原來的樣子。他預料他將再次感到喪失心愛的哥哥的悲傷和對死的恐懼,就像上次那樣,只是程度上更厲害罷了。他在思想上做了這樣的準備,卻發現情況完全不是那樣。

在一個骯髒的小房間裡,描花的四壁上佈滿唾沫痕跡,透過薄薄的隔板聽得見隔壁說話的聲音。在令人窒息的惡濁空氣裡,在一張離牆擺放的床上,躺著一個蓋被子的人。一條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像耙柄一樣粗大的手腕不可思議地連結在一根從一端到中間都很細很直的骨頭上。頭在枕頭上側躺著。列文看見兩鬢上汗溼的稀疏頭髮和瘦得皮包骨頭的前額。

「這個可怕的人不可能是我的尼古拉哥哥。」列文想。但走近一些,看見了他的臉,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儘管尼古拉臉上有了這樣可怕的變化,但列文只要瞧一瞧那雙抬起來望著走進房間的人的靈活眼睛,察覺到汗溼的小鬍子底下嘴巴的輕微抽動,就肯定了可怕的現實:這個死屍般的身體確實就是他還活著的哥哥。

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嚴厲地、責備似的對進來的弟弟掃了一眼。這眼光頓時在兩個活人之間確立了活的關係。列文在向他射來的目光裡立刻察覺到責備的神色,並且因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內疚。

列文拉住他的手,尼古拉微微一笑。這笑是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而且儘管在微笑,嚴厲的眼神並沒有改變。

「你沒想到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尼古拉好容易說。

「是的……哦,不!」列文語無倫次了,「你怎麼不早一點通知我,就是說,當我結婚的時候?我到處打聽你的訊息呢。」

要避免沉默,必須說話,可是列文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尤其因為哥哥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顯然在琢磨每一句話的意思。列文告訴哥哥,他的妻子跟他一起來了。尼古拉顯得很高興,但說他怕他現在這個模樣會使她吃驚。接著是一陣沉默。尼古拉忽然轉動身子,說起話來。列文從他面部的表情上猜想他會說出什麼特別重要的話來,可是尼古拉只談他的健康情況。他責怪醫生,抱怨本地沒有莫斯科的名醫。列文明白他還抱著希望。

等到談話一停止,列文立刻站起身來,想擺脫痛苦的感覺,哪怕只是片刻也好。他說他去把妻子帶來。

「嗯,好的,我叫他們弄弄乾淨。我想,這裡又髒又臭。瑪莎!把房間收拾一下,」病人費勁地說,「等收拾好了,你就走開。」他一面說,一面用詢問的眼光瞧著弟弟。

列文什麼也沒回答。他走到走廊裡,站住了。他說他去把妻子領來,但這會兒他回味自己的感受,決定竭力勸說她不要到病人房裡去。「何必讓她像我一樣受折磨呢?」他說。

「嗯,什麼?怎麼樣?」吉娣神色驚惶地問。

「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何必來呢?」列文說。

吉娣沉默了幾秒鐘,膽怯而憐憫地瞧著丈夫;接著走近去,雙手抓住他的臂肘。

「康斯坦京!帶我到他那兒去吧,我們一起去要好受些。你只要把我帶去,把我帶去,然後你走開好了,」她說,「你要明白,我看見你,卻沒有看見他,我就更加難受。到那邊我對你,對他,也許都會有點用處的。請你答應我!」她懇求丈夫,彷彿她一生的幸福全在這件事上了。

列文只好答應她。他鎮定下來,把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完全忘記了。他帶著吉娣回到哥哥的房間裡。

吉娣邁著輕盈的步子,不斷地望著丈夫,向他露出勇敢和同情的臉色,走進病人的房間,然後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輕輕地關上門。她悄沒聲兒地迅速走到病人床前,又繞了過去,使病人不用轉過身來,接著就用她柔嫩的手握住他那皮包骨頭的大手,用女人所特有的充滿同情的溫柔而活潑的語氣同他說話。

「我們在索登見過面,但那時還不認識,」她說,「您沒想到我會做您的弟媳婦吧?」

「您恐怕不認得我了?」她一走進去,他臉上就泛起笑容,說。

「不,我認得。您通知我們,真是太好了!康斯坦京沒有一天不想起您,不掛念您呢。」

但病人的興致沒有持續多久。

不等她說完話,他的臉上就現出垂死的人羨慕健康的人那種嚴厲責難的神色。

「我怕您住在這裡不太舒服吧,」她說,避開他那盯著的目光,打量這房間,「得向老闆另外要一個房間,」她對丈夫說,「這樣我們可以靠近一點。」

十八

列文無法平靜地望著哥哥,在他面前無法裝得自然和鎮定。他一走進病人的房間,他的眼睛和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模糊了。他看不見,也分不清哥哥身體的每個部分。他聞到的是難堪的臭味,看見的是骯髒、凌亂和痛苦的景象,聽見的是呻吟,但是他束手無策。他根本沒有想到分析分析病人的情況,想想他的身體怎樣躺在被子底下,他那皮包骨頭的膝蓋、大腿和脊背怎樣縮成一團,能不能使他躺得稍微舒服一點,即使不能使他好過一點,至少也不要讓他太難受。列文想到這些問題,他的背上不禁起了一陣寒顫。他十分清楚,沒有任何辦法能延長哥哥的生命,或者減輕他的痛苦。病人也覺察到了,自以為完全沒有希望,因此脾氣更壞了。列文卻因此覺得更加難過。坐在病人房裡他覺得痛苦,但離開他卻更加難受。他不斷找藉口離開病房又回到病房,因為他無法單獨待著。

但吉娣所想、所感覺和所做的完全不同。她看見病人,很可憐他。不過,憐憫在她女性的心靈裡喚起的絕不是恐怖和嫌惡,像在她丈夫心靈裡所喚起的那樣,而是一種積極行動、要弄清他的情況和幫助他的願望。她毫不懷疑她應該幫助他,也毫不懷疑她能夠幫助他。她立刻動手。那些瑣碎的事情她丈夫一想到就害怕,卻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派人去請醫生,到藥房去配藥,叫她帶來的侍女和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一起打掃,擦地板,洗東西,親自洗著什麼,把一件東西墊到病人褥子底下。按照她的吩咐,有些東西拿到病房裡來,有些東西從病房裡拿出去。她幾次回到自己房裡,毫不理睬遇見的男人,把被單、枕套、手巾和襯衫拿來。

正在公共食堂給幾個工程師開飯的茶房,一聽見她的召喚,露出憤怒的神色,卻不能不照她的吩咐去做,因為她的吩咐是那麼親切而執拗,使人無法拒絕。列文不贊成這一切,他不相信這樣做對病人有好處。他尤其怕病人因此生氣。但病人對這一切似乎並不在意,沒有生氣,只是感到害臊。總的說來,他對她為他所做的事似乎感到新奇。列文被吉娣派去請醫生回來,推開房門,正碰上大家在照吉娣的吩咐給病人換襯衣。長長的皮包骨頭的白脊背,兩邊突出的巨大肩胛骨,根根可數的肋骨和椎骨,全都暴露無遺。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同茶房一起替他換襯衫,弄亂了袖子,怎麼也不能把他軟弱無力的長手臂穿進去。吉娣等列文一進來,就把門關上,沒有往病人那邊望,但病人一呻吟,她就連忙走過去。

「快一點!」她說。

「噯,你不要來,」病人怒氣衝衝地說,「我自己……」

「您說什麼?」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問。

但吉娣聽見他的話,明白他在她面前赤身露體,感到不好意思。

「我不看,我不看!」吉娣把他的手臂穿進去,說,「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您到那邊去,把襯衫拉一拉。」她又說。

「請你去一下,我的手提包裡有一個瓶子,」她對丈夫說,「嗯,就在旁邊口袋裡,請你把它拿來。這兒馬上就可以收拾好了。」

列文拿著瓶子回來,看到病人已經安頓好了,他周圍的一切全變了樣。難聞的臭氣已經換成了醋和香水的氣味。吉娣正噘著嘴,鼓起緋紅的雙頰,用一根小管子噴著香水。室內沒有一點灰塵,床底下鋪了地毯。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藥瓶和水瓶,還有必需的襯衣和吉娣的刺繡架。靠近病床的另一張桌上,放著飲料、蠟燭和藥粉。病人洗過臉,梳過頭髮,穿著乾淨的襯衫,雪白的領子圍著瘦得可怕的細脖子。他躺在乾淨的床單上,背後墊著高高的枕頭,臉上帶著新的希望的神色,眼睛緊盯著吉娣。

列文請來的醫生——這醫生是在俱樂部裡找到的——不是原來替尼古拉治過病、尼古拉對他很不滿意的那一個。這位新醫生拿出聽診器,替病人聽診了一下,搖搖頭,開了藥方,詳詳細細地說明了藥的服法,然後規定了飲食。他勸病人吃生雞蛋或者半生不熟的雞蛋和溫度適當的礦泉水摻鮮牛奶。醫生走後,病人對弟弟說了幾句話。但列文只聽見「你的吉娣」幾個字。列文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讚美她。他像列文一樣叫她「吉娣」,把她喚到床前。

「我覺得好多了!」他說,「嗐,我要是同你們在一起,早就好了。太好了!」他拉住她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唇邊,但似乎怕她會不喜歡,就改了主意,又把它放下了,只撫摸了一下。吉娣雙手捉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現在把我翻到左邊,你們去睡吧。」他說。

誰也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只有吉娣明白。她明白他的意思,因為她一直在注意他需要什麼。

「翻到另外一邊,」她對丈夫說,「他總是朝那邊睡的。你給他翻個身,叫傭人來太麻煩。我不行,您能嗎?」她問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

「我怕也不行。」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回答。

不管列文覺得雙手抱住這可怕的身體,接觸到被子底下他不願接觸的地方是多麼可怕,他還是聽從妻子的指使,臉上現出他妻子所熟悉的果斷神色,兩手伸進去抱住那身體。他的力氣雖然很大,但這虛弱的身體沉重得出奇,使他大為吃驚。列文給他翻身,尼古拉那皮包骨頭的大手摟住他的脖子。這當兒吉娣就迅速地、悄悄地翻過枕頭,把它拍拍松,扶正病人的頭,又理理那粘住太陽穴的稀疏頭髮。

病人把弟弟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列文覺得他要拿他的手做什麼,用力把它拉過去。列文一動不動地聽他擺弄。果然,他把它拉到自己嘴邊,吻了吻。列文嗚咽得身子直打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走出了病房。

十九

「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那天晚上列文同妻子談話時對她有這樣的想法。

列文想到福音書裡的箴言,並非因為他自認為是聰明通達人。他並不自認為是聰明通達人,但自信比他妻子和阿加菲雅聰明。他也相信,他是集中全部心力來思索死的問題的。他也知道,許多偉大的男思想家(他在書本里讀過他們關於死的見解)思索過這個問題,可是他們這方面的知識,還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雅的百分之一。不管這兩個女人,阿加菲雅和他的妻子,是多麼不同,她們在這方面倒是十分相似的。她們無疑都知道,什麼叫生,什麼叫死。她們雖不能回答,甚至不能理解列文所思索的那些問題,但她們都不懷疑生死的意義。對這個問題,不僅她們兩人的觀點一致,她們同千百萬人的看法也一樣。她們明確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她們一下子懂得該怎樣照顧臨死的人,對他們也不覺得害怕。像列文這一類人可以對死的問題發表許多高論,但其實一無所知,因為他們害怕死,看到臨死的人就束手無策。要是現在只剩下列文同他哥哥兩人在一起,他準會恐懼地望著他,並且會更加恐懼地等待著,什麼事也不做。

不僅如此,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怎樣看、怎樣走才好。談些不相干的事,他覺得不得體,不行。談死,談消極的事,也不行。沉默呢,也不行。「我要是看著他,他會以為我在觀察他;要是不看他,他會以為我在想別的事。要是我踮著腳尖走路,他會不高興;要是放開腳步走,我又覺得不好意思。」吉娣呢,她顯然沒有想到自己,也沒有時間想到自己。她只替他著想,她知道該做些什麼,因此一切都很順利。她把自己的一些事講給他聽,她講到她的婚禮,她向他微笑,同情他,安慰他,談到人家病癒的例子。一切都很順利,可見她知道該怎麼辦。她和阿加菲雅的行動不是出於本能,不是動物性的,不是沒有理性的,因為除了肉體上的護理和減輕痛苦以外,阿加菲雅和吉娣都為臨死的人操心比肉體上的護理更重要的事,同肉體完全無關的事。阿加菲雅談到一個死去的老人時說:「啊,讚美上帝,他受過聖餐,行過塗油禮,但願上帝讓人人都死得像他一樣。」吉娣也同她一樣,除了關心襯衣、褥瘡、飲料之外,第一天就說服病人必須領受聖餐和行塗油禮。

晚上,列文從病人那裡回到自己房裡,垂下頭,不知道做什麼好。不要說吃晚飯,睡覺,考慮他們應該怎麼辦,就是同妻子說話他都做不到,因為他感到害臊。吉娣呢,正好相反,比平時更加能幹。她甚至比平時更加活躍。她吩咐開晚飯,親自開啟行李,親自幫助鋪床,也沒有忘記撒除蟲藥粉。她精神抖擻,思想敏捷,好像一個面臨決戰的男子,在緊要關頭顯示出了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說明他的一生並沒有虛度,而是一直在準備應付這場考驗。

什麼事到她手裡都得心應手。還不到十二點鐘,一切都已安排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旅館變得像她家裡一樣:床鋪好了,刷子、梳子、鏡子都擺了出來,桌布也鋪好了。

列文覺得現在吃飯、睡覺,甚至說話都是不應該的,他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是不得體的。吉娣卻整理著刷子,而且做得一點也不使人覺得討厭。

不過,他們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很晚還沒有上床,上了床也好久睡不著覺。

「我真高興,我已經說服他明天行塗油禮了。」她說,穿著短衫坐在折鏡前面,用一把細密的梳子梳理著她那芳香的柔發,「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景,但我知道,媽媽告訴過我,有一種禱告是專門祈求恢復健康的。」

「你真以為他還能復原嗎?」列文說,望著她那圓圓的小腦袋後面的一綹頭髮怎樣不時被梳子遮沒。

「我問過醫生,他說他活不滿三天了。可是醫生知道什麼呢?不論怎麼說,我說服了他行塗油禮,我還是很高興的,」她透過頭髮縫瞅著丈夫,說,「什麼事情都很難說。」她添上一句,臉上露出她談到宗教時所特有的調皮神態。

他們訂婚後談到過宗教問題,此後就沒有再談到過,不過她照舊上教堂,做禮拜,並且始終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儘管他說著相反的話,她卻堅信他是一個比她更虔誠的基督徒,他嘴上這樣說,完全是一種可笑的怪脾氣,就像他談到刺繡時說,人家在補洞她卻在挖洞一樣。

「是的,那個女人,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不會處理這種事,」列文說,「還有,我應該承認,你這次來,我真高興,真高興。你是這樣純潔……」他拉住她的手,但沒有吻它(他覺得在這死神臨近的時刻吻她的手是不適宜的),只是露出悔罪的表情,望著她那雙晶晶發亮的眼睛。

「要是你一個人來就更難受了,」她說,高高地舉起兩臂,遮住她那高興得發紅的面頰,把髮辮盤在腦後,用髮夾叉住,「要不,」她又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幸虧我在索登學到了不少。」

「難道那邊也有這樣的病人嗎?」

「還要厲害呢。」

「我特別難受的是,我不能不想到他年輕時的模樣……你真不會相信,他從前是個多麼可愛的青年哪,可是我那時不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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