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

卡列寧夫婦仍住在同一座房子裡,天天見面,但彼此完全像陌生人。為了避免僕人們的口舌,卡列寧給自己定下一條規則,天天同妻子見面,但有意不在家吃飯。伏倫斯基從不到卡列寧家來,只在別的地方同安娜見面。這一點做丈夫的是知道的。

這樣的局面使他們三個人都很痛苦,要不是相信它早晚會改變,相信它只是一種暫時的苦惱折磨,這樣的生活他們中間任何一個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的。卡列寧希望妻子的戀情也能像一切事物那樣總有一天會過去,大家都會忘記這件事,他的名聲也能保持清白。安娜所以能忍受這樣的局面——這種局面是她造成的,因此她比誰都痛苦——是因為她不僅希望並且堅信這事不久一定會解決,一定會有個結果。這樣的局面她根本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但她相信解決辦法不久就會出現。伏倫斯基呢,不由自主地服從她的意志,也希望有什麼辦法一下子就把一切苦惱解決掉,並且無需由他負責。

仲冬,伏倫斯基過了一星期很無聊的日子。他負責招待一位來彼得堡遊覽的外國親王,陪他參觀彼得堡的名勝古蹟。伏倫斯基風度翩翩,舉止大方,善於同這種人交際,因此奉命招待親王。但這個差事他覺得很苦惱。親王將來回國後,人家會問他在俄國看到什麼,因此任何遊覽勝地他都不肯放過;再說他自己也希望盡情享受俄國的各種賞心樂事。伏倫斯基不得不同時在這兩方面替他當嚮導。每天早晨,他們驅車遊覽名勝古蹟;每天晚上,他們沉湎於俄國式的歡樂。親王體格特別強壯,這在別的親王也很少見。他用體操和其他養生之道使自己保持旺盛的精力,雖然縱慾無度,他的外表還是像荷蘭大黃瓜那樣光澤發亮。親王遊覽過許多地方,認為現代交通發達,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享受各國特有的歡樂。他到過西班牙,在那邊沉溺在小夜曲中,並且同一個彈曼陀林的西班牙女人打得火熱。在瑞士,他殺過小羚羊。在英國,他穿著大紅上裝騎馬越過障礙,並且同人打賭要獵取兩百隻野雞。在土耳其他到過後宮,在印度他騎過大象。如今來到俄國,就希望嚐嚐俄國特有的各種樂事。

伏倫斯基簡直成了他的典禮官,把各種人向親王建議的俄國式娛樂煞費苦心地加以安排。賽馬啦,吃俄國薄餅啦,獵熊啦,乘三駕馬車啦,和吉卜賽人玩樂啦,還有把碗碟都砸個粉碎的俄國式狂飲啦。各種俄國習氣親王一下子就沾染了,他砸碎盛滿碗碟的盤子,再拉個吉卜賽女人坐在膝上,還問人家說:還有什麼呀?難道俄國風俗只有這些嗎?

其實在俄國的各種娛樂中,親王最喜歡的是法國女演員、芭蕾舞女和白封的香檳。伏倫斯基同親王之流打慣交道,但不知是他自己最近變了呢,還是他同這位親王的交往太密切了,總之,他覺得這一星期的日子特別難過。在這一個星期裡,他一直有一種感覺,彷彿被派去照管一個危險的瘋子,他既害怕瘋子,又怕同他太接近自己的精神也會失常。伏倫斯基經常意識到,為了自己不受屈辱,必須時刻保持彬彬有禮、不亢不卑的態度。有些人拼命討好親王,竭力向他提供各種俄國式娛樂,使伏倫斯基感到驚奇,但親王對他們卻抱著輕蔑的態度。他要研究俄國女人,對她們評頭品足,幾次三番使伏倫斯基氣紅了臉。伏倫斯基之所以特別討厭親王,主要還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在這面鏡子裡照到的東西,並不能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滿足。這位親王只是個十分愚蠢、十分自信、十分健壯、十分整潔的人罷了。他是一位紳士——這是事實,伏倫斯基也不能否定。他對上級抱平等態度,並不奉承拍馬;對同輩坦率直爽;對下級則抱著居高臨下的寬厚態度。伏倫斯基自己也是這樣的,還認為這是很大的美德;但同親王在一起他似乎要低人一等,而這種居高臨下的寬厚態度卻使他大為生氣。

「笨蛋!難道我也是這樣的嗎!」他想。

第七天,親王動身去莫斯科,伏倫斯基同他道了別,接受了他的謝意,還因為擺脫了這種不愉快的處境和這面討厭的鏡子而感到很高興。他們獵熊獵了一個通宵,顯示了俄國式的膽魄,到第二天早晨,就在車站上分手了。

伏倫斯基回到家裡,看到安娜的來信。她寫道:「我病了,心裡煩惱。我不能出門,但再不見到您,可實在受不了。今天晚上來吧!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七時要出去參加會議,到十時才回來。」他想了想,她不顧丈夫的禁令叫他直接到她家裡去,他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決定去一下。

伏倫斯基今冬升了上校,離開團,單獨居住。他吃過午餐,隨即躺在沙發上。過了五分鐘,這些日子所目擊的種種醜惡景象、安娜的形象和那個在獵熊中起了重要作用的農民的形象,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伏倫斯基就這樣睡著了。他在黃昏醒來,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連忙點亮蠟燭。「什麼事?什麼事?我夢見了什麼可怕的事?是的,是的,參加打獵的那個身材矮小、骯髒、鬍子蓬亂的鄉下人,彎下腰去做著什麼,忽然用法語說著奇怪的話。是的,夢見的就是這個。」他自言自語。「可是怎麼這樣可怕呀?」他又鮮明地回想著那個鄉下人,還有他所說的莫名其妙的法國話,他的背上又掠過一道恐怖的寒噤。

「真荒唐!」伏倫斯基一面想,一面看了看錶。

已經八點半了。他打鈴叫來僕人,慌忙穿上衣服,走到臺階上,完全忘記了剛才的夢,只擔心不要遲到。他乘雪橇來到卡列寧家門口,又看了看錶,已經九點差十分了。門口停著一輛又高又窄的轎車,套著兩匹灰馬。他認出是安娜的馬車。「她要到我那邊去呢,」伏倫斯基想,「這再好不過了。我真不高興走進這所房子。但也無所謂,我總不能躲起來呀。」他想。於是伏倫斯基帶著從小養成的毫無顧忌的灑脫態度跳下雪橇,走到門口。門開了,那個手裡搭著羊毛車毯的看門人在叫喚馬車。伏倫斯基一向不注意細節,這時卻發現看門人瞧他一眼時露出驚奇的神情。就在門口,伏倫斯基差點兒同卡列寧撞了個滿懷。煤氣燈照亮了卡列寧黑色大禮帽下那張蒼白瘦削的臉和海龍皮領子襯托下白得耀眼的領帶。卡列寧那雙渾濁呆板的眼睛直盯著伏倫斯基的臉。伏倫斯基鞠了個躬,卡列寧咬咬嘴唇,一隻手舉到帽簷邊,走了出去。伏倫斯基看見他頭也不回坐上馬車,從車視窗接過毛毯和望遠鏡,就消失了。伏倫斯基走進前廳。他皺著眉頭,眼睛裡露出憤怒而矜持的光芒。

「這局面真糟!」他想,「要是他出來干涉,保護他的名譽,我倒可以有所作為,可以表示我的感情;可是他那麼怯懦,那麼卑鄙……他使我成了騙子,可我從來不願做騙子呀。」

自從安娜在傅列達花園裡同他談話以後,伏倫斯基的思想大大改變了。安娜完全委身於他,一心一意等他決定她的命運,任何安排都願意接受。他呢,情不自禁地順從安娜的軟弱,早就不像原來那樣以為他們的關係可以結束了。他那獵取功名的計劃又退到次要地位。他覺得他已擺脫了決定前途的活動圈子,完全沉溺在愛情裡。這愛情越來越緊地把他同她縛在一起了。

他還在前廳就聽見她走遠去的腳步聲。他知道她在那裡等過他,留神聽著,這會兒剛回客廳去。

「不!」她一看見他就叫起來,同時眼淚奪眶而出,「不,要是這樣的局面再繼續下去,事情就會發生得更快,更快!」

「你說什麼,我的寶貝?」

「什麼?我等你,苦苦地等著你,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不,我不要!……我不要同你吵嘴。你一定是沒有辦法。不,我不要!」

她雙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深情、熱烈、詢問的目光對他望了好半天。她仔細察看著他的臉,以補足沒有看見他的那段時間的損失。每次相逢,她總是竭力把想象中的他(無比英俊,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有的)同實際的他融成一體。

「你遇見他了嗎?」他們在桌旁燈光下就座後,她問,「瞧,這就是對你遲到的懲罰。」

「是啊,這是怎麼搞的?他不是應該去開會嗎?」

「他去過,回來了,現在又不知上哪兒去了。但這沒關係。咱們不去談它。你到哪兒去了?還在陪那個親王嗎?」

她對他生活中的細節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想說他因為一夜沒睡,所以睡著了,但看見她那張興奮的幸福的臉,心裡感到慚愧,就說,親王走了,他得去覆命。

「那麼現在結束了?他走了嗎?」

「感謝上帝,總算結束了。你真不相信我是多麼討厭這種差事啊。」

「為什麼呀?你們年輕男人還不是過慣這樣的生活嗎?」她皺緊眉頭說。接著拿起桌上的編織物,眼睛不看伏倫斯基,抽出插著的鉤針。

「我早就拋棄那種生活了。」他說,對她臉色的變化感到驚奇,竭力想捉摸它的意義。「老實說,」他笑眯眯地說,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這個星期我看著那種生活就像在照鏡子一般,我覺得厭惡。」

她手裡拿著編織物,但並不編織,卻用一種異樣的、閃爍的、懷有敵意的目光望著他。

「今天早晨麗莎拐到我這兒來過——她們可不怕李迪雅·伊凡諾夫娜,敢於來看我。」她插上一句說,「她把你們的雅典晚會講給我聽了。真是太下流啦!」

「我正要說呢……」

她不讓他說下去。

「你認識的那個泰麗莎也在嗎?」

「我正要說……」

「你們男人真卑鄙!難道你們不瞭解做女人的永遠不會忘記那種事嗎?」她說著越來越氣。她的話洩露了她氣憤的原因。「特別是一個無法知道你生活的女人。我現在知道什麼?我以前知道什麼?」她說,「我只知道你告訴我的那一些。可我怎麼知道你對我說的是實話還是……」

「安娜!你冤枉了我。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沒有什麼思想瞞著你嗎?」

「是的,是的!」她說,顯然在竭力驅逐嫉妒的念頭。「可是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痛苦哇!我相信你,相信你……那麼你要說什麼?」

他一下子想不起要說什麼。她這種醋性最近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這使他感到恐怖,而且,不論他怎樣掩飾,這種心情畢竟使他對她變得冷淡了,雖然他知道她是因為愛他才嫉妒的。他曾幾次三番對自己說,她的愛情對他真是幸福;可是她愛他,就像那種把愛情看成生活中至高無上的幸福的女人所能愛的那樣,而他現在比起從莫斯科一路跟蹤她來的時候,離開幸福卻要遠多了。當時他認為自己沒有得到幸福,但幸福在前頭;現在呢,他覺得最幸福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她已經完全不像他最初看見她時那樣誘人。無論精神上,肉體上,她都不如從前了。她整個身子變寬了,當她談到那個女演員的時候,她臉上現出一種使她變得難看的憤恨神色。他望著她,好像望著一朵摘下已久的凋謝的花,他很難看出它的美——當初他就是為了它的美把它摘下來,而因此也把它毀了的。他覺得那時他的愛情強烈得多,但只要他橫下一條心,還是可以把這種感情從心裡壓下去的;現在呢,他覺得他對她並不那麼愛了,但他知道,他同她的關係卻是再也割不斷了。

「嗯,關於那個親王,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呢?我把那魔鬼趕跑了,趕跑了!」她又說。魔鬼是他們用來稱呼她的嫉妒的。「是啊,你不是剛要談那個親王嗎?你為什麼那樣討厭他呢?」

「哎,真受不了!」他說,竭力想抓住被打斷的思路。「他不是那種你同他交往越久就越覺得可愛的人。要是給他下個評語,他是展覽會上穩得頭獎的一頭飼養得很好的牲口,就是這樣。」他帶著一種討好她的惱火口吻說。

「不,怎麼能這樣說呢?」她反駁道,「他畢竟是見過世面,很有教養的吧?」

「那完全是另外一種教養——他們的教養。看來他受的教養,就是為了要蔑視教養,就像他們除了肉體的快樂之外蔑視一切一樣。」

「可你們不是個個都喜歡肉體的快樂嗎?」她說。他又在她逃避他的目光中看出憂鬱的神色。

「你怎麼為他辯護哇?」他笑嘻嘻地說。

「我不是為他辯護,那與我無關;但我想,要是你自己也不喜歡這種快樂,那你可以拒絕。可是你也喜歡看那個一絲不掛的泰麗莎……」

「魔鬼,魔鬼又來了!」伏倫斯基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隻手吻著,說。

「是的,可是我受不了!你真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我想我這人醋性不大,醋性不大。你在這兒,同我一起,我相信你,可是當你一個人在別處過著那種我不瞭解的生活時……」

她擺脫了他,終於把鉤針抽了出來,開始用食指幫助,迅速地一針又一針地編織著在燈光下白得耀眼的毛線,她那纖細的手腕在繡花袖口裡神經質地迅速顫動著。

「哦,怎麼樣?你是在哪裡遇見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的?」她忽然很不自然地問。

「我們在門口碰上了。」

「他還是向你鞠了躬嗎?」

她板起面孔,眼睛半睜半閉,一下子改變了臉上的表情,停止手裡的活兒。伏倫斯基忽然在她美麗的臉上看到了卡列寧向他鞠躬時的那副表情。他微微一笑,她卻用她那動聽的胸音快樂地笑起來——這笑正是她最使人銷魂的魅力之一。

「我實在弄不懂他,」伏倫斯基說,「如果你在別墅裡向他坦白以後,他同你一刀兩斷;如果他要求同我決鬥……可是我實在弄不懂:他怎麼能忍受這樣的境況?他很痛苦,這看得出來。」

「他嗎?」她冷笑一聲說,「他滿足得很呢!」

「既然一切都稱心如意,我們又何必苦惱呢?」

「只有他才不苦惱。難道我還不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一個人只要有一點感情,能夠像他同我這樣過日子嗎?他什麼也不明白,什麼感覺也沒有。一個人只要多少有一點感情,難道能同有罪的妻子生活在同一個屋子裡嗎?難道能同她說話嗎?能叫她親愛的嗎?」

她又忍不住摹仿他的口氣:「安娜,安娜,我親愛的安娜!」

「他不是男子漢,不是人,他是塊木頭!誰也不懂得他,只有我懂得。哼,要是我換了他,我早就把我這種妻子殺掉,撕成一塊塊,也決不會說:‘安娜,我親愛的安娜。’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做官的機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是個多餘的人……不,我們不談這個!……」

「你這話不公平,不公平,我的寶貝!」伏倫斯基說,竭力安慰她。「但沒關係,我們不談他。告訴我,你這一陣在做些什麼?你怎麼了?你這是什麼病?醫生是怎麼說的?」

她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氣望著他。顯然她又想起丈夫什麼可笑的地方,正在伺機說出來。

他繼續說下去:

「我想這不是病,這是你懷了孕。產期在什麼時候?」

嘲笑的神氣在她眼睛裡熄滅了,但由於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和內心的憂鬱,另一種微笑替換了她原來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說我們的處境很痛苦,必須把它結束掉。你真不知道這種處境使我多麼痛苦,但為了能自由自在地愛你,我什麼犧牲都可以忍受!我真不願意用嫉妒來折磨自己,來折磨你……這事快了,但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快。」

一想到將來會怎樣,她覺得自己實在可憐,眼淚就簌簌地流出來。她說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鑽石戒指和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閃爍。

「不可能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這話我本不願對你說,可是你逼得我說。快了,一切都快結束了,我們大家都可以安靜了,可以不再受苦了。」

「我不明白!」他嘴裡這樣說,其實心裡是明白的。

「你問什麼時候嗎?快了。我過不了這一關。你別打斷我。」她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要死了,我很高興,我要死了,這樣你我都可以解脫了。」

淚水不斷地從她眼睛裡湧出來。他彎下腰去吻她的手,竭力掩飾毫無緣由卻又無法剋制的激動。

「是的,還是那樣好,」她說,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我們就剩這一條,這一條路了。」

他省悟過來,猛然抬起頭。

「真荒唐!你說的真是太荒唐了!」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真的?」

「我要死了。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夢?」伏倫斯基問,立刻想到他夢見了那個鄉下人。

「是的,一個夢。」她說,「我早就做過這種夢了。我夢見我跑進臥室,我要到那裡去拿樣東西,找件什麼東西。你知道夢裡是有這種事情的,」她說,恐怖地睜大眼睛,「在臥室裡,在角落裡站著一個東西。」

「嗐,真荒唐!怎麼可以相信……」

但她不讓他打斷她的話。她說的事對她關係太大了。

「那個東西轉過身來,我一看,原來是個鄉下人,他鬍子蓬亂,個兒矮小,樣子真是可怕。我想逃走,可是他向一個口袋彎下腰去,雙手在裡面亂掏亂摸……」

她裝出他在口袋裡亂掏亂摸的樣子,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伏倫斯基一想到他的夢,感到自己的內心也充滿同樣的恐懼。

「他亂掏亂摸,嘴裡急急地說著法國話:‘得把那鐵敲平,打碎,揉壓……’我嚇得拼命想醒過來,好容易才醒了……但醒了又做夢。我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科爾尼就對我說:‘您要死了,夫人,死在生產中,死在生產中……’我這才真正醒了……」

「真荒唐,真荒唐!」伏倫斯基說,但連他自己也覺得他的話沒有一點說服力。

「好吧,咱們不談它。你打一下鈴,我叫他們送茶來。你等一下,我不久就要……」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她臉上的神氣一下子變了。恐懼和激動忽然被寧靜、嚴肅和幸福的表情所代替。他無法理解這種變化的原因。她感到一個新的生命在她身體裡蠕動。

卡列寧在家門口遇見伏倫斯基後,仍乘車去看義大利歌劇。他在那裡坐到兩幕演完,看到了他要看的人。回到家裡,仔細看了看衣帽架,發現軍大衣已經不在了,就照例走到自己房裡。但是,他違反平時的習慣,沒有上床睡覺,卻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一直踱到半夜三點鐘。妻子不顧體面,不遵守他向她提出的唯一條件——不要在家裡接待情人,這使他大為生氣,心裡不能平靜。她既然不遵守他的要求,他就要懲罰她,實行他的警告:提出離婚,奪走兒子。他知道這樣做有不少困難,但他既然這樣說過,現在就非得這樣做不可。李迪雅伯爵夫人也曾向他暗示,這是他擺脫困境的最好辦法。近來,離婚手續已十分完善,卡列寧看到這個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但禍不單行,處理非俄羅斯人事務的問題和扎萊斯克省農田灌溉工作的問題給卡列寧帶來很多麻煩,弄得他心情十分煩躁。

他通夜沒有閤眼。他的憤怒與時俱增,到天亮達到頂點。他慌忙穿好衣服,彷彿端著一個盛滿憤怒的杯子,唯恐把它潑翻,又唯恐由於憤怒喪失他同妻子談判所需要的力量,因此一聽到她起來,就走進她的房裡。

安娜自以為深知丈夫的為人,但看到他走進來的那副神氣,也大吃一驚。他皺起眉頭,眼睛陰鬱地盯著前方,嘴巴堅決而輕蔑地閉得很緊。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舉動上,在他的聲音裡,妻子發現一種他身上從沒有過的堅決和果斷的神氣。他走到房裡,不同她打招呼,一直走到她的寫字桌旁,拿起鑰匙,開啟抽屜。

「您要什麼?!」她叫起來。

「您情人寫來的信!」他說。

「不在這裡。」她關上抽屜說。但他從她這一舉動上看出,他猜得對,就粗暴地把她的手推開,迅速地抓住他知道放著那些信件的資料夾。她想奪回那資料夾,但他猛地把她推開了。

「坐下,我有話要同您談談!」他說,把資料夾挾在腋下,用臂肘把它緊緊挾住,弄得一邊的肩膀都聳了起來。

她又驚奇又膽怯地默默望著他。

「我對您說過不許您在家裡接待您的情人。」

「我需要看見他,是為了……」

她停住了,找不到什麼藉口。

「我不需要追究一個女人想看她情人的原因。」

「我要,我只是……」她漲紅了臉說。他這種粗暴的態度激怒了她,使她增添了勇氣。「您不覺得您太隨便侮辱我嗎?」她說。

「對正派的男人和正派的女人才說得上侮辱,但對賊說他是個賊,這只是確認事實罷了。」

「您的本性竟這麼殘酷,我以前都還不知道。」

「做丈夫的讓妻子自由,衷心給她庇護,但有一個條件,就是要顧全面子。難道這叫殘酷嗎?」

「這比殘酷還要壞,老實對您說,這是卑鄙!」安娜怒不可遏,大聲嚷道。她站起來想走。

「不!」他聲音比平時更尖銳刺耳地叫起來,接著用他粗大的手指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手鐲在她腕上留下紅色的痕跡。他使勁把她按在她的座位上。「卑鄙嗎?假如你喜歡使用這個字眼,那麼我說,為了情人,拋棄丈夫,拋棄兒子,卻又吃著丈夫的麵包,這才叫卑鄙!」

她低下頭來。她昨天對情人說,他是她的丈夫,丈夫是多餘的。然而這話她此刻不僅沒有說,連想都沒有想到。她覺得對方的話是完全對的,只低聲說:

「我的處境有多壞,您怎麼也不會比我自己更瞭解,可是您何必把它講出口來呢?」

「我何必把它講出口來嗎?何必嗎?」他繼續那麼怒氣衝衝地說,「就是要讓您知道,既然您不尊重我要您顧全面子的願望,我就要採取措施來結束這樣的局面。」

「快了,本來就快結束了。」她說,一想到她想快一點死的願望,眼淚又奪眶而出。

「那會結束得比您和您的情人所想象的更快!你們需要的是肉體上的滿足……」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打一個倒下的人,這不僅有失厚道,而且不體面。」

「是的,您只顧到您自己。至於別人的痛苦,曾經做過您丈夫的人的痛苦,您卻漠不關心。您就不管他的一生都給毀了,不管他的通……通……通苦。」

卡列寧說得太快,以致口吃了。他怎麼也說不出「痛苦」這個字眼,結果就說成了「通苦」。她覺得好笑,但立刻想到在這樣的時刻還有心情去笑話他,就又感到害臊。她剎那間頭一次覺得同情他,可憐他,為他難過。可是她能說什麼或者做什麼呢?她垂下頭,不作聲。他也沉默了一陣,然後用不很尖銳刺耳的聲音冷冷地說下去,任意在一些沒有特殊意義的字眼上加重語氣。

「我是來告訴您……」他說。

她對他瞧了一眼。「不,這只是我的想象,」她記起他說「通苦」這個字眼時臉部的表情,心裡想,「不,一個人眼神那麼遲鈍,神氣那麼悠然自得,難道會有什麼感情嗎?」

「我什麼也不能改變!」她喃喃地說。

「我是來告訴您,明天我就要到莫斯科去,我再也不回到這座房子裡來了。您將通過我所委託的辦理離婚手續的律師知道我的決定。我的兒子將住到我姐姐家去。」卡列寧說,好容易記起他要提一下兒子。

「您要謝遼查只是為了使我痛苦,」她皺起眉頭瞧著他說,「您並不愛他……把謝遼查留下吧!」

「是的,因為我對您的厭惡影響到兒子,我甚至不愛他了。但我還是要把他帶走。再見!」

他說完就要走,但這回她把他攔住了。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把謝遼查留下吧!」她又一次喃喃地說,「我沒有別的要求了。把謝遼查留下,直到我……我快要生了,把他留下吧!」

卡列寧臉漲得通紅,掙脫她的手,一言不發地走出屋子。

卡列寧走進彼得堡一位著名律師的接待室時,那裡已坐滿了人。三位貴婦人:一位老的,一位年輕的,還有一位是商人的妻子。三位先生:一位是手上戴戒指的德國銀行家;一位是留大鬍子的商人;一位是穿文官制服、脖子上掛著十字架的怒氣衝衝的官員,顯然已等了好久了。兩個助手伏在桌上寫著什麼,筆尖發出沙沙的響聲。文具非常精美,卡列寧一向愛好講究的文具,這會兒自然注意到了。一個助手沒有站起來,眼睛半睜半閉,憤憤地對卡列寧說:

「您有什麼事?」

「我有事要見律師。」

「律師現在有事。」助手用筆指指等候著的人,嚴厲地回答,接著繼續寫他的東西。

「他能不能抽出點時間來呀?」卡列寧問。

「他沒有空,他一直很忙。請您等一下。」

「那麼勞駕把我的名片遞給他。」卡列寧看到不得不暴露身份,煞有介事地說。

助手接過名片,對上面的名字顯然沒有好感,但走進門去。

卡列寧原則上贊成公開審判,但由於他知道上層官場的內情,他不太贊成把公開審判的細節也原封不動搬到俄國來。他還以他對任何欽定規章所許可的程度對它進行譴責。他在官場中混了一輩子,因此,即使不贊成某一件事情,也往往由於懂得凡事不可能沒有毛病,毛病是可以糾正的,從而緩和了這種不贊成的態度。他不贊成新的法院規定律師辯護制度。不過,他從沒同律師打過交道,因此只在理論上不贊成它。這會兒,他在律師接待室所得到的不愉快印象,使他對它更加反感了。

「他馬上就來。」助手說。過了兩分鐘,門口果然出現了那個剛同律師商談完畢的高個子老法學家和律師本人。

律師身材矮壯,頭上禿頂,有著深褐色大鬍子、淺色長眉毛和突出的前額。他衣著漂亮,像個新郎,從領帶、雙重錶鏈到漆皮靴子都很講究。他的面孔聰明而粗魯,他的服裝精緻而俗氣。

「請進!」律師對卡列寧說。他板著面孔讓卡列寧先進去,然後關上門。

「請坐!」他指指擺滿檔案的寫字桌旁一把扶手椅,在主位上坐下來,然後側著頭,搓搓他短短的手指上長滿白毛的小手。他剛坐定,就有一隻飛蛾在寫字檯上飛過。律師以叫人意料不到的敏捷分開雙手,捉住飛蛾,又恢復原來的姿勢。

「在談我這件事以前,」卡列寧驚奇地注視著律師的動作,說,「我要宣告,我同您談的事必須嚴守秘密。」

一個隱約的微笑分開了律師兩撇下垂的褐色小鬍子。

「我要是不能保守人家信託我的秘密,我就不配做律師了。但如果您需要保證……」

卡列寧往他的臉上瞧了一眼,看出他那雙聰明的灰色眼睛在笑,彷彿什麼都知道了。

「您知道我的名字嗎?」卡列寧繼續說。

「在俄國,人人知道您,」律師又捉到一隻飛蛾,「知道您所做的有益事業,我也不例外。」他低下頭說。

卡列寧嘆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來。但一旦下定決心,他就用他那尖嗓子說下去,既不膽怯,也不口吃,有幾個字眼特別加重語氣。

「我不幸成了被欺騙的丈夫,」卡列寧開始講道,「我希望根據法律同妻子脫離關係,就是說離婚,但要做到兒子不歸母親一方。」

律師的灰色眼睛竭力忍住笑,但高興得忍不住不斷眼。卡列寧看出,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來的不僅是攬到一筆好生意的人的欣喜,而且還有勝利和快樂,還有如同他在妻子眼睛裡所看到的幸災樂禍的光芒。

「您要我幫助您辦離婚手續嗎?」

「對,正是這樣,但我應該預先向您宣告,我也許會浪費您的時間。我今天只是先來同您商量一下。我希望離婚,但採取什麼形式對我關係很大。要是形式不合我的要求,我很可能放棄法律途徑。」

「哦,那個當然,」律師說,「事情當然要由您決定。」

律師覺得他那種剋制不住的幸災樂禍的神氣會得罪主顧,就垂下眼睛望著卡列寧的腳。他望了望在自己鼻子前面飛過的飛蛾,揮了揮手,但出於尊重卡列寧的身份,沒有當著他的面捉飛蛾。

「雖然有關這類案件的法令我也略知一二,」卡列寧繼續說,「但我想知道辦理這類案件的具體手續。」

「您要我告訴您能實現您願望的各種途徑嗎?」律師沒有抬起眼睛回答,得意地學著主顧的腔調說。

看到卡列寧點頭表示同意,他繼續說下去,只偶爾瞟一眼卡列寧漲得紅斑點點的臉。

「根據我國法律,」他對俄國法律稍稍露出不滿的神色說,「可以離婚的有下述情況……等一下!」他對在門口探進頭來的助手說,但還是站起身,說了幾句話又坐下了。「有下述情況:夫妻一方生理上有缺陷,分離五年音訊不明。」他彎起一個生滿汗毛的短手指說,「再就是通姦(他說這個字眼時顯然興致勃勃)。分得細一些就是(他繼續彎曲粗短的手指,雖然這樣再分是重複的):丈夫或妻子生理上有缺陷,再就是丈夫或妻子與人通姦。」他把五個手指都彎起來了,因此只好把它們伸直,再說下去,「這是理論觀點,但承蒙下問,我想您要知道的是實際條款吧。因此,根據先例,我應該向您奉告,離婚案件不外乎以下幾種情況;我想生理上的缺陷是不存在的吧?也不是分離而不通音訊吧?……」

卡列寧肯定地點點頭。

「那就不外乎以下情況:夫妻一方與人通姦,一方犯罪的罪證經雙方承認,或者未經承認,罪證是非自願提供的。老實說,後面那種情況實際上很少。」律師說著,偷偷地瞟了卡列寧一眼,不作聲了,好像一個手槍商人在介紹了各種槍支的優點以後,等待著顧客的選擇。可是卡列寧沒有答腔,律師就繼續說:「我認為最簡單省事、最合理的是夫妻雙方都肯定是通姦。要是同一個沒有教養的人,我也不會這樣說了,但我想這事我們是懂得的。」

卡列寧心情十分緊張,一下子弄不懂雙方肯定通姦是否合理,目光中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於是律師趕快向他解釋:

「兩個人無法再共同生活下去,這是事實。如果雙方肯定這一點,那麼細節和手續就無所謂了。這也就是最可靠最省事的辦法。」

現在卡列寧完全明白了。但他有宗教上的戒律,不能採用這個辦法。

「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辦不到的。」他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我有一些信件足以成為非自願提供的罪證。」

一提到信件,律師就抿緊嘴唇,發出一種尖細、憐憫而輕蔑的聲音。

「請您注意!」他開始說,「這一類事情,您也知道,通常由教會處理;大司祭神父他們對這類事情是要追根究底的,」他露出一種和神父同樣感興趣的微笑,說,「信當然可以成為部分證明,但在法律上必須有直接的罪證,就是說要有證人。總之,既然承您信託我,那就請允許我選擇適當的辦法。要達到目的,只好不擇手段。」

「要是這樣……」卡列寧頓時臉色發白,正要說什麼,但這當兒,律師站起身來,又走到門口,同打斷他們談話的助手說話。

「告訴她我們這裡不是在拍賣商品!」他說完又回到卡列寧旁邊。

他回到坐位上,又悄悄地捉住一隻飛蛾。「到夏天我就可以有一套好窗簾了!」他皺著眉頭想。

「那麼,您剛才說……」他說。

「我將把我的決定用書面通知您。」卡列寧站起身來說,同時扶住桌子。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又說:「從您的話裡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離婚是辦得到的。請您把您的條件告訴我。」

「完全辦得到,如果您讓我有充分行動自由的話。」律師不回答問題,說,「我幾時可以得到您的訊息?」律師邊問,邊向門口走去,他的眼睛和漆皮靴子都閃閃發亮。

「過一個星期。至於您是否願意接受辦理這個案件,還有條件怎樣,也請費神通知我。」

「好極了。」

律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送當事人走出門去,接著一個人留下來,陶醉在快樂的心情中。他心裡那麼高興,甚至一反常規,給那個討價還價的貴婦人讓了步,也不再捉飛蛾,最後下定決心在冬天以前把傢俱都換上天鵝絨面子,就像西戈寧家一樣。

卡列寧在八月十七日委員會的會議上取得了輝煌勝利,但這次勝利的結果卻給了他沉重的打擊。調查非俄羅斯人情況的新委員會得到卡列寧的鼓勵,非常迅速而有效地組織起來,並被派到目的地去。三個月以後就提出一份調查報告。從政治、行政、經濟、人種、物質和宗教各方面調查了非俄羅斯人的情況。一切問題都解答得冠冕堂皇,不容有絲毫懷疑,因為它們不是易犯錯誤的人類思想的產物,而是官方活動的結果。解答都是根據省長和主教提供的官方材料,這些材料根據的又是縣官和監督司祭的報告,而縣官和監督司祭的報告根據的又是鄉公所和地方教士的報告,因此所有這些解答無疑都是正確的。為什麼歉收?當地居民為什麼堅持自己的信仰?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不借助官方機構的便利,原是永世不得解決的,如今卻都取得了明確的解答。這種解答對卡列寧的意見是有利的。但是上次會上受到沉重打擊的斯特列莫夫,在接到委員會的報告以後,就採取了卡列寧意料不到的策略。斯特列莫夫拉了一幫子人,忽然站到卡列寧一邊來,不僅熱烈支援他所提出的各種措施,而且根據這種精神提出更加極端的措施。這些違反卡列寧本意的過火措施被通過了,而斯特列莫夫的策略也就暴露了。這些極端的措施一下子顯得十分荒唐,以致引起政府官員、社會輿論、聰明的貴婦人和報紙異口同聲的攻擊,他們還對這些措施和公認的倡議人卡列寧表示憤慨。斯特列莫夫卻推卸責任,裝作他只是盲目追隨卡列寧的計劃,對所做的事他自己也感到驚奇和憤慨。這給了卡列寧一個沉重的打擊。卡列寧不顧健康衰退,不顧家庭痛苦,並不屈服。委員會發生了分裂。以斯特列莫夫為首的一部分委員為他們的錯誤辯解,說他們錯信了卡列寧領導的調查委員會的報告,說這個委員會的報告胡說八道,是一紙空文。卡列寧和他一夥人看出這種對待公文的過激態度是危險的,繼續支援調查委員會所提供的材料。這樣一來,在上層和社會上就造成一片混亂,而且,雖然大家對這事都極其關心,但誰也弄不清楚,非俄羅斯人真的是趨向貧窮滅亡呢還是興旺發達。由於這件事,同時也由於妻子不貞而對他的輕蔑,卡列寧的地位已變得岌岌可危。卡列寧處於這樣的境況,做了一項重要決定。他宣佈他要求親自到當地去調查,這使委員會感到驚訝。卡列寧取得許可後就動身到遙遠的省份去了。

卡列寧的出門引得大家議論紛紛,尤其因為在啟程之前,他正式退還撥給他到達目的地的十二匹驛馬費。

「我覺得他這樣做很有氣派。」培特西同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談到這事說,「大家都知道現在鐵路四通八達,何必付驛馬費呢?」

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不同意她的話,培特西的意見甚至使她生氣。「您說得倒漂亮。」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您有幾百萬家產,但我倒很希望丈夫有機會夏天去視察視察。出門對他的健康和心情很有好處,我還準備用這筆出差費給自己買一輛馬車,僱一個車伕呢。」

在去遙遠省份的途中,卡列寧在莫斯科逗留了三天。

到莫斯科後的第二天,他去訪問總督。在一向車水馬龍的報館街旁邊的十字路口,卡列寧忽然聽見一個洪亮愉快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他不由得回過頭去。在人行道的轉角處站著奧勃朗斯基。他快樂年輕,容光煥發,身穿時髦的短大衣,頭上歪戴著時髦的低頂帽子,笑得鮮紅的嘴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他拼命叫著,要馬車停下來。他一隻手按住停在街角的一輛馬車的窗子,窗子裡探出一個戴天鵝絨帽子的太太和兩個孩子的頭。奧勃朗斯基滿面笑容,向妹夫招手。那位太太露出和善的微笑,也向卡列寧招招手。原來是陶麗和她的兩個孩子。

卡列寧不願在莫斯科看見任何人,尤其不願看到他的內兄。他掀了掀帽子想繼續趕路,可是奧勃朗斯基叫住他的車伕,踏著雪地向他跑去。

「你怎麼好意思不通知一下!來好久了嗎?我昨天在杜沙旅館的旅客牌上看到‘卡列寧’這名字,沒想到原來是你!」奧勃朗斯基把頭伸到車窗裡說,「不然我早就進去看你了。我看到你真高興!」他一面說,一面兩腳相撞,把雪抖掉,「你怎麼好意思不告訴我們一聲!」他重複說。

「我沒有工夫,我太忙了。」卡列寧冷冷地回答。

「到我妻子那邊去一下,她真想看見你呢。」

卡列寧拉開包住他那雙怕冷的腳的車毯,走下馬車,踏著雪地向陶麗走去。

「這是怎麼回事,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您為什麼這樣躲開我們?」陶麗笑眯眯地說。

「我太忙了。看見您很高興,」他用分明極不高興的語氣說,「您身體好嗎?」

「嗯,我那位親愛的安娜怎麼樣?」

卡列寧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就想走。可是奧勃朗斯基把他攔住了。

「你聽我說,我們明天這樣安排。陶麗,你請他明天來吃飯!我們叫柯茲尼雪夫和彼斯卓夫也來,讓他領教領教莫斯科的知識分子。」

「對,務必請您來!」陶麗說,「要是您高興,那就請在五六點鐘來。嗯,我那位親愛的安娜怎麼樣?好久沒……」

「她很好。」卡列寧皺著眉頭,喃喃地說。「我很高興!」他說著就向自己的馬車走去。

「您來嗎?」陶麗大聲問。

卡列寧喃喃地說了些什麼,陶麗在嘈雜的馬車聲中聽不出來。

「我明天去看你!」奧勃朗斯基對他叫道。

卡列寧坐上馬車,坐得很深,使自己看不見人,人家也看不到他。

「怪人!」奧勃朗斯基對妻子說,接著看了看錶,舉起手做了個手勢,表示對妻子和孩子的愛撫,就雄赳赳地沿著人行道走去了。

「斯基華!斯基華!」陶麗漲紅了臉叫道。

他回過頭來。

「我不是要給格里沙和塔尼雅買大衣嗎?給我點錢!」

「不要緊,你說記我的賬就是了。」他說著快樂地向一個坐車經過的熟人點了點頭,就不見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奧勃朗斯基到大劇院去看芭蕾舞排演,把昨晚答應的珊瑚項鍊送給他最近捧場的漂亮舞女瑪莎·契比索娃,並且在燈光暗淡的後臺,偷吻了一下她那張因他的禮物而喜氣洋洋的美麗臉蛋。除了贈送禮物以外,他還要約她在排演結束後見一次面。他向她說明芭蕾舞開場時他不能來,但答應在最後一幕結束前趕到,並帶她去吃晚飯。奧勃朗斯基出了劇院,到獵品市場親自選購了魚和蘆筍,十二點鐘來到杜沙旅館。他要看的三個人碰巧都住在這個旅館裡:剛從國外歸來借住在這裡的列文,來莫斯科視察的新上任長官,以及他一定要接回家去吃飯的妹夫卡列寧。

奧勃朗斯基喜歡吃喝,更喜歡請客,而且在菜餚、飲料和賓客的挑選上都很講究。今天這場宴會的安排使他特別滿意:有活鱸魚、蘆筍和主菜——非常美味的普通煎牛排,還有各種各樣的美酒。這是吃的和喝的。客人有吉娣和列文,而且為了不使人感到突兀,還有一個堂妹和吉娣的弟弟小謝爾巴茨基,而主客則是柯茲尼雪夫和卡列寧。柯茲尼雪夫是莫斯科人,哲學家;卡列寧是彼得堡人,政治家。還邀請了出名熱心的怪人彼斯卓夫。他是個自由派,健談家,音樂家,歷史學家,又是個極其可愛的五十歲老青年。他將成為柯茲尼雪夫和卡列寧的「調味品」或「配菜」。

賣掉樹林的第二期付款已經領到,還沒有用光;陶麗近來很溫柔體貼;這次宴會的安排處處都使奧勃朗斯基滿意。他情緒極好。有兩件事不太愉快,但這兩件事都淹沒在他內心歡樂的海洋裡了。第一件事就是:昨天他在街上遇到卡列寧,發覺他對他態度冷淡。卡列寧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他不去看他們,他來莫斯科也不通知他們一聲,這些情況再聯絡到有關安娜和伏倫斯基的傳說,使奧勃朗斯基猜想夫婦之間一定出了什麼事。

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另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是,新來的長官,也像一切新上任的長官那樣,是個出名可怕的人物。他清早六點鐘起床,幹工作像一匹馬,並要求下屬也像他那樣工作。此外,這位新長官的作風以像熊一樣粗暴出名,而且據說他的觀點同原來的長官正好相反,因此也就同奧勃朗斯基的觀點正好相反。昨天奧勃朗斯基穿著制服去上班,新長官卻很親切,像老朋友一樣同他談了話;因此奧勃朗斯基認為應該穿著禮服去拜訪他一次。奧勃朗斯基想到新長官也許不會很熱情地接待他,但是又本能地感覺到,一切都會順利解決的。「大家都是凡人,你我都一樣,何必生氣爭吵呢?」他一面想,一面走進旅館。

「你好,華西里!」他歪戴著帽子沿長廊走去,對一個熟識的茶房說,「你留起絡腮鬍子來啦?列文住在七號吧?請你帶我去。再有,你去打聽一下,安尼奇金伯爵(就是新來的長官)見不見客?」

「是,老爺,」華西里笑容可掬地回答,「您好久沒到我們這兒來了。」

「我昨天來過,不過走的是另一道門。這是七號嗎?」

奧勃朗斯基進去的時候,列文正站在房間中央,同特維爾的一個鄉下人用尺量著新鮮熊皮。

「啊,是你們打死的嗎?」奧勃朗斯基大聲問。「好東西!是頭母熊嗎?你好,阿爾希普!」

他握了握那個鄉下人的手,沒有脫外套和帽子,在椅子上坐下。

「把外套脫下,坐一會兒!」列文給他摘下頭上的帽子說。

「不,我沒空,我只坐一秒鐘。」奧勃朗斯基回答。他敞開外套,接著又脫了下來,整整坐了一個鐘頭,同列文談打獵的事,又說了一番知心話。

「嗯,你倒說說,你在國外做了些什麼呀?你到過什麼地方?」等鄉下人走了,奧勃朗斯基問他。

「我到過德國、普魯士、法國、英國,但不是到京城,是到工業城市,看到不少新鮮玩意兒。我走了一趟,很高興。」

「是的,你想解決工人問題的想法我是知道的。」

「根本不對:在俄國談不上工人問題。在俄國是農民對土地的關係問題;他們那裡也有這問題,但他們是改正缺點的問題,而我們……」

奧勃朗斯基用心聽著列文的話。

「對,對!」他說,「很可能你是對的。」他說,「你精神這樣飽滿,又獵熊,又工作,興致勃勃,我真高興。謝爾巴茨基告訴我——他見到過你——你心情憂鬱,老是談到死……」

「那有什麼辦法?我還是要想到死,」列文說,「真的,是死的時候了。這一切都很無聊。老實對你說:我對我的思想和工作是很重視的,可是,你倒想想,我們這個地球算得了什麼?無非是生長在宇宙裡的一小塊青苔罷了。可我們還自以為很了不起,什麼思想啊,事業呀!其實都只是滄海一粟。」

「老兄,這可是老生常談哪!」

「是老生常談,但要知道,等你看穿了,一切就都無所謂了。只要你懂得人早晚總要死,什麼東西也不會留下,那就一切都無所謂了!我認為我的理想很重要,其實它同樣是無所謂的,即使實現,還不是同包圍這頭熊一樣沒意思。因此,打獵也好,工作也好,無非是消磨消磨日子,度過一生,免得想到死罷了。」

奧勃朗斯基聽著列文的話,露出微妙而親切的微笑。

「嗬,說得太妙了!現在你同意我的意見啦!你曾經攻擊我生活上追求享樂,你還記得嗎?噯,道學先生,別這麼一本正經啦!……」

「不,生活中確實還有些美好的東西……」列文有點困惑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不久都會死的。」

「為什麼說‘不久’哇?」

「你要知道,你一想到死,生活就不那麼有魅力了,但心裡倒會平靜些。」

「正好相反,生命越到盡頭越是甜。哦,我該走了。」奧勃朗斯基一面說,一面第十次站起身來。

「不,你再坐一會兒!」列文挽留他說,「我們幾時再見哪?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這人真要命!我是特地來的……你今天一定要到我家來吃飯。你哥哥要來,我的妹夫卡列寧要來。」

「難道他在這裡嗎?」列文說。他想打聽打聽吉娣的訊息。他聽說初冬她在彼得堡那個嫁給外交官的姐姐家裡,不知道她有沒有回來,但接著又改變主意,不想問了。「她來不來還不是一樣。」他想。

「那麼你來嗎?」

「當然來。」

「那麼五點鐘來,穿上禮服。」

奧勃朗斯基說著站起身,走到樓下去見新來的長官。他的直覺沒有欺騙他。模樣可怕的新長官原來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奧勃朗斯基同他一起吃午飯,坐了好半天,直到三點多鐘才來到卡列寧下榻的房間。

卡列寧做過早彌撒從教堂回來,整個早晨都沒出去。早上他有兩件事要辦。第一,接見那個要去彼得堡、目前正在莫斯科的非俄羅斯人代表團,並對他們作指示;第二,按照約定,寫信給律師。這個代表團雖是根據卡列寧的建議派出的,但有許多麻煩甚至危險。他能在莫斯科見到他們,感到很高興。這個代表團的成員對他們的職責和任務一無所知。他們天真地相信,他們的任務只是彙報他們的貧困和實際情況,請求政府援助,根本不懂得他們的某些宣告和要求反而支援了反對派,因此毀了整個事業。卡列寧同他們談了好一陣,給他們擬了一個共同守則;把他們打發走了以後,他又寫了兩封信到彼得堡協助代表團活動。辦這件事的主要助手是李迪雅伯爵夫人。她在派代表團的事上是個行家,沒有人比她更能安排和指導代表團的活動了。辦完這件事,卡列寧便寫了一封信給律師。他毫不遲疑地允許律師酌情辦理他的案件。隨信還寄去伏倫斯基給安娜的三封信,都是從那個搶來的資料夾裡找到的。

自從卡列寧抱著不再回家的決心出走,又去找了律師並向他單獨說了自己的意圖,尤其是自從他把這個生活中的問題變成白紙黑字以來,他對自己的意圖考慮得更成熟了,信心也更大了。

當他聽見奧勃朗斯基的洪亮聲音時,他正在封緘給律師的信。奧勃朗斯基正在同卡列寧的僕人爭吵,堅持要他進去通報。

「不要緊,」卡列寧想,「這樣反而好,我馬上把我對他妹妹的態度告訴他,向他說明我為什麼不能到他家去吃飯。」

「請進來!」他把檔案收拾好,放進資料夾裡,大聲說。

「你胡說,他明明在家!」傳來奧勃朗斯基回答那個不讓他進來的僕人的聲音。他說著一路上脫外套,走進屋子。「啊,找到你真高興!我真希望……」奧勃朗斯基高興地開口說。

「我不能去。」卡列寧冷冷地站著說,也沒請客人坐下。

卡列寧想一開始就用冷淡的態度對待內兄,他認為他正在同妻子辦理離婚手續,對待妻子的哥哥應該用這樣的態度;但他沒有想到奧勃朗斯基心裡熱情翻騰,待他還是這樣友好。

奧勃朗斯基閃閃發亮的眼睛睜得老大。

「你為什麼不能去?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疑惑不解地用法語問,「不,你這可是答應過的。我們大家都希望你去。」

「我要告訴你我不能到你家裡去,因為我們的親戚關係要斷絕了。」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奧勃朗斯基面帶笑容問道。

「因為我正要同你的妹妹,也就是同我的妻子,辦理離婚手續。我不得不……」

不等卡列寧把話說完,奧勃朗斯基便出人意料地驚叫了一聲,頹然在扶手椅上坐下來。

「不,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你這算什麼話!」奧勃朗斯基叫道,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

「就是這樣。」

「對不起,我說什麼……說什麼也不能相信……」

卡列寧坐下來,覺得他的話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他還得做一番解釋,但他覺得,不論他怎樣解釋,他同內兄的關係是不會改變的。

「是的,我要求離婚實在是萬不得已。」他說。

「我只要說一句話,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你是一個傑出的正派人,我知道安娜——對不起,我不能改變對她的看法——是一個很賢慧的女人,因此,對不起,我不能相信這事。這裡一定有誤會。」他說。

「是啊,要是誤會就好了……」

「對不起,我明白。」奧勃朗斯基打斷他的話說,「不過,當然……一句話:不要操之過急。無論如何不要操之過急!」

「我並沒有操之過急,」卡列寧冷冷地說,「這種事又不能跟誰商量。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這太可怕了!」奧勃朗斯基長嘆了一聲說,「要是我的話,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有一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我要求你也這樣做!」他說,「我想,訴訟還沒有開始吧。在你起訴以前,請你同我妻子見一次面,同她談一談。她愛安娜就像愛親妹妹一樣,她也愛你。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看在上帝分上,你同她談一談!你就賞我這個臉吧,我求求你!」

卡列寧沉思起來。奧勃朗斯基滿懷同情地望著卡列寧,不去打擾他。

「你能去看看她嗎?」

「我說不上來,所以我也沒到你家去。我想我們的關係應當改變了。」

「究竟為什麼呀?我不明白。對不起,照我想,除了親戚關係之外,我一向對你很友好,你對我也多少有點情誼……而且我也衷心尊敬你,」奧勃朗斯基握著他的手說,「就算你最壞的推測是正確的,我也不會,永遠不會評判你們任何一方,我也不明白我們的關係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改變。是啊,你無論如何要去看看我的妻子。」

「噯,我們對這事的看法不一樣。」卡列寧冷冷地說,「不過,我們不談這個吧。」

「不,你到底為什麼不能去?為什麼今天不能去吃頓飯?我妻子在等你。請你去一下吧!主要是同她談一談。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看在上帝分上,我跪下來請求你!」

「既然您那麼要我去,那我就去一次。」卡列寧嘆了口氣說。

為了改變話題,他問起他們兩人都關心的事——奧勃朗斯基的新長官,一個年紀不老卻忽然升到這樣高位的人。

卡列寧本來就不喜歡阿尼奇金伯爵,總是同他意見不合,如今更無法剋制對他的憎恨——一個宦途失利的人對一個官運亨通的人的憎恨。這種情緒在官場中是容易理解的。

「哦,你看到他了?」卡列寧帶著惡毒的嘲笑說。

「當然,他昨天到我們那裡去辦過公了。看來,他很懂行,精力旺盛。」

「哦,他的精力用在什麼地方啊?」卡列寧說,「用在事業上還是用在改變人家已完成的事情上?我們國家的不幸就在於善於做官樣文章,紙上談兵,他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代表。」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可以非難的地方。他的方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奧勃朗斯基回答,「我剛才在他那裡,說實在的,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我們一起吃了早點,我還教了他怎樣做橘子酒。這種飲料很清涼。真奇怪,他居然連這都不知道。但他很喜歡這種酒。啊,說實在的,他是個十分出色的人。」

奧勃朗斯基看了看錶。

「啊呀,已經四點多了,我還得到陶爾果伏辛那兒去一下!那麼,請你務必來吃飯。你要是不來,你真不知道會使我和我妻子多麼難過。」

卡列寧送內兄走的時候,態度同剛才見到他的時候完全兩樣了。「我答應了,我一定去。」他沒精打采地回答。

「你可以相信,我非常感激。我希望你也不至於後悔!」奧勃朗斯基微笑著回答。

他一面走一面穿外套,一隻手拍拍僕人的頭,笑著走了出去。「五點鐘,請你穿禮服來!」他回到門口,又大聲說了一遍。

主人回到家裡已經五點多了,有些客人也來了。他和同時到達的柯茲尼雪夫與彼斯卓夫一起走進門來。這兩個人,正像奧勃朗斯基說的,是莫斯科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兩人在性格和智力上都很受人尊敬。他們相互也很尊敬,但幾乎對一切問題的看法都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倒不是因為他們的觀點屬於對立的兩派,恰恰是由於屬於同一個陣營(他們的論敵就把他們混為一談),但在同一個陣營裡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天下沒有比在半抽象的問題上意見分歧更難調和的了,因此,他們不僅從來沒有意見一致過,而且早就慣於心平氣和地嘲笑對方無法改正的謬誤。

奧勃朗斯基趕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正談論著天氣走進門來。客廳裡已經坐著奧勃朗斯基的岳父老公爵,小謝爾巴茨基,土羅甫春,吉娣和卡列寧。

奧勃朗斯基一眼看出,客廳裡缺了他,局面就很尷尬。陶麗穿一件華貴的灰綢連衫裙,愁眉不展,因為孩子們得在育兒室裡單獨吃飯,丈夫不在,她又沒有辦法使客廳裡氣氛融洽些。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坐得「像牧師太太做客」(照老公爵的說法),顯然都弄不懂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只是為了避免冷場,勉強擠出一兩句話來。敦厚的土羅甫春顯然感到很不自在,他一看見奧勃朗斯基,厚嘴唇上就浮起微笑,彷彿在說:「嘿,老兄,你把我放在一批有學問的人中間啦!讓我到‘花花世界’去喝一杯,那才有勁呢。」老公爵默默地坐著,他那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斜睨著卡列寧。奧勃朗斯基明白,老公爵一定想出了一句什麼妙語來形容這位大人物——他就像鱘魚一樣是讓客人在宴席上共享的。吉娣望著門口,故作鎮定,使自己在列文進來的時候不致臉紅。小謝爾巴茨基還沒有同卡列寧正式介紹過,竭力裝出毫不在乎的神氣。卡列寧遵照彼得堡的習慣,同貴婦人一起進餐總是穿燕尾服,系白領帶。奧勃朗斯基從他的臉上看出,他來赴宴純粹是為了踐約,他坐在這群人中間是在盡痛苦的義務。其實他是奧勃朗斯基到來以前製造冷氣,使所有的客人凍僵的罪魁禍首。

奧勃朗斯基走進客廳,向大家道歉,說他被一位公爵——這位公爵永遠是他遲到早退的替罪羊——留住了,接著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相互介紹認識了,又把卡列寧同柯茲尼雪夫拉在一起,鼓動他們討論波蘭的俄國化問題。他們立刻就同彼斯卓夫一起抓住這個題目議論起來。他拍拍土羅甫春的肩膀,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好笑的話,讓他坐在妻子和公爵旁邊。然後他對吉娣說她今天很漂亮,又把謝爾巴茨基介紹給卡列寧。一會兒工夫,他就把這個社交介面團完全揉勻了,客廳裡活躍起來,洋溢著一片笑語聲。只有列文一個人不在。但這樣也好,因為奧勃朗斯基走進餐室,驚奇地發覺紅葡萄酒和白葡萄酒都不是從列維而是從德普雷買來的,他就吩咐車伕立刻趕到列維去重新買過,自己又回到客廳裡。

他在餐室門口遇見列文。

「我沒有遲到吧?」

「你還會不遲到!」奧勃朗斯基挽住他的手臂說。

「客人很多嗎?有些什麼人?」列文不禁漲紅了臉,用手套拂去帽子上的雪,問。

「都是自己人。吉娣也在。來吧,我給你介紹一下卡列寧。」

奧勃朗斯基雖然自由主義思想很濃,但他知道人家同卡列寧認識是會覺得很榮幸的,因此要讓所有這些好朋友都分享這份榮幸。但列文此刻卻無心同卡列寧認識。自從他遇見伏倫斯基那個難忘的晚上以來,他沒有再見到過吉娣,如果不算那次在大路上看見她一眼的話。他從心底裡知道,今天晚上他會在這裡看見她。但為了使自己的思想不受這事束縛,他竭力不去想它。現在呢,他分明聽說她在這裡,頓時感到又驚又喜,簡直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他說不出他想說的話。

「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什麼樣子?像從前一樣呢還是像馬車裡那樣?陶麗說的要是真話,那該怎麼辦?又怎麼會不是真話呢?」他心裡琢磨著。

「哦,請你給我介紹一下卡列寧吧!」列文好容易才說出這句話來,鼓足勇氣邁步走進客廳。他看見了吉娣。

吉娣既不像從前那樣,也不像馬車裡那樣,她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她驚惶,畏葸,羞怯,因此也更加迷人。列文走進屋子的一剎那,吉娣就看見了他。她正在等他。她很高興,高興得心慌意亂,以致當他向女主人走去而又瞟她一眼時,她自己和他,還有看到這一切的陶麗,都覺得她會忍不住哭出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木然不動,只有嘴唇在微微哆嗦,等他走過來。列文走到她跟前,鞠了一躬,默默地伸出一隻手。要不是她的嘴唇在微微哆嗦,眼睛因為潮潤而更加明亮,她說話時的微笑就會顯得十分安詳。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吉娣說著用冰涼的手毅然握了握他的手。

「您沒有看見過我,我可看見過您了。」列文露出幸福的微笑說,「您從火車站乘車到葉爾古沙伏去的時候,我看見過您。」

「什麼時候?」吉娣驚奇地問。

「您乘車到葉爾古沙伏去的時候。」列文說,他心裡充溢著幸福,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接著他想:「我怎麼可以把不純潔的念頭同這個楚楚動人的小東西聯在一起呢!是的,看來陶麗說的是實話。」

奧勃朗斯基挽住列文的手臂,走到卡列寧面前。

「我來替你們介紹一下。」他說了兩人的名字。

「又看見您真是高興!」卡列寧握住列文的手,冷冷地說。

「你們原來就認識嗎?」奧勃朗斯基驚奇地問。

「我們在同一節車廂裡待過三小時,」列文笑著說,「可是一下車就像從化裝舞會里出來一樣,完全糊塗了,至少我有這樣的感覺。」

「原來是這麼回事!大家請吧!」奧勃朗斯基指著餐室說。

男賓走進餐室,來到桌子旁邊。桌上放著六種伏特加、六種乾酪,有的乾酪盤子裡有小銀匙,有的沒有,還有魚子醬、鯡魚、各種罐頭食品和盛著一片片法國麵包的盤子。

男賓站著,圍住香噴噴的伏特加和點心,柯茲尼雪夫、卡列寧和彼斯卓夫之間關於波蘭俄國化的討論也因等待宴席開始而停止了。

柯茲尼雪夫善於出其不意地用雅謔來結束一場最抽象和認真的爭論,並以此轉變對談者的情緒。現在他也這麼辦了。

卡列寧認為,波蘭的俄國化只有通過俄國當局採用高階措施才能實行。

彼斯卓夫堅持說,一個民族只有人口密度較大才能同化另一個民族。

柯茲尼雪夫同意雙方的意見,但有保留。他們走出客廳時,柯茲尼雪夫為了結束談話,笑著說:

「因此,要實行非俄羅斯人的俄羅斯化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儘量多生孩子。我們哥兒倆最不行了。你們,結過婚的先生們,特別是您,斯吉邦·阿爾卡迪奇,才是真正的愛國者。您有幾個呀?」他親切地笑著問主人,同時把一隻小酒杯舉到他面前。

大家都笑起來,奧勃朗斯基尤其高興。

「對,這是最好的辦法!」他說,嘴裡嚼著乾酪,把一種特製的伏特加倒在遞過來的酒杯裡。原來的談話果然就在這戲謔中結束了。

「這乾酪不壞。您要來一點嗎?」主人說。「你真的又在做體操嗎?」

他問列文,左手捏捏他的肌肉。列文微微一笑,彎起手臂。於是,奧勃朗斯基的手指就隔著禮服的薄呢摸到一塊像圓乾酪那樣的堅硬肌肉。

「好硬的肌肉!簡直像參孫!」

「我想獵熊一定要有很大的力氣。」卡列寧說,關於打獵的知識他是很可憐的。他撕下一塊薄得像蛛網的麵包瓤,加上乾酪。

列文微微一笑。

「完全不是。相反,一個孩子都能打死一頭熊。」他說著,向那些跟主婦一起走到桌旁來的女賓微微躬身,讓到一旁。

「我聽說您打死了一頭熊,是嗎?」吉娣說,竭力想用叉子叉住一隻滑溜溜不聽話的蘑菇,因此抖動著那透露出她雪白小手的袖口花邊,但還是叉不住。「你們那裡真的有熊嗎?」她向他半側著美麗的頭,笑盈盈地又說。

吉娣的話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對他來說,她的每個聲音,她的嘴唇、眼睛和手的每個動作,都具有多少不可言喻的意義呀!這裡有求饒,有信任,有柔情,羞怯而深切的柔情,有許諾,有希望,有對他的愛情——那種他不能不相信,並且使他幸福得喘不過氣來的愛情。

「不,我們是到特維爾省去打來的。歸來的途中,我在火車上遇見您的姐夫或者說姐夫的妹夫。」列文含笑說,「那次見面可有意思了。」

於是列文就興致勃勃地講著,他怎樣通宵不睡覺,穿著土羊皮襖闖到卡列寧的車廂裡。

「列車員像俗話說的那樣,根據衣衫要把我趕出去;但我立刻引經據典,故弄玄虛……您起初也因為我的土皮襖想把我趕出去,」他忘記卡列寧的名字,對他說,「但後來您就幫我說話,我真感激您哪。」

「總的說來,乘客挑選座位的權利太不明確了。」卡列寧用手帕擦擦手指尖,說。

「我看出您對待我還有點猶豫不決,」列文樸實地笑著說,「我就連忙說點聰明話來補救土皮襖引起的誤會。」

柯茲尼雪夫繼續同女主人談話,一隻耳朵卻聽著弟弟說話,斜著眼睛向他望望。「他今天怎麼啦?簡直像打了一場勝仗。」他想。他不知道列文今天彷彿長了一對翅膀了。列文知道吉娣在聽他說話,她很高興聽他說話。只有這件事佔據了他的整個身心。在他看來,不僅在這個屋子裡,而且在整個世界,只有他——他變得身價百倍了——和她兩個人。他覺得自己處在令人頭暈目眩的高空,所有這些善良可愛的卡列寧們、奧勃朗斯基們和整個世界都在遙遠的下方。

奧勃朗斯基也不對列文和吉娣瞧一眼,就讓他們坐在一起,彷彿沒有什麼用意,只因為沒有別的空位置了。

「哦,你就坐在這兒吧。」他對列文說。

筵席像奧勃朗斯基愛好的餐具一樣精美。瑪麗·路易湯十分出色;小巧的餡餅入口即化,無懈可擊。兩個男僕和馬特維繫著雪白的領帶,利落地悄悄伺候著酒食。這次宴會在物質方面是成功的,在非物質方面也不遜色。談話一會兒集中,一會兒分散,始終沒有停頓,到宴會結束氣氛一直非常活躍,男賓們站起來離開餐桌都沒有停止說話,連卡列寧都變得活潑了。

彼斯卓夫喜歡把討論進行到底,他對柯茲尼雪夫的話並不滿意,況且他覺得他的意見是不正確的。

「我認為決不僅僅是一個人口密度的問題,」他一面吃湯,一面對卡列寧說,「這問題要同基礎聯絡起來,不能光憑几條原則。」

「我認為,」卡列寧從容不迫地懶洋洋回答,「這是一樣的。照我看來,只有比較文明的民族才能影響另一個民族……」

「但問題就在這裡。」彼斯卓夫用他的男低音插嘴說。他說話總是很急,而且彷彿總是把整個心都放到所說的話裡。「什麼叫比較文明呢?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誰是最文明的?誰能同化誰呢?我們看到萊茵區法國化了,但德國人的文明並不比人家差!」他叫道,「這裡另有規律!」

「我認為只有真正文明的民族才有影響。」卡列寧微微揚起眉毛說。

「那麼,文明的標誌究竟是什麼呢?」彼斯卓夫問。

「我想這些標誌是大家都知道的。」卡列寧說。

「都知道得很清楚嗎?」柯茲尼雪夫微妙地笑著說,「現在大家都承認,真正的文明只能是純粹古典的文明;可我們看到雙方爭論激烈,卻也不能否認對方有他的有力論據。」

「您是個古典派,謝爾蓋·伊凡諾維奇。您要來點紅葡萄酒嗎?」奧勃朗斯基說。

「我並不評論這種或那種文明,」柯茲尼雪夫像對待孩子一般露出寬厚的微笑說,同時把酒杯遞過去,「我只說雙方都有有力的證據。」他又對卡列寧說:「就所受的教育來說,我是個古典派,但在這場爭論中沒有我的地位。我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論據,可以證明古典教育比現代教育優勝。」

「自然科學同樣具有培養教化的作用,」彼斯卓夫附和說,「就說天文學吧,就說植物學吧,或者具有一系列規律的動物學吧!」

「我不能完全同意這一點。」卡列寧回答,「我想我們不能不承認,研究語文本身對心靈的發展有特別良好的作用。此外,無可否認,古典作家會對道德發生高度的影響。不幸的是,成為當代禍害的虛偽學說,往往同自然科學的教授有關。」

柯茲尼雪夫想說些什麼,可是彼斯卓夫用他沉厚的低音打斷了他。他激烈地斥責這個荒謬的意見。柯茲尼雪夫沉著地等待機會說話,顯然已準備好反駁,而且充滿勝利的信心。

「但是,」柯茲尼雪夫終於微妙地笑著對卡列寧說,「我們不能不承認,要不是古典教育具有像您所說的優點,即道德的作用,說得更明白些,反虛無主義的作用的話,要確切衡量各種科學的利弊是困難的,究竟該選擇哪些科學,這問題也不容易一下子徹底解決。」

「那不成問題。」

「要不是古典教育具有這種反虛無主義的作用,我們也會多考慮考慮,多權衡權衡兩者的利弊了,」柯茲尼雪夫微妙地笑著說,「我們也會給兩者都提供發展的條件了。但現在我們知道,古典教育這種丸藥具有反虛無主義的療效,因此我們就大膽地提供給我們的病人……但萬一沒有療效怎麼辦呢?」他又用雅謔來結束。

柯茲尼雪夫一提到丸藥,大家都笑了。土羅甫春笑得特別洪亮,特別高興,因為他聽著這場談話,一直希望能聽到什麼可笑的話,這下子終於聽到了。

奧勃朗斯基請彼斯卓夫出席沒有請錯。有彼斯卓夫在場,談話總是饒有趣味,而且一刻也不會冷場。柯茲尼雪夫剛用一句俏皮話結束談話,彼斯卓夫立刻又提出新的話題。

「我甚至不能同意,」他說,「政府抱有這樣的目的。政府顯然是受輿論支配的,它根本不關心它採取的措施會有什麼影響。譬如,婦女教育應該說是有害的,可是政府開辦了女子學校和女子大學。」

於是,話題立刻轉到女子教育問題上。

卡列寧發表意見說,婦女教育往往同婦女解放問題混為一談,因此有人就認為婦女教育是有害的。

「我倒認為這兩個問題是緊密聯絡的,」彼斯卓夫說,「這是一種惡性迴圈。婦女由於缺乏教育而被剝奪權利,她們沒有權利,所以就缺乏教育。不要忘記,婦女被奴役是那麼普遍,那麼悠久,以致我們往往不肯承認她們同我們之間存在的鴻溝。」

「您說權利,」等彼斯卓夫說完,柯茲尼雪夫接著說,「是指當陪審員、地方自治會議員、參議會會長的權利,當官員、國會議員的權利嗎?」

「當然。」

「就算婦女作為少數例外可以擔任這些職務,我認為您用‘權利’這個字眼也是不恰當的。還不如說‘義務’來得好。誰都能同意,擔任陪審員、地方自治會議員、電報局職員的工作,我們覺得是盡一種義務。因此,說得恰當些,婦女是在尋求義務,而且完全是合法的。她們想協助男子共同勞動,這種願望我們是不能不同情的。」

「一點不錯,」卡列寧附和說,「我覺得問題在於她們能不能勝任這種義務。」

「一定能勝任愉快,」奧勃朗斯基插嘴說,「只要教育能在她們中間普及。這一點我們看得出來……」

「那句俗話是怎麼說的?」老公爵早就注意聽著他們的談話,這時閃動他那雙滑稽的小眼睛,說,「我可以當著女兒們的面說:‘女人頭髮長,可是……’」

「黑奴解放前人們就是這樣看待黑人的!」彼斯卓夫憤憤地說。

「我覺得很奇怪,婦女在尋求新的義務,」柯茲尼雪夫說,「可是我們卻不幸看到,男子總是在逃避義務。」

「義務總是離不開權利。婦女所追求的就是:權力,金錢,榮譽。」彼斯卓夫說。

「這好比我去追求當奶媽的權利,看到人家出錢僱用婦女,卻不要我,我就生氣。」老公爵說。

土羅甫春爽朗地哈哈大笑。柯茲尼雪夫惋惜這樣的妙語不是他說的。連卡列寧也撲哧一笑。

「是的,男子是不能餵奶的,」彼斯卓夫說,「可是婦女……」

「不,有個英國人曾經在船上給自己的小孩餵奶。」老公爵不顧當著女兒們的面,放肆地說。

「有多少這樣的英國人,就有多少女人可以做官。」柯茲尼雪夫說。

「是的,可是叫一個沒有家庭的姑娘怎麼辦呢?」奧勃朗斯基想到他念念不忘的契比沙娃,插嘴說。他同情彼斯卓夫,支援他的意見。

「要是仔細分析一下這個姑娘的身世,那您就會知道,是這個姑娘拋棄了家庭——或者是她自己的家,或者是她姐妹的家——本來她滿可以在家裡乾乾女人家的活的。」陶麗突然怒氣衝衝地插進來說,大概猜到奧勃朗斯基所說的姑娘是誰。

「但我們維護一個原則,一種理想!」彼斯卓夫用響亮的低音反駁說,「婦女渴望得到獨立和受教育的權利。要是想到不能獲得這種權利,她們會覺得委屈和難受的。」

「可我覺得委屈和難受的是,人家不要我當奶媽。」老公爵又說,引得土羅甫春哈哈大笑,把一大塊蘆筍都抖落在醬油碟裡了。

十一

人人都參加這場談話,只有吉娣和列文例外。開頭談的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影響。列文不禁想到他對這問題有話要說。這事原來他覺得很重要,此刻卻像夢裡的幻象一般,引不起他絲毫興趣。他甚至覺得奇怪,他們何必那麼起勁地談論這種與誰都無關的問題呢。大家又談論起婦女的權利和教育問題。吉娣對這事原來也很感興趣。以前她一想起她在國外的朋友華侖加,想到華侖加寄人籬下的痛苦生活,她就一再思考這個問題;她多少次思考過自己的問題,想到要是她不結婚,她會有怎樣的結局;她多少次為這事同姐姐爭論過!可是現在她對這事毫無興趣。她正同列文單獨談著話,不是一般的談話,而是一種神秘的交流。這種交流使他們越來越接近,並且使他們對正在踏入的那個未知世界感到又驚又喜。

開頭,吉娣問列文去年是怎麼看見她在馬車裡的。列文告訴她,他怎樣從割草場走大路回家,半路上看見了她。

「那天大清早,您大概剛醒來,您媽媽還睡在角落裡。這是一個可愛的早晨。我一面走,一面想:這輛四駕馬車裡坐的是誰呀?一輛有鈴鐺的講究的四駕馬車,您在上面一掠而過。我看見您坐在視窗,雙手拉住睡帽的帶子,您正想得出神呢,」他微笑著說,「我真想知道您當時在想些什麼。您在想什麼要緊事啊?」

「我當時是不是披頭散髮呢?」吉娣想。不過,看見列文在回憶細節時浮起歡樂的微笑,她明白,她當時給他的印象很好。她漲紅了臉,高興地笑起來。

「我實在不記得了。」

「土羅甫春笑得多快活呀!」列文欣賞著他那雙笑得淚汪汪的眼睛和哆嗦的身子,說。

「您早就認識他了嗎?」吉娣問。

「誰不認識他!」

「您大概認為他是個壞人吧?」

「不是壞人,是個小人。」

「不對!您快別這樣想!」吉娣說,「我以前也很瞧不起他,其實他是個極其可愛、極其善良的人。他的心是金子做的。」

「您怎麼能看出他的心來呢?」

「我同他是老朋友了。我很瞭解他。去年冬天,在……在您來到我們家以後不久,」吉娣露出歉疚和信任的微笑說,「陶麗的幾個孩子都得了猩紅熱,他碰巧去看她。您真不能想象,」她低聲說,「他是多麼為她難過,他就留下來幫她照顧孩子。他在他們家裡待了三個星期,像保姆一樣照顧孩子。」

「我在講給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聽,在猩紅熱流行時土羅甫春怎樣照顧孩子們。」吉娣俯身對姐姐說。

「是的,他真好,真了不起!」陶麗望望土羅甫春說。土羅甫春發覺他們在談他,就和藹地對列文笑笑。列文又對土羅甫春瞧了一眼,弄不懂以前他怎麼沒發覺這個人的優點。

「該死,該死,我以後再也不把人往壞處想了!」列文快活地說,老實說出了他此刻的心情。

十二

在談到婦女權利時,接觸到在太太們面前不便談的婚姻權利不平等的問題。彼斯卓夫在席上幾次提到這問題,但柯茲尼雪夫和奧勃朗斯基都小心地迴避了。

等大家從餐桌旁站起身來,太太們走開了,彼斯卓夫沒有跟著她們走,卻轉身同卡列寧交談,說出這種不平等的主要原因。照他看來,夫婦之間的不平等,在於妻子不貞和丈夫不貞在法律上和輿論上受到的制裁都不一樣。

奧勃朗斯基匆匆走到卡列寧跟前,向他敬菸。

「不,我不抽菸。」卡列寧鎮定地回答,接著似乎故意要表示他並不怕談這事,帶著冷冷的微笑同彼斯卓夫說話。

「我認為這種觀點的根據在於事物本身。」卡列寧說著想到客廳裡去,但這當兒土羅甫春出其不意地對卡列寧說起話來。

「你們該聽到過普里雅奇尼科夫的事吧?」土羅甫春問。他喝了香檳酒興奮了,一直在等待機會打破難堪的沉默。「華夏·普里雅奇尼科夫,」他那紅潤的嘴唇上浮起善良的微笑,他主要是對主客卡列寧說的,「今天我聽人家說,他在特維爾同克維茨基決鬥,把克維茨基打死了。」

痛瘡疤往往最容易觸到,而奧勃朗斯基就覺得今天的談話不幸每分鐘都觸到了卡列寧的痛瘡疤。他又想把妹夫拉走,可是卡列寧卻好奇地問:「普里雅奇尼科夫為什麼決鬥哇?」

「為了妻子。他做得像個男子漢!他去挑戰,並把對方打死了!」

「啊!」卡列寧冷冷地說,揚起眉毛,往客廳裡走去。

「您來了,我很高興,」陶麗帶著怯生生的微笑,在前廳遇見他說,「我有話要同您談。就在這裡坐吧。」

卡列寧還是揚起眉毛,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陶麗旁邊坐下來,勉強裝出笑容。

「好的,」他說,「我也要請您原諒,我馬上就要告辭了。明天我就要出門。」

陶麗堅信安娜是清白的,面對著這個冷酷無情、不動聲色地要毀滅她那無辜的好朋友的人,她氣得臉色發白,嘴唇發抖。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她不顧一切地盯住他的眼睛說,「我問您安娜的情況,您沒有回答我。她怎麼啦?」

「她身體看來很好,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卡列寧回答,眼睛沒有看她。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對不起,我是沒有權利……但我像親姐妹一樣愛安娜,尊重安娜;我要求您告訴我,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她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

卡列寧皺起眉頭,幾乎閉住眼睛,垂下頭。

「我想您丈夫一定告訴過您,我認為我同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的關係必須改變的原因吧!」卡列寧說,沒有對著她的眼睛看,卻很不高興地望著走過客廳的謝爾巴茨基。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能相信!」陶麗把她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緊握在胸前,有力地揮動著說。她迅速地站起來,一隻手放在卡列寧的袖口上。「這裡太鬧。我們到那邊去吧。」

陶麗的激動影響了卡列寧。他站起身來,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兒童讀書室。他們在一張鋪著被削筆刀劃滿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來。

「我不信,我不信!」陶麗說,竭力捕捉他那避開她的目光。

「我們不能不相信事實,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卡列寧說,特別強調「事實」兩個字。

「她做了什麼事?」陶麗問,「她到底做了什麼事?」

「她放棄了自己的責任,欺騙了自己的丈夫。這就是她所做的。」卡列寧說。

「不,不會的!不,恕我直說,您錯了!」陶麗雙手按住兩鬢,閉上眼睛,說。

卡列寧光用嘴唇冷冷地一笑,想讓她看看他的決心,並以此來加強自己的決心。陶麗這種熱情的庇護雖不能動搖他的決心,卻觸痛了他的傷疤。他情緒激動地談了起來。

「既然妻子親口告訴丈夫她做了這種事,還說她八年的生活以及生了一個兒子這些都錯了,她要重新開始生活,那就不可能弄錯。」卡列寧鼻子裡哼了一聲,怒氣衝衝地說。

「安娜和罪惡——我無法把這兩者聯絡起來,我無法相信這件事。」

「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卡列寧說,這會兒對著陶麗激動的善良的臉瞧了一眼,話匣子不由自主地開啟了,「我真希望這事只是一種猜疑。以前,當我這樣猜疑的時候,我覺得痛苦,但比現在還是好過些。當我這樣猜疑的時候,還有希望;可是現在沒有希望了。不過,我還是懷疑一切。我懷疑一切,甚至恨我的兒子,我有時簡直不相信他是我的兒子。我真不幸!」

這些話他都不需要講。他向陶麗臉上瞧上一眼,陶麗就明白了。她開始可憐他,對她好朋友清白的信念也動搖了。

「啊呀!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難道您真的下定決心要離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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