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採取最後手段。我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陶麗眼睛裡含著淚水說,「不,不是沒有辦法!」她說。
「這種痛苦同別的痛苦不一樣。別的痛苦,譬如說,喪偶,死亡,你只要背上十字架,默默地忍受就是了,可是遇到這種痛苦,你必須行動,」卡列寧說,彷彿在捉摸她的思想,「你必須擺脫這種屈辱的處境,總不能三個人一起生活呀!」
「我明白,這事我很明白!」陶麗說著,垂下了頭。她沉默了一會兒,想著她自己的事和她自己家庭的痛苦,接著突然激動地昂起頭,合攏雙手做出懇求的姿勢。「但是慢著!您是個基督徒。您替她想想吧!要是您把她拋棄了,她會怎樣呢?」
「我想過,達麗雅·阿歷山德羅夫娜,我想得很多。」卡列寧說。他臉上泛起紅斑,渾濁的眼睛直盯著她。陶麗現在已經滿心可憐他了。「當她親口把我的恥辱告訴我的時候,我就這麼做了,我讓一切都維持原狀。我給她悔過自新的機會,我竭力挽救她。可是結果呢?她不肯遵守最起碼的要求——顧全面子!」卡列寧怒氣衝衝地說,「只有自己不願毀滅的人,人家才能救他;但要是本性敗壞了,墮落了,她認為毀滅就是得救,你還有什麼辦法呢?」
「什麼都行,就是不要離婚!」陶麗回答。
「‘什麼都行’指什麼呀?」
「不,這太可怕了。她不再是誰的妻子,她會毀滅的!」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卡列寧聳起肩膀,揚起眉毛,說。一想到妻子最近的行為,他惱火極了,他又變得像開始談話時那樣冷酷。「我很感謝您的同情,可是我得走了。」他站起身來說。
「不,等一下!您千萬不要毀了她。等一下,讓我把我自己的事告訴您。我結了婚,可是丈夫欺騙了我;我又氣憤又妒忌,想拋棄一切,想自己一個人……可是我清醒過來;是誰使我清醒的?是安娜,是安娜救了我。我現在照舊生活。孩子們在成長起來,丈夫回到家裡,認識到自己的不是,他變得規矩了,正派了,我也就這樣生活……我饒恕他了,您也應該饒恕她!」
卡列寧聽著,但她的話對他已不起作用。他的心裡又升起了他決定離婚那天同樣的怒火。他彷彿抖掉什麼東西似地抖動了一下身子,用尖銳響亮的聲音說:
「饒恕,我不能夠,我也不願意,而且我認為是不合理的。我對這個女人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她卻把一切都踐踏到她所喜歡的汙泥裡。我不是一個狠心的人,我從來沒有恨過什麼人,但我現在打從心底裡恨她,我不能饒恕她,我恨透她對我所做的壞事!」他說,憤恨得嗓子都被眼淚哽住了。
「愛那些恨您的人……」陶麗怯生生地說。
卡列寧哼地冷笑了一聲。這話他早就知道了,但不適用於他現在的處境。
「愛那些恨您的人,卻不能愛您所恨的人。我打擾了您,請原諒。各人有各人說不完的苦惱!」卡列寧冷靜下來,振作精神告了別,走了。
十三
大家離開餐桌的時候,列文很想跟著吉娣到客廳裡去;但又怕這樣向她獻殷勤太露骨了,她也許會不高興。列文只得留在男賓圈子裡,參加大家的談話。他眼睛沒有朝吉娣望,卻感覺到她的一舉一動、她的目光和她在客廳裡的位置。
他立刻輕而易舉地實踐對她所作的諾言——永遠往好處看人,永遠愛一切人。談話轉到了農民村社的問題。彼斯卓夫認為農民村社具有特殊的原則,他把它稱為「合唱原則」。列文既不同意彼斯卓夫的意見,也不同意他哥哥的意見。他哥哥與眾不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俄國農民村社的意義。但列文同他們談話,竭力為他們調解,緩和他們的爭論。他一點也不注意他自己在說些什麼,更不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只有一個願望:讓他和大家都高高興興,快快活活。現在他只關心一個人。這人起初在客廳那邊,後來移過來,停留在門口。他沒有回頭,卻感覺到傾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和微笑。他忍不住回過頭來:她同弟弟一起站在門口,望著他。
「我還以為您要去彈鋼琴呢,」他走到她面前說,「我們鄉下就缺少一樣東西:音樂。」
「不,我們只是來找您,來謝謝您的光臨,」她說,同時像贈送禮物似的送給他一個微笑,「何必這麼起勁地爭論不休呢?誰也說不服誰的。」
「是啊,說得對,」列文說,「人們爭論得很起勁,往往就因為弄不懂對方究竟想證明什麼。」
列文常常發現,當聰明人爭論時,雙方花了極大的力氣,費了許多口舌,用了大量巧妙的邏輯,最後發現他們苦苦爭辯的東西,原來在爭論一開始大家就已明白了,但他們始終各執一詞,又不願直說,唯恐遭到對方攻擊。他還有這樣的體會:在爭論中,有時你明白了對方所喜歡的東西,自己也忽然喜歡它了,就立刻表示同意。這樣,就什麼論據也用不著了。有時正好相反:你終於說出了你所喜歡的東西,要是說得好,說得懇切,對方也會同意,不再爭論。這就是他所要說的話。
她皺起眉頭,竭力想領會他的意思。不過,他剛一開始解釋,她就明白了。
「我明白:一個人必須懂得他為什麼爭論,他喜歡的是什麼,這樣才可以……」
她完全領會,並且表達了他表達不清的意思。列文高興地微微一笑:他同彼斯卓夫和哥哥囉囉唆唆爭論了好半天,她竟用最簡潔的語言把他最複雜的思想表達出來了。這使他感到驚奇。
謝爾巴茨基從他們身邊走開了。吉娣走到擺開的牌桌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支粉筆,動手在嶄新的綠呢上畫著一個個圓圈。
他們繼續談論飯桌上談到的那些問題:婦女自由和就業問題。陶麗認為一個未婚的姑娘應該待在家裡做做家務。列文同意她的意見。他的理由是,沒有一個家庭可以缺乏女助手,家庭不論貧富,都不能沒有保姆,不論是僱用的還是親屬。
「不,」吉娣漲紅了臉說,同時用她那雙誠懇的眼睛更大膽地望著他,「一個姑娘剛過門,難免不受屈辱,可她自己……」
列文明白她的暗示。
「哦!是的!」他說,「是的,是的,是的,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看到吉娣心目中少女的恐懼和屈辱,他頓時明白了彼斯卓夫吃飯時關於婦女自由的一番話。他愛她,體會到了這種恐懼和屈辱,立刻放棄了他的論點。
接著是一片沉默。吉娣一直拿粉筆在桌上描畫著。她的眼睛閃出寧靜的光輝。他受到她的情緒的影響,覺得周身充滿越來越濃烈的幸福。
「呀!我塗了一桌子!」她放下粉筆說,接著動了動身子,好像要站起來。
「我怎麼能讓她走掉,自己留下來呢?」列文恐懼地想著,拿起粉筆。「等一下,」他說著在桌旁坐下來,「我早就想問您一件事。」
列文盯住她那雙親切而惶恐的眼睛。
「請您問吧。」
「您瞧,」列文說著寫了十四個字母,加上一個問號。那是組成十四個單詞的第一個字母。意思就是:「您上次回答我‘這不可能’,是說永遠呢還是指當時?」吉娣能不能懂得這個複雜的句子,他毫無把握,但他望著她的那副神情,彷彿他一生的命運都決定於她能不能懂得這句話。
吉娣一本正經地對他瞧了一眼,一隻手支著緊蹙的前額,讀了起來。她偶爾對他瞧瞧,彷彿在問:「我猜得對嗎?」
「我明白了。」吉娣漲紅了臉說。
「這是個什麼字眼?」列文指著代表「永遠」一詞的那個字母問。
「這表示‘永遠’,」她說,「但這不是真心話!」
列文迅速地把所寫的句子擦掉,把粉筆給了她,站起身來。吉娣也寫了六個字母。
陶麗看見這一對人,她同卡列寧談話所引起的煩惱頓時消失了。她看見吉娣手裡拿著粉筆,臉上掛著羞怯而幸福的微笑,抬頭望著列文;又看見他那俊美的身子伏在桌上,他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忽兒瞧瞧桌子,忽兒瞧瞧吉娣。他突然容光煥發,他懂得了這句話的意思,那就是:「當時我不能不這樣回答。」
列文怯生生地對她拋去一個疑問的眼光。
「只限於‘當時’嗎?」
「是的。」她微笑著回答。
「那麼……那麼現在呢?」他問。
「嗯,那您唸吧。我把心裡的希望告訴您。我真希望啊!」吉娣又寫了八個字母,意思是:「希望您能忘記並饒恕過去的事。」
列文用緊張得發抖的手指抓住粉筆,折斷了,寫了幾個字母,意思是:「我沒有什麼要忘記和饒恕的,我一直愛您。」
她一直微笑著,對他瞧了一眼。
「我明白了。」她悄悄地說。
列文坐著,又寫了一個長句子。她全明白了,沒有問他:「對不對?」拿起粉筆,立刻就回答他。
列文好一陣看不懂她所寫的字母,不時望望她的眼睛。他幸福得頭暈目眩,怎麼也猜不透她所寫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從她那雙洋溢著幸福的迷人眼睛裡,他明白了他想要知道的東西。於是他寫了三個字母。但不等他寫完,她就跟著他手的動作讀了出來,又自己拼成句子,接著寫了回答:「對。」
「你們在猜字謎嗎?」老公爵走過來說,「要是你們看戲不願遲到,那就該走了。」
列文站起身來,把吉娣送到門口。
他們談話時什麼都談到了。吉娣說她愛他,她會告訴爸爸媽媽他明天早晨要來。
十四
吉娣一走,列文剩下一個人。他覺得煩躁不安,迫不及待地希望明天趕快到來。這樣他又可以看見她,可以同她永遠結合在一起了。他是那麼焦急,害怕那看不到她的未來十四個小時,就像害怕死一樣。為了避免孤獨,消磨時間,他需要找一個人談談。奧勃朗斯基原是他最愉快的談伴,但他要走了,說是去赴晚會,其實是去看芭蕾舞。列文只來得及對他說,他很幸福,他喜歡他,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對他的幫助。奧勃朗斯基的眼神和微笑向列文表示,他很懂得他的心情。
「怎麼樣,是死的時候了嗎?」奧勃朗斯基情緒激動地握著列文的手說。
「不——不!」列文說。
陶麗同他告別時也像祝賀一般說:「您同吉娣又見面了,我真高興,要珍惜舊日的友誼啊。」
陶麗這句話卻使列文不高興。她不理解這種感情在列文是多麼崇高,是她根本無法領會的,她也不應該提到它。
列文同她們告了別,但不願一個人獨處,就抓住他的哥哥。
「你上哪兒去?」
「我去開會。」
「哦,我跟你去。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一起去吧!」柯茲尼雪夫微笑著說,「你今天怎麼了?」
「我嗎?我太幸福了!」列文放下馬車關著的窗子,說,「你不在乎吧?不然我要悶死了。我太幸福了!為什麼你一直不結婚?」
柯茲尼雪夫微微一笑。
「我很高興,她看來是個好姑娘……」柯茲尼雪夫說。
「別說,別說,別說!」列文兩手抓住他的皮外套領子,把他的臉蓋住,大聲說。「她是一個好姑娘」這句話太普通,太平凡了,同他的心情太不協調了。
柯茲尼雪夫高興地笑出聲來,這在他是很難得的。
「啊,不論怎麼說,這事使我很高興。」
「這事明天再說,明天再說,不要談了!不要談了,不要談了!」列文說,又用外套領子把臉蓋住,加了一句:「我真喜歡你!怎麼樣,我可以去參加會議嗎?」
「當然可以。」
「今天你們討論什麼?」列文問,一直笑著。
他們來到會場。列文聽著秘書結結巴巴地念著顯然連他自己也不懂的記錄;但列文從秘書的相貌上看出,他是一個心地善良、和藹可親的人。這從他宣讀記錄時那副惶惑的窘態可以看出來。接著辯論開始。他們爭論某宗款項的調撥和某處水管的敷設問題。柯茲尼雪夫得意揚揚地說了一大通,挖苦兩個議員。另一個議員在紙上寫了些什麼,開頭有點膽怯,但接著就又辛辣又和好地對他做了答辯。接著史維亞日斯基(他也在場)也說了一通,說得十分漂亮得體。列文聽著他們的辯論,聽出根本沒有什麼調撥款項和敷設水管的問題,根本沒有這些事,他們也根本沒有真正生氣,他們都是些善良可愛的人,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很好很親密的。他們不妨礙誰,大家都高高興興。最妙的是列文今天把每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從以前沒有覺察到的細微特徵上看出每個人的心靈,看出他們個個都是好人。今天大家都特別喜歡他。這從大家同他說話的態度,從大家——甚至包括不認識他的人——望著他時那種親切友好的神氣上可以看出來。
「怎麼樣,你滿意嗎?」柯茲尼雪夫問他。
「太滿意了。我簡直沒有想到這個會那麼有意思!好極了,太美了!」
史維亞日斯基走到列文跟前,請他到他家去喝茶。列文怎麼也弄不懂,也回想不起來,他對史維亞日斯基什麼地方不滿意,對他有什麼要求。他是一個又聰明又極其善良的人。
「我很高興!」列文說,接著問候他的妻子和姨妹。根據他那古怪的思路,史維亞日斯基的姨妹在他頭腦裡總是同婚姻聯絡在一起,因此列文覺得把他的幸福告訴史維亞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比告訴誰都合適。他欣然同意去看看她們。
史維亞日斯基向他打聽鄉下的情況,照例認為歐洲沒有的東西在俄國也不可能有。但現在列文聽了,一點也不生氣。相反,他覺得史維亞日斯基是對的,他經營的全部事業都毫無意義。他還發現史維亞日斯基有意不把自己的正確意見說出來,他的為人確實很厚道,很能體貼人。史維亞日斯基家的兩位女人也特別可愛。列文覺得,那件事她們已經全知道了,並且同情他,只是出於禮貌才沒有說出來。他在他們家裡坐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談論各種各樣的問題,一再暗示充滿他心裡的那件事。他沒有發覺,他已經使他們感到很厭煩,他們早就要睡覺了。史維亞日斯基打著呵欠把他送到前廳,弄不懂這位朋友的情緒怎麼有點異樣。已經一點多鐘了。列文回到旅館裡,想到他還得獨自熬過剩下的十個小時,感到害怕。值班的茶房沒有睡覺,給他點亮蠟燭,正要走,但列文把他留住了。這個茶房叫葉果爾。列文以前沒有注意,今天才發現他是個聰明能幹的人,心地十分善良。
「怎麼樣,葉果爾,不睡覺很難受吧?」
「有什麼辦法!這是我們的責任。在老爺家裡幹活輕鬆一點,但在這裡進賬多一點。」
原來葉果爾家裡有三個男孩和一個做裁縫的女兒,他想把女兒嫁給馬具店一個店員。
列文趁這機會把他的想法告訴葉果爾。他說,結婚的主要條件是愛情,有了愛情就一定幸福,因此幸福全在自己。
葉果爾用心聽著,看來完全懂得列文的意思,但他在表示贊同他的話的時候卻出乎列文的意料,講了他的看法。他說他在好的老爺家裡幹活,總是感到很滿意,對他現在的主人也很滿意,雖然他是個法國人。
「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列文想。
「嗯,葉果爾,當年你結婚的時候愛不愛你的妻子啊?」
「怎麼會不愛呢!」葉果爾回答。
列文看到葉果爾很興奮,很想講講自己的心情。
「我這一輩子也很怪。我從小就……」他開始說,眼睛閃閃發亮,顯然受到列文興奮的傳染,好像人們打呵欠受到傳染一樣。
這時候鈴聲響起來,葉果爾走了,剩下列文一個人。他在午餐時幾乎什麼也沒有吃,在史維亞日斯基家裡又謝絕了茶點和晚餐,他根本不想吃晚飯。昨夜他沒有睡覺,現在也不想睡。屋子裡很涼快,他卻覺得悶熱。他開啟兩扇氣窗,坐在對窗的桌子上。在白雪皚皚的屋頂那邊望得見繫著鏈子的雕花十字架,再高一些就是御夫星座和黃澄澄的五車二星所組成的三角形。他一會兒望望十字架,一會兒望望星星,吸著那均勻地吹進屋裡來的清涼空氣,同時像做夢一樣追逐著腦海裡浮現出來的一個個形象和回憶。三點多鐘,他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就向門外望了望。原來是他所認識的賭徒米亞斯金從俱樂部回來了。他皺著眉頭,神情憂鬱地走過,不斷咳嗽。「可憐的人,真不幸!」列文想,因為憐愛這個人,眼淚竟奪眶而出。列文想同他談談,安慰安慰他;但想到自己只穿一件襯衫,就改了主意,又在氣窗前面坐下,沐浴在凜冽的空氣裡,抬頭望著那默默無聲而對他意義深長的美麗的十字架和那冉冉上升的黃澄澄的星星。六點多鐘,傳來擦地板的聲音和教堂的鐘聲。列文覺得身子冷得有點僵了。他關上氣窗,洗了臉,穿上衣服,走到街上。
十五
街上還是空蕩蕩的。列文向謝爾巴茨基家門口走去。大門關著,萬物都在沉睡中。他回到旅館,又走進房間,要一杯咖啡。端咖啡來的日班茶房不是葉果爾。列文想同他攀談攀談,但是聽見有人打鈴,那茶房就走了。列文試圖把咖啡喝光,把麵包圈放進嘴裡,可是他的嘴簡直不知道怎樣對付麵包。列文吐掉麵包,穿上外套,又走了出去。他第二次來到謝爾巴茨基家門口時,已經九點多了。房子裡的人剛起來,廚子出去買菜了。他至少還得等兩個鐘頭。
這個通宵和整個早晨,列文一直昏昏沉沉,並且完全摒棄了物質生活。他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兩夜沒有睡覺,不穿外衣在凜冽的空氣中待了幾小時,不僅覺得神清氣爽,簡直有點飄飄欲仙:一舉一動都毫不費力,而且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自信可以飛上青天,或者推開屋角,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不斷看錶,東張西望,在街上度過剩下的時間。
他當時看見的景象以後再也沒有看到過。特別使他感動的是兩個上學去的孩子,幾隻從屋頂飛到人行道上的瓦灰鴿,幾個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擺在視窗的小圓麵包。這些麵包、鴿子和兩個男孩都不是塵世的東西。一個男孩跑去追鴿子,笑嘻嘻地對列文瞧了一眼;一隻鴿子鼓動翅膀,在太陽底下,在漫天飛舞的雪粉中閃爍著飛走了;窗子裡冒出新鮮烤麵包的香味,擺出來幾個小圓麵包。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這一切合在一起真是美好得出奇,列文不由得笑了起來,快樂得流出眼淚。他在報館街和基斯洛夫卡大街兜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旅館,把表放在面前,坐下來,等候到十二點鐘。隔壁房間裡,有人在談論機器,談論一個騙局,還有早晨剛醒來後的咳嗽聲。他們不知道時針已接近十二點。十二點到了。列文走到門口。馬車伕們顯然什麼事都知道了。他們喜氣洋洋地圍住列文,爭先恐後,兜攬生意。列文竭力不得罪另外幾個馬車伕,答應下次僱他們的車,就坐上一輛,吩咐到謝爾巴茨基家去。這車伕穿——件雪白襯衫,襯衫領子貼住強壯紅潤的脖子,露在長袍外面,模樣灑脫不羈。這車伕的雪橇很高很舒服,這樣好的雪橇列文以後再也沒有坐到過。馬也很出色,一個勁兒地飛奔,但看上去彷彿沒有在動。那車伕認得謝爾巴茨基家。他把雙臂彎成一個圓圈,表示對乘客特別尊敬,嘴裡叫了聲「普魯」,在大門口停下來。謝爾巴茨基家的看門人準是什麼都知道了。這從他眼睛裡的笑意和說話的神情上看得出。他說:
「嘿,您好久沒來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
他不僅知道了一切,而且十分高興,竭力掩飾著內心的喜悅。列文望了望他那雙蒼老而和藹的眼睛,甚至發覺在自己的幸福裡還有一種新的東西。
「都起來了嗎?」
「請進!放在這裡吧。」當列文轉身想取回帽子時,他笑嘻嘻地說。列文這樣遲疑是有道理的。
「請問該向哪一位通報?」僕人問。
這僕人年紀很輕,是個新來的,穿得像花花公子,但是親切善良,他也知道了一切。
「公爵夫人……公爵……公爵小姐……」列文說。
他遇見的第一個人是林儂小姐。她走過客廳,她的鬈髮和臉都煥發著光彩。他剛開始同她談話,忽然聽到門外有衣服的窸窣聲。於是林儂小姐立刻從列文的眼睛裡消失了。他感到幸福臨近的喜滋滋的恐懼。林儂小姐慌忙離開他,往另一扇門走去。她剛一出去,鑲木地板上頓時響起一陣非常急促的輕盈腳步聲。於是他的幸福,他的生命,他自己——比他自己更好,他追求和渴望那麼久的東西,一下子臨近了。她不是自己走過來,而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送到他面前。
他只看見她那雙明亮誠實的眼睛,像他的內心一樣,洋溢著又驚又喜的愛情的光芒。這雙眼睛越來越近,愛情的光芒耀得他眼花繚亂。她站在他面前,接觸到他了。她的雙手舉起來,落在他的肩上。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跑到他跟前,羞怯而快樂地把整個身心交給了他。他擁抱了她,把嘴唇緊貼在渴望他的親吻的嘴上。
她也通宵沒有閤眼,一上午都在等他。她的父母都毫無異議地同意了這事,為她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她等著他。她要親自第一個向他宣佈他們倆的幸福。她準備單獨同他見面,想到這一層,她又膽怯又害臊,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門外等林儂小姐走開。林儂小姐走了。她不假思索,毫不遲疑地走到他面前,做了她剛才所做的事。
「我們到媽那裡去!」她拉著他的手說。他久久地說不出話來,這與其說是因為怕語言褻瀆他的崇高感情,不如說每當他想說話時,總覺得幸福的淚水把他哽住了。他拉起她的手吻了吻。
「難道這是真的嗎?」列文終於啞著嗓子說,「我不能相信你會愛我!」
吉娣看見他說話的親熱語氣和瞟她一眼的畏怯眼神,不禁嫣然一笑。
「真的!」她意味深長地慢悠悠說,「我多幸福哇!」
吉娣沒有放下他的手,拉著他走進客廳。公爵夫人一看見他們,便呼吸急促,哇的一聲哭出來,接著又立刻笑了,以列文意料不到的矯捷步伐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頭,吻了吻他。她的淚水把他的面頰都弄溼了。
「那麼一切都定啦!我高興極了。你要愛她。我高興極了……吉娣!」
「解決得好快呀!」老公爵故作鎮定地說,但列文轉身向他說話時,發現他的眼睛也溼了。
「我早就盼望著了!」他捉住列文的手,把他拉過來說,「當這個輕浮的孩子還沒想到……」
「爸爸!」吉娣叫起來,用雙手捂住他的嘴。
「哦,我不說了!」他說。「我太……太……高……嗐,我真糊塗……」
他抱住吉娣,吻著她的臉,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臉,在她身上畫了十字。
列文看見吉娣怎樣好一陣親熱地吻著她父親肥胖的手,他對這位以前不熟悉的老公爵也發生了一種親切的感情。
十六
公爵夫人默默地坐在扶手椅上,臉上露出微笑。公爵坐在她旁邊。吉娣站在父親的椅子旁,一直拉住他的手不放。大家都默不作聲。
公爵夫人首先說出她的想法,把她想到和感覺到的事組織成為實際問題。最初一剎那,大家都覺得這事有點彆扭和苦惱。
「什麼時候哇?還得訂婚,發請帖。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呀?你看怎麼樣,阿歷山大?」
「問他,」老公爵指指列文說,「這事他是主角。」
「什麼時候嗎?」列文紅著臉說,「明天。既然你們問我,那麼我說,今天訂婚,明天結婚。」
「噯,我的寶貝,別說傻話了!」
「那麼就過一星期。」
「他簡直瘋了。」
「不,怎麼見得?」
「啊呀,老天爺!」公爵夫人看到他這樣性急,高興地笑著說,「那麼嫁妝呢?」
「難道還要什麼嫁妝嗎?」列文恐懼地想,「不過,嫁妝也罷,訂婚也罷,這些東西總不會損害我的幸福吧?一定不會的!」他瞧了吉娣一眼,發現她一點也沒有因想到嫁妝而煩惱。「看來這是必要的。」他想。
「其實我什麼也不懂,我只是說說我的願望罷了。」列文表示歉意說。
「那就讓我們來商量商量吧。訂婚,發請帖,那些事現在就可以辦了。就是這樣。」
公爵夫人走到丈夫面前,吻了吻他,想走,但他把她留住了,擁抱她,而且像年輕的情人那樣,笑眯眯地熱烈地吻了好幾次。這對老夫婦一時間簡直有點糊塗,弄不清究竟是他們又在戀愛了,還是他們的女兒在戀愛。等公爵夫婦走了,列文走到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此刻他已鎮靜下來,能夠說話了。他有許多話要對她說,但他說的完全不是他所想說的。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從來不敢這樣希望,但心裡總是相信,」他說,「我相信這是命裡註定的。」
「至於我,」她說,「即使當時……」她停了停,用她那雙誠實的眼睛毅然望著他,又說下去,「即使當我推掉自己的幸福時,我也相信。我一直只愛您一個人,可那時我昏了頭。我應該說……您能忘記這事嗎?」
「也許這樣更好些。我有許多地方要請您原諒。我應該告訴您……」
他決定告訴她一些事。一開始他就決定告訴她兩件事:他不像她那樣純潔,他不信教。這在他是很苦惱的,但他認為應該把這兩件事都告訴她。
「不,現在不談,以後告訴您!」他說。
「好的,那就以後說吧,但您一定要告訴我。我什麼也不怕。我需要知道一切。咱們講定了。」
他補充說:
「咱們講定了,不論我是個怎樣的人,您都要我,您都不會拋棄我,是嗎?」
「是的,是的!」
他們的談話被林儂小姐打斷了。林儂小姐雖然有點裝腔作勢,但是和藹地微笑著,走來向她心愛的學生祝賀。她還沒有走,僕人就一個個走來道喜。隨後,親戚紛紛來到。這樣大家就喜氣洋洋地忙碌了一陣,直到結婚後第二天,列文才空下來。列文一直感到窘困,厭煩,但幸福的程度不斷增長。他一直覺得人家對他的要求很多,但究竟要求什麼卻不知道。他只照人家的話去做,而這一切都給他帶來幸福。他原以為他的求婚將與眾不同,普通的求婚條件會損害他的特殊幸福;但結果他所做的同別人並沒有兩樣,而他的幸福不斷增加,變得越來越特殊,越來越與眾不同了。
「今天我們要吃糖了。」林儂小姐說。於是列文就坐車去買糖果。
「啊,我太高興了!」史維亞日斯基說,「我勸您到福明花店去買些鮮花來。」
「這個需要嗎?」於是列文就坐車到福明花店去。
哥哥對他說,得借些錢來,因為開銷很多,要買禮物……
「還要禮物嗎?」於是列文趕到傅爾達珠寶店去。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傅爾達珠寶店,列文發現大家都在等候他,大家都為他高興,個個向他道喜,就像這幾天他所接觸到的人那樣。奇怪的是,不僅大家都喜歡他,而且以前對他沒有好感的、冷漠無情的人也都稱讚他,處處順著他,體貼入微地尊重他的感情,並且同他一樣相信,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因為他的未婚妻十全十美。吉娣也有同樣的感覺。當諾德斯頓伯爵夫人竟然暗示她希望有更好的未婚夫時,吉娣大為生氣,斷然說天下再沒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弄得諾德斯頓伯爵夫人不得不同意,而在吉娣面前遇見列文的時候,總是露出讚賞的微笑。
他答應向她坦白他的秘密,這在當時是很痛苦的。他同老公爵商量了一下,徵得他的同意,把記錄著他的懺悔的日記交給吉娣。他當時寫這日記,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給未婚妻看的。有兩件事使他苦惱:他喪失了童貞和他不信宗教。他不信宗教的自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是信教的,對教義從沒有懷疑過;他形式上不信教,她卻毫不在意。她懷著滿腔愛情,瞭解他的整個心靈,在他的心靈裡發現她所需要的東西。至於他這種心靈狀態叫作「不信教」,在她是無所謂的。他坦白的另一件事卻使她傷心得流淚。
列文把日記交給她,不是沒有思想鬥爭的。他認為在他和她之間不能也不該有什麼秘密,因此決定這樣做;但他沒有考慮過這事對她會有什麼影響,他沒有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去看戲以前來到她家裡,走進她的屋子,看見她那淚痕斑斑、由他一手造成的無法彌補的傷痕而引起的既可憐又可愛的臉時,他才看出了在他可恥的往事和她鴿子般純潔的心靈之間的鴻溝,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十分惶恐。
「拿去,把這些可怕的本子拿去!」她推開面前的日記本,說,「您拿這些本子來給我看做什麼!……不,這樣也好,」她看到他那絕望的臉色,很憐憫他,補充說,「但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垂下頭,一言不發。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您不會原諒我!」他喃喃地說。
「不,我原諒您,但這太可怕了!」
不過,他的幸福是那麼巨大,這種自白不僅沒有損害它,而且給它增添了一種新的色彩。她原諒了他,但從此以後他更覺得自己高攀不上她,在品德上比她卑下,因此也就更加珍惜自己不配享受的幸福。
十七
卡列寧一面情不自禁地回憶著席間和飯店的談話,一面走進自己冷清清的房間。陶麗關於饒恕的話只有使他惱火。基督教的教義對他是不是適用,這是個很大的難題,簡直說不清楚,但卡列寧對這問題早就做了否定的回答。在大家說過的話裡,留給他印象最深的是愚蠢而善良的土羅甫春的那句話:「他做得像個男子漢!他去挑戰,並把對方打死了!」顯然,大家都同意他的話,儘管出於禮貌沒有說出口。
「不過,這事已經定了,想也沒意思。」卡列寧自言自語。他只想著當前的旅行和調查的事,走進房裡,問那個送他進來的看門人,他的跟班到哪裡去了。看門人說他的跟班剛剛出去。卡列寧吩咐拿茶來,就在桌旁坐下,拿起旅行指南,開始考慮他的行程。
「有兩封電報。」跟班回來,走進房間說,「請您原諒,大人,我剛才出去了一下。」
卡列寧拿起電報,拆開來看。第一封電報是宣佈斯特列莫夫擔任卡列寧所渴望的那個職位。卡列寧把電報一扔,漲紅了臉,在屋裡踱起步來。「上帝要毀滅誰,就使誰發瘋。」他想起了這句拉丁文諺語。這裡的「誰」,他現在指的是那些促成這項任命的人。他惱恨的不是他沒有得到這個位置,不是人家故意忽視他,而是他弄不懂他們怎麼會看不出來,誇誇其談的斯特列莫夫擔任這個職位比誰都不合適。他們怎麼會看不出,提出這項任命是怎樣毀了他們自己,怎樣損害他們的威信哪!
「又是這一類事吧?」他一邊拆開第二封電報,一邊惱怒地自言自語。電報是妻子打來的。藍鉛筆寫的「安娜」這個名字首先映入他的眼簾。「我要死了,求你務必回來。如能得到饒恕,我死也瞑目。」他看完電文,冷笑了一聲,扔下電報。最初一剎那,他認為這無疑是個騙局,是個詭計。
「她什麼欺騙的事做不出來呀!多半她要生孩子了。也許是生產上的什麼病吧。但他們要我去的目的是什麼呢?使生下來的孩子取得合法身份,破壞我的名譽,還是阻礙離婚?」他心裡琢磨著。「可是電報裡明明寫著:我要死了……」他重新讀了一遍,電文裡的字句突然使他吃驚,「萬一真是這樣怎麼辦?」他自言自語,「萬一她真的在臨終前的痛苦中懺悔了,我卻看作她又在欺騙,拒絕回去,那又怎麼樣?這樣不僅太不近人情,會叫人家都說我的不是,從我這方面來說,這樣做也未免太愚蠢了。」
「彼得,去叫一輛馬車來,我要到彼得堡去。」他吩咐跟班說。
卡列寧決定到彼得堡去看看妻子。如果她的病是假的,那他就一言不發走掉。如果她真的病危,臨終前想看他一面,那他就饒恕她,只要她還活著;要是去晚了,那就最後一次盡他做丈夫的責任,給她料理後事。
一路上,他不再考慮他應該做些什麼。
卡列寧帶著乘一夜火車所產生的疲勞和風塵,在彼得堡的朝霧中,坐馬車經過空蕩蕩的涅瓦大街,眼睛望著前方,頭腦不去思考有什麼事在等著他。他不能思考這事,因為一想到將要出現的局面,他無法排除一個念頭,就是隻要她一死,就會立刻解除他的困境。麵包房、關著門的鋪子、夜間的馬車、打掃人行道的工人在他眼前掠過。他觀察著這一切,竭力不去想那將要出現的局面。他不敢希望有那樣的局面,但畢竟抱著很大的希望。他的馬車駛近大門口。大門口停著一輛出租馬車和一輛轎車,轎車上坐著的馬車伕在打瞌睡。卡列寧走進門去,彷彿從頭腦底裡掏出了主意,鎮定下來。這主意就是:「如果是騙局,那就泰然置之,加以蔑視,返身就走。如果是真的,那就遵守禮節,照章辦事。」
不等卡列寧打鈴,門房早就把門開啟了。門房彼得羅夫,又名卡比東諾奇,穿一件舊禮服,不打領帶,腳上套著一雙便鞋,模樣十分古怪。
「太太怎麼樣?」
「昨天平平安安生了個孩子。」
卡列寧站住了,臉色發白。現在他才明白,他是多麼希望她死啊。
「她身體好嗎?」
柯爾尼繫著早晨慣系的圍裙,跑下樓來。
「很不好,」他回答,「昨天會診過了,此刻醫生還在。」
「把行李拿進來。」卡列寧聽到還有死的可能,鬆了一口氣,就一面吩咐僕人,一面走進前廳。
衣帽架上掛著一件軍大衣。卡列寧注意到了,就問:
「有誰在?」
「醫生,接生婆,還有伏倫斯基伯爵。」
卡列寧走到裡屋。
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接生婆頭戴紫色綢帶的軟帽,聽到他的腳步聲,從安娜的起居室裡走出來。
她走到卡列寧面前,由於產婦病危而不拘禮節,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臥室裡。
「感謝上帝,您回來了!一直在問起您,一直在問起您呢!」她說。
「快拿冰來!」醫生在臥室裡用命令的口氣說。
卡列寧走進安娜的起居室。伏倫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兩手捂住臉哭著。他一聽見醫生的聲音便霍地跳起來,放下手,這樣就看見了卡列寧。他一看見她的丈夫,尷尬極了,又坐下來,頭縮到肩膀裡,彷彿想躲到什麼地方去,但他還是竭力振作精神,站起來說:「她快死了。醫生都說沒有希望了。我完全聽憑您的處置,但請您讓我留在這裡……不過我聽從您的吩咐,我……」
卡列寧看見伏倫斯基的眼淚,心慌意亂——他看見別人的痛苦總是這樣的——立即轉過臉去,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急忙向門裡走去。臥室裡傳出安娜的說話聲。她的聲音是愉快的,富有生氣,音調非常清楚。卡列寧走進臥室,走到床跟前。她臉朝他的方向躺著。她的雙頰緋紅,眼睛閃閃發亮,一雙雪白的小手從上衣袖口裡露出來,玩弄著毯子的一角,把它扭來扭去。她看上去不僅容光煥發,身體健康,而且情緒極好。她說話很快,很響,音調十分清楚,充滿感情。
「因為阿歷克賽,我是指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兩人的名字一樣,都叫阿歷克賽,命運真是太奇怪太捉弄人了,是嗎?)阿歷克賽不會拒絕我。我可以忘記過去,他也會饒恕的……他怎麼還不來?他這人真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這人有多好。唉!我的上帝,我煩死啦!快給我一點水!嗐,我這樣對待小女兒可不好哇!好,那就把她交給奶媽吧。是的,我同意了,還是這樣好。他一回來,看見她會難受的。把她抱去吧!」
「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他來了。您看,他來了!」接生婆說,竭力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卡列寧身上。
「嗐,胡說八道!」安娜沒有看見丈夫,繼續說,「把她給我,把小女兒給我!他還沒有來。您說他不會來,那是因為您不瞭解他。誰也不瞭解他。只有我瞭解,所以我覺得難受。他的眼睛,說真的,謝遼查的眼睛同他一模一樣,所以我不敢看謝遼查的眼睛……給謝遼查吃過飯沒有?我知道大家全會把他忘記的。他可不會忘記。得讓謝遼查搬到角房裡去,叫瑪麗愛特陪他睡。」
突然她身子縮成一團,住了口,恐懼地把雙手舉到臉上,彷彿在等待打擊,實行自衛。她看見了丈夫。
「不,不,」她開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歷克賽,你過來。我急死了,我沒有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馬上又要發燒,又要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我還明白,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得見。」
卡列寧皺著眉頭,現出痛苦的神色。他拉住她的手,想說些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的下唇打著哆嗦,他一直在剋制自己的激動,只偶爾對她望望。每次他對她望的時候,總看見她那雙盯住他的眼睛流露出那麼溫柔而狂喜的神色,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等一下,你不知道……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彷彿在拼命集中思想。「對了,」她又說,「對了,對了,對了。我就是要說這個。你別以為我怪。我還是同原來一樣……可是另外一個女人附在我身上,我怕她,因為她愛上了那個男人,所以我恨你,可是我忘不了原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才完完全全是我。我要死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你問問他吧。我現在覺得很沉,我的手,我的腳,我的手指都很沉。你瞧,我的手指有多大!不過這一切都快完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饒恕我,完完全全饒恕我吧!我這人壞,但奶媽告訴過我,那個殉難的聖人——她叫什麼呀?——她還要壞。我要到羅馬去,那裡是一片荒野,這樣我就不會礙著誰了,我帶謝遼查去,還有小女兒……不,你不會饒恕我!我知道這是不可饒恕的!不,不,走吧,你這人太好了!」她用一隻火熱的手抓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把他推開。
卡列寧的心越來越慌亂,此刻已經慌亂得不再去剋制它了。他忽然覺得,他所謂心慌意亂其實是一種愉快的精神狀態,使他體會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幸福。他沒有想到,他終生竭力遵循的基督教教義要求他饒恕和愛他的仇敵,不過他的心裡充滿了饒恕和愛仇敵的快樂。他跪在床前,頭伏在她的臂肘上,她火熱的手臂透過上衣燒灼著他的臉,他像孩子般痛哭起來。她摟住他那半禿的頭,身子挨近他,挑戰似地傲然抬起眼睛。
「他來了,我知道!現在您饒恕我吧,饒恕我的一切吧!……他們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走哇?……把這些個皮外套拿掉!」
醫生拿開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讓她躺到枕頭上,用毯子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天躺著,目光炯炯地望著前面。
「記住一點,我只要求饒恕,別的什麼也不要……他,怎麼還不來?」她接著對門外的伏倫斯基說,「來吧,來吧!把手給他。」
伏倫斯基走到床邊,一看見她,又用雙手捂住臉。
「把臉露出來,瞧瞧他。他是個聖人!」她說。「把臉露出來,露出來!」她怒氣衝衝地說。「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讓他把臉露出來!我要看看他。」
卡列寧捉住伏倫斯基的雙手,把它們從臉上拉開。伏倫斯基的臉由於痛苦和羞愧顯得十分難看。
「把手給他!你饒恕他吧!」
卡列寧把手伸給他,眼淚忍不住滾滾而下。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她說,「現在一切都舒齊了。只要把我的腿稍微拉拉直就好了。對了,好極了。這些花畫得多難看,一點也不像紫羅蘭。」她指著糊牆的花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幾時才完結呀?給我點嗎啡。醫生!給我點嗎啡。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
醫生們說這是產褥熱,死亡率達百分之九十九。她整天發高燒,說胡話,處於昏迷狀態。半夜裡,病人躺在床上,失去知覺,幾乎連脈搏都停止了。
每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
伏倫斯基回家去了,但一早又跑來探問病情。卡列寧前廳遇見他說:
「您留著,她也許會問到您。」說著親自把他領到妻子的起居室裡。
到早晨,病人又興奮起來,思潮翻騰,胡言亂語,接著又昏迷了。第三天還是這樣,但醫生說有希望了。那天,卡列寧走進伏倫斯基坐著的房間,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來。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伏倫斯基感到是表態的時候了,說,「我沒有什麼話好說,我什麼也不明白。您饒恕我吧!不論您多麼痛苦,我還是請您相信,我比您更難受。」
他想站起身來,但卡列寧拉住他的手說:
「我請求您聽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向您說明我的感情,那以前支配我、今後還將支配我的感情,免得您誤解我。您知道,我決定離婚,甚至已開始辦手續了。不瞞您說,開頭我拿不定主意,我很痛苦;我老實對您說,我有過對您和對她進行報復的慾望。收到電報的時候,我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到這裡來的,說得更明白些:我但願她死。可是……」他沉默了一下,考慮著要不要向他坦白自己的感情,「可是一看見了她,我就饒恕她了。饒恕的幸福向我啟示了我的責任。我完全饒恕了她。我要把另一邊臉也給人打;有人奪我的外衣,我連裡衣也由他拿去。我懇求上帝,但願不要從我身上奪去饒恕的幸福!」他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他那明亮、安詳的目光使伏倫斯基感動,「這就是我的態度。您可以把我踩在汙泥裡,使人家都取笑我,我可不會把她拋棄,也不會說一句責備您的話,」他說下去,「我的責任給我明白規定:我應當同她在一起,我將同她在一起。要是她想見您,我會通知您的,但現在,我想您還是離開的好。」
卡列寧站起身來,失聲痛哭,再也說不下去。伏倫斯基也站起來,彎著身子,皺著眉頭,仰望著他。他不理解卡列寧的感情,但他覺得這是一種崇高的、具有像他這種世界觀的人所無法理解的感情。
十八
同卡列寧談過話以後,伏倫斯基走到卡列寧家門口的臺階上,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他在什麼地方,他要到哪兒去。他感到羞恥,屈辱,有罪,而且無法洗刷他的屈辱。他覺得自己被迫離開他一直輕鬆而自豪地走著的那條軌道。他所有的生活習慣和準則,以前看來是那麼堅定不移,如今突然顯得荒謬而不適用了。受騙的丈夫,以前一直是個可憐的人物,是他幸福的一個偶然而有點可笑的障礙,如今突然被她親自召來,並且推崇到凌駕一切的高度。這個丈夫處在這樣崇高的地位,並不奸刁,並不虛偽,並不可笑,而是善良、樸實而高尚。伏倫斯基情不自禁地有這樣的感覺。角色突然變了。伏倫斯基覺得他崇高,自己卑鄙;他正直,自己墮落。他覺得她的丈夫儘管痛苦,還是寬宏大量;而他自己公然騙人,顯得墮落渺小。不過,在這一向被他無理蔑視的人面前感到自己卑劣,這只是他痛苦的一小部分原因。他覺得無比痛苦的是,他認為近來漸漸冷下去的對安娜的熱情,如今因為意識到他將永遠失去她而變得空前強烈。他在她患病期間徹底認識了她,瞭解了她的心,他覺得以前他其實並不愛她。如今呢,他了解了她,真正愛上了她,他卻在她面前受到屈辱,永遠失去她,只在她心裡留下一個可恥的回憶。最叫人受不了的是,當卡列寧拉開他蒙著羞愧的臉的雙手時,他現出那種又可笑又可恥的模樣。他站在卡列寧家門口的臺階上,像一個精神錯亂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您要叫輛馬車嗎?」門房問。
「好,叫一輛。」
伏倫斯基在三夜沒睡覺以後回到家裡。他不脫衣服,俯臥在沙發上,合攏兩手,枕在腦門下。他的腦袋很重。浮想、回憶和種種稀奇古怪的念頭,清晰地一個又一個在頭腦裡迅速交替起伏:忽兒是他給病人倒藥水,藥水溢位茶匙;忽兒是接生婆的一雙白手;忽兒是卡列寧跪在床前地板上的古怪姿勢。
「睡吧!別想啦!」他對自己說,像一般健康人那樣充滿平靜的信心,認為只要想睡就會立刻睡著。果然,在同一剎那,他的頭腦昏昏沉沉,他跌進了忘川。恍恍惚惚的生命的波濤剛襲上他的頭腦,就彷彿有一道強烈的電流突然貫串了他的全身,他猛地驚醒了,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兩手一撐,恐懼地跪了下來。他圓睜著兩眼,彷彿根本沒有睡過似的。一分鐘前腦袋沉重和四肢軟弱的感覺頓時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踩在汙泥裡。」他聽見卡列寧的話。他看見他站在面前,他看見安娜熱辣辣的緋紅面頰和她那雙熱情地望著卡列寧而不望著他的水汪汪眼睛。他看見卡列寧拉開他矇住臉的手時他那副愚憨可笑的模樣。他又伸直兩腿,照原來的姿勢一下子躺到沙發上,閉上眼睛。
「睡吧!睡吧!」他一再對自己說,但一閉起眼睛,卻更清楚地看見那難忘的賽馬前夕安娜的臉。
「這一切都完了,從此完了。她想把這些從記憶裡抹掉,可是我沒有她就活不下去。我們怎樣才能和好呢?怎樣才能和好呢?」他說出聲來,無意地重複著這句話。這樣重複著,使塞滿他腦子裡的種種形象和回憶無法翻騰起來。但這樣抑制他的胡思亂想並沒有多久。最美好的時光和他不久前所受的屈辱,一幕接著一幕,又飛快地在他頭腦裡掠過。「把他的手拉開!」這是安娜的聲音。他放下手,感到自己臉上那副羞愧愚憨的表情。
他一直躺著,竭力想睡著,雖然覺得毫無希望。他不斷地低聲重複著所想事情中的個別字句,希望藉此制止出現新的形象。他留神傾聽,只反覆聽見古怪的瘋狂低語:「我不會珍惜,不會享受;我不會珍惜,不會享受。」
「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瘋了?」他自言自語。「也許是吧。人們怎麼會發瘋,怎麼會開槍自殺?」他自己作著回答,接著睜開眼睛,驚奇地發現頭旁放著他嫂嫂華麗雅親手做的繡花靠枕。他摸摸靠枕的流蘇,竭力想著華麗雅,想著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情景。但要去想這種無關的事情是很痛苦的。「不,得睡覺了!」他推了推靠枕,把頭靠在上面,但要使眼睛閉住卻很費勁。他跳起來,又坐下了。「我完蛋了!」他自言自語。「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辦。還有什麼呀?」他的思潮迅速地流遍他生活的各個方面,除了他同安娜的戀愛。
「功名心嗎?謝普霍夫斯科依嗎?社交界嗎?宮廷嗎?」什麼問題他都無法認真思索。這一切以前覺得都很重要,現在卻覺得都無所謂了。站起身來,脫下上裝,解開皮帶,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好呼吸得更舒暢些,然後在房間裡踱起步來。「人就是這樣發瘋的,」他反覆說,「就是這樣自殺的……免得受恥辱。」他慢吞吞地加了一句。
他走到門口,把門關上;然後,目光呆滯,咬緊牙關,走到桌旁,拿起手槍,察看了一下,轉動彈膛,沉思起來。他垂下頭,臉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氣,手裡拿著手槍,一動不動地站了兩分鐘光景。「當然!」他自言自語,彷彿長時間合乎邏輯的冷靜思索使他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其實,他所深信的這個「當然」,只是他在這一小時裡兜了幾十個圈子的回憶和想象的又一次迴圈罷了。無非是重溫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幸福往事,無非是想到毫無意義的茫茫的未來生活,無非是感到自己身受的屈辱,無非是這些思想感情的不斷重複出現。
「當然!」他第三次沿著那荒誕的回憶和思索的圈子打轉時,重複說。他整隻手使勁握住手槍,彷彿把它緊握在拳頭裡,槍口對住左胸,扳動了槍機。他沒有聽見槍聲,但胸口上猛烈的槍擊使他站不住腳跟。他丟掉手槍,想抓住桌子邊緣,但身子一晃,在地上坐下來。他驚奇地向周圍打量著,從地板上仰望桌子的曲腿、字紙簍和虎皮毯子,連自己的房間也不認得了。僕人急急忙忙地走過客廳,他的腳步聲使他清醒過來。他定神思索,才明白他坐在地上。他看見虎皮毯子和手上的血,才明白他開槍自殺了。
「笨蛋!沒有打中。」他用手摸索手槍,反覆說。手槍就在旁邊,他卻伸手到遠處去找。他繼續摸索,手伸到另一邊,但沒有力氣使身子保持平衡,又倒下了。血不斷地流出來。
那個留絡腮鬍子的文靜的僕人,經常向熟人訴說自己神經衰弱,這會兒看見老爺躺在地板上,嚇壞了,竟讓他留在血泊中,自己跑去求救。一小時後,嫂嫂華麗雅帶著她從各處請來而同時到達的三位醫生走進屋子,他們把傷者抬到床上,她自己留在旁邊照顧他。
十九
卡列寧的錯誤在於他同妻子見面前沒有料到這樣的可能:妻子會誠心誠意懺悔,他會饒恕她,而她結果沒有死。這個錯誤的後果,在他從莫斯科回來兩個月後充分顯示出來了。不過他所以犯這個錯誤,不僅因為他沒有料到這些可能,還因為在那天他同垂死的妻子見面以前,他不瞭解自己的心。他在妻子的病榻旁生平第一次被憐憫心所支配。這種感情是由別人的痛苦引起的,以前他把它當作一種有害的缺點而羞於承認。對她的憐憫,對於希望她死這種心理的懺悔,尤其是饒恕的快樂,這一切不僅使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痛苦減輕了,而且體會到以前從沒有體會過的內心的平靜。他忽然覺得,原來使他痛苦的事情,現在卻變成他精神上快樂的源泉;當他譴責、非難和憎恨人的時候,一切事情似乎是無法解決的,但當他饒恕人和愛人的時候,一切都顯得簡單明白,什麼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饒恕了妻子,為她的痛苦和懺悔而憐憫她。他饒恕了伏倫斯基,憐憫他,特別是在聽到他的絕望行為以後。他比以前更加憐愛兒子,責備自己太不關心他。他對新生小女兒的感情更是特殊,不僅憐憫,而且充滿慈愛。開頭他只是出於憐憫而照顧這個柔弱的新生兒。她不是他的女兒,在她母親生病的時候被棄在一邊。要不是他關心,她準會死去。但他自己也沒有注意,他是多麼喜愛她呀。他每天總要到育兒室去好幾次,在那裡坐上好一陣,使得原來害怕他的奶媽和保姆見了他也不以為意了。有時候,他一連半小時默默地瞧著睡熟的嬰兒毛茸茸的、皮膚鬆軟的番紅花般的小臉,觀察著她那起皺的前額,還有那雙握著拳頭用手背擦著小眼睛和鼻樑的胖鼓鼓的小手。在這樣的時刻,卡列寧心裡覺得特別平靜,看不出自己的處境有什麼異常,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他覺得心安理得的處境不可能長久保持下去。他感到,除了支配他心靈的善良的精神力量之外,還有一種粗暴的同樣強大甚至更加強大的力量在支配他的生活,這種力量不讓他保持他所渴望的內心寬厚的平靜。他覺得大家都帶著疑惑不解的目光瞧著他,不瞭解他,期望他會有什麼行動。特別是他覺得他同妻子的關係是不穩固和不自然的。
當由於死亡臨近而產生的寬厚心情過去以後,卡列寧發覺安娜怕他,看見他就覺得痛苦,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她似乎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卻又不敢說,似乎也感覺到他們的關係不可能維持下去,而對他有所期待。
二月底,安娜新生的女兒,名字也叫安娜,忽然病了。早晨卡列寧走到育兒室,吩咐僕人去請醫生,自己到部裡去了。辦完公事回家已經三點多鐘。他走進門廳,看見一個漂亮的僕人,身穿飾金制服,頭戴熊皮帽子,手裡拿著一件白裘斗篷。
「誰來了?」卡列寧問。
「培特西公爵夫人。」僕人回答。卡列寧覺得他似乎在笑。
在這個痛苦的時期裡,卡列寧發現,他在上流社會的熟人,特別是婦女,對他和他的妻子特別關心。他發現所有的熟人都勉強掩飾著喜悅,也就是上次在律師眼裡、現在在這個僕人眼裡所看到的得意揚揚的神色。大家似乎都興高采烈,彷彿在辦喜事。人家遇見他,總是勉強掩飾住內心的喜悅,向他打聽他妻子的健康情況。
培特西公爵夫人的到來,同她有關的一些回憶,以及對她的反感,使卡列寧覺得不快,他一直往育兒室走去。在第一間育兒室裡,謝遼查伏在桌上,兩腳擱在椅子上,一面描著什麼,一面興致勃勃地說著話。英國女教師在安娜病中代替法國女教師,坐在他旁邊編織披肩,慌忙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拉了拉謝遼查。
卡列寧摸摸兒子的頭髮,回答了女教師對太太健康的問候,又問嬰兒的病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沒有什麼危險,只要給她多洗洗澡,老爺。」
「可是她一直很不舒服哇!」卡列寧傾聽隔壁房裡嬰兒的哭聲,說。
「我想是那個奶媽不好,老爺。」英國女教師斷然地說。
「何以見得?」他站住問。
「同保羅伯爵夫人家一樣,老爺。他們給孩子看病,發現原來只是孩子餓了,奶媽沒有奶,老爺。」
卡列寧沉吟了一下。他站了幾秒鐘,走到隔壁房裡。女孩仰天躺著,在奶媽的懷裡扭動,不肯銜拉給她吃的豐滿的乳房,也不理睬奶媽和伏在她身上的保姆兩人的逗弄,哭個不停。
「還是沒有好嗎?」卡列寧問。
「很不安靜。」保姆低聲回答。
「愛德華小姐說,會不會是奶水不足。」他說。
「我也這樣想,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
「那您為什麼不說呀?」
「對誰說呢?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一直不舒服。」保姆不滿意地說。
保姆是家裡的老僕人。從她這簡單的一句話裡卡列寧聽出對他地位的暗示。
嬰兒哭得更響了,掙扎著,嗚咽著。保姆擺了擺手,走到她跟前,從奶媽手裡把她抱過來,一面走一面搖著她。
「得請醫生來給奶媽檢查一下。」卡列寧說。
樣子強壯、衣著整潔的奶媽唯恐被解僱,嘴裡嘀咕著,藏起豐滿的乳房,對人家懷疑她奶水不足,輕蔑地微微一笑。在她這個微笑裡,卡列寧也看出了對他地位的嘲弄。
「不幸的孩子!」保姆說,同時哄著嬰兒,繼續來回踱步。
卡列寧在椅子上坐下來,臉上露出痛苦頹喪的神情,望著來回踱步的保姆。
等到嬰兒安靜下來,被放到一張欄杆很高的小床裡,保姆把枕頭拉拉整齊,走開了,卡列寧這才站起來,吃力地踮著腳尖走到嬰兒旁邊。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頹喪地望著那嬰兒;但突然一個微笑牽動他的頭髮和額上的皮膚,浮現在他的臉上。接著他悄悄地走出屋子。
他在餐室裡打了鈴,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生妻子的氣,因為她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嬰兒。在這種惱怒的心情下,他不願到妻子那兒去,也不願看到培特西公爵夫人,但妻子可能覺得奇怪,為什麼他不像平常那樣到她那裡去,因此他就勉強忍住怒氣,走到她的臥室裡。他踏著柔軟的地毯走到門口,無意中聽見了他不願聽見的談話。
「要是他不出門,那我能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不過,您的丈夫應該大方些。」培特西說。
「我不願意這樣倒不是為了丈夫,是為了我自己。這事別提了!」安娜聲音激動地說。
「是的,但您總不會不願意同一個為您自殺的人告別一下吧……」
「我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不願意。」
卡列寧臉上露出惶恐和負疚的神色停住腳步,想悄悄地走開。但想了一想,覺得這樣有失體面,又回過來,咳嗽了一聲,向臥室走去。說話聲停止了,他走了進去。
安娜穿著一件灰色晨衣,圓圓的頭上蓋著剪得很短的濃密的烏黑頭髮,坐在長沙發上。一看見丈夫,她臉上的活潑神氣照例頓時消失。她垂下頭,不安地對培特西望了一眼。培特西穿著十分時髦,帽子高聳在頭上,好像煤油燈上的燈罩,身穿一件青灰色連衫裙,連衫裙上的深色斜條子花紋一半在上半身的一邊,一半在裙子的另一邊。她坐在安娜旁邊,高高的扁平身軀挺得筆直。她低下頭,露出嘲弄的微笑迎接卡列寧。
「啊!」她彷彿吃驚似地說,「您在家裡,我很高興。您哪兒也不露面。自從安娜生病以來,我沒有看到過您。您的種種操心,我都聽說了。是的,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丈夫!」她帶著意味深長和親切可愛的神氣說,彷彿因為他對待妻子的行為,她要給他發一枚寬宏大量勳章似的。
卡列寧冷冷地點了點頭,吻了吻妻子的手,問了問她的健康情況。
「我覺得好一些了。」她說,避開他的目光。
「可是您的臉色像在發燒一樣。」他說,把「發燒」兩字說得特別響。
「我同她談話談得太多了,」培特西說,「我覺得這是出於我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但安娜忽然漲紅了臉,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請您等一等。我有話要對您說……不,是對您說,」她對卡列寧說,她的脖子和前額都漲紅了,「我不願意也不能向您隱瞞什麼事。」她說。
卡列寧把手指扳得咯咯響,低下頭。
「培特西說,伏倫斯基伯爵動身到塔什干以前,想到這裡來辭行。」她眼睛不望丈夫,顯然急於要把一切都說出來,不管這在她是多麼困難,「我說我不能接待他。」
「您說,我的朋友,這要看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的意思。」培特西糾正她的話。
「不,我不能接待他。這完全沒有……」她忽然停住,詢問似地對丈夫瞧了一眼(他沒有朝她看)。「總而言之,我不要……」
卡列寧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她的第一個動作是縮回她的手,想避開他那隻青筋突出的溼潤的手,但她顯然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握住了他的手。
「我很感謝您對我的信任,可是……」他說,又困惑又惱怒地感到,他自己本來可以輕易做出決定的事,卻不能當著培特西的面來討論,因為他認為她就是當著世人的面主宰他的生活並妨礙他表示愛和饒恕的暴力的化身。他望著培特西公爵夫人,住口了。
「哦,再見,我的寶貝!」培特西站起來說。她吻了吻安娜,走了。卡列寧送她出去。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您是一個真正寬宏大量的人。」培特西在小客廳裡站住了說,又一次特別緊地握了握他的手。「我是個局外人,可是我實在愛她,也實在尊敬您,因此斗膽向您進一個忠告。您就接待他一次吧。阿歷克賽·伏倫斯基是個正直的人,他要到塔什干去了。」
「我謝謝您的關心和忠告,公爵夫人。至於妻子能不能接待什麼人,這問題可以由她自己決定。」
他照例神氣活現地揚起眉毛說,但立刻想到,不論他說什麼話,就他的處境來說都是不可能神氣的。這一點,他從培特西聽了他最後一句話以後臉上露出的那種抑制著的嘲弄的奸笑裡看出來了。
二十
卡列寧在大廳裡向培特西鞠了一躬,走到妻子那裡。安娜躺在床上,但是一聽見他的腳步聲,連忙照原來的姿勢坐起來,惶恐地瞧著他。卡列寧看見她在哭。
「我很感謝你對我的信任!」他簡單地用俄語重複了一遍當著培特西的面用法語講過的話,在她旁邊坐下來。他用俄語稱呼她「你」,這種親暱的叫法使安娜怒不可遏。「我也很感謝你的決定。我也認為伏倫斯基伯爵既然要走,那就毫無必要到這裡來。不過……」
「我已經這樣說了,還要重複做什麼?」安娜突然剋制不住怒氣,打斷他的話。「哼,毫無必要!」她心裡想,「一個人為了他所愛的女人情願毀滅自己,而且已經毀了自己,她沒有他也不能生活,如今他來同她告別,竟毫無必要!」她閉緊嘴唇,垂下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他那雙青筋畢露、慢慢地搓著的雙手。
「這事我們再也不要談了!」她鎮定地補充說。
「這個問題我讓你來決定。我很高興看到……」卡列寧又開口了。
「看到我和您的願望是一致的。」她迅速地替他把話說完,他說話的那種慢吞吞的樣子使她惱火,況且她又知道他要說什麼。
「是的,」他肯定說,「培特西公爵夫人干涉人家最複雜的家庭問題是很不妥當的。特別是她……」
「人家說她的閒話,我一句也不信,」安娜急急地說,「我知道她是真心愛護我的。」
卡列寧嘆了一口氣,不作聲了。她煩躁地摸弄著晨衣的流蘇,帶著一種難堪的生理上的厭惡望著他。她為這種情緒而責備自己,但無法加以剋制。她現在唯一的願望是不要看見他,免得使她感到厭惡。
「我剛才吩咐他們去請醫生了。」卡列寧說。
「我身體很好,給我請醫生做什麼?」
「不是的,小寶寶老是哭,他們說奶媽的奶水不足。」
「為什麼我當初要求餵奶您不答應?不管怎麼說(卡列寧明白,‘不管怎麼說’是什麼意思),她是個小娃娃,他們會把她折磨死的。」她打了打鈴,吩咐僕人把嬰兒抱來。「我要求餵奶,不讓我喂,現在又來責備我。」
「我並沒有責備……」
「有的,您在責備我!我的上帝!我為什麼不死呀!」她哭了起來。「原諒我,我太激動了,是我不對。」她冷靜下來說。「你走吧……」
「不,這樣下去可不行!」卡列寧斷然地對自己說,走出妻子的房間。
他在世人眼中的難堪處境,妻子對他的憎恨,以及那種神秘的暴力——它違反他的心意,支配他的生活,強迫他服從它的意志並使他改變對妻子的態度——這一切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他分明看到,整個社會和妻子對他都有所求,但他不明白所求的究竟是什麼。他覺得他的內心正在滋長一種破壞他精神安寧和一生修養的憤恨感情。他認為安娜最好割斷她同伏倫斯基的關係,但要是他們認為辦不到,他甚至情願容許他們恢復這種關係,只要兩個孩子不受羞辱,他不失掉他們,也不改變自己的地位就行。不論這種情況多糟,總比決裂要好,因為一旦決裂,她就會處於走投無路的可恥境地,他也將失去他所愛的一切。但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他早知道大家都會反對他,不許他做他現在認為合情合理的事,而要強迫他去做不合理的、但他們認為正當的事。
二十一
培特西還沒有出大廳,就看見奧勃朗斯基走進了大門。奧勃朗斯基剛從葉裡賽耶夫飯店來,那裡到了一批新鮮牡蠣。
「啊!公爵夫人!這可是一次愉快的見面哪!」他說,「我去拜訪過您了。」
「只能見個面,因為我要走了。」培特西一面戴手套,一面笑眯眯地說。
「噯,公爵夫人,您慢點兒戴手套,讓我吻吻您的小手。恢復舊習慣,沒有比吻手禮更稱我的心了。」他吻了吻培特西的手,「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哪?」
「您才不配呢!」培特西笑嘻嘻地回答。
「不,我才配呢,因為我已變成一個極其安分的人了。我不僅處理好自己的家庭關係,還在幫助別人解決家庭問題呢!」他煞有介事地說。
「呦,我太高興啦!」培特西回答,她立刻明白他說的是安娜。他們一起回到大廳,站在一個角落裡。「他在折磨她,」培特西意味深長地低聲說,「這樣可不行,這樣可不行……」
「您有這樣的想法,我很高興,」奧勃朗斯基搖搖頭,露出嚴肅、痛苦和同情的臉色說,「我就是為這事到彼得堡來的。」
「城裡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她說,「這種局面是維持不下去的。她一天比一天瘦。他不瞭解,像她這樣的女人是不會把感情當兒戲的。出路只能從兩者中挑選一條:不是他拿出點魄力來把她帶走,就是同她離婚。要不然會把她活活悶死的。」
「是的,是的……就是這麼說……」奧勃朗斯基嘆息道,「我就是為這事來的。也就是說不是專門為了那件事……我當上了侍從官,嗯,我得來道謝。不過,主要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
「啊,上帝保佑您!」培特西說。
奧勃朗斯基把培特西公爵夫人送到門廊,又一次在她手腕上吻了吻,也就是在手套以上、脈搏跳動的地方,對她說了一句極不體面的調戲話,弄得她又好氣又好笑。接著他就往妹妹那裡走去。他看見安娜正在流淚。
奧勃朗斯基剛才還興致勃勃,但一看見她,立刻就懷著滿腔憐憫,傷感起來,同她的心情很協調了。他問起她的健康情況,還問她早晨過得怎樣。
「壞透了,壞得不能再壞了。白天,早晨,過去,未來,都是這樣。」她說。
「我覺得你要給悲傷壓垮了。應該振作起來,應該正視人生。我知道這是很痛苦的,但是……」
「我聽說女人愛男人,往往連他們的缺點也愛,」安娜忽然開口說,「可是我恨就恨他的道德。我不能同他生活在一起。你要明白,我一看見他那副模樣就反感,就生氣。我不能,不能同他生活在一起。叫我怎麼辦呢?我一向很不幸,我常常想,沒有人比我更不幸了,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會落到現在這樣可怕的處境。你也許不相信,我明明知道他是一個不多見的正派人,我抵不上他的一個小指頭,可我還是恨他。我恨就恨他的寬宏大量。我沒有別的出路,只有……」
她想說「死」,但奧勃朗斯基不讓她說下去。
「你有病,容易激動,」他說,「相信我,你言過其實了。事情並沒有這樣糟。」
奧勃朗斯基微微一笑。要是換了別人,談到這種絕望的事是決不會笑的(這時笑會顯得粗魯無禮),但是在他的微笑裡包含著無限善良和近乎女性的溫柔,因此他的笑不但不使人感到屈辱,反而使人覺得親切,安慰。他那平心靜氣的勸慰和微笑像杏仁油一樣有舒松鎮定的作用。安娜立刻感覺到這一點。
「不,斯基華,」她說,「我完了,完了!比完了還要糟糕。不,我還沒有完,我不能說一切都完了,相反,我覺得一切都還沒有完。我好像一根繃緊的弦,快要斷了。但還沒有斷……結局一定很可怕。」
「不要緊,可以把弦慢慢放鬆。天無絕人之路。」
「我想了又想。只有一條路……」
他又從她那驚懼的目光中看出,她認為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他不讓她把話說完。
「完全不是,」他說,「聽我說。你對你的處境沒有我看得清楚。讓我把我的想法坦白告訴你。」他又小心翼翼地露出杏仁油一般滑膩的微笑。「我從頭說起:你嫁了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丈夫。你沒有愛情,也不知道什麼叫愛情,卻結了婚。就算這是一個錯誤吧。」
「一個可怕的錯誤!」安娜說。
「但我要再說一遍:這事真所謂木已成舟了。後來,我們不妨說,你愛上了一個不是你丈夫的男人。這事很不幸,但這也是木已成舟了。這事被你丈夫知道,他饒恕了你。」他每說一句停一停,等待她反駁,可是她什麼也沒回答。「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再跟你丈夫生活下去?你願不願意這樣?他願不願意這樣?」
「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但你親口說過,你沒辦法跟他過下去。」
「不,我沒有說過。我否認這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
「是的,但你讓我……」
「你無法理解。我覺得我是在一頭栽進深淵裡去,我不應該得救。我也無法得救。」
「不要緊,我們會想辦法把你拉住,把你救出來。我瞭解你,瞭解你無法把你的希望、你的感情說出來。」
「我什麼希望,什麼希望也沒有……但願一切都就此完結。」
「可他看到這一點,明白這一點。難道你以為他沒有你痛苦嗎?你痛苦,他也痛苦,這樣有什麼好處呢?只有離婚才能解決一切。」奧勃朗斯基好容易才說出他的中心意思,意味深長地對她望了望。
她什麼也沒回答,只是否定地搖搖她頭髮剪得很短的頭。但從她那突然恢復本來的美麗的臉上,他看出她並沒有這樣的希望,因為她認為這種幸福是不可能得到的。
「我實在替你們難過!要是能辦成這事,我將多麼幸福哇!」奧勃朗斯基說,笑得大膽些了,「你不要說,什麼也不要說!但願上帝讓我說出心裡想說的話來。我現在就去找他。」
安娜用她那雙若有所思的亮晶晶的眼睛對他望了望,什麼話也沒有說。
二十二
奧勃朗斯基臉上帶著像進入會議主席座那樣莊重的神氣,走進卡列寧的書房。卡列寧揹著手在房間裡踱步,想著奧勃朗斯基跟他妻子談的同一件事。
「我不打擾你吧?」奧勃朗斯基說,一看見妹夫,突然產生一種他很少有的窘態。為了掩飾這種窘態,他掏出剛買的新式開法的皮煙盒,聞了聞皮革,取出一支菸來。
「不。你有什麼事啊?」卡列寧不樂意地回答。
「是的,我要……我要……是的,我要同你談談。」奧勃朗斯基說,對自己身上很少出現的畏怯感到驚奇。
這種畏怯的心情很意外,很奇怪,奧勃朗斯基簡直不相信這是出於良心的呼聲,提醒他打算做的事是不對的。他振作精神,克服這種畏怯的心情。
「我希望你相信我對妹妹的友愛和對你的尊敬。」他紅著臉說。
卡列寧站住了,一言不發,但他臉上那種逆來順受的神色使奧勃朗斯基吃驚。
「我想,我要同你談談妹妹和你們兩人關係的問題。」奧勃朗斯基說,還在竭力剋制不習慣的羞怯感。
卡列寧苦笑了一聲,望望內兄。他沒有回答,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交給內兄。
「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這是我正在寫的信,我想我還是用書面表達更清楚些,再說我在場也會使她激動的。」他把信交給奧勃朗斯基說。
奧勃朗斯基接了信,疑惑不解地望望那雙盯住他的暗淡無光的眼睛,開始讀信。
我知道您看到我就感到厭惡。不管相信這一點在我是多麼痛苦,我看事實就是如此,無可奈何。我不責備您,當我在您病中看見您時,我誠心誠意決心忘記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重新生活。這一點,上帝可以給我作證。我對我所做的,現在不懊悔,將來也永遠不會懊悔;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您的幸福,您靈魂的安寧,但現在我明白這是無法實現的。請您坦率告訴我,怎樣才能使您得到真正的幸福和內心的平靜。我完全服從您的意志和您公正的感情。
奧勃朗斯基把信交還給妹夫,又疑惑不解地對他望望,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樣的沉默對他們兩人都很難堪,因此,奧勃朗斯基嘴裡不作聲,嘴唇卻神經質地抽動不停,眼睛一直盯住卡列寧的臉。
「這就是我要對她說的話。」卡列寧轉過身去說。
「是的,是的……」奧勃朗斯基沒有辦法回答,眼淚哽住了他的喉嚨。「是的,是的。我瞭解您。」他終於這樣說。
「我希望知道她要求什麼。」卡列寧說。
「我怕她自己也不瞭解自己的處境。她沒有辦法判斷,」奧勃朗斯基鎮定下來說,「她被壓垮了,被您的寬宏大量壓垮了。要是讓她讀到這封信,她會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只會把頭埋得更低。」
「是的,既然這樣,那怎麼辦呢?怎樣說明……怎樣瞭解她的願望呢?」
「如果你允許我說出我的意見,那麼我想,要結束這樣的局面,該採取什麼措施,只能請你直率指點了。」
「這麼說來,你認為一定要結束這樣的局面嗎?」卡列寧打斷他的話說。「可是怎樣結束呢?」他雙手在眼前做了一個難得做的手勢,補充說,「我看不到任何出路。」
「不論什麼處境都是可以找到出路的。」奧勃朗斯基站起來,精神振奮地說,「你一度想同她斷絕……要是你現在相信你們彼此不能使對方幸福的話……」
「對幸福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就說我同意一切,一無所求吧。我們的處境究竟有什麼出路呢?」
「要是你願意知道我的意見。」奧勃朗斯基說,臉上露出同安娜談話時一樣使人心寬的杏仁油般滑膩的微笑。這善良的微笑具有那麼強大的說服力,以致卡列寧不由得感到自己無力反駁而受它的支配,願意聽信奧勃朗斯基的話。「那麼我要說,她決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有一件事是可能的,有一件事也許是她所希望的,」奧勃朗斯基說下去,「那就是斷絕你們之間的一切關係,排除一切同這種關係有聯絡的回憶。照我看來,你們之間必須確立新的關係。這種新的關係只有雙方獲得自由才能建立。」
「離婚!」卡列寧嫌惡地插嘴說。
「對,我認為就是離婚。對,離婚!」奧勃朗斯基紅著臉重複說,「對於像你們這種關係的夫婦,不論怎麼說,這都是最明智的出路。既然夫婦雙方都覺得無法共同生活,還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情況是常有的。」卡列寧長嘆一聲,閉上眼睛。「只有一點需要考慮:夫婦中是不是有一方想重新結婚?如果沒有,那就很簡單。」奧勃朗斯基說,越來越沒有拘束了。
卡列寧激動得皺起眉頭,嘴裡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一句話也不回答。奧勃朗斯基覺得一切都很簡單,卡列寧卻反覆考慮了千百遍。這一切他覺得不僅不很簡單,甚至是根本辦不到的。離婚的詳細手續他已經知道,他覺得是辦不到的,因為他的自尊心和宗教信仰不允許他隨便控告人家通姦,更不允許他已經得到饒恕的心愛的妻子遭到告發和羞辱。他認為不可能離婚,還有更重大的原因。
要是離婚,兒子會怎麼樣?把他留給母親是不幸的。離了婚的母親將會有一個非法的家庭,在這種家庭裡,前夫兒子的處境和教育肯定會很糟。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嗎?他明白那將是出自他這一方面的報復,他可不願意這樣做。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卡列寧覺得不可能離婚的主要原因是,如果他同意離婚,他將毀了安娜。他心裡牢記著陶麗在莫斯科說的話。她說,他決定離婚是隻顧自己,而沒有考慮到他將無可挽回地把她毀掉。現在他把這話同他對她的饒恕和他對兩個孩子的熱愛聯絡起來,他對這話就有了不同的理解。同意離婚,給她自由,他認為這就是剝奪成為他生活最後依戀的他心愛的孩子,同時也是剝奪她走正路的最後依據,使她徹底毀滅。他知道,要是她離了婚,她將同伏倫斯基結合,這種結合是非法的,犯罪的,因為照教會規矩,這樣的女人當丈夫在世的時候是不能再結婚的。「要是她同他結合,過了一兩年不是他把她拋棄,就是她同別的男人搞上關係。」卡列寧想,「我要是同意這種非法的離婚,我將成為促使她毀滅的罪人。」這一點他反覆考慮了幾百遍,深信離婚不僅不像他內兄所說的那樣簡單,而且簡直是不可能的。奧勃朗斯基的話他一句也不信,每句話他都有千百條理由加以駁斥。卡列寧聽他說話的時候,覺得他的話正是表現了那種支配他生活、強迫他服從的強大的暴力。
「問題只在於你同意離婚有什麼條件。她毫無所求,也不敢向你要求什麼,她完全聽憑你的寬宏大量。」
「天哪!天哪!這為的是什麼呀?」卡列寧記起離婚的瑣碎手續,丈夫應該承擔的責任,就像伏倫斯基那樣羞愧得雙手矇住了臉。
「你很激動,這我明白。但你要是好好考慮一下……」
「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有人要拿你的裡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卡列寧想。
「對,對!」他尖聲嚷道,「我可以忍受恥辱,我甚至可以放棄兒子,但是……但是好不好不提這事呢?不過,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他說著轉過身去,使內兄看不見他的臉,接著在窗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感到悲傷,他感到羞恥;但除了悲傷和羞恥,他又為自己高尚的謙遜而高興和激動。
奧勃朗斯基被感動了。他沉默了一會兒。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請你相信我,她很看重你的寬宏大量。」他說。「但顯然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加了一句,但出口以後立刻覺得這話是愚蠢的。他好容易忍住對自己愚蠢的嘲笑。
卡列寧想回答些什麼,但是眼淚把他哽住了。
「這是命裡註定的不幸,只好逆來順受。我認為這是既成事實,我願意盡我的力量來幫助你們兩人。」奧勃朗斯基說。
奧勃朗斯基從妹夫房裡出來,非常感動,但這並不影響他因為順利辦妥這件事而產生的得意心情,他相信卡列寧是不會收回說過的話的。除了得意之外,他還有一個想法:等到這事辦成功了,他將問問妻子和好朋友:「我同皇帝有什麼差別?皇帝調動軍隊,誰也沒有好處;可是我拆散夫妻,三人皆大歡喜……或者說:我同皇帝有什麼相同的地方?到那時……我會想出更妙的話來。」他笑嘻嘻地自言自語著。
二十三
伏倫斯基的傷勢很危險,儘管沒有觸及心臟。有好幾天他處在死亡的邊緣。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的時候,只有嫂嫂華麗雅一人在他房裡。
「華麗雅!」他一本正經地望著她說,「我無意間失手把自己打傷了。請你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人家問起,你就這麼對他們說好了。要不然太惹人笑話了!」
華麗雅沒有回答,只彎身向著他,笑眯眯地望望他的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沒有發燒的樣子,但眼神很嚴肅。
「啊,讚美上帝!」她說,「你不痛嗎?」
「這裡稍微有一點。」他指指胸口。
「那麼讓我替你換換繃帶吧。」
他默默地咬緊寬闊的牙關,瞧著她替他換繃帶。等她換好了,他說:
「我不是在說胡話;請你設法不要讓人家說閒話,說我是有意開槍把自己打傷的。」
「沒有人會這樣說。我只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無意間失手開槍了。」她帶著會意的微笑說。
「總該不會了,但最好是……」
他苦笑了一下。
他這些話和這種苦笑雖然使華麗雅吃驚,但是當他傷口的炎症消失,身體復原的時候,他覺得他的悲傷已減輕了。他彷彿以這個行動洗刷了他所蒙受的羞恥和屈辱。現在他可以心平氣和地想到卡列寧了。他承認他寬宏大量,但也不覺得自己卑微。同時,他又恢復了生活的常規。他覺得他可以問心無愧地正視人家的眼睛,又可以按照自己的習慣生活。只有一種心情他無法排遣,雖然他不斷設法加以克服:他將永遠失去她而抱恨終身。他在她丈夫面前贖了罪,現在就應該放棄她,不再成為她同她的懺悔和她的丈夫之間的絆腳石,這一點他是下定決心了;但他無法從心裡驅除喪失她愛情的遺恨,無法從頭腦裡抹去同她一起度過幸福時刻的回憶。這些時刻他在當時並不那麼珍惜,現在卻覺得無限留戀,難以忘懷。
謝普霍夫斯科依建議他到塔什干去任職,他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但離開出發的時間越近,他越覺得他無可奈何地做出的犧牲是多麼痛苦。
他的傷痊癒了。他各處奔走,準備動身去塔什干。
「再見她一面,然後隱居起來,一直到死。」他想。當他向培特西辭行的時候,就把這念頭告訴了她。培特西負著這項使命來到安娜家裡,又給他帶回否定的答覆。
「這樣也好,」伏倫斯基得到這答覆,想,「這是我的弱點,當面去向她告別會弄得我不能自制的。」
第二天,培特西一早親自去看他,說她從奧勃朗斯基那裡聽到可靠訊息,卡列寧同意離婚,因此他可以去看她。
伏倫斯基連培特西走都沒有送一送,忘記了他原來做出的決定,也沒有問一聲什麼時候可以去,她丈夫在什麼地方,就立刻動身到卡列寧家去。他一口氣跑上樓梯,什麼也不看,一個勁兒地衝進她的房間。他沒有考慮,也沒有注意屋裡還有沒有人,就摟住她,在她的臉上、手上和脖子上吻個不停。
安娜對這次見面已有準備,考慮過對他說些什麼,可是這會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的熱情支配了她。她想使他鎮靜,使自己鎮靜,但是已經遲了。他的感情傳染給了她。她的嘴唇直打哆嗦,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的,你把我佔有了,我是你的人。」她把他的手緊貼在胸口,終於說。
「這個當然!」他說,「我們活一天,就應該這樣過一天。這一點我現在明白了。」
「這話很對。」她說,臉色越來越蒼白,抱住他的頭。「出了這麼些事情,想想畢竟可怕。」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我們的愛情,要是還能更強烈些,就因為其中有些可怕的地方。」他抬起頭來,笑得露出堅固的牙齒,說。
她也不得不用微笑來回答他——不是回答他的話,而是回答他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她拿起他的一隻手,要他撫摸她那冷冷的面頰和剪短的頭髮。
「你的頭髮剪得這樣短,我簡直認不出了。你太美了。簡直像個男孩子。可是你的臉色多蒼白!」
「是的,我身體很虛弱。」她笑眯眯地說。她的嘴唇又哆嗦起來。
「我們到義大利去吧,你的身體會復原的。」他說。
「難道我同你真能做夫妻,真能成立家庭嗎?」她緊盯著他的眼睛說。
「我感到奇怪的只是這事為什麼不早些實現。」
「斯基華說他什麼都同意,但我不能接受他的寬宏大量。」她不看伏倫斯基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不要離婚,現在我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只是不知道謝遼查的事他想怎樣決定。」
他怎麼也無法理解,在他們現在見面的時刻,她怎麼會想到兒子,想到離婚。這些有什麼要緊呢?
「別談這些,別去想它!」他說,用自己的手翻弄著她的手,竭力引她注意他,可是她一直不對他瞧。
「唉,我為什麼不死啊,還是死的好!」她說,無聲的眼淚沿著雙頰直往下流,但她還是強作歡笑,免得他難過。
拒絕那項到塔什干去的迷人而危險的任命,照伏倫斯基以前的看法,是可恥的,辦不到的。但現在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項任命,並且發覺上級對他這種做法很不滿意,他就立刻辭職了。
一個月以後,安娜沒有獲得離婚,並且斷然放棄這個要求,她撇下了卡列寧父子兩個,同伏倫斯基一起出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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