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我完完全全相信。我覺得我們本來應該同他相處得很好。」她說過後,為自己說了這樣的話嚇了一跳。她回頭望了望丈夫,眼淚簌落落地流了出來。

「是的,本來應該的,」他悲傷地說,「唉,他真是個所謂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可是我們還得挨好些日子,這會兒該睡覺了。」吉娣看了看她的小表,說。

二十

第二天,病人受了聖餐,行了塗油禮。儀式進行的時候,尼古拉熱烈地祈禱著。他那雙大眼睛緊盯著擺在鋪花布桌上的聖像,流露出那麼熱烈的祈求和希望,使列文簡直不敢看他。列文知道,這種熱烈的祈求和希望,只有使他更捨不得離開他那麼熱愛的生活。列文了解哥哥,也知道他的思路。他知道他不信教並非因為不信教日子好過些,而是因為現代科學對自然現象的解釋,把宗教信仰排擠掉了。因此他知道哥哥現在恢復信仰是不正常的,只是一種渴望痊癒的暫時的自私表現。列文也知道,吉娣對他講那種她聽來的起死回生的故事,增加了他的希望。這一切列文都知道,因此看到那種充滿生之希望的哀求目光,看到那隻勉強舉起來在神情緊張的前額上畫十字的皮包骨頭的手,看到那突出的肩膀和那再也不能容納病人所祈求的生命的呼嚕呼嚕喘氣的空虛胸膛,他覺得難受極了。在行聖禮的時候,列文也做著禱告,做了他這個不信教的人做過千百遍的事。他對上帝說:「要是你真的存在,你就使他復原吧(這套話其實已經重複過許多遍了),你救救他,也救救我吧!」

塗過聖油以後,病人好多了。他整整一小時沒有咳嗽,微笑著,吻著吉娣的手,含著眼淚向她道謝,還說他覺得很好,哪兒也不痛,胃口也開了,力氣也有了。給他送湯來的時候,他甚至坐了起來,還討肉丸子吃。儘管他已病入膏肓,儘管一眼就看得出他是不會好的,列文和吉娣在這一小時裡還是感到很高興,戰戰兢兢地懷著一種唯恐喪失的希望。

「好一些嗎?」「是的,好多了。」「真奇怪。」「一點也不奇怪。」「到底好一些了。」——他們這樣相互微笑著,低聲耳語著。

這種迷人的好景持續了沒有多久。病人安安靜靜地睡著了,但過了半小時,他又咳醒了。於是他周圍的人和他本人的全部希望一下子消失了。痛苦的現實,無疑粉碎了列文和吉娣以及病人本人心裡的一切希望,甚至連以前的希望也影蹤全無了。

他不再想半小時前所相信的事,似乎想起來都感到害臊,卻要求把那隻蓋著鏤孔紙的碘酒瓶遞給他。列文把吸瓶遞給了他。他那受聖餐時出現過的充滿希望的眼睛現在盯住了弟弟,似乎要求他證實醫生說過的嗅碘酒能收奇效的話。

「怎麼,吉娣不在嗎?」列文勉強表示同意醫生的意見,尼古拉聽了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啞聲說,「唉,可以這麼說……我是為了她才演這場喜劇的。她太可愛了,可咱們不能欺騙自己。這一層我是相信的。」他說著用骨瘦如柴的手握住瓶子,嗅著碘酒。

晚上七點多鐘,列文夫婦正在房裡喝茶,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她臉色蒼白,嘴唇直打哆嗦。

「他要死了!」她喃喃地說,「我怕他馬上就要死了。」

夫婦倆一起跑到病人房裡。他用一隻臂肘撐著坐在床上,長長的脊背彎曲著,低垂著頭。

「你覺得怎麼樣?」列文沉默了一陣低聲問。

「我覺得我要去了。」尼古拉困難地、但異常清楚地從嘴裡慢慢吐出話來。他沒有抬起頭,只把眼睛往上望,避開弟弟的臉。「吉娣,你出去!」

列文跳起來,低聲吩咐她出去。

「我要去了。」他又說。

「你為什麼這樣想?」列文說,完全是沒話找話。

「因為我要去了,」他彷彿很欣賞這句話,重複說,「完了。」

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面前。

「您還是躺下吧,躺下好過些。」她說。

「馬上就要安安靜靜躺下了。」他說,「死了!」他又嘲弄又生氣地說,「好,既然你們要我躺下,那就扶我躺下吧。」

列文幫哥哥平躺下去,坐在他旁邊,屏息凝視著他的臉。垂死的人閉上眼睛躺著,只有前額上的肌肉偶爾還在抽動,好像在凝神深思。列文不由自主地思索著哥哥此刻在想什麼,但是不管他怎樣苦苦思索,他從那平靜而嚴肅的臉容和眉頭肌肉的抽動上看出,那對他還是漆黑一團的事,對垂死的人卻是越來越分明瞭。

「對,對,就是這樣,」垂死的人一字一頓地慢悠悠說,「等一下。」他又沉默了。「就是這樣!」他忽然平心靜氣地拖長聲音說,彷彿一切事情在他都已了結。「啊,主哇!」他喃喃地說,接著長嘆一聲。

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摸摸他的腳。

「快涼了。」她低聲說。

很長一段時間,列文覺得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病人躺著一動不動。但他還活著,偶爾嘆著氣。列文的神經緊張得有點疲勞了。他覺得他雖然拼命思索,還是不能理解他說的「就是這樣」是什麼意思。他覺得他已經遠遠落在垂死的人後面了。他對死這個問題已經無法思考,只不由自主地想著現在他應該做些什麼:替死人合上眼睛,穿好衣服,置辦棺材。說也奇怪,他覺得自己十分冷靜,沒有悲傷,沒有哀悼,對哥哥更沒有憐憫。如果說他有什麼感觸的話,那就是羨慕垂死的人懂得他所無法理解的事。

他在垂死的人旁邊又這樣坐了好一陣,一直等待著終結。但終結沒有到來。門開了,吉娣出現了。列文站起來想攔住她。但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他聽見垂死的人動了動。

「別走。」尼古拉說,伸出一隻手。列文把一隻手伸給他,生氣地向妻子揮動另一隻手,要她走開。

他握著垂死的人的手坐了半小時,一小時,又一小時。他不再想到死了。他想著吉娣在做什麼,隔壁房裡住著什麼人,醫生住的是不是他自己的房子。他很想吃東西,很想睡覺。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摸了摸垂死的人的腳。腳涼了,但他還有呼吸。列文又踮著腳尖想走開,但病人又動了動,說:

「別走。」

天亮了;病人的情況沒有變。列文悄悄地抽出手,眼睛不看垂死的人,回到自己房裡去睡覺。他醒來的時候,沒有聽到他預期的哥哥死亡的訊息,卻聽說病人又恢復原來的狀態。他又坐起來,咳嗽,又開始吃東西,說話;又不再談到死,又表示希望恢復健康,變得更加暴躁更加憂鬱了。不論做弟弟的,不論吉娣,誰也無法使他平靜。他生每個人的氣,對每個人都說不愉快的話,為他的痛苦而責備每個人,要求給他從莫斯科請一位名醫來。人家問他覺得怎樣,他總是惡狠狠地抱怨說:

「我痛苦極了,受不了啦!」

病人的痛苦越來越厲害,特別是由於無法醫治的褥瘡。他對周圍的人也越來越惱火,動不動責備他們,特別是因為沒有替他從莫斯科請醫生來。吉娣千方百計照顧他,安慰他,但一切都白費。列文看出她在體力上和精神上都疲勞不堪,雖然她自己並不承認。那天夜裡,病人喚弟弟來準備同生命告別,因而在大家心裡引起的死的感覺,現在被破壞了。大家知道,他很快就要死了,他已經死去一半了。大家只有一個希望——但願他快點死,可是又都隱瞞著這種念頭,給他服藥,替他找藥找醫生,欺騙他,也欺騙自己,並且相互欺騙。這一切都是虛偽,都是侮辱人格、褻瀆神明的可惡的虛偽。列文出於他的本性和比誰都熱愛垂死的哥哥,特別強烈地感覺到這種虛偽。

列文早就想使兩位哥哥和解,哪怕在尼古拉臨死前的時刻,他寫信給柯茲尼雪夫哥哥,接著得到他的回信,他把這信讀給病人聽了。柯茲尼雪夫來信說,他不能來,但懇切地請求弟弟原諒。

病人一言不發。

「我該怎樣給他寫回信呢?」列文問,「我想你不生他的氣吧?」

「不,一點也不!」尼古拉聽到這問題,怒氣衝衝地回答,「你寫信去叫他替我請一個醫生來。」

又過了三天痛苦的日子,病人的情況還是這樣。現在凡是看見他的人,不論旅館茶房也好,旅館老闆也好,旅客也好,醫生也好,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也好,列文也好,吉娣也好,都覺得他還不如死了的好。只有病人自己沒有這個願望,相反,因為沒有替他請醫生來而生氣,並且繼續服藥,談著生的問題。只有當鴉片使他暫時擺脫不停的痛苦時,他在迷糊中才偶爾說出他心裡比誰都更強烈的真情:「唉,但願快點完結!」或者:「什麼時候才結束哇!」

越來越厲害的痛苦起了作用,使他準備死。沒有一種姿勢他不覺得痛苦,沒有一分鐘他能擺脫這種感覺,身上沒有一處地方不疼痛,不在折磨他。甚至對這個身體的回憶、印象和思想都在他心裡喚起嫌惡,就像他嫌惡自己一樣。人家的模樣,人家的話,他自己的回憶,對他來說一切都只有痛苦。他周圍的人都覺察到這一點,在他面前都不知不覺地不讓自己隨便活動、談話、流露自己的願望。他的整個生命只剩下痛苦和希望解脫痛苦的慾望。

他身上顯然正在發生變化,使他把死看作慾望的滿足,看作倖福。以前,由痛苦或者貧乏而引起的各種慾望,例如飢餓、疲勞、口渴,總是由肉體機能上的滿足而得到快感;現在呢,貧乏和痛苦並沒有獲得滿足,而試圖滿足反而引起新的痛苦。因此全部慾望就匯合成一點:希望從一切痛苦和產生痛苦的根源——肉體中解脫出來。但他找不到適當的話來表達這種解脫的慾望。因此他不談這事,卻照例要求滿足那些無法滿足的慾望。「把我翻到那一邊。」他說,但立刻又要求讓他恢復原狀,「給我喝點肉湯……把肉湯拿走……給我講講什麼,你們怎麼不說話?」但人家一開口,他就閉上眼睛,顯出疲乏、冷淡和嫌惡的神氣。

在他們來到城裡的第十天,吉娣病了。她頭痛,噁心,一早晨都不能起床。

醫生說,她的病是疲勞、激動引起的,要她安心靜養。

但午飯以後吉娣起床了,照常帶著針線活到病人房裡去。她進去的時候,他嚴厲地對她瞧瞧,聽說她病了,又輕蔑地冷笑一聲。這一天,他不斷地擤鼻涕,沉重地呻吟著。

「您覺得怎麼樣?」她問他。

「更壞了,」他好容易說出來,「疼得很!」

「哪裡疼?」

「到處都疼。」

「今天要完結了,你們看吧。」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雖然說得很輕,但列文發覺病人的聽覺特別靈,這話他一定聽見了。列文對她低聲噓了一下,回頭望了望病人。尼古拉真的聽見了;但這些話對他並沒有起什麼作用。他的目光始終是責難的,緊張的。

「您為什麼這樣想?」當她跟著列文來到走廊裡時,列文問她。

「他開始在自己身上亂抓。」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說。

「怎麼亂抓?」

「就是這樣。」她一面說,一面撕著自己身上羊毛連衫裙的皺襞。真的,他發現病人這天整天都在自己身上亂抓,彷彿要撕掉什麼東西似的。

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的預言是對的。傍晚病人已沒有力氣舉起手來,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眼神呆滯不動。就連弟弟或者吉娣向他彎下身去,希望他能看見他們,他也還是那樣呆呆地望著。吉娣派人去請神父來做臨終禱告。

神父做臨終禱告時,垂死的人沒有流露任何生命的跡象;眼睛閉上了。列文、吉娣和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邊。神父還沒有做完禱告,垂死的人就伸了伸身體,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神父唸完祈禱文,把十字架放在那冰涼的前額上,然後又慢條斯理地把十字架包在聖帶裡,又默默地站了兩分鐘,摸了摸那涼了的沒有血色的大手。

「他去了。」神父說著要走;但突然死人粘在一起的小鬍子微微動了動,在一片肅靜中清楚地聽見從他胸膛深處發出清晰的聲音:

「還沒有……快了。」

過了一分鐘,臉色發白了,小鬍子底下露出一絲笑意。聚集在周圍的幾個女人就開始小心翼翼地收殮死人。

哥哥的模樣和死的臨近,使列文心裡重又出現了恐懼。這種情緒是那年秋天黃昏哥哥來看他時產生的,也就是對死的無法理解、對死的臨近和無可避免的恐懼。這種心情比上次更強烈了;他覺得他比以前更不理解死的意義,而對死的無可避免的恐懼也更厲害了。不過現在,虧得有妻子在身邊,這種心情還沒有使他絕望。雖然面對著哥哥的死,他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愛。他覺得是愛把他從絕望中救出來,在絕望的威脅下,這種愛就顯得更強烈,更純潔。

在他的眼前,不可思議的死的謎還沒有解開,另一個同樣不可思議的謎——號召人們去愛和生活的謎,又出現了。

醫生證實了他對吉娣的推測。她身體不舒服是因為懷孕了。

二十一

卡列寧自從同培特西和奧勃朗斯基談過話,知道對他的要求就是讓妻子安寧,不要去打擾她,而妻子本人也有這樣的願望以後,他心煩意亂,六神無主,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麼,一切都聽從那些樂於過問他的事情的人的主意,什麼樣的意見他都同意。直到安娜離開他的家,英國女教師差人來問他,她該同他一起吃飯還是分開吃,他這才第一次徹底明白自己的處境,感到驚惶不安。

在這種處境裡,最使他痛苦的是,他怎麼也不能把往事和現實統一起來,加以調和。使他心裡難以平靜的倒不是他同妻子一起度過的幸福日子。從那時的生活到發覺妻子變心,這個變化他已痛苦地經歷過了。這種處境是痛苦的,但他能理解。要是妻子當時向他坦白自己的變心而離開他,他會覺得傷心,覺得不幸,但不會像現在這樣陷入莫名其妙的絕境。他怎麼也不能把不久前他對患病的妻子和對別人的孩子的饒恕、憐憫和愛,同他現在的處境調和起來。也就是說,他現在落得孤零零一個人,受盡屈辱嘲弄,誰也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視他,彷彿這一切就是他饒恕和疼愛妻子所得到的報答。

妻子走後頭兩天,卡列寧照常接見來訪者和秘書,出席會議,到餐廳吃飯。在這兩天裡,他竭力保持鎮定甚至冷淡的模樣,但自己也弄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回答該怎樣處理安娜的東西和房間時,他拼命裝出一副神氣,似乎新近發生的事並不意外,也不是什麼異常的事。他的目的達到了:誰也看不出他心裡有絲毫的絕望。但在安娜走後第二天,當柯爾尼交給他安娜一張未付款的時裝店賬單,並報告說店員就在門口等著時,他吩咐叫那店員進來。

「對不起,大人,恕我打擾您。如果您要我們直接去問夫人的話,能不能請您把她的地址告訴我們。」

卡列寧沉思起來——店員有這樣的感覺——接著突然轉過身,在桌子旁坐下。他把頭埋在手裡,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陣,幾次想開口,但又停止了。

柯爾尼懂得老爺的心情,請那個店員下次再來。剩下卡列寧一個人,他明白他再也不能故作鎮定了。他吩咐卸下那輛等著他的馬車,關照不接見任何人,自己也不下樓吃飯。

他覺得他再也受不住普遍的輕蔑和冷酷的壓力了。這種表情他在那店員的臉上,在柯爾尼的臉上,在這兩天裡他所遇見的一切人的臉上,都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覺得他擺脫不了人家對他的憎惡,因為這種憎惡不是由於他壞(要是這樣,他可以努力變得好一些),而是由於他不幸,可恥而又可恨的不幸。他知道就是因為這一層,就是因為他心碎腸斷,人家才對他這樣冷酷無情。他覺得大家在毀滅他,就像群狗咬死一隻受盡折磨、痛得汪汪直叫的狗那樣。他知道擺脫人們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傷痕掩蓋起來。他勉強試了兩天,但現在他覺得已經無力繼續這場寡不敵眾的鬥爭了。

他意識到自己在悲痛中孤獨無告,越發絕望。不僅在彼得堡,他找不到一個人可以一訴衷腸,也找不到一個人不把他看作達官貴人和社會名流,而只是看作一個受苦受難的人那樣來同情他;事實上,他在哪兒都找不到這樣的人。

卡列寧從小就是個孤兒。他還有個哥哥。父親他們不記得了,母親死時卡列寧才十歲。財產很少。卡列寧的叔叔是一位高官,原是先皇的寵臣。他把他們撫養長大。

卡列寧在中學和大學全部成績優異。大學畢業後,靠叔叔的幫助,他立刻踏上顯要的仕途,從此醉心於功名。不論在中學裡,大學裡,還是任官職時,卡列寧都沒有交上過一個知心朋友。哥哥是他最知心的人,但他在外交部任職,經常住在國外,卡列寧結婚後不久他就在國外去世了。

卡列寧做省長的時候,安娜的姑媽,當地一位有錢的貴婦人,把她的侄女介紹給他這個就年齡來說並不年輕,但就做省長來說卻很年輕的人。這弄得他的處境十分為難:要麼向她求婚,要麼離開這個地方。卡列寧猶豫了很久。當時肯定這一步和否定這一步的理由勢均力敵,同時又缺乏充分理由使他改變遇到疑難問題要慎重處理的原則。但安娜的姑媽通過一個熟人向他暗示,既然他已影響到姑娘的名譽,他要是有責任心,就該向她求婚。他求了婚,並且把他可能傾注的感情都傾注到未婚妻身上,後來又傾注到妻子身上。

他對安娜的迷戀徹底消除了他同別人親密交往的需要。現在,他在所有的熟人中間沒有一個知心朋友。他交遊廣闊,但沒有真正的友誼。

有許多人,卡列寧可以請他們到家裡來吃飯,請他們參與他關心的事,請他們聲援某個請願者,也可以同他們坦率地討論別人的事和最高當局的問題,但他同這些人的關係只遵照一般的禮儀和習慣,從不越雷池一步。他有一個大學裡的同學,畢業後彼此很親近,他本可以向他傾吐他的悲傷,但這個同學在一個遙遠的教育區當督學。在彼得堡的熟人中間,最親密最談得來的是他的辦公室主任和醫生。

辦公室主任史留丁是個樸實、聰明、善良和有道德的人,卡列寧對他很有好感,但五年來的同事關係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妨礙他們推心置腹的交談。

卡列寧在公文上籤了字,沉默了好一陣,不時望望史留丁,幾次想開口,但又開不出口。他心裡準備好了這樣一句話:「您聽到我的不幸嗎?」但結果還是照例說了一句:「那就請您替我辦一辦吧。」說完就讓他走了。

另一個是醫生,他待卡列寧也很好,不過他們之間早有一種默契,就是兩人都非常忙碌,沒有工夫閒聊天。

至於他的女友,首先是李迪雅,卡列寧根本就沒有想到。女人畢竟是女人,對他說來都是又可怕又討厭的。

二十二

卡列寧忘記了李迪雅伯爵夫人,她卻沒有忘記他。在這孤獨絕望的痛苦時刻,她來看他,沒有經過通報,就闖進他的書房。她看見他還是像原來那樣雙手抱頭坐著。

「我破壞了禁律!」她快步走進來,由於興奮和急促的動作而氣喘吁吁,用法語說,「我什麼都聽說了!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的朋友!」她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她那雙美麗而若有所思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繼續說。

卡列寧皺著眉頭站起身來,從她的掌握裡抽出手,推給她一把椅子。

「您坐一下好嗎,伯爵夫人?我不會客,因為我病了,伯爵夫人。」他說著嘴唇哆嗦起來。

「我的朋友!」李迪雅伯爵夫人繼續盯著他,重複說。她突然倒豎雙眉,額上出現了一個三角形,她那難看的黃臉因而變得更難看了,但卡列寧察覺到她為他難過得幾乎要哭了。他深為感動,就抓住她那胖鼓鼓的手吻著。

「我的朋友!」她激動得結結巴巴地說,「您不應該過分悲傷。您的悲傷確實不輕,但您應該想開一點。」

「我垮了,我給毀了,我不能做人了!」卡列寧放下她的手,但繼續盯住她那淚水盈眶的眼睛,說,「我的處境太糟,我哪兒也找不到支援,連自己身上也找不到。」

「您會找到支援的,您不要在我身上找,雖然我請求您相信我對您的友誼。」她嘆了口氣說,「我們的支援就是愛,就是上帝賜給我們的愛。上帝要支援人是輕而易舉的,」她帶著卡列寧熟悉的欣喜若狂的眼神說,「上帝會支援您,幫助您的。」

這幾句話表明她陶醉於自己崇高的感情,並且表達了近來在彼得堡廣泛傳播而卡列寧認為無聊的神秘情緒,但現在聽起來,他卻覺得高興。

「我軟弱無力。我給毀了。我原來怎麼也沒料到,現在怎麼也弄不懂。」

「我的朋友。」李迪雅重複說。

「我不是為現在失去的東西而難過,不是的,」卡列寧繼續說,「我並不為這難過。但就我現在這樣的處境,見到人我不能不感到害臊。這很糟糕,但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您那種饒恕人的崇高行為,我和大家都讚歎不止,但這不是您完成的,是您心中的上帝完成的,」李迪雅伯爵夫人十分激動地抬起眼睛說,「因此您不必為您的行為害臊。」

卡列寧皺起眉頭,交叉雙手,把手指弄得格格發響。

「什麼瑣碎的事情都得處理,」他尖聲說,「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哪,伯爵夫人,我的精力已經用到極限了。現在我從早到晚整天都得處理,處理那些由於我孤獨的新處境而產生(他在「產生」兩個字上加強了語氣)的家務。傭人啦,家庭教師啦,賬目啦……種種瑣事耗盡了我的精力,我再也受不了啦。吃飯的時候……我昨天差一點吃到一半走掉。我兒子瞧著我的那副神氣,我真受不了。他沒有問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分明想問,我真受不了他那種眼神。他怕看我,但這還不算……」

卡列寧本想談一談給他送來的那張賬單,可是聲音發抖,就住口了。他一想到那張開著帽子和緞帶欠款的藍紙,就忍不住可憐起自己來。

「我瞭解,我的朋友!」李迪雅伯爵夫人說,「我全瞭解。您在我身上找不到幫助和安慰,但我來還是為了要幫助您,如果可能的話。要是我能給您解除這種種瑣碎無聊的操勞……我瞭解這方面需要女人家的主意,女人家的安排。您肯把這些事交託給我嗎?」

卡列寧一言不發,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讓我們一起來照顧謝遼查吧。我不善於辦事,但我願意擔當起來,做您的管家。您不用感謝我。我這樣做不是出於自己的意思……」

「我不能不感謝您。」

「但是,我的朋友,不要向您所說的那種感情投降,不要為一個基督徒至高無上的精神害臊,也就是:‘心裡謙遜的,必得尊榮。’您不用感謝我,您應該感謝上帝,祈求上帝保佑。只有在上帝身上我們才能找到平靜、安慰、拯救和愛。」她說著抬起眼睛仰望蒼天,祈禱起來。卡列寧從她的沉默中看出這一點。

卡列寧此刻聽著她。她那些說教,他以前即使不覺得討厭,也覺得是多餘的,如今聽來卻覺得很自然,很使人寬慰。卡列寧原來不喜歡這種新的狂熱精神。他是個信徒,對宗教發生興趣主要是從政治需要出發,現在新教義對宗教做了一些新解釋,引起了爭論和分析,這樣就從原則上使他產生反感。他以前對這種新教義很冷淡,甚至有點敵視,但同醉心於這種新教義的李迪雅卻從來沒有爭論過,只是竭力用沉默來對付她的挑戰。這會兒他是第一次高高興興地聽著她的話,內心也不反對。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感謝您的行為和您的話!」等她禱告完畢,他說。

李迪雅伯爵夫人又一次緊握她朋友的兩手。

「現在我要做點事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擦去臉上的淚痕,微笑著說,「我去看看謝遼查。非萬不得已我不來打擾您。」她說著站起身,走了出去。

李迪雅伯爵夫人走到謝遼查房裡,用淚水濡溼受驚的孩子的雙頰,還對他說,他的父親是個聖人,他的母親死了。

李迪雅伯爵夫人履行了她的諾言。她確實承擔起責任來安排和料理卡列寧的全部家務。不過,她說她不善於辦事,這倒不是謙虛。她對僕人的吩咐都需要修改,因為都行不通。卡列寧的傭人柯爾尼就往往做這種修改。事實上柯爾尼現在悄悄地在掌管著卡列寧的全部家務,他總是在替老爺穿衣服時小心謹慎地向他報告凡是需要報告的事。但是李迪雅的幫助還是極其有用:她給了卡列寧精神上的支援,使他感覺到她對他的友愛和敬意,特別使她想起來都覺得快慰的是,她幾乎使他真正皈依了基督教,也就是說,把他這個冷淡疏懶的信徒變成一個近來在彼得堡流行的基督教新教義堅決熱情的擁護者。卡列寧輕易地相信了這種新教義。也像李迪雅和其他具有同樣見解的人那樣,他完全缺乏深刻的想象力,缺乏心靈的力量——有了這種力量,由想象而產生的看法就會十分生動,勢必要求其他看法和現實去同它相適應。例如,死對不信教的人是存在的,對他卻是不存在的;因為他具有十足的信仰,而他自己又是判斷信仰的裁判員,在他的靈魂裡沒有罪惡,他在這個世界上已完全獲得拯救——他看不出這些看法有什麼問題,有什麼不現實的地方。

不錯,卡列寧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對信仰的這種看法是輕率謬誤的。他也知道,如果他根本沒有想到他的饒恕是出於神力的驅使,而純粹是憑感情行事,那就會比他現在想到基督活在心中,他簽發公文是在執行神旨,更加幸福。但是卡列寧不能不這樣想,他在他屈辱的處境中不能沒有一個崇高的、哪怕是假想的立足點,使他這個被人人鄙視的人也可以鄙視別人,因此他就死抱住這個虛假的救星,把它當作真正的救星。

二十三

李迪雅伯爵夫人還是個年輕熱情的姑娘時,就嫁給了一個有錢有勢、心地善良而耽於酒色的紈袴子弟。婚後不到兩個月,丈夫就把她拋棄了,對於她表示的熱烈愛情,他只用嘲笑甚至敵意來回答。這種情緒,凡是知道伯爵的善心而在多情的李迪雅身上又看不到什麼缺點的人,都無法解釋。從那時起,他們雖然沒有離婚,但是分居了。每當丈夫遇見妻子的時候,他總是莫名其妙地用刻毒的嘲笑來對待她。

李迪雅伯爵夫人早已不愛她的丈夫,從那時起從沒有停止過同人家談情說愛。她一下子愛上了好幾個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凡是有什麼特點的人她幾乎全愛上了。她愛上了所有新訂婚的皇親國戚,愛上了一位總主教、一位助理主教和一位神父;她愛上了一個新聞記者、三個斯拉夫主義者和康米薩羅夫;她愛上了一位大臣、一位醫生、一位英國傳教士,又愛上了卡列寧。這種朝三暮四的愛情並不妨礙她同宮廷和社交界保持廣泛而錯綜的聯絡。但自從卡列寧遭到不幸,她對他實行特殊庇護以來,自從她關心卡列寧的幸福,在他家裡操勞以來,她覺得其他的愛都是虛假的,現在她真正愛上的只有卡列寧一人。她覺得她現在對他的感情比以前對任何人的感情更強烈。分析自己的感情,拿這次感情同以前對別人的感情做比較,她清楚地看出要不是康米薩羅夫救了沙皇的性命,她是不會愛上他的;要是沒有斯拉夫問題,她也不會愛上李斯季奇-庫奇茨基。但她愛卡列寧是愛他這個人,愛他高深莫測的靈魂,愛他拖長音的尖細可愛的聲音,愛他疲倦的眼神,愛他的性格,愛他青筋畢露的又白又軟的手。她不僅高興看見他,而且總是在他臉上察看他對她的反應。她希望他不僅喜歡她說的話,而且喜歡她整個的人。為了他,她比以前任何時候更加註意修飾打扮。她常常幻想,如果她沒有結過婚,他也沒有妻子的話,那又會怎麼樣。他一走進房裡,她就興奮得滿臉通紅。他對她說些什麼愉快的話,她就剋制不住由衷的微笑。

李迪雅伯爵夫人心神不寧已經有幾天了。她聽說安娜和伏倫斯基在彼得堡。一定要使卡列寧避免同她見面,甚至一定不能讓他知道這件痛苦的事:這個可怕的女人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他隨時都會遇見她。

李迪雅通過她的熟人去打聽這兩個「可惡的人」——她這樣稱呼安娜和伏倫斯基——在做什麼,在這幾天裡竭力控制她這位朋友的行動,免得他同他們見面。一個年輕的副官,伏倫斯基的朋友——她通過他獲得訊息,他希望通過她獲得某種特權——告訴她說,他們已經辦完事情,明天就要走了。李迪雅剛剛放下心,不料第二天早晨就收到一封信,她恐怖地從信封上認出了筆跡。這是安娜·卡列尼娜的筆跡。信封厚得像樹皮;在長方形的牛皮紙上寫有巨大的花體字母;信裡散發著芳香。

「是誰送來的?」

「旅館裡的聽差。」

李迪雅伯爵夫人好一陣都無法坐下來看信。她激動得氣喘病又發了。等她平靜下來,她讀了這樣一封法文信:

伯爵夫人!基督徒的感情充溢您的心,也使我敢於冒昧給您信。我不幸離開了兒子。我懇求您讓我在動身之前再見他一面。我打擾您,請您原諒。我寫信給您而不寫信給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只是為了我不願使這位寬宏大量的人因想到我而難過。

我知道您對他的友誼,您一定會了解我的。您能不能把謝遼查送到我這裡來,或者約個時間讓我回家來看他,或者告訴我什麼時候在別的什麼地方我能看見他?我知道決定這件事的人的寬宏大量,我一定不會遭到拒絕。您準不能想象我是多麼渴望見到他,因此您也不能想象您的幫助將怎樣使我感激不盡。

安娜

這封信裡的一切都使李迪雅伯爵夫人生氣:不論信的內容,不論「寬宏大量」這四個字的含義,特別是那種她認為放肆的語氣。

「對來人說沒有回信。」李迪雅伯爵夫人說。接著她立刻翻開信紙,寫信給卡列寧,說她希望中午在宮廷慶祝會上看見他。

我需要同您談一件重大而痛苦的事。到那時我們再約個地方。最好在我家裡,我將準備您所喜歡的茶。務必要來。上帝給了人十字架,也給了人忍受的力量。

李迪雅伯爵夫人通常每天都要給卡列寧寫兩三封信。她喜歡這種聯絡方式,因為寫信要比當面交談更具有風雅和神秘的色彩。

二十四

慶祝會結束了。散會後出來的人,大家見了面,交談著新聞,誰獲得了褒獎,誰提升要職。

「最好請瑪麗雅·波里索夫娜伯爵夫人負責陸軍部,再請華特科夫斯卡雅公爵夫人當參謀長。」一個穿金邊制服、頭髮花白的小老頭,對一個向他徵求提升意見的高大漂亮的女官說。

「還有讓我當副官。」女官笑嘻嘻地回答。

「您已經當上官了。您掌管教會部。卡列寧當您的助手。」

「您好,公爵!」小老頭向走過來的一個人握握手說。

「您說卡列寧什麼?」公爵問。

「他和普嘉托夫都獲得了聶夫斯基勳章。」

「我還以為他原來就有了呢。」

「不。您看看他。」小老頭用他的金邊帽子指指卡列寧,他身穿朝服,佩著嶄新的紅色綬帶,同一個有勢力的議員一起站在門口,「他還挺神氣活現。」他加了一句,站住同一個體格魁梧、相貌堂堂的宮廷侍從握手。

「不,他老多了。」宮廷侍從說。

「操勞過度。他現在一直在起草計劃。現在他不把所有的條款都說清楚是不肯放走這個可憐人的。」

「怎麼老了?他還在談戀愛呢。我想李迪雅伯爵夫人現在正在妒忌他的妻子呢。」

「噯!請您不要說李迪雅伯爵夫人的壞話。」

「她愛上了卡列寧,這有什麼不好呢?」

「聽說卡列寧夫人在這裡,這是真的嗎?」

「噯,不是在這宮廷裡,是在彼得堡。昨天我看見她和伏倫斯基在濱海街手挽著手走呢。」

「這種人沒有……」宮廷侍從剛一開口就停止了,他給一位皇親讓路,還向他鞠躬。

大家就這樣對卡列寧議論紛紛,責難他,嘲笑他。他呢,這時候正好攔住那個被他抓住的議員,一刻不停地向他說明他的財政計劃,唯恐他走掉。

差不多就在妻子離家出走的同時,卡列寧遇到了一個官場中人最傷心的事——晉升的路斷了。這件事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但卡列寧自己卻沒有發覺他的前程已經完了。不論是由於同斯特列莫夫衝突,還是由於同妻子之間發生的悲劇,也不論是官位已達到命定的極限,今年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卡列寧的前程已經完了。他還身居要職,他是許多委員會的委員,但他這個人已經過時,誰也不對他抱什麼希望了。不論他說什麼,不論他提什麼建議,大家都覺得是老生常談,完全沒有必要。

但是卡列寧並沒有發覺這一點,相反,如今他不直接參加政府活動,卻比以前更清楚地看出別人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並且認為指出糾正的辦法是他的責任。在同妻子分居後不久,他就動手寫新的審判規章,這是他必須寫而誰也不需要的無數小冊子中的第一本。

卡列寧不僅沒有注意到他在官場中的絕境,不僅不為這事憂慮,而且對他自己的活動比以前任何時候更滿意了。

「沒有娶妻的,是為主的事掛慮,想怎樣叫主喜悅;娶了妻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使徒保羅說。現在卡列寧的一舉一動都遵照《聖經》的教導,他常常想到這一段話。他覺得自從離開妻子以來,他就以這些行動來更好地侍奉上帝。

那位議員想擺脫他,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煩神氣,卻沒有使他發窘。直到議員利用那位皇親經過的機會溜掉,卡列寧才住了口。

只剩下卡列寧一個人,他垂下頭,定了定神,這才漫不經心地回頭望了一眼,向門口走去,希望在那裡遇見李迪雅伯爵夫人。

「他們個個都那麼強壯結實。」卡列寧望著那體格魁偉、留著散發出香氣的絡腮鬍子的宮廷侍從和那個穿軍裝的公爵的紅色脖子,這樣想。他要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說得對,世間一切都是邪惡。」他又瞟了一眼宮廷侍從的小腿,想。

卡列寧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照例帶著疲勞而不失威嚴的神氣,向那些剛才在議論他的先生鞠了個躬。接著,眼睛望著門口,找尋著李迪雅伯爵夫人。

「啊!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當卡列寧走到一個小老頭旁邊,冷冷地向他點了點頭時,小老頭惡狠狠地閃動眼睛說,「我還沒有向您道喜呢。」他指指卡列寧身上的新綬帶說。

「謝謝您!」卡列寧回答,「今天天氣真好哇!」他加上一句,照例特別強調「好」字。

他們都在嘲笑他,這點他是知道的。不過除了敵意外,他並不期望從他們那裡得到別的什麼。這種情況他已經習慣了。

卡列寧看見李迪雅伯爵夫人走進門來,看見她那從緊身衣裡裸露出來的黃色肩膀和那雙若有所思的誘人的美麗眼睛,他露出發亮的牙齒微微一笑,走到她跟前。

李迪雅近來總是刻意打扮,今天的打扮也煞費苦心。她現在的服飾同她三十年前所追求的完全相反。當年她總是儘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現在呢,要是她過分打扮就會同她的年齡和相貌不相稱,因此她關心的只是怎樣使她的外表和裝飾不要太不相稱。對卡列寧,她達到了這個目的,他覺得她是迷人的。對他來說,她是他在一片包圍他的敵視和嘲笑的汪洋大海中的孤島,不僅是善意的而且是愛的孤島。

他穿過嘲笑的目光的行列,自然地追求她那含情脈脈的眼神,就像植物追求陽光一樣。

「我向您祝賀!」她用眼睛示意他的綬帶,對他說。

他忍住得意的微笑,閉上眼睛,聳聳肩膀,彷彿這並不使他高興。李迪雅伯爵夫人很懂得,受勳得獎是他人生的主要樂趣,雖然他自己從不承認。

「我們的小天使怎樣了?」李迪雅伯爵夫人說,她指的是謝遼查。

「我不能說我對他完全滿意,」卡列寧揚起眉毛,睜開眼睛說,「西特尼科夫對他也不滿意。(西特尼科夫是謝遼查的家庭教師,負責他的世俗教育。)我對您說過,他對那些會感動每一個大人、每一個孩子心靈的重大問題有點冷淡。」卡列寧開始講到他除了公務之外唯一關心的問題——兒子的教育問題。

卡列寧依靠李迪雅的幫助恢復了原來的生活和活動以後,覺得關心身邊兒子的教育是他的義務。卡列寧以前從來沒有研究過教育問題,現在就花一些時間來研究教育理論。他看了幾本人類學、教育學和教學法的書,制訂了一個教育計劃,並且請彼得堡一位最卓越的教育家來指導,著手工作。這項工作是他經常關心的。

「是的,可是心呢?我看出他有一顆同父親一樣的心。一個孩子生有這樣的心是決不會壞的。」李迪雅伯爵夫人激動地說。

「是的,也許是這樣……至於我呢,不過是盡我的責任罷了。我也只能這樣。」

「您到我家來一次,」李迪雅伯爵夫人沉默了一下說,「咱們要談一件使您傷心的事。我真情願犧牲一切也不讓您再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可是別人不這樣考慮。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在這裡,在彼得堡。」

卡列寧一聽到她提起妻子就渾身打了個哆嗦,臉上立刻現出死一般僵硬的神色,表示他對這事束手無策。

「我早就料到了。」他說。

李迪雅伯爵夫人痴情地對他望了望,為他靈魂的偉大而激動得熱淚盈眶。

二十五

卡列寧走進李迪雅伯爵夫人那個陳列著古代瓷器、掛滿畫像的舒適小書房時,女主人自己還沒有來。她在換衣服。

圓桌上鋪著桌布,上面擺著中國茶具和一把燒酒精爐的銀茶壺。卡列寧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下無數裝飾著書房的畫像,在桌旁坐下,翻開桌上的《新約》。伯爵夫人身上綢衣服的窸窣聲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好,現在我們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李迪雅伯爵夫人露出興奮的微笑,急急地走到桌子和沙發中間說,「一邊喝茶,一邊談談了。」

李迪雅伯爵夫人說了幾句開場白,就漲紅了臉,呼吸急促地把她收到的那封信遞給卡列寧。

他讀著信,沉默了好一陣。

「我想我沒有權利拒絕她。」他抬起眼睛,怯生生地說。

「我的朋友!您在誰身上都看不到邪惡!」

「相反,我看到世間一切都是邪惡。可是這樣做是不是合理?……」

他臉上顯示出猶豫不決和尋求幫助的神色,希望在他所不理解的事情上得到人家的勸告、支援和指導。

「不。」李迪雅伯爵夫人打斷他的話說,「凡事都有個限度,我懂得什麼叫傷風敗俗。」她說得言不由衷,因為她絕對不懂得是什麼引得女人傷風敗俗的,「可是我不懂得冷酷無情,何況這又是對誰呢?是對您!她怎麼可能待在您所在的城市裡?唉,真是活到老,學到老。我正在研究您的崇高和她的卑鄙。」

「可是誰願意落井下石呢?」卡列寧說,對他扮演的角色顯然很滿意,「我饒恕了她的一切,因此我也不能剝奪她心中的愛,對兒子的愛……」

「但那說得上是愛嗎?我的朋友!那是出於真心實意嗎?就算您已經饒恕了她,現在還在饒恕她……可是我們有權利去傷害這個小天使的心靈嗎?他以為她已經死了。他為她禱告,祈求上帝赦免她的罪孽……這樣倒好。他要是看見她,那會怎麼想呢?」

「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卡列寧說,顯然同意她的意見。

李迪雅伯爵夫人雙手捂住臉,一言不發。她在禱告。

「要是您徵求我的意見,」她祈禱完了,放下手說,「那我勸您不要這樣做。難道我看不出您是多麼痛苦,這事又揭開了您的創傷嗎?就算您像平時那樣不顧您自己吧,這又將造成什麼後果呢?不是會給您重新帶來痛苦,讓孩子也受折磨嗎?只要她稍微還有一點兒人心,她就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不,我毫不動搖,我勸您不要答應。要是您允許,我就寫信給她。」

卡列寧同意她的意見。於是李迪雅伯爵夫人就寫了這樣一封法文信:

親愛的夫人!

要是讓您的兒子想到您,這就會使他產生一系列問題,而要回答這些問題,就不可能不在孩子的心靈裡灌輸一種情緒,使他譴責他原來認為神聖的東西。因此我請求您以基督的愛的精神諒解您丈夫的拒絕。我祈求至高無上的神賜給您仁慈。

李迪雅伯爵夫人

這封信達到了李迪雅伯爵夫人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陰險目的。它狠狠地刺痛了安娜的心。

在卡列寧方面呢,他從李迪雅家回來以後,整整一天都無法處理例行公事,也得不到他作為一個靈魂得救的信徒最近所享有的內心平靜。

妻子對他犯了這樣的大罪,他自己又如李迪雅伯爵夫人公正地說過的那樣像個聖人,照理說,回想到妻子是不應該心煩意亂的,可是他卻不能平靜。他看書看不進去,頭腦裡驅除不掉痛苦的回憶。他想起他同她的關係,他現在才感覺到他對她做過的錯事。他想起從賽馬場回來,他怎樣聽取她坦白自己的不貞,好像聽取懺悔一樣(特別是想到他只要求她保持體面,並不要求決鬥),他感到十分痛苦。他想起他寫給她的信,也覺得很難過;特別是一想起他那種誰也不需要的饒恕和他對別人孩子的關心,他的心就被羞恥和悔恨燒灼著。

這種羞恥和悔恨,現在當他回想起他同她的全部往事,回想起他經過長久遲疑之後向她求婚所說的蠢話時,又湧上心來。

「可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他自言自語。這個問題總是在他心裡引起另一個問題:要是換了別人,譬如說,伏倫斯基、奧勃朗斯基和那些腿肚發達的宮廷侍從,他們會有什麼不同的感覺,他們的戀愛和婚姻會有什麼不同呢?他想象著這些身強力壯、信心十足的人,他們總是隨時隨地吸引他的好奇心。他努力驅除這些思想,竭力使自己相信,他活著不是為了今世暫時的生活,而是為了永恆的生活,他心裡充滿了平靜和愛。但是在這暫時的無足輕重的生活裡,他認為他犯了一些無足輕重的錯誤,這使他很痛苦,彷彿連他所信仰的永恆的得救都不存在了。不過,這種誘惑沒有持續多久,卡列寧心裡又恢復了平靜和崇高的境界。有了這種心境,他才忘記他不願想起的那些事情。

二十六

「怎麼樣,卡比東諾奇?」謝遼查在生日前一天散步回來,臉色紅潤,興高采烈,他把有褶的外套交給那俯身向他微笑的高個子老門房,這樣說,「怎麼樣,今天那個扎繃帶的官來過嗎?爸爸接見他了?」

「接見了。辦公室主任一走,我就去通報了,」門房快樂地眨眨眼說,「讓我來給您脫。」

「謝遼查!」斯拉夫家庭教師站在通裡屋的門口說,「你自己脫。」

謝遼查聽見家庭教師的微弱聲音,卻不理他。他一隻手抓住門房的肩帶站著,望著他的臉。

「怎麼樣,爸爸答應他的要求了?」

門房點點頭。

那個扎繃帶的小官吏已經來過七次,有什麼事來求卡列寧,引起謝遼查和門房的注意。有一次謝遼查在門廳裡遇見他,聽見他哀求門房給他通報,說他和他的孩子們都快餓死了。

這以後,謝遼查在門廳裡又一次遇見這個小官吏,對他很關心。「怎麼樣,他很高興嗎?」他問。

「怎麼能不高興呢!他走的時候簡直手舞足蹈呢。」

「有人送東西來過嗎?」謝遼查沉默了一會兒,問。

「啊,少爺,」門房搖搖頭,低聲說,「伯爵夫人有東西送來。」

謝遼查立刻明白了,門房說的是李迪雅伯爵夫人給他送來了生日禮物。

「真的嗎?在哪裡?」

「柯爾尼帶給你爸爸了。準是件好東西!」

「多大?有這樣大嗎?」

「小一點,但是件好東西。」

「是一本書嗎?」

「不,是樣東西。去吧,去吧,華西里·魯基奇在叫你呢。」門房聽見教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小心翼翼地把那隻抓住他肩帶、手套脫了一半的小手拉開,接著眨眨眼,向教師華西里·魯基奇走來的方向點點頭。

「華西里·魯基奇,馬上就來!」謝遼查帶著快活而親切的微笑說。這種笑容總是能制服一絲不苟的華西里·魯基奇的。

謝遼查實在太高興了,太幸福了,他不能不讓他的朋友——老門房分享家裡的另一件喜事。這喜事他是在夏園散步時聽李迪雅伯爵夫人的侄女說的。他覺得這喜事特別有意思,因為是同那個小官吏的喜事以及他自己收到玩具這樣的樂事同時來臨的。謝遼查覺得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應該人人高興,個個快樂。

「你知道嗎,爸爸今天得了聶夫斯基勳章?」

「怎麼不知道!人家已經來道過喜了。」

「怎麼樣,他高興嗎?」

「皇上賜恩,他怎麼會不高興呢!這說明他是立了功的。」門房一本正經地說。

謝遼查沉思起來,凝視著他仔細研究過的門房的臉,特別是那夾在灰色絡腮鬍子中間的下巴。這下巴,除了總是向他仰視的謝遼查以外,誰也沒有看清楚過。

「哦,你的女兒在你家裡嗎?」

門房的女兒是一個芭蕾舞演員。

「不是禮拜天怎麼能來呢?她們也要上課。您也要上課了,少爺,去吧!」

謝遼查走進屋裡,不坐下來讀書,卻對教師說送來的禮物一定是輛火車。「您看是什麼?」他問。

但華西里·魯基奇只想到要謝遼查預備語法,因為語法教師再過兩小時就要來了。

「不,華西里·魯基奇,您只要告訴我,」他已經坐到書桌旁,兩手拿著書,忽然問,「什麼勳章比聶夫斯基更高?您知道嗎,爸爸得了聶夫斯基勳章了?」

華西里·魯基奇回答說,比聶夫斯基勳章更高的是弗拉基米爾勳章。

「再高些呢?」

「最高是安德烈勳章。」

「比安德烈再高呢?」

「我不知道。」

「怎麼,連您都不知道嗎?」謝遼查兩肘支著腦袋,沉思起來。他的思想錯綜複雜,五花八門。他想象他的父親忽然同時得了弗拉基米爾勳章和安德烈勳章,這樣他今天來上課就會和氣得多。等到他長大了,他將得到所有的勳章,到那時人家還會想出比安德烈更高的勳章。人家一想出來,他就得到。人家還會想出更高的勳章來,他也會立刻把它弄到手。

時間就在這樣胡思亂想中過去。教師來上課,他有關時間、地點和行為方式的狀語沒有預備好。教師不但很不滿意,簡直很傷心。教師的傷心觸動了謝遼查。然而他覺得他沒有預備好功課不能怪他;不管他怎樣用功,他總是學不好。教師給他解釋,他似乎懂了,但當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簡直就想不起、弄不懂為什麼「突然」這個常見的普通詞是行為方式狀語。不過使教師傷心,他總覺得內疚,想去安慰安慰他。

他選擇了教師默默看書的時候,突然問:

「米哈伊爾·伊凡內奇,您幾時過命名日啊?」

「您最好還是想想您的功課,至於命名日,對一個明白事理的人是毫無意義的。命名日也像平時一樣,應該用功。」

謝遼查仔細望望教師,望望他稀疏的大鬍子,望望他那副滑到鼻樑下面的眼鏡,一心一意沉思起來,教師給他作的解釋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明白教師嘴上講的並不是他心裡想的,他是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來的。「可是為什麼他們都一個調子講這種最乏味最無用的東西呢?為什麼他疏遠我,不喜歡我呢?」他憂鬱地問自己,可是回答不上來。

二十七

語文教師上課以後是父親的課。父親還沒有來,謝遼查就坐在桌旁玩弄一把小刀,同時想著心事。在謝遼查愛好的活動中,有一項就是散步時找尋母親。他不相信人會死,特別不相信母親會死,儘管李迪雅伯爵夫人告訴了他,父親也加以證實,因此,即使在他們告訴他母親已死的訊息以後,他還是在散步時找尋她。凡是身體豐滿、風度優美的黑頭髮女人都是他的母親。一看見這樣的女人,他的心頭就會湧上一股親切的暖流,使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淚水也會奪眶而出。他就這樣懷著滿腔希望等待著,等著母親走到他面前,揭開面紗,露出整個面孔,向他微笑,把他緊緊抱住。他會聞到她的氣息,感覺到她手臂的柔軟。他會幸福得哭出來,就像那天晚上躺在她腳邊,她呵他的癢,他哈哈大笑,咬她那隻戴戒指的白手一樣。後來,他無意間從奶媽那裡知道,他的母親並沒有死,父親和李迪雅又向他解釋,說她對他來說等於死了,因為她不好(這話他怎麼也不能相信,因為他愛她),但他還是到處找尋她,等待她。今天在夏園裡有一位戴紫色面紗的太太沿著小徑向他們走來,他剋制住心悸注視著,滿心希望就是她。這位太太沒有走到他們面前,卻在哪裡消失了。今天謝遼查對母親的愛比平時更強烈。這會兒,他在等父親來上課,想得出了神,用小刀在舊桌子邊上刻滿刀痕,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前方,想念著她。

「爸爸來了!」華西里·魯基奇把他叫醒了。

謝遼查跳起來,跑到父親面前,吻了吻他的手,仔細望望他的臉,想看出他得了聶夫斯基勳章後高興的跡象。

「你散步得快活嗎?」卡列寧一面說,一面坐到他的扶手椅上,拉過《舊約》,把它翻開來。雖然卡列寧對謝遼查說過不止一次,凡是基督徒都應該熟悉聖史,但他自己上課卻常常查閱《聖經》。這一點謝遼查是注意到的。

「嘿,非常快活,爸爸!」謝遼查說著在椅子邊上坐下來,搖動著。這種行為是被禁止的,「我看見了娜金卡(娜金卡是李迪雅撫養長大的侄女)。她告訴我說您得了新勳章。您高興嗎,爸爸?」

「第一,請你不要搖椅子,」卡列寧說,「第二,可貴的不是獎賞,而是勞動。這一點我希望你能理解。你瞧,如果你勞動、學習只是為了得獎,你會覺得勞動是辛苦的;可是當你勞動的時候,」卡列寧想到,今天早晨他怎樣憑責任感簽發了一百十八份公文,完成了這樣枯燥乏味的工作,說,「如果你愛勞動,就會在其中得到獎賞。」

謝遼查的熱情和快樂得晶晶發亮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在父親的目光下垂下來。父親對謝遼查說話一向用這樣的口氣,他早就聽慣了,並且會模仿他。謝遼查覺得,父親對他說話,總是像對一個憑空想象出來、只有書本里才有的孩子說話,完全不像對他謝遼查說話。謝遼查也總是竭力裝得像書本里那樣的孩子。

「我想你總該瞭解這個道理了吧?」父親說。

「是的,爸爸。」謝遼查竭力裝得像個模範孩子那樣回答。

功課包括背誦福音書裡的幾節經文和複習《舊約》的開頭部分。福音書裡的幾節經文謝遼查本來記得很熟,可是這會兒他在背誦時凝視著父親骨頭突出的前額,凝視得出了神,就在同一個字上把一節經文的結尾同另一節經文的開端混淆起來了。卡列寧認為他顯然不瞭解他背誦的經文的意思,大為惱火。

他皺起眉頭,開始解釋謝遼查聽過多次卻怎麼也記不住的經文,因為他太熟悉了,反而記不住,就像「突然」是行為方式狀語一樣。謝遼查怯生生地望著父親,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父親會不會叫他複述他說過的話?這種情況有時候是有的。這個念頭使謝遼查很害怕,弄得他頭腦有點糊塗。但父親並沒有叫他複述,就改上《舊約》課了。謝遼查敘述《舊約》裡的事件敘述得很好,但要他回答某些事件說明什麼問題,他卻一無所知,雖然他為這門功課已經受過處罰。使他啞口無言,坐立不安,用刀劃桌子,坐在椅上搖晃的,就是要他背誦洪水氾濫以前人類始祖的譜系。這些始祖他一個也不知道,只記得那個活著就被上帝帶到天上去的以諾。以前他記得他們的名字,可是現在全忘記了,特別是因為在《舊約》中他只喜歡一個以諾,以諾活著昇天這件事在他頭腦裡是同一連串思想活動聯絡著的。現在,當他眼睛盯住父親的錶鏈和背心上半解開的紐扣時,他就沉湎在這一連串的思想中。

對於人家常常對他說起的死這件事,他並不完全相信。他不相信他所心愛的人會死,特別不相信他自己會死。死對他是完全不可能的,是無法理解的。但人家對他說凡人都要死。他問過他所信任的人,他們也都肯定這一點,就連他的奶媽也這樣說,雖然說的時候不太高興。但是以諾沒有死,可見不是人人都要死。「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博得上帝的恩寵,活著昇天呢?」謝遼查想。壞人,也就是謝遼查所不喜歡的那些人,都會死,但是好人都可以像以諾一樣活著昇天。

「那麼,有哪些祖先呢?」

「以諾,以諾。」

「這你已經說過了。這樣不好,謝遼查,太不好了。如果你不努力記住一個基督徒最重要的事,」父親站起身來說,「那還有什麼事能使你留意呢?我對你不滿意,彼得·伊格納基奇(他是首席教師)對你也不滿意……我得處罰你。」

父親和教師對謝遼查都不滿意,他學習得確實很糟。但決不能說他是一個低能的孩子。相反,他比教師舉出來給他做榜樣的孩子要聰明得多。照父親看來,他不肯學習教師給他上過的功課。其實他是不願學習。他之所以不願學習,因為在他的心裡存在著比父親和教師提出的更迫切的要求。這兩種要求是矛盾的,因此他同教育他的人發生了衝突。

他現在九歲,還是個孩子,但他知道自己的心靈,他愛護它,就像眼皮保護眼珠一樣。沒有愛的鑰匙,他就不讓任何人闖進他的心靈。教師抱怨他不肯學習,其實他的心靈洋溢著求知慾。他向卡比東諾奇,向奶媽,向娜金卡,向華西里·魯基奇學習,卻不向教師們學習。父親和教師的希望落空了,就像推動水車的水早就漏掉了,漏到別的地方去了。

父親罰謝遼查不準去找李迪雅的侄女娜金卡,這正是謝遼查求之不得的。華西里·魯基奇情緒很好,教他怎樣做風車。整個晚上謝遼查都在做玩具風車,同時夢想做一個人可以待在上面轉的大風車:或者雙手抓住風車的翅膀,或者把自己縛在上面轉。整個晚上謝遼查都沒有想到過母親,但是,上床以後,他忽然想到了她,就用他自己的話祈禱,懇求他母親明天他生日不再躲著他而回家來看他。

「華西里·魯基奇,您知道我另外還禱告什麼嗎?」

「是不是希望功課好一點哪?」

「不是。」

「玩具嗎?」

「不。您猜不著。美極了,這是個秘密!等到實現了,我再告訴您。您猜不著吧?」

「是的,我猜不著。你說出來吧!」華西里·魯基奇微笑著說,這在他是很難得的,「嗯,睡下,我要吹滅蠟燭了。」

「滅了蠟燭,我禱告的東西就看得更清楚。喲,我差點兒洩漏秘密了!」謝遼查快活地笑出聲來,說。

等到蠟燭拿走以後,謝遼查聽見和感覺到他的母親來了。她俯身站在他旁邊,用慈愛的目光撫慰著他。可是又出現了風車、小刀,一切都混淆起來,他就這樣睡著了。

二十八

伏倫斯基同安娜回到彼得堡,住在一家上等旅館裡。伏倫斯基單獨住在樓下,安娜帶著嬰孩、奶媽和侍女住在樓上有四間房的大套間裡。

他們到達那天,伏倫斯基就去看望他哥哥。他在那裡遇見因事從莫斯科來到的母親。母親和嫂嫂照常迎接他。她們問他國外旅行的情況,談到他們共同的熟人,但隻字不提他同安娜的關係。第二天一早,哥哥就來看望伏倫斯基,主動向他打聽她的情況。伏倫斯基坦率地告訴他,他把他同安娜的關係看得像結過婚一樣,他希望她能辦理離婚手續,到那時就可以同她正式結婚,而目前他也把她看作正式妻子。他請哥哥把他的意思轉告母親和嫂嫂。

「社會上贊成不贊成,我倒無所謂,」伏倫斯基說,「但我的親人如果要同我保持親屬關係,那他們就應該同我的妻子保持同樣的關係。」

哥哥一向尊重弟弟的見解,但在社會沒有判斷這件事以前,他不知道弟弟做得對還是不對。至於本人,他完全不反對這件事,因此就同伏倫斯基一起去看安娜。

伏倫斯基當著哥哥的面也像當著一切人的面那樣,對安娜用「您」稱呼,對待她就像對待一個知己朋友,但心照不宣;哥哥知道他們的真實關係,他們也就談到安娜要到伏倫斯基莊園去的事。

伏倫斯基富於社會經驗,但由於他現在的特殊處境,頭腦十分糊塗。照說他應該明白,社交界的門對他和安娜是關著的,但他頭腦裡卻昏昏然,以為那都是過去的情況,現在社會的發展一日千里(他不知不覺成了一切進步事物的擁護者),現在社會的輿論變了,他們能不能被社交界接納,這問題還很難說。「當然,」他想,「宮廷社會不會接待她,但是親戚朋友能夠而且應該理解他們。」

一個人可以用同一個姿勢盤腿坐上幾小時,如果他知道並沒有人強迫他這樣坐著;但一個人如果知道他非用這樣的姿勢盤腿坐上幾小時不可,他的腿就會麻木痙攣,而竭力想伸到他希望伸的地方去。伏倫斯基對社交界就有這樣的感覺。他心裡明明知道社交界的門對他們是關閉著的,但他還是在嘗試,看社交界的情況現在是不是有了改變,會不會接納他們。但他很快就發覺社交界的門對他個人是敞開的,但對安娜卻是關閉的。好像孩子們玩貓捉老鼠遊戲一樣,大家的手臂舉起來放他進去,但接著就放下來攔住安娜。

伏倫斯基在彼得堡最早遇見的女人之一是他的堂姐培特西。

「到底回來了!」她高興地迎接他,「安娜呢?見到你我真高興啊!你們住在哪裡?我能想象,你們做了一次這樣愉快的旅行以後,我們這個彼得堡一定會使你們覺得討厭。我能想象你們怎樣在羅馬度蜜月。離婚怎麼樣了?手續都辦好了嗎?」

伏倫斯基發覺,培特西聽到離婚手續還沒有辦,她的熱情就冷下來。

「我知道人家會攻擊我,」她說,「但我要去看看安娜,是的,我一定要去。你們在這裡不會住很久吧?」

果然,她當天就去看安娜,但她的語氣和以前完全不同。她顯然為自己的勇敢而揚揚得意,並且希望安娜珍重她的友誼。她待了不到十分鐘,談著社會新聞,臨走時說:

「你們還沒有告訴我什麼時候辦理離婚手續。就算我對人家的風言風語不加理會,可是你們不結婚,那些古板君子還是要冷淡你們的。這種情況現在一點也不稀奇。真是司空見慣了。那麼,你們禮拜五走嗎?真可惜,我們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伏倫斯基從培特西的語氣中已經聽出,社交界將怎樣對待他們,但在他的家庭裡,他又做了一番努力。他對母親不抱希望。他知道,母親最初見到安娜時,對她大為讚賞,可是現在對她冷酷無情,因為她斷送了兒子的前程。不過他對嫂嫂華麗雅還是抱著很大的希望。他認為她不會攻擊他們,一定會毅然去看望安娜,並且在家裡接待她。

他們到後第二天,伏倫斯基就去看嫂嫂。他看到只她一人在家,就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希望。

「你要明白,阿歷克賽,」她聽完他的話說,「我是多麼喜歡你,多麼願意為你效勞,可是我不吭聲,因為知道我對你和對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幫不了什麼忙,」她在「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這個稱呼上特別加強語氣,「你不要以為我對她有意見。絕不是的,也許我處在她的地位也會這樣做。我不想也不能細談,」她怯生生地察看著他那陰鬱的臉,說,「但事實卻不能不正視。你要我去看她,在家裡接待她,好在社交界裡恢復她的名譽;可是你要明白,我不能這樣做。我兩個女兒都長大了,還有,為了丈夫我也不能不在社交界應酬應酬。好吧,我會去看望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的;她會了解我為什麼不能請她到家裡來,就是請她來了,也要使她避免遇見有不同看法的人,要不然只會使她生氣。我不能提高她的……」

「我認為她不會比你們所接待的成百個女人墮落!」伏倫斯基繃著臉打斷她的話,知道嫂嫂的意見不可能改變,就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

「阿歷克賽!你不要生我的氣。你要了解這不能怪我。」華麗雅帶著膽怯的微笑望著他,說。

「我並不生你的氣,」他還是繃著臉說,「可是我心裡加倍難過。我還感到難過的是,這樣會損害我們的情誼。就算不是損害,至少也會削弱我們的感情。你要明白,我這是無可奈何。」

他說完這話,就從她家裡出來。

伏倫斯基明白,再作努力也是白費,他們在彼得堡只得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那樣再捱上幾天,避開原來出入的社交界,免得遇到使他難堪的煩惱和屈辱。他在彼得堡極不愉快的一件事,就是卡列寧和他的名字無處不存在。不論談什麼事都會談到卡列寧,不論到什麼地方都會遇見他。至少伏倫斯基有這樣的感覺,好像一個手指受傷的人,動不動就會讓這個痛手指撞在什麼地方。

伏倫斯基感到他們待在彼得堡很痛苦,還因為他看到,安娜心裡總有一種他難以理解的古怪情緒。她時而彷彿很愛他,時而變得很冷淡,脾氣暴躁,莫測高深。她因為什麼事很苦惱,有什麼事瞞著他,彷彿並沒察覺毒害他生活的屈辱。這種屈辱因她的敏感一定使她覺得更難受。

二十九

安娜回國的目的之一就是看望兒子。自從她離開義大利那天起,同兒子見面的念頭一直使她激動。她離彼得堡越近,就覺得這次見面的快樂和意義越大。她沒有考慮過怎樣安排這次見面。她認為只要同兒子住在同一個城市裡,這事是很自然很容易辦到的。但她一到彼得堡,就清楚地看到她現在的社會地位,她懂得要安排同兒子見面是很困難的。

她回到彼得堡已經兩天了。同兒子見面的念頭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可是她還沒有見到兒子。直接到家裡去,可能遇見卡列寧,她覺得她沒有權利這樣做。可能不讓她進去,還要侮辱她。寫信去同丈夫交涉,這在她是痛苦的,因為她一想到丈夫,心裡就不能平靜。打聽到兒子什麼時候出來散步,在什麼地方看看他,這在她是不夠的,因為她為這次見面做了那麼多的準備,她有多少話要對他說,她多麼想抱抱他,吻吻他呀。謝遼查的老保姆本來可以幫助她,教她怎麼辦。可是老保姆已經不在卡列寧家了。就這樣,一面猶豫不決,一面找尋老保姆,過了兩天。

安娜打聽到卡列寧同李迪雅伯爵夫人的親密關係,第三天就決定寫一封信給她。她煞費苦心寫成這封信,故意說允許不允許她看兒子,全憑丈夫的寬宏大量。她知道,只要這封信送到丈夫手裡,他一定又會裝得十分慷慨而不會拒絕她的要求。

信差給她帶回來最殘酷的意料不到的答覆,就是沒有回信。她把信差喚來,聽他詳細敘述他怎樣等了一陣,然後人家對他說:「沒有回信。」她聽了他的敘述,覺得自己受到空前未有的屈辱。安娜覺得自己受侮辱,被損害,但她認為李迪雅伯爵夫人就她的觀點來說是正確的。她的痛苦因為只能獨自忍受,就顯得特別厲害。她不能也不願讓伏倫斯基分擔這份痛苦。她知道,雖然他是造成她不幸的主要原因,她同兒子見面這件事在他看來卻是最無足輕重的。她知道,他決不會理解她的痛苦有多深;她知道,一提到這件事,他那種冷淡的語氣就會惹得她恨他。這一點恰恰是她覺得天下最可怕的事,因此凡是牽涉到兒子的事,她總是瞞著他。

她在家裡坐了一整天,考慮著同兒子見面的辦法,終於決定寫信給丈夫。當李迪雅的信送來時,她已經寫好信了。伯爵夫人的沉默原來使她感到自卑,可是現在這封信,她在字裡行間所讀到的一切,卻使她大為惱怒。她拿人家的惡毒用心同自己熱愛兒子的正當感情一對照,就憤恨起別人來,不再自怨自艾了。

「這種冷酷無情,虛情假意,」她自言自語,「他們就是要侮辱我,折磨孩子,我會順從他們嗎?決不!她比我更壞。我至少不撒謊。」她當即決定明天,在謝遼查的生日,直接到丈夫家去,買通傭人,或者耍個花招,但無論如何要看到兒子,拆穿他們對不幸的孩子編造的無恥謊言。

她坐車到玩具店買了許多玩具,考慮好行動計劃。她將一早去,八點鐘就去,那時卡列寧一定還沒有起身。她手頭要準備好零錢給門房和僕人,這樣他們就會讓她進去。她將不揭開面紗,推說她是謝遼查的教父派她來祝賀的,她要把玩具放在孩子的床邊。她就是沒有考慮好對兒子說些什麼話。不管她怎樣反覆考慮,還是毫無主意。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安娜從一輛出租馬車裡下來,在她原來的家的大門口打了打鈴。

「你去看看什麼事。是一位太太,」門房卡比東諾奇還沒有穿好衣服,就披上大衣,趿著套鞋,從視窗看見門外站著一位戴面紗的太太,說。

門房的助手,一個安娜不認識的小夥子,剛一開門,她就走了進來,從手筒裡摸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塞到他手裡。

「謝遼查……少爺。」她說著向前走去。門房助手看了看鈔票,在玻璃門前又把她攔住。

「您找誰呀?」他問。

她沒有聽見他的話,什麼也沒回答。

卡比東諾奇發現這位陌生太太神態慌張,就親自走到她面前,讓她進了門,問她有什麼事。

「斯科羅杜莫夫公爵派我來看少爺。」她說。

「他還沒有起來呢。」門房仔細打量著她說。

安娜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座她住過九年的房子,門廳裡的陳設雖依然如舊,竟會這樣使她激動。種種往事,有歡樂的,有痛苦的,在她頭腦裡翻騰著。剎那間她竟忘記到這裡來做什麼。

「請您等一等,好嗎?」卡比東諾奇一面幫她脫外套,一面說。

卡比東諾奇幫她脫下外套,望了望她的臉,認出了她,就默默地向她鞠躬。

「夫人,請進!」他對她說。

她想說些什麼,可是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來。她用愧悔的懇求眼神望了望老頭兒,步態輕盈地快步走上樓去。卡比東諾奇彎下身子,套鞋絆著梯級,跟在她後面,拼命想趕上她。

「教師在那裡,說不定還沒有穿好衣服。我這就去通報。」

安娜繼續沿著熟悉的樓梯走上去,沒有聽清老頭兒在說些什麼。

「您請這邊走,往左走。對不起,地方沒收拾乾淨。少爺現在住到原來的會客室去了。」門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對不起,夫人,您等一下,我去看看。」他說著追過了她,開啟一扇高高的門,消失在門裡。安娜站在門口等。「他剛醒來。」門房又從門裡走出來說。

就在門房說這話的時候,安娜聽見孩子打呵欠的聲音。光從這呵欠聲她就聽出是兒子,她彷彿看到兒子就在面前。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你走吧!」她說,穿過那扇高高的門。門的右邊放著一張床,床上坐著一個男孩子。那孩子只穿一件敞開的襯衫,彎著小小的身子,伸著懶腰,還在打呵欠。他閉上嘴唇,嘴角上浮起一絲睡意未消的幸福微笑。他帶著這微笑,又愜意地慢慢躺下來。

「謝遼查!」她低聲叫著,同時悄悄走到他旁邊。

在她同他分離的時期,在最近她對他的母愛沸騰的時候,她總是把他想象成她最喜愛的四歲時的模樣。現在他跟她離開時不同了,和他四歲時的模樣更加不一樣,長得更高了,但是瘦了些。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臉多麼消瘦,他的頭髮多麼短!一雙手又多麼長!自從她離開以後,他的模樣變得多厲害!但這分明是他,是他的頭型、他的嘴唇、他的柔軟的細脖子和寬闊的小肩膀。

「謝遼查!」她彎下身,在孩子耳邊又喚了一聲。

他又用臂肘支起身來,轉動亂髮蓬鬆的腦袋,彷彿在找尋什麼,接著睜開眼睛。他默默地用困惑的眼光對木然不動站在他面前的母親望了幾秒鐘,隨即幸福地微微一笑,又合上睡意未消的眼睛,倒下來,但不是往後躺,而是倒在母親身上,倒在她的懷抱裡。

「謝遼查!我的好孩子!」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雙臂摟住他那胖鼓鼓的身體。

「媽媽!」他一面喊,一面在她的懷抱裡扭動,使身體各部分都能接觸到她的手臂。

他睡意矇矓地微笑著,一直閉著眼睛,胖嘟嘟的小手從床邊舉起來,抓住她的肩膀,偎依著她,使她沉醉在孩子特有的可愛的睡意未消的香味和溫暖中,並且用他的臉蛋摩擦著她的脖子和肩膀。

「我早就知道了,」他一面睜開眼睛,一面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會來的。我這就起來。」

他這麼說著,又睡著了。

安娜貪婪地打量著他;她看到在她離家的這些日子裡,他長大了,模樣也變了。她又像認得又像不認得他那雙露在被子外面的如今長得那麼大的光腿,他那消瘦的面頰,他那後腦勺上剪得短短的捲髮——她以前常常吻他的後腦勺。她撫摩著他身上的每個部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把她哽住了。

「你哭什麼呀,媽媽?」他完全醒過來了,說,「媽媽,你哭什麼呀?」他用哭一樣的聲音叫道。

「我嗎?我不哭了……我是高興得哭了。我那麼久沒有看見你了。我不哭了,不哭了。」她一面嚥著眼淚,一面背過臉去說,「哦,現在你該起來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收起哭臉,又說。接著沒有放開他的手,在床邊放著他衣服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不在,你是怎麼穿衣服的?你怎麼……」她想說得輕鬆些,可是辦不到,只得又背過身去。

「我不洗冷水澡了,爸爸不答應。你沒看見華西里·魯基奇嗎?他會來的。你坐在我的衣服上啦!」謝遼查哈哈大笑起來。

她對他望望,也笑了笑。

「媽媽,心肝,寶貝!」他又撲到她身上,摟抱著她,叫起來。彷彿直到現在,看見她的微笑,他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不要。」他一面說一面取下她的帽子。他看見她不戴帽子的樣子,就像重新看見她一般,又撲上去吻她。

「那麼你是怎樣想我的?你沒想過我死了吧?」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

「你不相信嗎,我的寶貝?」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反覆說著這句喜愛的話,同時抓住她那撫摩著他頭髮的手,把她的手心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吻著。

三十

華西里·魯基奇起初不知道這位太太是誰,後來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出,她就是那個拋棄丈夫的謝遼查的母親(他到他們家來時她已經不在了),他遲疑不決,不知道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還是去報告卡列寧。最後,他考慮到他的職責就是叫謝遼查在規定的時間起床,因此誰在裡面,是母親還是別人,不關他的事,他只要盡他的責任就是了。於是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口,開啟房門。

但是,母子的親熱,他們的聲音和他們的談話,這一切使他改變了主意。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又把門關上。「再等十分鐘吧!」他自言自語,一面咳嗽幾聲,一面擦眼淚。

這時候,家裡的僕人也發生了劇烈的騷動。大家都知道太太來了,是卡比東諾奇放她進來的,她此刻在育兒室裡,而老爺八點鐘以後照例將到育兒室去。大家心裡都明白夫妻兩人不能見面,必須設法防止。侍僕柯爾尼去到門房,查問是誰放她進來,怎麼放她進來的。他知道是卡比東諾奇讓她進來,把她帶上樓去,就訓斥老頭兒。門房執拗地不吭聲,但當柯爾尼對他說因此要把他開除時,卡比東諾奇霍地跳到柯爾尼面前,對著他的臉揮動雙臂,大聲說:

「哼,換了你當然不會讓她進來!我在這裡幹了十年,只受到恩惠,沒有別的。你現在倒跑上去說:‘走,滾開!’你這人真刁!就是這樣!你不要忘記你自己怎樣揩老爺的油,還偷他的皮外套!」

「你這王八蛋!」柯爾尼輕蔑地說,轉身對著進來的保姆,「嘿,您倒來評一評,瑪麗雅·葉斐莫夫娜,他對誰也不說一聲,就讓她進來了。」柯爾尼對她說:「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馬上就要出來了,就要到育兒室去了。」

「糟了,糟了!」保姆說,「柯爾尼·華西里耶維奇,你最好想辦法把他,就是把老爺攔一攔。我去想辦法叫她走。糟了糟了!」

保姆走進育兒室的時候,謝遼查正在講給母親聽,他同娜金卡怎樣一起從山上滑雪下來摔了跤,一連翻了三個筋斗。安娜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臉和臉上的神情,撫摩著他的手,但沒有聽進他的話。得走了,得離開他了——這就是她所想和所感覺到的唯一事情。她聽見走到門口咳嗽幾聲的華西里·魯基奇的腳步聲,聽見走近來的保姆的腳步聲;但是她卻像石頭人一樣坐著,一動不動,沒有力氣說話,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太太,我的好太太!」保姆走到安娜跟前,吻著她的手和肩膀說,「嘿,上帝賜給我們的小寶貝生日快樂。太太,您可一點兒也沒變哪!」

「啊,我的好保姆,我不知道你在家裡。」安娜暫時醒悟過來說。

「我不住在這裡,我住在女兒那裡,少爺今天生日,我是特地來祝賀的,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我的好太太!」

保姆突然哭出聲,又吻起她的手來。

謝遼查眼睛閃閃發亮,臉上洋溢著笑意,一手拉住母親,一手拉住保姆,一雙光著的胖鼓鼓的小腳拼命跺著地毯。他心愛的保姆對他母親的親熱情意使他特別高興。

「媽媽!她常常來看我,來的時候總是……」他剛開始說話就停住了,因為發現保姆對母親咬了個耳朵,母親臉上就現出恐懼和羞愧的神色。這種表情跟母親是多麼不相稱哪!

她走到他面前。

「我的寶貝!」她說。

她沒有辦法說「再見」,但她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她要說的話,而他也明白了,「我的寶貝,我的小查查!」她喚著她從前叫慣的小名,「你不會忘記我吧?你……」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以後她會想出多少話來對他說呀!可是此刻她卻什麼話也想不出來,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但謝遼查懂得她要對他說的一切。他懂得她是不幸的,但她是愛他的。他甚至懂得保姆對她低聲說了些什麼話。他聽見她說:「他總是八點鐘以後來。」他懂得這是在說父親,母親同父親不能見面。這些他是懂的,只是一件事他弄不懂:為什麼她臉上現出恐懼和羞愧的神色?……她沒有什麼過錯,可是她怕他,還為什麼事害臊。他很想問一問,來解除心裡的疙瘩,可是他不敢問,因為他看到她很痛苦,他為她難過。他默默地緊偎著她,悄悄地說:

「你不要走。他不會馬上就來。」

母親把他推開一點,想看看他說這話是不是思考過的。她在他驚惶的神色中看出,他不僅在說他父親,而且彷彿在問她,他該怎樣看待父親。

「謝遼查,我的孩子,」她說,「你要愛他,他比我好,比我善良,是我對不起他。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的。」

「天下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謝遼查含著眼淚不顧死活地叫起來,同時抓住她的肩膀,一個勁兒地用他那雙緊張得發抖的手臂把她緊緊抱住。

「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安娜喚著,也像他一樣天真無邪地輕輕哭起來。

這時候,門開了,華西里·魯基奇走進來。從另一扇門裡傳來腳步聲,保姆驚慌失措地低聲說:

「來了。」說著把帽子遞給安娜。

謝遼查倒在床上,雙手捂住臉哭起來。安娜拉開他的手,再次吻了吻他那溼漉漉的臉,快步走出門去。卡列寧迎著她走來。他一看見她,立刻站住,低下了頭。

儘管她剛才說過他比她好、比她善良,但當她迅速對他掃了一眼,把他的整個身子和細小地方都看個清楚時,她心裡頓時充滿了對他的憎恨和因他獨佔兒子而產生的嫉妒。她連忙放下面紗,加快腳步,幾乎像跑步一般從房裡直奔出去。

她昨天懷著那麼深摯的愛和悲傷在鋪子裡挑選的玩具,竟沒有來得及拿出來,就這樣又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去。

三十一

安娜雖然那麼渴望見到兒子,那麼早就在思想上做好會面的準備,她可萬萬沒有料到,這次見面會使她如此激動。她回到旅館的單身房間,好半天弄不懂她怎麼會來到這裡。「是的,一切都完了,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了。」她自言自語,帽子也不脫,就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坐下。她眼睛緊盯著窗戶之間桌上擺著的青銅時鐘,沉思起來。

那個從國外帶回來的法國侍女走進來請她換衣服。她驚奇地對她瞧瞧說:

「等一下。」

男僕問她要不要喝咖啡。

「等一下。」她說。

義大利奶媽把小女孩打扮好了,抱進來交給安娜。養得胖鼓鼓的小女孩,一看見母親,伸出手腕胖得像有一根線扎著似的小手,手心向下,咧開沒有牙齒的小嘴微笑著,兩隻小手像魚鰭划水一樣揮動,在漿硬的繡花小裙子上亂摸,發出颯颯的響聲。看到她這副模樣,誰也忍不住不微笑,不吻吻她;誰也忍不住不伸給她一個手指,好讓她抓住,讓她尖聲叫喊,扭動整個小身子;誰也忍不住不把嘴唇湊過去,讓她噘起小嘴,做出接吻的樣子。這一切安娜都做了,她抱她,逗她跳跳,吻吻她那鮮嫩的面頰和露出的小肘。但看見這嬰孩,她卻更加清楚地覺得,她對她的感情如果同她對謝遼查的感情相比較,那簡直說不上是愛了。這小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很可愛,但不知怎的,這一切都揪不住她的心。她把全部母愛都傾注在同她不愛的男人所生的頭生孩子身上,還覺得不滿足;這個小女孩是在最痛苦的境遇下生的,可是她傾注在她身上的感情還不如頭生孩子的百分之一。此外,小女孩還沒有長大,前途尚難以預料,可是謝遼查已經儼然像個成人了,而且是個可愛的人;各種思想感情已開始在他身上鬥爭;他了解她,愛她,評判她——當她回想到他的話和眼神時,她這樣想。可是她卻永遠同他分離了,不僅肉體上而且精神上永遠分離了,再也無法挽回了。

她把小女孩交給奶媽,讓她們出去,自己開啟嵌有謝遼查照片的頸飾。當時謝遼查的年紀同這個小女孩差不多。她站起來,脫下帽子,從桌上拿起一本貼有謝遼查不同年齡照片的照相簿。她要拿這些照片進行比較,就把它們從照相簿上抽下來。她把所有的照片都拿了下來。只剩下一張,是最近的也是最好的一張。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騎在一把椅子上,皺著眉頭,嘴上浮著微笑。這是他最有特色最可愛的表情。她用她那雙小巧玲瓏的手,用她那今天特別緊張的又白又細的手指,幾次剔這張照片的角,可是怎麼也剔不開來。桌上沒有小刀,她撕下旁邊一張照片(這是伏倫斯基在羅馬拍的照片,他頭戴圓禮帽,蓄著長頭髮),她就用這張照片把兒子的照片剔下來。「哦,是他!」她瞧了瞧伏倫斯基的照片說,接著突然想起誰是造成她今天不幸的罪魁禍首。整個早晨她都沒有想到過他。但是,這會兒她一看到這樣熟悉這樣親切的儀表堂堂的臉,心頭不禁突然湧起一陣愛情的波濤。

「他現在在哪裡?他怎麼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受苦呢?」她忽然帶著一種責備的心情想,卻忘記正是她自己對他隱瞞了有關兒子的一切。她派人請他立刻回來,苦苦思索著她要說些什麼,好把一切都告訴他,幻想著他將怎樣親熱地安慰她。她就這樣等待著他。僕人回來說,他現在有客人,過一會兒就來,還問她願不願意讓剛到彼得堡的雅希文公爵一起來。「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昨天午飯以後他就沒有看到過我了,」她想,「他一個人來,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可是他要同雅希文一起來。」她心裡忽然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要是他不再愛自己了怎麼辦?

她回顧這幾天裡發生的種種事情,覺得全都可以證實這個可怕的想法:他昨天沒有在家裡吃午飯,他堅持他們在彼得堡要分開住,甚至現在都不準備獨自到她這裡來,有意避免同她單獨見面。

「但他應該把這事告訴我。我需要知道真相。只要我知道真相,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自言自語,簡直無法想象要是他真的對她冷淡了,她將落得個什麼下場。她想到他不愛自己了,覺得自己近乎絕望,因此特別焦急不安。她打鈴喚侍女,然後走到盥洗室。她梳妝的時候比平時更加著意打扮,彷彿只要她穿上最合適的衣服,梳了最適宜的髮式,他就會重新愛她。

鈴響了,她卻還沒有梳妝完畢。

她走到會客室裡,迎接她的不是他而是雅希文的目光。伏倫斯基正在觀看她遺忘在桌上的她兒子的照片,並沒有急於抬起頭來看她。

「我們認識的,」她把她的小手放在窘態畢露的雅希文的巨掌裡說。雅希文這副窘迫的神色同他魁偉的體格和粗魯的面孔很不相稱。「去年在賽馬場上就認識了。給我。」她說著敏捷地從伏倫斯基手裡搶過他正在觀看的兒子的照片,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瞧著他,「今年賽馬賽得好嗎?我只在羅馬的科爾索看過賽馬。不過,您是不喜歡國外生活的,」她笑眯眯地說,「我知道您和您的一切愛好,雖然我們很少見面。」

「這真使我慚愧,因為我的愛好多半都是不好的。」雅希文咬著左邊的小鬍子說。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雅希文發現伏倫斯基看了看錶,就問她是不是還要在彼得堡住些日子,接著挺直他那魁梧的身子,拿起便帽。

「看來不會很久。」她瞟了一眼伏倫斯基,遲疑不決地說。

「那我們不能再見面了?」雅希文站起身來說,又轉身問伏倫斯基,「你在哪裡吃午飯?」

「您到我這兒來吃飯吧,」安娜斷然地說,彷彿對自己的窘態感到生氣,但照例因為在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處境而漲紅了臉,「這兒的飯菜雖然不好,但至少你們可以再見見面。在團裡的老朋友當中,阿歷克賽最喜歡您了。」

「那太榮幸了!」雅希文笑著說,伏倫斯基從他的微笑中看出,他很喜歡安娜。

雅希文鞠了個躬,走出去,伏倫斯基跟在他後面。

「你也走嗎?」她對他說。

「我已經遲了,」他回答,「你去吧!我這就趕上來。」他對雅希文叫道。

她拉住他的手,眼睛盯著他,竭力思索說些什麼才能把他留住。

「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她拉起他那粗短的手,把它緊貼在自己的脖子上,「哦,我叫他來吃飯沒關係吧?」

「太好了!」他平靜地微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吻吻她的手。

「阿歷克賽,你對我沒有變心吧?」她雙手緊握住他的一隻手說,「阿歷克賽,我在這裡真難受。我們什麼時候走哇?」

「快了,快了。你真不會相信,我們在這裡過的生活使我多麼痛苦!」他說著抽回了手。

「嗯,走吧,走吧!」她委屈地說,從他身邊急急地走開了。

三十二

伏倫斯基回來的時候,安娜不在家裡。人家告訴他,他走後不久來了一位太太,安娜就同她一起出去了。她出去時沒有說明到哪裡,至今沒有回來。她早晨還到什麼地方去過,對他也隻字不提——這一切,再加上今天早晨她那種興奮得出奇的神色,以及她當著雅希文的面從他手裡搶過兒子照片時那副敵對的態度,使他沉思起來。他決定同她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他就在她的會客室裡等她。但是安娜不是一個人回來,而是帶著她那位沒有出嫁的老姑母奧勃朗斯基公爵小姐一起來。她就是早晨來看安娜,同她一起出去買東西的那位太太。安娜似乎沒有察覺伏倫斯基臉上那種焦慮和疑問的神色,興高采烈地告訴他今天早晨買了些什麼東西。他看出她內心有一種特殊的變化: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剎那間停留在他身上,顯得緊張不安;她的言語和動作帶有一種神經質的靈敏和嫵媚,這在他們親近的初期曾經使他神魂顛倒,現在卻使他惶惑恐懼。

四人用的飯菜已經擺好。人都到齊了,大家正要走進小餐室,土施凱維奇帶著培特西公爵夫人的口信來找安娜了。培特西公爵夫人說她不能來送行,請安娜原諒;她身體不好,但請安娜在六點半到九點之間到她家裡去一次。伏倫斯基聽到這個規定的時間——顯然有意不讓她遇見任何人——對安娜瞟了一眼,但安娜似乎沒有察覺。

「真抱歉,六點半到九點我正好有事不能去。」她略帶笑意地說。

「公爵夫人會覺得很遺憾的。」

「我也是這樣。」

「您大概要去聽巴蒂的歌劇吧?」土施凱維奇說。

「巴蒂嗎?您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要是定得到包廂,我一定去。」

「我可以定到。」土施凱維奇自告奮勇說。

「那真太感謝您了,太感謝您了!」安娜說,「您要不要同我們一起吃飯啊?」

伏倫斯基微微聳了聳肩。他實在弄不懂安娜的用意。她為什麼把這位老公爵小姐帶來,為什麼留土施凱維奇吃飯,還有最叫人弄不懂的是,她為什麼要他去定包廂?就她現在的處境,居然想到要去看巴蒂的歌劇,在那裡肯定會遇到社交界的所有熟人,這難道是可以想象的嗎?他一本正經地對她瞧瞧,但她還是用又像快樂又像絕望的莫測高深的挑戰目光來回答他。吃飯的時候,安娜興奮得好像在挑釁,又彷彿在向土施凱維奇和雅希文賣弄風情。吃完飯,大家站起來,土施凱維奇去定包廂,雅希文出去吸菸,伏倫斯基就同他一起到自己的房裡去。他在樓下坐了一會兒,又跑上樓來。安娜已穿上她在巴黎定製的袒胸天鵝絨鑲邊淺色絲綢連衫裙,頭上紮了一條富麗的鏤空白帶子,框住她的臉蛋,格外清楚地顯出她那光豔照人的美。

「您真的要去看戲嗎?」他竭力不去看她,說。

「您到底為什麼這樣大驚小怪呀?」她發現他沒有看她,又覺得委屈,說,「到底為什麼我不能去呀?」

她彷彿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當然沒有什麼理由!」他皺著眉頭說。

「嗯,我也這麼說呀!」她故意裝作不懂他語氣裡的諷刺味兒,若無其事地拉上灑過香水的長手套,說。

「安娜,看在上帝份上,您倒說說,您這是怎麼啦?」他說,像她丈夫以前對她說話那樣提醒她。

「我不明白您問的是什麼。」

「您要知道您可不能去呀!」

「為什麼?我不是一個人去。華爾華拉公爵小姐同我一起去,她現在換衣服去了。」

他帶著困惑和絕望的神情聳聳肩膀。

「難道您還不知道……」他剛開始說。

「我可不想知道!」她差不多叫喊起來,「我不想。我對我所做的事後悔嗎?不,不,不!即使一切都得從頭來過,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對我們,對你我來說,重要的只有一點:我們是不是彼此相愛。別的就用不著考慮。為什麼我們在這裡要分開住,彼此不見面?為什麼我不能去?我愛你,別的我都無所謂,」她帶著一種他無法捉摸的特殊眼神望了他一眼,用俄語說,「如果你沒有變心。到底為什麼你不瞧著我?」

他對她望了望。他看見她相貌和總是裁剪得很合身的服裝的美。可是這會兒正是她的美麗和雅緻使他惱火。

「我的感情不可能變,這您是知道的,但我請您不要去,我求求您!」他帶著一種溫柔的懇求語氣又用法語說,但他的目光有點冷淡。

她沒有聽清他的話,但看見他冷淡的眼色,就怒氣衝衝地回答說:

「我倒要請您解釋解釋,為什麼我不應該去。」

「因為這會使您……」他猶豫了。

「我真弄不懂。雅希文不會損害我什麼,華爾華拉也不比別人壞。啊,她來了。」

三十三

伏倫斯基因為安娜有意對她的處境裝得滿不在乎,第一次對她感到惱怒,甚至怨恨。由於他無法向她發作,這種情緒變得更加強烈了。要是他能坦率地向她說出他的想法,他準會說:「你這樣打扮,再同這位人人都認識的公爵小姐一起去看戲,這樣就不僅承認自己是個墮落的女人,而且等於向整個社交界挑戰,也就是說要從此同它決裂。」

他不能對她說這話。「可是她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她心裡有些什麼變化?」他自言自語。他覺得他對她的尊敬減少了,但卻感到她更美了。

他皺著眉頭回到房裡,坐在兩條長腿擱在椅上的雅希文旁邊。雅希文正在喝白蘭地和礦泉水,伏倫斯基吩咐僕人也給他送一份來。

「說到蘭科夫斯基的‘大力士’,這可是匹好馬,我勸你買下來,」雅希文瞅了瞅朋友陰鬱的臉,說,「它的臀部有點鬆弛,可是腿和腦袋好得不能再好。」

「我是想把它買下來。」伏倫斯基回答。

他對談馬是感興趣的,但他一刻也沒有忘記安娜,情不自禁地留神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看看壁爐上的鐘。

「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吩咐向您報告,她到戲院去了。」

雅希文又把一杯白蘭地倒進泡沫翻騰的礦泉水裡,喝乾了,這才站起身來,扣上紐扣。

「怎麼樣?我們去吧。」他說,小鬍子底下露出一絲笑意,表示他明白伏倫斯基心情愁悶的原因,但並不把它當一回事。

「我不去。」伏倫斯基悶悶不樂地回答。

「我可要去,我同人家約好了。那麼再見。要不然你就到正廳來,你可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雅希文走到門口又說。

「不,我有事。」

「有了妻子麻煩,有了情婦更糟。」雅希文走出旅館時想。

剩下伏倫斯基一個人,他站起身,在房裡踱起步來。

「今天演什麼?今天是第四場演出……葉戈爾夫婦一定在那邊,還有我的母親。這就是說,彼得堡的名流都會集中在那邊。這會兒她走進去,脫下皮大衣,走到燈光底下。土施凱維奇、雅希文、華爾華拉公爵小姐……」他想象著,「我這是怎麼啦?是不是害怕了,還是把保護她的權利讓給土施凱維奇了?不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愚蠢,愚蠢……為什麼她要把我弄到這個地步?」他擺了擺手,自言自語。

他的手碰到放著礦泉水和白蘭地瓶的小桌子,差點兒把它碰翻。他想扶住它,但沒有扶住,就怒氣衝衝地把它踢了一腳,接著打了打鈴。

「要是你想在我這裡做事,」他對走進來的侍從說,「那就記住你的本分。這樣可不行。你應該把它收拾掉!」

侍從覺得這事不能怪他,想辯白幾句,但他瞟了主人一眼,從他的臉色上看出還是不要吭聲的好,就連忙彎下身子,趴在地毯上,動手收拾打碎的和沒打碎的酒杯和瓶子。「這可不是你的事,去叫茶房來收拾,你把我的燕尾服拿來。」

伏倫斯基八點鐘走進劇場。戲正演到高潮。包廂侍者,一個小老頭兒,幫伏倫斯基脫下皮大衣,認出是他,就叫他「大人」,並且說他不必領號牌,要衣服叫他菲多爾就行。在燈火輝煌的走廊裡,除了這包廂侍者和兩個手拿大衣在門口聽戲的僕人,一個人也沒有。從虛掩的門裡傳出樂隊小心翼翼地伴奏的絃樂斷奏和一個吐詞清晰的女歌手的歌聲。門開了,包廂侍者溜了進去,那句將近結尾的歌詞清楚地傳到伏倫斯基的耳鼓裡。但是門立刻又關上了,伏倫斯基沒有聽見歌詞的結尾和音樂的尾聲。從門裡傳出雷鳴般的掌聲,表明樂曲已經結束。當他走進蠟燭和煤氣燈照得光輝奪目的大廳時,喧鬧聲還沒有靜止。舞臺上女歌手的光肩膀和鑽石首飾閃閃發亮。女歌手彎著腰,微笑著,在拉住她手的男高音歌手的幫助下撿起雜亂地越過腳燈擲過來的花束,接著走到一位油光光的頭髮打當中分開的男人前面,那人正伸出長長的手臂從臺下遞給她一件東西。這當兒,正廳和包廂的觀眾全都騷動起來,身子前衝著,鼓掌,喝彩。樂隊長坐在他的高椅上幫助遞送花束,又整整他的白領帶。伏倫斯基走到正廳中央,停住腳步,向周圍張望。今天晚上,他比平時更不注意司空見慣的環境、舞臺、喧譁,以及把劇場擠得水洩不通的熟悉而乏味的五光十色的觀眾。

包廂裡照例是那些有軍官奉陪的闊太太;照例是那些身份不明的穿著奇裝異服的女人,以及一些穿軍服的或穿燕尾服的男子;照例是頂樓上那些骯髒的觀眾;在包廂和前排大約有四十個體面的男女。伏倫斯基立刻注意到了這塊沙漠中的綠洲,同他們招呼起來。

他進去的時候。一幕戲剛完畢,因此他沒有到哥哥的包廂裡去,卻走到正廳的第一排,同謝普霍夫斯科依一起站在腳燈邊。謝普霍夫斯科依彎著一條腿,用靴跟敲敲腳燈,老遠一看見他,就向他笑笑,叫他過去。

伏倫斯基還沒有看見安娜,他故意不朝她那邊望。但他從人們視線的方向看出她在什麼地方。他若無其事地朝四周張望,但並不找尋她;他用眼睛找尋卡列寧,準備遇到最糟糕的局面。算他運氣,卡列寧今天沒有來看戲。

「啊,你身上剩下的軍人味道太少了!」謝普霍夫斯科依對他說,「一位外交官,一位演員,你就是這樣。」

「是啊,我一回家就穿上燕尾服。」伏倫斯基微笑著回答,慢悠悠地拿出望遠鏡。

「在這方面,說實在的,我真羨慕你。我從國外回來穿上這衣服的時候,」謝普霍夫斯科依摸了摸他的肩章,「真捨不得我的自由。」

謝普霍夫斯科依對伏倫斯基的前程早已不存什麼希望,但他照舊喜歡他,待他特別親切。

「你沒有趕上看第一幕,真可惜。」

伏倫斯基心不在焉地聽著,把望遠鏡從樓下廂座移到二樓,然後又望著一個個包廂。在一位扎著高髻纏髮帶的太太和一個怒氣衝衝地轉動望遠鏡、眨著眼睛的禿頂老頭兒旁邊,伏倫斯基突然看到安娜傲慢而美豔驚人、圍著花邊的笑盈盈的臉。她坐在五號包廂,離開他只有二十步路。她坐在前面,稍稍回過頭來對雅希文說著什麼。她那美麗寬闊的肩膀託著她的頭,她的眼睛和整個臉上閃耀著抑制的興奮光輝,使他想起當初在莫斯科舞會上看見她的模樣。但現在他欣賞她的美,同以前完全不一樣。現在他對她的感情沒有絲毫神秘的成分,因此雖然她的美比以前更使他傾倒,卻使他感到不愉快。她沒有朝他的方向望,但伏倫斯基發覺她已經看到他了。

當伏倫斯基又拿望遠鏡對著那個方向的時候,他看到華爾華拉公爵小姐的臉顯得特別紅,她不自然地微笑著,也不斷往隔壁包廂張望;安娜折攏扇子,拿它敲著包廂的紅絲絨欄杆,眼睛凝視著什麼地方,卻沒有看見,顯然也不願看見隔壁包廂裡所發生的事。雅希文臉上現出一副賭輸錢時的倒霉相。他皺起眉頭,把左邊小鬍子塞進嘴裡,越塞越深,同時也斜眼瞅著隔壁包廂。

左邊那個包廂裡是卡爾塔索夫夫婦。伏倫斯基認識他們,並且知道安娜同他們也認識。卡爾塔索夫夫人是個瘦小的女人,站在他們的包廂裡,背對安娜,正在穿丈夫遞給她的披肩。她臉色蒼白,怒氣衝衝,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卡爾塔索夫是個禿頂的胖子,一面不斷地回過頭來看安娜,一面竭力安慰妻子。等妻子走了,丈夫遲疑了好一陣,用眼睛找尋安娜的目光,顯然想向她鞠躬。但安娜分明有意不理他,回過頭去對俯著身子、頭髮剪得短短的雅希文說話。卡爾塔索夫沒有鞠躬就走了,留下一個空包廂。

伏倫斯基不明白卡爾塔索夫夫婦和安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看出,一定有什麼事使安娜感到屈辱。從他看見的情景上,尤其是從安娜的神色上,他都看出了這一點。他知道安娜在竭力維護她所扮演的角色的體面。這種外表鎮定的角色她演得很成功。凡是不認識她,不知道她那個圈子,沒有聽到女人們說她膽敢在大庭廣眾中拋頭露面並且扎著花邊頭帶賣俏的人,都會對她的落落大方和美豔魅人驚歎不已,根本沒有想到她此刻的感受就像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示眾的人。

伏倫斯基知道出了事,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他心裡十分焦慮,希望打聽一下,就向哥哥的包廂走去。他故意挑選安娜包廂對面的通道走去,正好看見老團長在跟兩個熟人說話。伏倫斯基聽見他們提到卡列寧夫婦的名字,並且發覺團長急忙意味深長地對那兩個說話的人丟了個眼色,大聲叫著伏倫斯基的名字。

「嘿,伏倫斯基!你什麼時候回到團裡來?我們總不能不請你吃一頓飯就讓你走哇!你是我們最老的夥伴!」團長說。

「我沒有空,真抱歉,下一次吧。」伏倫斯基說著,就上樓跑到哥哥的包廂裡。

伏倫斯基的母親,捲髮灰白的老伯爵夫人,坐在他哥哥的包廂裡。華麗雅同索羅金娜公爵夫人在二樓走廊裡遇見他。

華麗雅把索羅金娜公爵小姐送到母親那裡,伸出一隻手給小叔子,立刻同他談起他所關心的事來。他難得看見她這樣激動。

「我覺得這很卑鄙很惡劣,卡爾塔索夫夫人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卡列寧夫人……」她開始說。

「什麼事?我還不知道。」

「怎麼,你沒聽說嗎?」

「你要明白,這種事我總是最後才聽到的。」

「天下還有比卡爾塔索夫夫人更惡毒的人嗎?」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

「丈夫告訴我說……她侮辱了卡列寧夫人。她丈夫隔著包廂同卡列寧夫人說話,卡爾塔索夫夫人就鬧了起來。據說她說了一句侮辱的話就走了。」

「伯爵,您媽媽叫您去呢。」索羅金娜公爵小姐從包廂裡探出頭來說。

「我一直在等你,」母親嘲弄地笑著對他說,「可就是看不到你。」

兒子看出她高興得忍不住笑。

「您好,媽媽。我來看您了。」他冷冷地說。

「你怎麼不去巴結卡列寧夫人哪?」等到索羅金娜公爵小姐走到一邊,她用法語說,「她引得全場都轟動了。為了她,大家把巴蒂都給忘了。」

「媽媽,我請求過您,不要對我提這件事。」他皺著眉頭回答。

「我說的事大家都在說。」

伏倫斯基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對索羅金娜公爵小姐說了幾句就走了。他在門口遇見哥哥。

「啊,阿歷克賽!」哥哥說,「多麼討厭哪!一個十足的傻婆娘……我現在就到她那裡去。我們一起去吧。」

伏倫斯基沒有理他。他匆匆走下樓去。他覺得他應該做些什麼,但不知道做什麼才好。他恨她把她自己和他弄得這樣尷尬,同時又可憐她的痛苦遭遇。這種心情使他不安。他走到正廳,一直向安娜的包廂走去。斯特列莫夫站在包廂旁邊,同她談著話:

「沒有再好的男高音了。真是天下無敵!」

伏倫斯基向她鞠了個躬,站住向斯特列莫夫打招呼。

「您大概來遲了,錯過了最精采的詠歎調。」安娜對伏倫斯基嘲弄地——他有這樣的感覺——瞟了一眼,說。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他嚴厲地瞧著她說。

「就像雅希文公爵一樣,」她笑嘻嘻地說,「他認為巴蒂唱得太響了。」

「謝謝您!」她伸出戴著長手套的小手,從伏倫斯基手裡接過節目單,就在這一剎那,她那美麗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包廂後面去了。

伏倫斯基發現下一幕開始時她的包廂空了。在觀眾剛安靜下來傾聽獨唱的當兒,他站起來,在一片輕微的噓聲中走出劇場,坐車回家。

安娜已經回到家裡。伏倫斯基走進她的房間,她仍穿著看戲時穿的那身衣服,一個人待著。她坐在靠牆的一把安樂椅上,眼睛瞪著前方。她對他望了望,立刻恢復原來的姿勢。

「安娜。」他說。

「你,你,全得怪你!」她含著絕望和怨恨的淚水叫著站起來。

「我要求過你,要求你不要去,我早知道你去了會不愉快的……」

「不愉快!」她叫起來,「太可怕了!只要我活一天,就一天不會忘記這件事。她竟說坐在我旁邊是一種恥辱。」

「一個傻婆娘的話,」他說,「可是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要去惹事呢……」

「我恨你的冷靜。你不應該使我落到這個地步。要是你愛我的話……」

「安娜!這事同我愛你有什麼相干……」

「啊,要是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要是你像我一樣痛苦……」她帶著恐懼的神色凝視著他說。

他可憐她,但還有點惱恨。他向她保證永遠愛她,因為看到現在只有這一點才能安慰她,他嘴裡沒有再責備她什麼,但心裡還在怪她。

他向她保證永遠愛她,自己也覺得太庸俗,簡直不好意思出口,她卻如飢似渴地聽了進去,逐漸安靜下來。第二天,他們完全和好了,就一起動身到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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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戰爭與和平》《伊凡·伊里奇之死》《幼年》《安娜·卡列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