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差不多過了兩個月。已經是盛夏時節,柯茲尼雪夫才準備離開莫斯科。
在這期間,他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些重大事件。他花了六年心血寫成的著作《試論歐洲和俄國國家基礎和形式》,一年前完稿,其中一些章節和序言已在刊物上發表過,另一些章節柯茲尼雪夫也讀給朋友們聽過,因此這部著作的思想內容對公眾已不新鮮,但柯茲尼雪夫還是期望它的出版會在社會上造成重大影響,即使不是一場學術革命,也將轟動學術界。
這部著作經過仔細修訂,去年已正式出版,並且分發到書商手裡。
柯茲尼雪夫向任何人提到這本書,朋友們問起,他都回答得很淡漠,他也從不向書商打聽書的銷路,其實他十分關心這部著作給社會和學術界的最初印象。
但是,過了一星期,兩星期,三星期,社會上沒有任何反應。他的朋友、專家和學者有時出於禮貌才提到它。那些對學術著作不感興趣的熟人根本沒有提到過它。目前社會上關心別的事,對它十分冷淡。學術期刊上整整一個月對這本書隻字不提。
柯茲尼雪夫精確估計寫書評需要的時間,可是過了一個月,兩個月,始終毫無反應。
只有在《北方甲蟲》一篇諷刺小品文裡,談到倒嗓歌唱家德拉班吉時,順便插了幾句話,批評柯茲尼雪夫的著作,說它早就受到大家的譴責和普遍的嘲笑。
到了第三個月,終於在一本嚴肅的雜誌上出現了一篇批判文章。柯茲尼雪夫認識文章作者,在高魯勃卓夫家見過他。
作者是個年輕有病的小品文作家,文筆潑辣,但教養極差,在私人交往上很膽怯。
柯茲尼雪夫雖然很瞧不起這位作者,但還是認真閱讀這篇文章。這篇文章實在太厲害了。
寫小品文的人顯然完全不理解這部著作,但巧妙地摘錄了片言隻語,使沒有看過這書的人(事實上幾乎誰也沒有看過它)覺得整部著作只是辭藻的堆砌,文字很不恰當(已用問號標出),作者是個不學無術的人。批評的手法十分巧妙,使柯茲尼雪夫自己都無法否認,厲害也就厲害在這裡。
柯茲尼雪夫分析這位評論家的論點是否正確,態度雖十分誠懇,但他從不認真考慮人家所指責的缺點錯誤,認為人家顯然是有意挑剔。不過他立刻不由自主地仔細回憶他同這位作者見面和交談的情況。
「我有沒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柯茲尼雪夫問自己。
他記起上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曾糾正他語言上的粗魯無禮,這樣就找到了對方寫這篇文章的動機。
這篇文章發表後,對他的著作沒有任何反應,不論文字的或者口頭的。柯茲尼雪夫看到他六年心血完全白費了。
他覺得特別痛苦,因為在完成這部作品以後,不再有佔據他大部分時間的著述工作了。
柯茲尼雪夫天資聰明,很有教養,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如今不知道該把精力往哪裡使。交際場所的談話,各種會議上的發言,花去了他一部分時間,但他是個城市居民,不願像他那個缺乏生活經驗的弟弟來到莫斯科那樣,把時間全部花在談話上,因此他還有許多空閒的時間和腦力活動的能力。
在他著作失敗後最痛苦的時期,幸虧原來不受人重視的斯拉夫問題,開始取代異教徒、歡迎美國朋友、薩瑪拉大饑荒、各種展覽會和招魂術等問題。柯茲尼雪夫原是提出斯拉夫問題的人之一,就全心全意投入這項活動。
柯茲尼雪夫所屬的圈子,除了斯拉夫問題和塞爾維亞戰爭外,什麼也不談,什麼文章也不寫。一向無所事事的人,如今都把全部時間用來為斯拉夫人服務。跳舞會、音樂會、宴會、演講、婦女服裝、啤酒、小飯館——一切都證明大家是支援斯拉夫人的。
有關這問題的許多言論和文章,柯茲尼雪夫在細節上並不同意。他看到斯拉夫問題在社會上已成了時髦的談話資料——這種談話資料總是在不斷翻新。他看到許多人參與其事,懷有自私和虛榮的目的。他認為報刊大量登載誇大其詞的東西,目的只是譁眾取寵,壓倒別人。他看到在這波瀾壯闊的社會浪潮中,衝得最前、叫得最響的都是些鬱郁不得志的人:沒有軍隊的司令、沒有部門的部長、沒有刊物的記者和沒有黨羽的黨魁。從這個問題上,他看到許多東西是輕率可笑的,但同時看到並且承認那種聯合社會上各階級、令人感動的日益高漲的熱情。屠殺同教教友和斯拉夫弟兄的事件,引起大家對受難者的同情和對壓迫者的憤恨。塞爾維亞人和門的內哥羅人為崇高事業而英勇鬥爭,激發全體人民不是口頭上而是用行動來支援兄弟民族的願望。
此外還有一件事使柯茲尼雪夫感到高興,那就是輿論的表現。整個社會明確表示它的願望。正如柯茲尼雪夫說的那樣,「表現了民族精神」。他越深入研究這個問題,就看得越清楚,這將是一個規模浩大的劃時代事件。
他全心全意投入這個偉大的運動,把著作也給忘了。
如今他忙得不可開交,連答覆來信和要求的時間都沒有。
他忙了一個春天和一部分夏天,直到七月才準備下鄉到弟弟那裡去。
他準備去休息兩個星期,同時在全民族最神聖的地方,在偏僻的鄉村,飽覽一下民族精神高漲的景象。對這種精神他同全體首都居民都深信不疑。卡塔瓦索夫早就想實踐去列文家訪問的諾言,就和他同行。
二
柯茲尼雪夫同卡塔瓦索夫剛剛到達今天特別熱鬧的庫爾斯克車站,下了馬車,回頭望望押送行李的僕人,就看到一批批志願兵乘駟馬車馳來。婦女們手拿花束歡送他們,她們在一群蜂擁而來的人的護送下進入車站。
有一個前來歡送志願兵的貴夫人,走出候車室,招呼柯茲尼雪夫。
「您也來送行嗎?」她用法語問。
「不,公爵夫人,我自己出門。到弟弟家去休息。您老是給人家送行嗎?」柯茲尼雪夫似笑非笑地說。
「不能不送啊!」公爵夫人回答,「我們這裡已經送走了八百人,是嗎?馬爾文斯基不相信我的話呢。」
「超過八百了。如果加上不是直接從莫斯科出發的,已超過一千了。」柯茲尼雪夫說。
「可不是,我說嘛!」那位貴夫人快樂地響應說,「據說已經募捐了將近一百萬盧布,是嗎?」
「超過了,公爵夫人。」
「今天有什麼訊息?又把土耳其軍擊敗了。」
「是的,我看到了。」柯茲尼雪夫回答。他們談到最新訊息,證實連續三天土耳其軍在各個據點被擊敗,四下逃跑,明天將有一場決戰。
「嗯,想麻煩您一件事:有個很好的年輕人要求參軍,不知怎的遭到困難。我想請您給他寫個條子。我認識他,是李迪雅伯爵夫人介紹來的。」
柯茲尼雪夫詳細詢問公爵夫人那個要求參軍青年的情況,走進頭等車候車室,寫了一張條子,交給公爵夫人。
「您知道嗎,伏倫斯基伯爵,那位大名鼎鼎的……也坐這趟車。」當他找到公爵夫人,把條子交給她時,公爵夫人帶著得意和微妙的笑容說。
「我聽說他走,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坐這一趟車嗎?」
「我見到過他。他在這裡待了一陣。只有母親來給他送行。到頭來他也沒有別的出路了。」
「噢,那當然。」
他們談的時候,人群從他們旁邊向餐室湧去。他們也向那邊移動,看見一個紳士手拿酒杯,聲音洪亮地向志願兵講話。「為信仰、為人類和同胞效勞!」他越說越響,「莫斯科母親祝福你們去完成偉大的事業!萬歲!」他聲淚俱下地叫道。
人人都歡呼「萬歲!」又有一群人湧到候車室,險些兒把公爵夫人撞倒。
「嘿!公爵夫人,怎麼樣!」奧勃朗斯基突然出現在人群中,滿面春風地說,「說得漂亮、熱情,是嗎?太好了!還有謝爾蓋·伊凡諾維奇!您最好也講幾句鼓勵鼓勵。您是行家。」他添上說,露出親切、尊敬和謹慎的微笑,輕輕地推推柯茲尼雪夫的手臂。
「不,我馬上就要走了。」
「上哪兒?」
「到鄉下弟弟那裡去。」柯茲尼雪夫回答。
「那您會見到我妻子的。我寫過信給她,但您可以更早見到她。請您告訴她,您見到我了,一切都好。她會明白的。不過,麻煩您對她說一聲,我已當上聯合委員會理事了……嗯,是的,她會明白的!您知道,這是人生的小小苦惱,」他彷彿道歉似的對公爵夫人說,「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不是麗莎,是比比施,送去一千支步槍和十二名護士。我跟您說過嗎?」
「是的,我聽說了。」柯茲尼雪夫不大樂意地回答。
「您要走了,真可惜!」奧勃朗斯基說,「明天我們要設宴歡送兩個參戰的人:一個是彼得堡的迪米爾-巴特尼央斯基,另一個是我們的維斯洛夫斯基。兩人都要出發了。維斯洛夫斯基結婚才不久,真是個好樣的!是不是,公爵夫人?」他對公爵夫人說。
公爵夫人沒有回答他,卻對柯茲尼雪夫望了望。柯茲尼雪夫和公爵夫人似乎想擺脫奧勃朗斯基,但這並沒使他感到狼狽。他笑嘻嘻地一會兒望望公爵夫人帽上的羽毛,一會兒左顧右盼,彷彿在回想什麼事。他看見一位太太拿著募捐箱走過,就叫她過來,塞進一張五盧布鈔票。
「只要口袋裡還有錢,我看見募捐箱就不能無動於衷,」奧勃朗斯基說,「今天有什麼訊息?那些門的內哥羅人可真了不起!」
「真的嗎?」當公爵夫人告訴他伏倫斯基也搭這班車的時候,他叫道。奧勃朗斯基的臉剎那間顯得很哀傷,但稍微過了一會兒,當他撫摸著絡腮鬍子,微微搖晃著兩腿走進伏倫斯基房間時,他就完全忘記了當時伏在妹妹屍體上失聲痛哭的情景,而把伏倫斯基看作一位英雄和老友。
「儘管他有許多缺點,也不能不為他說句公道話,」等奧勃朗斯基一走開,公爵夫人對柯茲尼雪夫說,「您瞧,這是真正的俄羅斯性格,斯拉夫性格!不過我怕伏倫斯基看到他會難過的。不論怎麼說,這個人的遭遇太使我感動了。路上您同他談談吧。」公爵夫人說。
「好的,要是有機會的話。」
「我一向不喜歡他,但這事改變了大家對他的看法。他不僅自己去,還出錢帶一連騎兵去。」
「是的,我聽說了。」
鈴響了。大家向門口擁去。
「這就是他!」公爵夫人指著身穿長外套、頭戴闊邊黑呢帽、挽著母親走去的伏倫斯基,說。奧勃朗斯基走在他旁邊,興奮地談著什麼。
伏倫斯基皺著眉頭,眼睛瞧著前方,彷彿不在聽他說話。
大概是奧勃朗斯基告訴了他,他朝公爵夫人和柯茲尼雪夫站著的方向望了望,默默地掀了掀帽子。他那張飽經滄桑而顯得蒼老的臉簡直像化石一樣。
走到站臺上,伏倫斯基默默地讓母親走過去,自己也消失在單間車廂裡。
站臺上奏起了國歌《上帝保佑沙皇》,然後是一片「萬歲」的喊聲。有一個志願兵,身材很高,胸脯凹陷,年紀很輕,拿氈帽和花束在頭上揮著,特別顯眼地行著禮。接著兩個軍官和一個蓄大鬍子、戴油膩制帽的老人也探出頭來行禮。
三
柯茲尼雪夫向公爵夫人告別後,同卡塔瓦索夫一起走進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火車開動了。
在察裡津車站,列車受到一群整齊地唱著《頌歌》的青年的歡迎。志願兵又伸出頭來,又行禮,但柯茲尼雪夫毫不在意,他同志願兵打交道打得多了,很瞭解他們,對他們不感興趣。但卡塔瓦索夫一向忙於學術活動,沒有機會觀察志願兵,因此對他們很感興趣,不斷向柯茲尼雪夫詢問他們的事。
柯茲尼雪夫勸他到二等車廂親自同他們談談。到了下一站,卡塔瓦索夫就照他的話去做。
車一停,他就走到二等車廂,同志願兵攀談起來。志願兵坐在車廂角落裡,高談闊論,顯然知道乘客們和進來的卡塔瓦索夫都在注意他們。說話聲音最響的是那個胸脯凹陷的高個子。看樣子他喝醉了,正在講他們學校裡發生過的一件事。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奧地利近衛軍軍服的老軍官。他笑眯眯地聽著他講,偶爾打斷他的話。第三個穿炮兵軍服,坐在他們旁邊的手提箱上。第四個睡著了。
卡塔瓦索夫同那個青年談話,知道他原是莫斯科富商,不到二十二歲就把一大筆家產揮霍光了。卡塔瓦索夫不喜歡他,因為他嬌生慣養,身體虛弱,毫無大丈夫氣概,但他卻以英雄自居,自吹自擂,叫人討厭,此刻喝多了酒,更是肆無忌憚。
第二個是個退伍軍官,也給卡塔瓦索夫留下不愉快的印象。這人看來閱歷豐富,曾在鐵路上工作,當過經理,辦過工廠,此刻講的話都毫無意義,而且濫用術語。
第三個是炮兵,同前面兩個不一樣,很招卡塔瓦索夫的喜歡。他是個謙遜文靜的人,顯然很崇拜那個退伍軍官的學問和那個商人的慷慨,卻隻字不提自己的事。卡塔瓦索夫問他去塞爾維亞的動機是什麼,他謙虛地回答說:
「沒什麼,大家都去嘛。應該幫幫塞爾維亞人。真替他們難過。」
「是的,那邊特別缺少像您這樣的炮兵。」卡塔瓦索夫說。
「但我在炮兵隊裡幹了還沒多久,說不定會把我派到步兵或者騎兵隊裡去的。」
「現在最需要炮兵,怎麼會把您派到步兵裡去呢?」卡塔瓦索夫從這位炮兵的年齡推測,他的軍階一定相當高。
「我在炮兵裡沒幹過多久,我是個退伍計程車官生。」他說著開始解釋,為什麼軍官考試他沒有及格。
這一切都給了卡塔瓦索夫不愉快的印象。當志願兵下車到站上喝酒時,卡塔瓦索夫想同誰談談,來證實自己得到的不良印象。一個穿軍大衣的老年旅客,一直在傾聽卡塔瓦索夫同志願兵談話。等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卡塔瓦索夫就同他攀談起來。
「是的,動身去那邊的人,情況確實個個不同。」卡塔瓦索夫含糊其辭地說,他想發表意見,也想引出老頭兒的看法。
那老頭兒是個軍人,經歷過兩次戰爭。他知道怎樣才算個真正的軍人,但從這些人的外表和談吐,從他們一路上抱住酒瓶不放的那份酒興看來,他認為他們都是些該死的兵痞。他住在縣城裡,想講講他們那裡有個退伍軍人,又是酒鬼,又是小偷,因為沒有人僱他做工就參了軍。不過,他憑經驗知道,在目前這種氣氛中,發表與眾不同的意見是危險的,尤其不能指摘志願兵,因此他窺察著卡塔瓦索夫的神色。
「是啊,那邊很需要人。」他眼睛裡含著笑意說。他們談論最新的戰爭訊息,向對方掩飾著自己的疑慮,不知明天將同誰作戰——根據最新訊息,土耳其軍已在各個據點被擊潰了。結果,直到分手,兩人都沒有發表意見。
卡塔瓦索夫回到他的車廂裡,不由得違心地對柯茲尼雪夫講了他觀察志願兵的印象,說他們都是出色的戰士。
在一個大城市的車站上,歡迎志願兵的又是一片歌聲和歡呼聲,又是拿著募捐箱的男男女女,本城的婦女們又向志願兵獻花,陪著他們走進餐廳。不過這一切比起莫斯科來可差得遠了。
四
列車停靠在省城車站,柯茲尼雪夫沒有到餐廳去,卻在站臺上來回踱步。
他第一次經過伏倫斯基的房間,看見百葉窗關上了。但第二次經過時看見老伯爵夫人坐在視窗。她招手叫他過去。
「嗯,我現在送他到庫爾斯克去。」她說。
「是的,我聽說了,」柯茲尼雪夫說,站在她的視窗往裡張望,「他這次行動真是太漂亮了!」他發覺伏倫斯基不在裡面,加上說。
「出了那件倒霉事以後,他還能做什麼呢?」
「那件事真是太可怕了!」柯茲尼雪夫說。
「唉,我這是受的什麼罪!您請進來吧……唉,我這是受的什麼罪!」柯茲尼雪夫走進車廂,坐在她旁邊的軟座上,她重複說,「簡直沒法想象!整整六個禮拜,他跟誰也不說一句話,要不是我求他,什麼東西也不吃。簡直一分鐘也不能讓他獨個兒待著。我們把可以用來自殺的東西全拿走了,我們都住在樓下,誰也不能擔保他不出什麼事。您知道,他為了她已經開槍自殺過一次了,」她說,一想到這事她那蒼老的前額又蹙了起來,「是的,她的下場正是她那種女人應得的下場。連死的方式都挑得那麼卑賤下流。」
「審判她可不是我們的事,伯爵夫人,」柯茲尼雪夫嘆息說,「但我懂得這事對您有多痛苦。」
「唉,甭提了!當時我住在我家莊園裡,他也在我那裡。有人送來一封信。他寫了回信,叫那人帶回去。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就在車站上。晚上我剛回到屋裡,我的梅麗告訴我有位太太臥軌自殺了。真是晴天霹靂!我知道就是她。我當時就關照:不要對他說。可他們已經告訴他了。當時他的車伕在場,什麼都看見了。我跑到他屋裡,看見他已經精神失常,那個模樣可嚇人啦!他一言不發,騎上馬往那裡直奔。我不知道那裡的情況究竟怎樣,但他被送回來時已經像死人一樣沒有知覺。我都快認不出他來了。醫生說是‘完全虛脫’。後來就有點瘋瘋癲癲了。」
「唉,提他幹什麼!」伯爵夫人擺擺手說,「那日子太可怕了!哼,她怎麼說也是個壞女人。哎,這種不要命的熱情算什麼呀!無非讓人看出她這人不正常罷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她毀了自己,也毀了兩個好人:她的丈夫和我那可憐的兒子。」
「她丈夫怎麼了?」柯茲尼雪夫問。
「他帶走了她的女兒。阿歷克賽最初什麼都答應了。如今他可後悔把自己的女兒給了人家。可是話出了口,又不好收回。卡列寧來參加了葬禮,我們竭力不讓他同阿歷克賽見面。這樣對他,對做丈夫的,都要好些。她使他自由了,可我那個可憐的孩子完全被她給毀了。他拋棄了一切:他的前途和我,可是她還不肯放過他,存心把他徹底給毀掉。咳,不論怎麼說,她這種死法就是一個墮落的不信教的女人的死法。上帝饒恕我吧,我眼看兒子給毀了,沒法不恨她。」
「那他現在怎麼了?」
「上帝拯救了我們:發生了塞爾維亞戰爭。我老了,不懂這種事,但對他來說確是上帝的恩典。當然,我這個做母親的有點擔心,再有,據說彼得堡對這事也另有看法。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唯一能使他振作起來的事。雅希文,他的朋友,把錢輸得精光,也要到塞爾維亞去。是雅希文來看他,把他動員去的。如今這事可引起了他的興致。您去同他談談吧,我希望能使他散散心。他太傷心了。倒霉的是他的牙又痛了。不過,他看見您一定會高興的。請您去同他談談,他就在那邊散步。」
柯茲尼雪夫說他很高興見他,說著就往站臺那一頭走去。
五
站臺上,貨物在夕照下投出的斜影裡,伏倫斯基身穿長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彷彿籠中的野獸,踱來踱去,每走二十步就猛地轉個身。柯茲尼雪夫發覺他走過去的時候,伏倫斯基看見他,卻假裝沒有看見。柯茲尼雪夫不在意。他不計較同伏倫斯基的個人恩怨。
這時候,在柯茲尼雪夫眼裡,伏倫斯基是個從事偉大事業的偉大人物,他覺得有責任鼓勵他,讚揚他。他就走到他面前。
伏倫斯基站住了,凝神細看,認出是柯茲尼雪夫,就上前幾步,使勁握住他的手。
「也許您並不希望同我見面,」柯茲尼雪夫說,「不過,我能不能為您效點勞哇?」
「對我來說,同您見面比同誰見面都少些不愉快,」伏倫斯基說,「您不要見怪。人生對我已沒有什麼愉快的事了。」
「這我瞭解,我願意為您效勞,」柯茲尼雪夫凝視著伏倫斯基痛苦不堪的臉,說,「要不要為您給李斯基奇或者米蘭寫封信哪?」
「噢,不用了!」伏倫斯基彷彿好容易才聽懂他的話,說,「要是您不介意,那我們一起走走。車廂裡太氣悶了。寫信嗎?不,謝謝您,一個人去死是不用什麼介紹信的。除非寫給土耳其人……」他嘴角上微微一笑,說。他那雙眼睛依舊流露出憤恨和痛苦的神情。
「是的,不過您同有地位的人建立些關係還是需要的,這樣可以方便些。不過,當然隨您的便。我很願意知道您的決定。眼前對志願兵攻擊得太多了,因此像您這樣的人去一定可以改變輿論。」
「我這人,」伏倫斯基說,「好就好在對生死毫不在意。衝鋒也好,砍殺也好,倒下也好,我的力氣都是足夠的——這一點我知道。我高興的是有機會獻出我的生命——我覺得不僅多餘而且簡直討厭的生命。它對別人也許還有點用處。」他的下顎由於一刻不停的劇烈牙痛而抽搐著,使他說話時無法表現他想表現的感情。
「我敢擔保,您會重新振作起來的,」柯茲尼雪夫十分感動地說,「為了把同胞弟兄從壓迫下解放出來,出生入死也是值得的。但願上帝賜給您戰鬥的勝利和內心的平靜。」他加上說,伸出手。
伏倫斯基緊緊握住柯茲尼雪夫的手。
「是的,作為一個工具,我還有些用處。可是,作為一個人,我已是個廢物了。」他一字一頓地說。
他那闊大牙齒的劇痛使他嘴裡充滿口水,妨礙他說話。他不作聲,凝視著那沿鐵軌緩慢而平穩地滾過來的煤水車的車輪。
突然,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揪心的難受,使他剎那間忘記了牙痛。一看到煤水車和鐵軌,再加上同那次事件以後沒見過面的朋友一談話,他頓時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天他像瘋子一樣衝進車站看見她所剩下的一切:一張長桌上,在一群陌生人的圍觀下,那不久前還充滿生命的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知羞恥地橫陳著;那盤著濃密髮辮、鬢角上覆著幾綹捲髮的完整的腦袋向後仰著;那張美麗的臉上,嘴唇半開半閉,凝聚著一種異樣的神情——嘴唇悲愴淒涼,那雙沒有閉上的凝然不動的眼睛動人心魄,彷彿在說他們吵嘴時她對他說的那句可怕的話:「你會後悔的!」
他竭力回憶第一次——也在車站上——見面時她的模樣:神秘,嫵媚,熱情,自己追求幸福,也賜給人幸福,不像她最後一次留給他的冷酷的復仇神氣。他竭力回憶同她在一起的幸福時刻,但這些時刻永遠被糟蹋了。他只記得,她曾威脅他將飲恨終生,她勝利了。他不再覺得牙疼。一陣抽泣使他扭歪了臉。
他默默地在貨物堆旁來回踱了兩次,才勉強控制感情,平靜地對柯茲尼雪夫說:
「今天沒有什麼訊息嗎?是的,他們第三次被擊敗了,看來明天會有一場決戰。」
他們又議論了一陣米蘭國王的宣言和它可能發生的巨大影響,聽見鈴響第二遍,就分手各自回車廂去。
六
柯茲尼雪夫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從莫斯科脫身,所以沒有打電報叫弟弟去接。當卡塔瓦索夫和柯茲尼雪夫坐著在車站上僱的四輪馬車,像阿拉伯人一樣風塵僕僕,正午到達波克羅夫斯克家門的時候,列文不在家裡。吉娣同父親和姐姐坐在陽臺上,一認出大伯,就跑下去迎接。
「您怎麼好意思不通知一下!」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給柯茲尼雪夫,並且湊過去讓他吻吻前額。
「我們平安到達,沒有驚動你們,」柯茲尼雪夫回答,「我一身是灰,真不敢碰你了。我近來很忙,不知道幾時可以脫身。你們還是老樣子,」他笑嘻嘻地說,「在幽靜的好地方,不受潮流衝擊,享享清福。你看,我們的朋友卡塔瓦索夫到底也來了。」
「不過,我不是黑人,只要一洗乾淨,又會像個人的。」卡塔瓦索夫習慣成自然地用戲謔的口吻說,微笑著伸出手。他的牙齒因為臉黑而顯得格外潔白光亮。
「康斯坦京準會高興的。他到農場去,該回來了。」
「他一直在搞他的農業。真是田園風光啊!」卡塔瓦索夫說,「可我們在城裡,除了塞爾維亞戰爭,什麼也看不見。那麼,我們那位朋友對時局有什麼看法?一定與眾不同吧?」
「哦,他嗎?沒什麼,同大家一樣,」吉娣窘態畢露地轉身望望柯茲尼雪夫,回答說,「我這就派人去找他。爸爸現在住在我們這裡。他剛從國外回來。」
吉娣派人去找列文,又叫僕人帶兩位風塵滿面的來客到屋裡梳洗:一個到書房裡,另一個到陶麗的大房間裡,又吩咐給客人備飯,自己就敏捷地——這在她懷孕期是不允許的——跑到陽臺上。
「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來了。」她說。
「啊呀,這麼大熱天,真夠辛苦的了!」老公爵說。
「不,爸爸,他這人挺可愛,康斯坦京很喜歡他。」吉娣發覺父親臉上嘲弄的神氣,微笑著說,彷彿在向他懇求什麼似的。
「我倒沒什麼。」
「你去招待招待他們吧,好姐姐,」吉娣對姐姐說,「他們在車站上見到斯基華了,他身體很好。我要去看看米嘉。真糟糕,自從吃茶點起還沒餵過他呢。這會兒他該醒了,一定在哭了。」她覺得乳房發脹,快步向育兒室走去。
不出所料(她同嬰兒生理上的聯絡還沒有斷),她憑自己乳房發脹知道他餓了。
她知道不等她走到育兒室,嬰兒已在哭了。果然他在嚷嚷。她聽見他的聲音,加快腳步,但她走得越快,他哭得也越響。哭聲很響亮健康,聽得出是餓了,等不及了。
「哭了好一陣了嗎,保姆?」吉娣一面坐下來準備餵奶,一面急急地說,「快把他抱給我。唉,保姆,你怎麼這樣慢吞吞的,嗐,帽子回頭再繫好了!」
嬰兒聲嘶力竭地啼哭著。
「總得弄弄好哇,少奶奶,」幾乎一直待在育兒室裡的阿加菲雅說,「總得把我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噢,噢!」她哄著嬰兒,卻不理做母親的。
保姆把嬰兒抱給母親。阿加菲雅跟著走過去,慈祥的微笑使她的臉都鬆開了。
「他認得人,認得人。千真萬確,卡吉琳娜·阿歷山德羅夫娜少奶奶,他認得我呢!」阿加菲雅嗓門壓倒嬰兒的啼聲叫道。
但吉娣不聽她的。她同嬰兒一樣越來越急躁了。
由於急躁,好一陣沒有喂上奶。嬰兒沒有吮到奶,生氣了。
經過一番劇烈的啼哭、打嗆以後,總算順當了,母子都定下心來,不再作聲。
「啊呀,可憐的寶貝渾身上下都是汗呢!」吉娣摸著嬰兒的身子,低聲說,「為什麼你說他會認人了呢?」她加上說,斜睨著她覺得調皮地從小帽子底下望著她的嬰兒的眼睛,又瞧瞧他那有節奏地一起一伏的小腮幫,以及他那在空中畫著圓圈的粉紅色小手。
「不可能!要是他認得人,那準認得我。」吉娣回答阿加菲雅,嫣然一笑。
她嫣然一笑,因為她嘴裡雖說不可能認得人,心裡卻覺得他不僅認得阿加菲雅,而且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得,他還知道和懂得許多誰也不知道的事,她這個做母親的就是依靠他而知道和懂得許多東西的。對阿加菲雅,對保姆,對外祖父,對父親來說,米嘉只是一個需要物質照顧的生物;但對母親來說,他早就是個有精神生活的人,她同他早就有一系列精神上的聯絡了。
「等他醒來,上帝保佑,您準會看到的。只要我這樣一來,他就會高興得笑起來,那寶貝,簡直像明亮的太陽!」阿加菲雅說。
「嗯,好的,好的,我們回頭看吧,」吉娣喃喃地說,「現在你去吧,他睡著了。」
七
阿加菲雅踮著腳尖走了出去;保姆放下窗簾,從小床紗帳裡趕走蒼蠅和一隻在玻璃窗上亂撞的大胡蜂,這才坐下來,拿一把樺樹帚在母子頭上揮動著。
「熱死了!老天爺就是落幾滴小雨也好哇!」她說。
「是啊,是啊,噓……噓……」吉娣這樣回答,微微搖晃身子,親熱地握住米嘉那隻胖得手腕上彷彿有一根線束著的小手。米嘉那雙眼睛忽而閉上,忽而睜開,他那隻小手卻一直在輕輕揮動。這隻小手逗得吉娣心神不寧,她很想吻吻它,但又怕把孩子弄醒。那隻小手終於不動了,眼睛也閉上了。那嬰兒偶爾一面吃奶,一面揚起彎彎的長睫毛,在朦朧的光線中用他那雙烏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住母親。保姆停止打扇,打起瞌睡來。可以聽見樓上老公爵洪亮的說話聲和卡塔瓦索夫哈哈大笑的聲音。
「我不在,他們一定談得很起勁,」吉娣想,「康斯坦京不在,總叫人惱火。他一定又到養蜂場去了。他常常到那裡去,雖然叫人寂寞,可我還是高興的。可以讓他散散心。現在他比春天快活多了,精神也好多了。要不然他老是那麼悶悶不樂,心裡煩惱,我真替他擔心呢。他這人真可笑!」她笑盈盈地自言自語著。
她知道什麼事使丈夫煩惱,就是他不信教。要是有人問她是不是認為他不信教來世就要滅亡,她準會同意他將滅亡。雖然如此,他的不信教並沒使她覺得不幸。她承認一個不信教的人靈魂不能得救,而天下她最愛的就是丈夫的靈魂,但她想到他的不信教還是笑嘻嘻的,並且暗自說他這人真可笑。
「他一年到頭盡讀那些哲學書做什麼?」她想,「要是這一切都寫在書裡,他會懂得的。要是書上的話都是胡扯,還讀它做什麼?他自己也說希望有信仰。那他又為什麼不信教呢?大概是因為想得太多吧?想得太多是由於孤獨。他老是一個人,一個人。他同我們又談不來。我想這兩個客人會使他高興的,特別是卡塔瓦索夫。他喜歡同他談天。」她想,接著又立刻考慮讓卡塔瓦索夫睡在哪裡好——讓他單獨住一間,還是和柯茲尼雪夫同住。這當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激動得渾身打了個哆嗦,把米嘉都驚醒了。他睜開眼睛,不樂意地望了她一眼。「洗衣婦看來還沒把洗好的東西送來,客人用的乾淨床單一條也沒有了。要是我不去料理一下,阿加菲雅就會拿用過的床單給柯茲尼雪夫鋪床。」吉娣一想到這事,血就往臉上直湧。
「是的,我要去料理一下。」她下定決心,又回到原來的思路上;她記得還有一個重要的心靈問題沒有思考好,就又重新想起來,「是的,康斯坦京不是教徒。」她想到這裡又浮起了微笑。
「嗯,他不是教徒!但與其像施塔爾夫人或者我在國外向往做的那種人,還不如讓他永遠像現在這樣。是的,至少他不會裝腔作勢。」
前不久那件證明他心地善良的事,又歷歷在目地呈現在她眼前。兩星期前,陶麗接到奧勃朗斯基一封悔罪的信。他懇求她挽救他的名譽,賣掉她的地產來替他還債。陶麗絕望了,恨透丈夫,又蔑視他,又可憐他,決定同他離婚,拒絕他的要求,但臨了還是同意賣掉一部分產業。這事以後,吉娣不由得帶著柔情的微笑,回想丈夫當時那種羞澀的神態。他一再想解決這件他關心的事,終於想出了一種可以幫助陶麗而又不傷她自尊心的辦法,那就是讓吉娣把她的一份地產送給陶麗,這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的。
「怎麼能說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呢?他生著這樣一副好心腸,總是唯恐人家難受,連小孩都不例外!總是替別人著想,就是不想到自己。謝爾蓋·伊凡諾維奇一直認為康斯坦京有義務當他的管家。姐姐也是這樣。現在陶麗和她的孩子就由他保護著。鄉下人都天天來找他,彷彿他就應該為他們做事。」
「啊,但願你能像你爸爸,像你爸爸就好了!」吉娣說著把米嘉交給保姆,吻了吻他的小腮幫。
八
在心愛的哥哥臨死那一刻,列文第一次用所謂新的信仰——在他二十到三十四歲期間逐漸形成,代替他童年和少年時代的信仰——來看待生死問題。自從那時起,使他驚異的主要不是死,而是生。他不知道生命從哪裡來,它的目的是什麼,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生物體和它的滅亡、物質不滅、能量不滅定律、進化——這些術語代替了舊的信仰。這些術語和有關的概念對科學很有用,但對生命本身卻毫無作用。列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脫去暖和的皮襖,換上薄紗衣服,一到冰天雪地,不是憑理論而是通過切身感受,覺得自己簡直像赤身露體一樣,因此必將痛苦地滅亡。
自從那時起,列文對這個問題雖沒有多加思索,並且照往常那樣生活,他卻不住為自己的愚昧無知感到害怕。
他還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所謂的信仰不僅是無知,而且是一種缺乏知識的胡思亂想。
在他新婚的日子裡,新的歡樂和責任排除了這些思想;但在妻子生產以後,在莫斯科無所事事,他就越來越經常、越來越執拗地要求解決這樣一個問題:「我要是不接受基督教對生命問題的解答,那我接受什麼樣的解答呢?」在他的全部信仰裡,不僅找不到任何解答,就連類似解答的話都找不到。
他彷彿在玩具店和軍器店裡找尋食品。
如今他不自覺地在每本書裡,在每次談話中,在每個人身上找尋對這些問題的看法和答案。
最使他驚奇和苦惱的是,多數同他地位和年齡相仿的人,都接受新的信仰來代替舊的信仰,卻看不出任何不幸,而是心安理得,十分滿足。因此,除了主要問題以外,還有一些問題使列文感到苦惱:這些人老實嗎?他們是不是在弄虛作假?還是他們比他更清楚地懂得他所關心的那些問題的科學答案?於是他就竭力鑽研這些人的意見和解答這些問題的書籍。
他開始考慮這些問題以來,發現他少年和大學時代認為宗教已經過時的想法是錯誤的。凡是同他親近的正派人,個個都信教。老公爵也好,他所喜愛的李伏夫也好,柯茲尼雪夫也好,還有婦女個個都信教,他的妻子同他童年時代一樣虔誠。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國人,凡是他十分尊敬的人,沒有一個不信教。
另外,讀了許多書以後,他確信和他持有同樣觀點的人並沒有什麼真知灼見,也沒有做過任何解釋,只是摒棄他覺得不解決就活不下去的那些問題,卻拼命去解決一些他毫無興趣的問題,例如生物體的進化,機械地解釋靈魂,等等。
此外,在他妻子分娩的時候,出了一件對他來說異乎尋常的事。他這個不信教的人開始祈禱,在祈禱時信起教來。但過了那個時候,他就再沒有那樣的心情了。
他不能承認當時認識了真理,現在卻犯了錯誤,因為只要平心靜氣地思索一下,一切便都不能成立;他也不能承認當時錯了,因為他珍惜當時的心情,但他要是承認自己意志薄弱,那就會褻瀆那個時刻。他處在自相矛盾的痛苦之中,竭力想擺脫出來。
九
這些思想折磨著他,苦惱著他,時而輕微,時而強烈,但從不離開他。他讀書,思索,讀得越多,想得越多,覺得離追求的目標越遠。
最近,在莫斯科和鄉下,他確信從唯物主義者那裡找不到解答,就重新閱讀柏拉圖、斯賓諾沙、康德、謝林、黑格爾和叔本華的著作。這些哲學家都不用唯物主義來解釋人生。
他閱讀其他人的學說,特別是唯物主義理論,並試圖加以批駁,他覺得他們都言之成理;但當他一讀到或者自己思索問題的答案時,就會兜來兜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當他在精神、意志、自由、本質這些含義不清的名詞上兜圈子,存心落入哲學家或者他自己所設下的文字陷阱時,他似乎有所領悟。但只要拋棄人為的思想,從現實生活出發,回到他一向感到滿意的習慣的思路上來,這種空中樓閣立刻就像紙屋一樣崩塌了。十分清楚,這種空中樓閣就是用顛來倒去的名詞術語砌成的,除了理智以外,完全脫離生活中的重大事物。
他一度閱讀叔本華,用「愛」這個字來代替「意志」。這種新的哲學在他還沒有拋棄以前,曾經給了他一兩天的慰藉;但當他從實際生活出發加以觀察時,它也就崩塌了,成為一件不能禦寒的薄紗衣服。
柯茲尼雪夫哥哥勸他讀霍米亞科夫的神學著作。列文讀了霍米亞科夫作品第二卷,雖然開頭討厭他那種振振有詞、辭藻華麗和機智俏皮的風格,後來卻深為他有關教會的論述所感動。最初使他感動的思想是,上帝的真理不是個人所能領悟,只有由愛結合起來的團體——教會才能理解。使他高興的思想是,相信一個由一切人的信仰所組成、以上帝為首因而神聖不可侵犯的教會,然後再信仰上帝、創世、墮落、贖罪,要比直接信仰上帝——遙遠而神秘的上帝,信仰創世等,容易得多。後來他閱讀天主教作家寫的教會史和東正教作家寫的教會史,發現這兩個本質上完全正確的教會互相排斥,他對霍米亞科夫的教會理論失望了,於是這座建築物也像哲學建築一樣崩塌了。
整個春天他都茫然若失,精神上十分痛苦。
「要是不知道我這人是什麼,我活著為了什麼,那就無法活下去。可是我無法知道,因此無法活下去。」列文自言自語。
「在無限的時間裡,在無限的物質裡,在無限的空間裡,分離出一個生物體水泡,這水泡一剎那破滅了,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水泡。」
這是一個叫人痛苦的謬誤,但卻是人類幾世紀來在這方面冥思苦想的唯一成果。
這是一種最新的信仰,人類思想在各個領域的探索幾乎都是以它為依據的。這是當前佔主導地位的信仰,在各種不同的解釋中,列文不由自主,也不知從什麼時候和怎樣開始,挑選了這種信仰,認為它是最明確的。
但這不僅是一個謬誤,而且是一股惡勢力——人類不該向它屈服的邪惡可恨的勢力——的殘酷嘲弄。
一定要擺脫這股惡勢力。而擺脫的方法就掌握在每個人手裡。一定要擺脫這股惡勢力的控制。唯一的辦法就是死。
於是,列文這個身強力壯、家庭生活美滿的人,竟幾次想到自殺,他只得把繩子藏起來免得上吊,隨身不帶手槍免得開槍自殺。
不過,列文並沒有開槍自殺,也沒有上吊,而是繼續生活著。
十
列文思考,他是個什麼人,他活著為了什麼?他找不到答案,悲觀失望。但當他不再向自己提這問題時,彷彿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他活著為了什麼,因此就滿懷信心地生活著,行動著。近來,他生活的信心充足多了。
六月初,他回到鄉下,又恢復他的日常活動。農活、同農民和鄰居交往、家務、姐姐和哥哥委託他代管家產、同妻子和親屬的關係、照顧嬰兒、從今春開始他對養蜂的嗜好——這些活動佔去了他的全部時間。
他從事這些活動,並不像以前那樣遵照什麼公認的理論,覺得非這樣做不可;正好相反,現在他一方面由於過去辦公共福利事業失敗而感到灰心喪氣,另一方面因為窮於思索和應付從四面八方壓到他身上來的種種事務,根本不再考慮公共福利。他關心這些事,只因為覺得他應該這樣做,這些事非做不可。
以前(幾乎從童年直到成人),當他想做些對大家、對全人類、對俄國、對全村有益的事時,他覺得很愉快,但做起來往往不能令人滿意,對活動是否必要也缺乏信心。再有,活動本身總是初看很有意義,越到後來就越無足輕重,最後竟顯得毫無意義了。婚後他越來越純粹為自己而生活,雖然想到自己的事業並沒有什麼樂趣,卻堅信它是必要的,看到它比以前興旺發達,規模也越來越大。
現在,他好像一張犁,不由自主地在地裡越陷越深,不離開犁溝就拔不出來。
同祖祖輩輩一樣過家庭生活,就是說達到和他們同樣的文化教養,以同樣的方式教育孩子,這是天經地義。好比肚子餓了要吃飯,要吃飯就得做飯一樣,必須在波克羅夫斯克把農業經營得有利可圖。如同有債一定要還那樣,必須把祖傳的田產保管好,使兒子將來繼承產業時感激父親,就像列文感激祖父慘淡經營的家業那樣。
不能袖手不管哥哥、姐姐和那些慣於向他請教的農民的事,就像不能把抱在懷裡的嬰兒拋棄一樣。不能不關心請來做客的姨姐和她孩子們的舒適,以及妻子和嬰兒的安寧,也不能不每天花一點時間來陪伴他們。
這一切再加上打獵和養蜂,就使列文的生活忙碌不堪,但當他冷靜地思索一下時,又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沒有意思。
列文不僅知道他必須做什麼,而且知道這一切他應該怎樣做,怎樣分清輕重緩急。
他認為僱傭工人工資越少越好,但不該用預支工資的方式來廉價奴役工人,雖然這樣做很有利。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可以向農民出售乾草,雖然他很憐憫他們。夜店和酒店必須取締,雖然都有利可圖。砍伐樹林一定要從嚴處分,但農民把牲口趕到他的莊稼地裡可不用罰款。而且不準扣留闖到莊稼地裡的牲口,雖然這使看守人生氣,使農民肆無忌憚。
彼得付給高利貸者月息一分的債款,那就必須借一筆錢給他,好讓他擺脫高利貸的盤剝;但對拖欠地租的農戶卻不準賴租或者宕賬。草地不割,草都浪費了,不能原諒管家;但種上樹苗的八十畝地不能割草。一個長工在農忙季節回家料理父親的喪事,雖然可憐,卻不能原諒他,在這種寶貴的時候曠工,工資必須照扣。對不能幹活的老僕,每月口糧必須照發。
列文知道,一回家首先必須去看望身體不適的妻子,那些農民雖已等了他三小時,可以讓他們再等一會。他也知道收集蜂群是一大樂事,但是既然有農民到養蜂場找他談話,他只得放棄這種樂趣,讓老頭兒獨自收集蜂群。
他做得對不對,他不知道,也不打算估量,而且避免談論和思考這些問題。
反覆思考往往使他疑惑不決,反而看不清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當他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的時候,他常覺得心裡有個英明的法官,能區別是非,分清好歹,他的行動稍有差錯,立刻就會發覺。
他就這樣活著,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活在世界上為了什麼,並且因為這樣的愚昧無知而痛苦得想自殺,同時卻又堅定不移地走著他獨特的人生道路。
十一
柯茲尼雪夫來到波克羅夫斯克那天,列文正好十分苦惱。
正是一年中農活最緊張的季節,在勞動中人人表現出忘我的精神,這在別處是看不到的。要是表現這種精神的人對自己的勞動要價很高,或者這種情況不是年年如此,勞動的成果也不是那麼平凡,這種精神就會得到好評。
收割黑麥和燕麥,搬運麥捆,割草地,翻耕休閒地,打穀子,播種冬麥——這一切看來都很簡單,但要及時完成,就得全村男女老少不停地勞動三四個星期,每天比平時多做三倍工作,只吃點克瓦斯、洋蔥和黑麵包,夜夜打穀和搬運麥捆,每晚最多隻睡兩三小時。全俄國年年都是這樣乾的。
列文在鄉下度過一生的大部分時間,經常同老百姓接觸,在幹活時他總覺得受老百姓這種昂揚情緒的感染。
大清早,他騎馬到黑麥地,又去察看正在搬運和堆垛的燕麥。然後在妻子和姨姐起床時回家,同她們一起喝咖啡。這以後又去打穀場,那裡新裝的打穀機準備打穀了。
這天列文整天都同管家和農民談話,回到家裡同妻子、陶麗、她的孩子們和岳父談話,心裡老是想著近來除了農活一直盤踞在他頭腦裡的問題,並且到處找尋答案:「我是個什麼人?我在什麼地方?我為什麼在這裡?」
列文站在新蓋的穀倉——倉頂用剝皮的新鮮白楊做梁,葉子沒有落光還散發著香氣的榛樹釘在上面做桁條——的蔭處,從敞開的大門往裡張望,透過到處飛揚的乾燥而刺鼻的糠屑,時而望望驕陽照耀下打穀場上的青草和剛從倉房裡搬出來的新鮮乾草,時而望望花斑頭和白胸脯的燕子——它們啁啾地叫著飛到屋簷下,又鼓動翅膀棲在門口光亮的地方——時而望望在灰塵飛揚的陰暗穀倉裡忙碌的人們,頭腦裡出現了種種古怪的念頭。
「幹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呀?」他想,「為什麼我站在這裡,強迫他們幹活?為什麼他們都這樣忙忙碌碌,拼命在我面前表示賣力呢?我熟識的瑪特廖娜老婆子為什麼這樣起勁哪?(上次火燒,一根大梁掉下來把她打傷了,我替她治過傷。)」他望著那個消瘦的老婆子,在高低不平的堅硬的打穀場上緊張地挪動她那雙曬黑的光腳,使勁耙著穀子,「當時她的傷痊癒了,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再過十年,人家就會把她埋葬,她身上什麼也不會留下。這個穿紅裙子的漂亮姑娘現在那麼幹淨利落地簸谷,將來也什麼都不會留下,人家也會把她埋葬。還有那匹花斑騸馬也沒有剩下多少日子了,」他望著肚子一起一伏、張大鼻孔拼命喘氣的老馬,怎樣踩著轉動的斜輪子,想,「它也會被埋葬的。還有那個費多爾,捲曲的大鬍子上落滿糠屑,襯衫破了一大塊,露出雪白的肩膀,正把麥子送到打穀機上,他也會被人家埋葬的。可他現在還在解麥捆,發號施令,對娘兒們吆喝,利索地調整飛輪上的皮帶。最重要的是,不僅他們要被埋葬,連我也要被埋葬,我也什麼都不會留下。這都是為什麼呀?」
他一面這樣想,一面看著表,好算出一小時能打多少麥子。他需要知道這個,好規定一天的工作定額。
「快一個鐘頭了,才開始打第三捆。」列文一面想,一面走到打穀人跟前,用壓倒機器轟隆聲的嗓門,要他每次往裡面少放一點。
「少放一點,費多爾!你瞧,都堵住了,所以轉不快。放得均勻些!」
費多爾滿頭大汗,臉上沾滿灰塵,顯得又髒又黑,大聲答應著,但還是做得不符合列文的要求。
列文走到鼓輪旁邊,把費多爾推開,親自動手把麥束放進去。
他差不多一直幹到農民吃午飯的時候,才同費多爾一起離開倉庫。他們站在打穀場上一個整齊的留種用的黑麥堆旁,交談起來。
費多爾是從一個遙遠的村子,也就是列文出租土地讓農民搞合作經營的地方來的。那塊地現在租給原來看院子的人了。
列文同費多爾談起那塊地,還向他打聽,同村那個富裕而善良的農民普拉東明年會不會租那塊地。
「地租太貴,普拉東付不起,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費多爾從汗水淋漓的懷裡取出麥穗,回答。
「那麼基裡洛夫怎麼付得起呢?」
「米久哈那傢伙(費多爾這樣鄙稱看院子人),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怎麼會付不起呢!那傢伙就會剝削人,自己佔便宜。他連同教弟兄都不憐憫。至於普拉東大叔會剝削人嗎?人家欠了他債,他一筆勾銷,自己卻弄得手頭很緊。全得看是什麼人哪。」
「那他何必一筆勾銷呢?」
「嘿,天下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人活著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譬如米久哈就是為了填飽他的大肚子,可是普拉東是個規矩的老頭兒。他活著是為了靈魂,他記得上帝。」
「他怎麼記得上帝?怎麼為靈魂而活著呢?」列文幾乎喊起來。
「怎麼樣嗎?服從真理,服從上帝的意志。要知道人是個個不同的。拿您來說,您也不會欺負人……」
「好,好,再見!」列文說,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他轉過身,拿起手杖,快步走回家去。一聽到費多爾說普拉東活著是為了靈魂,並且服從真理,服從上帝的意志,一些模糊不清但意義重大的思想就湧上他的心頭,好像衝破閘門,奔向一個目標,弄得他暈頭轉向,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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