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通訊

故都的秋 郁達夫 第2頁,共2頁

我剛才說過,煙臺港和門司長崎一樣,是一條狹長的港市,環市的三面,都是淺淡的連山。東面是煙臺山,一直西去,當太陽落下去的那一支山脈,不知道是什麼名字?但是我想這一支山若要命名,要比「夕陽」「落照」等更好的名字,怕沒有了。

一帶連山,本來有近遠深淺的痕跡可以看得出來的,現在當這落照的中間,都只成了淡紫。市上的炊煙,也濛濛地起了,便使我想起故鄉城市的日暮的景色來,因為我的故鄉,也是依山帶水,與這煙臺市不相上下的。

日光沒了,天上的紅雲也淡了下去。一陣涼風吹來,使人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哀感。我站在船舷旁,看看煙臺市中一點兩點漸漸增加起來的燈火,看看甲板上幾個落了伍急急忙忙趕回家去的賣物的土人,忽而索落索落地滴下了兩粒眼淚來。我記得我女人有一次說,小孩子到了日暮,總要哭著尋他的娘抱,因為怕晚上沒有睡覺的地方。這時候我的心裡,大約也被這一種nostalgiasup/sup籠罩住了吧,否則何以會這樣的落寞!這樣的傷感!這樣的悲愁無著處呢!

這船今晚上是要離開煙臺上天津去的,以後是在渤海里行路了。明天晚上可到天津。我這通訊,打算一上天津就去投郵。願你與婀娜和小孩全好,仿吾也好,成均也好,願你們的精神能夠振刷;啊啊,這樣在勉勵你們的我自家,精神正頹喪得很呀!我還要說什麼?我還有說話的資格麼?

(十月七日晚八時煙臺艙中)

不知在什麼時候,我記得你曾說過,沫若,你說:「我們的拿起筆來要寫,大約是已經成了習慣了,無論如何,我之後總不能絕對地廢除筆墨的。」這一種馮婦之習,不但是你免不了,怕我也一樣的吧。現在精神定了一定,我又想寫了。

昨天船離了煙臺,即起大風,船中的一班苦力,個個頭上都淋成五色。這是什麼理由呢?因為他們都是連綿席地而臥,所以你枕我的頭,我枕你的腳。一人吐了,二人就吐,三人四人,傳染過去。鋌而走險,急不能擇,他們要吐的時候就不問是人頭人足,如長江大河地直瀉下來。起初吐的是雜物,後來吐黃水,最後就赤化了。我在這一個大吐場裡,心裡雖則難受,但卻沒有效他們的顰,大約是曾經滄海的結果,也許是我已經把心肝嘔盡,沒有吐的材料了。

今天的落日,是在七十二沽的蘆草上看的。幾堆泥屋,一灘野草,野草裡的雞犬泥屋前的穿紅布衣服的女孩,便是今日的落照裡的風景。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夜半了。二哥哥在埠頭等我。半年不見,在青白的瓦斯光裡他說我又瘦了許多。非關病酒,不是悲秋,我的瘦,卻是杜甫之瘦,儒冠之害呀!

從清冷的長街上,在灰暗涼冷的空氣裡,把身體搬上這家旅店裡之後,哥哥才把新總統明晚晉京的話,告訴我聽。好一個魏武之子孫,幾年來的大願總算成就了,但是隻可憐了我們小百姓,有苦說不出來。聽說上海又將打電報、抬菩薩、祭旗拜斗地大耍猴子戲。我希望那些有主張的大人先生,要幹快乾,不要虛張聲勢地說:「來來來!乾乾幹!」因為調子唱得高的時候,胡琴有脫板的危險,中國的沒有真正革命起來的原因,大約是受的「發明電報者」之害喲!

幾天不看報,倒覺得清淨得很。明天一到北京,怕又不得不目睹那些中國特有的承平新氣象,我生在這樣的一個太平時節,心裡實在是怕看這些黃帝之子孫的文明制度了。

夜也深了,老車站的火車輪聲,也漸漸地聽不見了,這一間奇形怪狀地旅舍裡,也只充滿了解聲。窗外沒有月亮,冷空氣一陣一陣地來包圍我赤裸裸的雙腳。我雖則到了天津,心裡依然是猶豫不定:

「究竟還是上北京去做流氓去呢?還是到故鄉家裡去做隱士?」

名義上自然是隱士好聽,實際上終究是漂流有趣。等我來問一個諸葛神卦,再決定之後的行止罷!

敕敕敕,弟子鬱……

……

……

十月八日夜三時書於天津的旅館內

(原載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日《創造週報》第二十四號)

編者按:

作者隨後即赴北京寄住在巡捕廳衚衕(今民康衚衕)28號長兄家。代替北大教授陳啟修到北大教統計學。期間時常拜訪魯迅,兩人結下了深厚友誼。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即作者好友郭沫若、成仿吾、鄧均吾。/section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詩人、小說家、評論家。以豔美清朗的詩歌和倦怠憂鬱的小說知名。活躍於大正、昭和時期,獲得過日本文化勳章。

何畏(1900—1960),黃埔軍校第五期學員,就讀廈門大學期間,曾與郭沫若等共同發起創辦了同人雜誌,參與發起成立創造社。

分別指法國的維克多·雨果,英國的查爾斯·狄更斯,德國的蓋哈特·霍普特曼,均為大文豪。

鄉愁,亦多指懷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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