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通訊

故都的秋 郁達夫 第1頁,共2頁

晚秋的太陽,只留下一道金光,浮映在煙霧空濛的西方海角。本來是黃色的海面被這夕照一烘,更加紅豔得可憐了。從船艉望去,遠遠只見一排陸地的平岸,參差隱約地在那裡對我點頭。這一條陸地岸線之上,排列著許多一二寸長的桅檣細影,絕似畫中的遠草,依依有惜別的餘情。

海上起了微波,一層一層的細浪,受了殘陽的返照,一時光輝起來,颯颯的涼意,逼入人的心脾。清淡的天空,好像是離人的淚眼,周圍邊上,只帶著一道紅圈。是薄寒淺冷的時候,是泣別傷離的日暮。揚子江頭,數聲風笛,我又上了這天涯漂泊的輪船。

以我的性情而論,在這樣的時候,正好陶醉在惜別的悲哀裡,滿滿地享受一場sentimentalsweetness。否則也應該自家制造一種可憐的情調,使我自家感得自家的風塵僕僕,一事無成。若上舉兩事都辦不到的時候,至少也應該看看海上的落日,享受享受那偉大的自然的煙景。但是這三種情懷,我一種也釀造不成,呆呆地立在齷齪雜亂的海輪中層的艙口,我的心裡,只充滿了一種憤恨,覺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硬要想拿一把快刀,殺死幾個人,才肯甘休。這憤恨的原因是在什麼地方呢?一是因為上船的時候,海關上的一個下流的外國人,定要把我的書箱開啟來檢查,檢查之後,並且想把我所崇拜的列寧的一冊著作拿去。二是因為新開河口的一家賣票房,收了我頭等艙的船錢,騙我入了二等的艙位。

啊啊,掠奪欺騙,原是人的本性,若能達觀,也不合有這一番氣憤,但是我的度量卻狹小得同耶穌教的上帝一樣,若受著不平,總不能忍氣吞聲地過去。我的女人曾對我說過幾次,說這是我的致命傷,但是無論如何,我總改不過這個惡習慣來。

輪船愈行愈遠了,兩岸的風景,一步一步地荒涼起來了,天色也垂暮了,我的怨憤,才漸漸地平了下去。

沫若呀,仿吾成均sup/sup呀,我老實對你們說,自從你們下船上岸之後,我一直到了現在,方想起你們三人的孤悽的影子來。啊啊,我們本來是反逆時代而生者,吃苦原是前生註定的。我此番北行,你們不要以為我是為尋快樂而去,我的前途風波正多得很呀!

天色暗下來了,我想起了家中在樓頭凝望著我的女人,我想起了乳母懷中在那裡伊吾學語的孩子,我更想起了幾位比我們還更苦的朋友,啊啊,大海的波濤,你若能這樣地把我吞嚥了下去,倒好省卻我的一番苦惱。我願意化成一堆春雪,躺在五月的陽光裡,我願意代替了落花,陷入汙泥深處去,我願意揹負了天下青年男女的肺癆惡疾,就在此處消滅了我的殘生。

這些感傷的(sentimental)詠歎,只能博得惡魔的一臉微笑,幾個在資本家眼前俯伏的文人,或者將要拿了我這篇文字,去佐他們的淫樂的金樽,我不說了,我不再寫了,我等那一點西方海上的紅雲消盡的時候,且上艙裡去喝一杯白蘭地吧,這是日本人所說的yakezake!

(十月五日七時書)

昨天晚上因為多喝了一杯白蘭地,並且因為前夜在飯店裡的一夜疲勞,還沒有回覆,所以一到床上就睡著了。我夢見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和我同艙,我硬要求她和我親嘴的時候,她回覆我說:

「你若要寶石,我可以給你rajahsdiamond,

你若要王冠,我可以給你世上最大的國家,

但是這緋紅的嘴唇,這未開的薔薇花瓣,

我要保留著等世上最美的人來!」

我用了武力,捉住了她,結果竟做了一個風月寶鑑裡的迷夢,所以今天頭昏得很,什麼也想不出來。但是與海天相對,終覺得無聊,我把佐藤春夫sup/sup的一篇小說《被剪的花兒》讀了。

在日本現代的小說家中,我所最崇拜的是佐藤春夫。他的小說,周作人君也曾譯過幾篇,但那幾篇並不是他的最大的傑作。他的作品中的第一篇當然要推他的出世作《病了的薔薇》,即《田園的憂鬱》了。其他如《指紋》《李太白》等,都是優美無比的作品。最近發表的小說集《太孤寂了》我還不曾讀過,依我看來,這一篇《被剪的花兒》也可說是他近來的最大的收穫。書中描寫主人公失戀的地方真是無微不至,我每想學到他的地步,但是終於畫虎不成。他在日本現代的作家中,並不十分流行。但是讀者中間的一小部分,卻是對他抱著十二分的好意的。有一次何畏sup/sup對我說:

「達夫!你在中國的地位,同佐藤在日本的地位一樣。但是日本人能瞭解佐藤的清潔高傲,中國人卻不能瞭解你,所以你想以作家立身是辦不到的。」

慚愧慚愧!我何敢望佐藤春夫的肩背!但是在目下的中國,想以作家立身,非但乾枯的我沒有希望,即使victohugo,charlesdickens,gerharthauptmannsup/sup等來,也是無望的。

沫若!仿吾!我們都是笨人,我們棄去了康莊的大道不走,偏偏要尋到這一條荊棘叢生的死路上來。我們即使在半路上氣絕身死,也同野狗的斃於道旁一樣,卻是我們自家尋得的苦惱,誰也不能來和我們表同情,誰也不能來收拾我們的遺骨的。呵呵!又成了牢騷了,「這是中國文人最醜的惡習,非絕滅它不可的地方」,我且收住不說了罷!

單調的海和天,單調的船和我,今日使我的精神萎縮得不堪。十二時中,足破這單調的現象,只有晚來海中的落日之景,我且擱住了筆,去看theglorioussun—setting吧!

(十月六日日暮的時候)

這一次的航海,真奇怪得很,一點兒風浪也沒有,現在船已到了煙臺了。煙臺港同長崎門司那些港埠一些兒也沒有分別,可惜我沒有金錢和時間的餘裕,否則上岸去住他一兩星期,享受一番異鄉的exotic情調,倒也很有趣味。煙臺的結晶真是東首臨海的煙臺山。在這座山上,有領事館,有燈臺,有別莊,正同長崎市外的那所檢疫所的地點一樣。沫若,你不是在去年的夏天有一首在檢疫所做的詩麼?我現在坐在船上,遙遙地望著這煙臺的一帶山市,也起了拿破崙在媛來娜島上之感,啊啊漂流人所見大抵略同,——我們不是英雄,我們且說漂流人罷!

山東是產苦力的地方,煙臺是苦力的出口處。船一停錨,搶上來的兇猛的搭客,和售物的強人,真把我駭死,我足足在艙裡躲了三個鐘頭,不敢出來。

到了日暮,船將起錨的時候,那些售物者方散退回去,我也出了艙,上船舷上來看落日。在海船裡,除非有衣襬奈此的小說《默示錄的四騎士》中所描寫的那種同船者的戀愛事體外,另外實沒有一件可以慰寂寥的事情,所以我這一次的通訊裡所寫的也只是落日,sunsetting,abendroethe,etc.,etc.,請你們不要笑我的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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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淪》《不甘沉淪的漢子》《春風沉醉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