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征服了誰(之四)

紙醉金迷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一居然一切好轉

朱四奶奶這種人家,固然很是紊亂,同時也相當的神秘。魏太太聽著四奶奶的話,好像很是給自己和宋玉生拉交情。現在看到宋玉生一早由這裡出去,這就感到相當的奇怪。她放下了窗簾,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想了一陣,也想不出一個什麼道理來。悄悄的將房門開了,在樓上放輕腳步巡視一番,只聽到樓下有掃地的聲音。此外是全部靜止,什麼聲響沒有。經過四奶奶的房門外,曾停住聽了兩三分鐘,但聽到四奶奶打鼾的聲音很大,而且是連續的下去,並沒有間斷。她覺著這並沒有什麼異樣,也就回房去再安歇了。午後朱四奶奶醒來,就正式找了魏太太談話,把這家務託付給她。她知道自己的事,四奶奶一本清楚,也就毫不推辭。過了兩天,四奶奶和她邀了一場頭,分得幾十萬元頭錢,又另外借給了她幾十萬元,由她回歌樂山去把賭賬還了,把衣服行李取了來。當她搭公共汽車重回重慶的時候,在車子上有個很可驚異的發現。見對座凳上有個穿布制服的人,帶著一隻花布旅行袋。在旅行袋口上擠出半截女童裝,那衣服是自己女兒娟娟的,那太眼熟了。這衣服怎麼會到一個生人的手上去?這裡面一定有很曲折的緣故。她越看越想,越想也就越要看。那人並不緘默只管和左右鄰座的旅伴談著黃金黑市。分明是個小公務員的樣子,可是他對於商業卻感到很大的興趣。那人五官平整,除了現出多日未曾理髮,鬢髮長得長,胡茬子毛刺刺而外,並沒有其他異樣的現象。這不會是個壞人,怎麼小孩子的衣服會落到他手上呢?魏太太只管望了這旅行袋,那人倒是發覺了。他先點個頭笑道:「這位太太,你覺得我這旅行袋裡有件小孩子衣服,那有點奇怪嗎?這是我朋友託我帶回城去的。他很好的一個家庭,只為了太太喜歡賭錢,把一個家賭散了。那位太太棄家逃走,把兩個親生兒女,丟在一個養豬的窮婆子那裡餓飯。這位朋友把孩子尋回去了,自己在城裡賣報度命。兩個孩子白天放在鄰居家裡,晚上自己帶了他們睡,又做老子又做娘。他小孩還有幾件衣服存在鄉下,我給他帶了去。」魏太太道:「你先生貴姓?」他笑道:「我索性全告訴了你罷。我叫餘進取,我那朋友叫魏端本。我們的資格,都是小公務員,不過魏先生改了行,加入報界了。你太太為什麼對這衣服注意?」魏太太搖搖頭道:「我也沒有怎樣的注意。我要和我自己孩子做兩件衣服穿,不過看看樣子。」餘進取看她周身富貴,必定是疏建區的闊太太之一,也就不敢多問什麼。倒是在魏太太方面,誤打誤撞的,探得了丈夫和孩子們的訊息,心裡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和姓魏的算是脫離了關係,以後是條孤獨的身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會覺著拘束。憂的是魏端本窮得賣報為生,怎樣能維持這兩個孩子的生活呢?雖然和姓魏的沒有關係了,這兩個孩子,總是自己的骨肉,怎能眼望著他們要飯呢!她在車上就開始想著心事,到了重慶,將箱子鋪蓋卷搬往朱公館,在路上還這樣的想著呢:不要在路上遇到魏端本賣報,那時可就不好意思說話了。難道像自己這樣摩登的女人,竟可以和那一身破爛的人稱夫妻嗎?她想是這樣想了,但並沒有遇到魏端本。等著坐了轎子押蓋著一挑行李到了朱公館,那裡可又是賓客盈門的局面。樓底下客廳裡男女坐了四五位,宋玉生在人圍正中坐著,手指口說,在那裡說戲。魏太太急於要搬著行李上樓,也沒有去過問。上樓之後,就聽到前面客廳裡有人說笑著,想必也是一個小集會。她把東西在臥室裡安頓好了,朱四奶奶就來了。她笑道:「你回來就好極了,我正有筆生意要出去談談。樓上樓下這些客,你代我應酬應酬罷,有一半是熟人。樓上有了六個人,馬上就要唆哈。樓下的人,預備吃了晚飯跳舞。回頭你告訴他們把播音器接好線,地板上灑些雲母粉。我要開溜。他們若知道,就不讓我走的。」魏太太道:「什麼生意,要你這樣急著去接洽呢?」她笑道:「有家百貨店,大概值個兩三千萬元,股東等著錢做黃金生意,要倒出。我路上有兩個朋友願意頂他這爿鋪子,託我去做個現成的中人。」魏太太道:「既是有人願意倒出百貨店來做金子買賣,想必是百貨不如黃金。你那朋友有錢頂百貨店,不會去買現成的金子嗎?」朱四奶奶笑道:「這當然是各人的眼光不同。現在我沒有工夫談這個。回家之後,我再和你談這生意經罷。」說著,她將兩手心在臉上撲了兩撲,表示她要去化妝,扭轉身子就走了。魏太太在她家已住過一個時期,對於她家的例行應酬,已完全明白,這就走到了樓上客廳裡去,先敷衍這些要賭錢的人。今天的情形特殊,完全是女客。魏太太更是覺得應付裕如。其中有兩位不認識,經在場的女賓一介紹,也就立刻相熟了。魏太太宣佈四奶奶出門了,請各位自便。大家就都要求她也加入戰團,她見了賭,什麼都忘記了的人,當然也就不加拒絕。十分鐘後,客廳隔壁的小屋子裡,電燈亮了起來。圓桌面上鋪了雪白的桌布,兩副光滑印花的撲克牌放在中心,這讓人在桌子外面看到,先就引起了一番欣慕的心理。她隨了這些來賓的要求,也就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樣在餘進取口裡所聽到的魏端本訊息,也就完全丟在腦後了。但她究竟負有使命,四奶奶不在家,不時的要向各處照應照應,所以在賭了二三十分鐘之後,她必得在樓上樓下去張羅這一陣。這樣倒使她的腦筋比較的清醒,她進著牌時,有八九分的把握才下注,反之,有好機會,她也寧可犧牲。因之,這天在忙碌中抽空打牌,倒反是贏了錢。晚飯是魏太太代表著四奶奶出面招待的,又是兩桌人。她當然坐主位,而宋玉生也就捱了主席坐著。吃飯之間,他輕輕的碰了她一下腿。然後在桌子下張望著,就放下筷碗彎腰到桌子下去撿拾什麼。他道:「田小姐,請讓讓,我的手絹落在地上。」她因為彼此擠著坐,也就閃開了一點椅子,她的右手扶著椅子座沿。宋玉生蹲在地上,就把一張紙條向她扶了椅子的手掌心裡一塞,立刻也就站起來了。魏太太對於這事,雖覺得宋玉生冒昧,但當了許多人的面,說破了是更難為情的,默然的捏住了那紙條,當是掏手絹,把那紙條揣到衣袋裡去。飯後,她搶著到臥室裡去,掩上了房門,把紙條掏出來看。其實,這上面倒沒有什麼下流的話。上寫著:

四奶奶今天去接洽這筆生意,手續很麻煩,也許今晚上不回來的。飯後跳舞,早點收場。今天賭場上的人,都不怎麼有錢,你犯不上拿現錢去贏賒賬。

在這字條上,所看出來的,完全是宋玉生的好意,魏太太再三的研究,這裡沒有什麼惡意,也就算了。不過她倒是依了宋玉生的話,對於樓下的舞廳,她沒有把局面放大。因為朱四奶奶常是在晚飯前後,四處打電話拉人加入跳舞的。飯前如在賭錢,忘了這事。飯後她就沒打一個電話,反正只有那幾個人跳,到了一點鐘,舞會就散了。樓上那桌賭因為四奶奶不在家,有兩位輸錢的小姐,無法挪動款項,也就在跳舞散場的時候,隨著撤退。魏太太督率傭人收拾一切,安然就寢。她次日十點多鐘起床,朱四奶奶已經回來了。兩人相見,她只是微笑,朱公館的上午,照例是清靜的。四奶奶和她共同吃午飯的時候,並無第三人。四奶奶坐在她對面,只是微笑,笑著肩膀亂閃。魏太太道:「昨晚上那筆生意,你處理得很得意吧?這樣高興。」四奶奶道:「得意!得意之至!我賺了二百元美鈔。」魏太太聽了這話,不由得兩腮飛起兩塊紅暈,低下頭挾了筷子盡吃飯。四奶奶微笑道:「田小姐,老實對你說,你愛小宋,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也很愛他。他並沒有錢,他花的全是我的。他送你的二百美鈔,就是我的。凡事他不敢瞞我,你沒有起床的時候,他在樓下客廳裡等著我呢。我見了他,第一句話就問他,我給的二百美鈔哪裡去了。他說轉送給你了,而且給我下了一個跪,求我饒恕他。我當然饒恕他,我並不要他做我的丈夫,我不會干涉他過分的。你雖然愛他,你沒有撩他,全是他追求你,我十分明白。這不能怪你,像他那柔情似水的少年,誰不愛他?不過我待你這樣周到,你不能把我的人奪了去呀。」魏太太聽她赤裸裸的說了出來,臉腮紅破,實在不能捧住碗筷吃飯了。她放下碗筷,兩行眼淚像拋沙似的落下來。她在衣襟紐扣上掏下了手絹,只管擦眼淚。四奶奶笑道:「別哭,哭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可以趁你的願把小宋讓給你,我不在乎,要找什麼樣子的漂亮男子都有,我還告訴你一件秘密訊息,袁三小姐也是我的人,她和我合作很久了,範寶華在她手上栽筋斗,就是我和她撐腰的,老範至死不悟,又要栽筋斗了,他現在把百貨店倒出,要大大的做批金子。我昨天去商量承頂百貨店就是他的。他在我這裡,另外看上了一個人,就是昨晚和你同桌賭唆哈的章小姐,我已經答應和他介紹成功,但是我有一個要求,教他將他和你的秘密告訴我,他大概很恨你,全說出來了。」魏太太沒想到她越說越兇,把自己的瘡疤完全揭穿,又氣又羞,周身抖顫,哭得更是厲害。朱四奶奶撲哧一聲笑道:「這算得了什麼呢?四奶奶對於這一類的事,就經過多了,來,洗臉去。」說著拉了魏太太一隻手拖了就走。她把魏太太牽到屋子裡,就叫女傭人給田小姐打水洗臉,當了女傭人的面,她還給魏太太遮蓋著,笑道:「抗戰八年,誰不想家?勝利快要來了,回家的日子就在眼前,何必為了想家想得哭呢?」等女傭人打水來了,她叫女傭人出去,掩上了房門,拉著魏太太到梳妝檯面前,低聲笑道:「我不是說了嗎?這沒有什麼關係,四奶奶玩弄男人,比你這手段毒辣的還有呢。將來用閒工夫,我可以告訴你,我用的花樣兒就多了。」魏太太看她那樣子,倒無惡意,就止住了哭,一面洗臉,一面答道:「你是怎麼樣能幹的人,我還敢在你孔夫子面前背書文嗎?我一切的行為,都是不得已,請你原諒。」四奶奶笑道:「原諒什麼,根本我比你還要鬧得厲害。」魏太太道:「我真不知道那二百美鈔是四奶奶的。我分文未動,全數奉還。」四奶奶將手拍了她的肩膀,連搖了幾搖頭道:「用不著。送了不回頭,我送給小宋了,他怎麼樣子去花,我都不去管他。我不但不要那二百元美金,我還再送你三百,湊個半千。」魏太太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望了她道:「四奶奶,你不是讓我慚愧死了嗎?」四奶奶笑道:「這錢不是我的,是位朋友送給你的,讓我轉送一下而已。這個人你和他賭過兩次,是三代公司的徐經理。」魏太太道:「他為什麼要送我錢呢?」四奶奶笑道:「小宋又為什麼送你錢呢?錢,我已經代你收下了。在這裡。」說著她就開啟她的穿衣櫃,在抽屜裡取出三疊美鈔,放在梳妝檯上,笑道:「你收下罷。」魏太太道:「我雖和徐經理認識,可是不大熟,我怎好收他這樣多的錢呢?」四奶奶道:「你也不是沒有用過男朋友的錢。老範和洪五爺的錢,你都肯用,姓徐的錢,你為什麼就不能用?」說著這話,她可把臉色沉下來了。魏太太紅著臉,拿了一隻粉撲子在手,對了梳妝檯上的鏡子,只管向臉上撲粉,呆了,說不出話來。朱四奶奶又撲哧的笑了。低聲道:「美鈔是好東西,比黃金還吃香。三百美鈔,不是個小數呀,收著罷。」說時,她把那美鈔拿起來,塞到她衣服口袋裡去。魏太太覺得口袋裡是鼓起了一塊。她立刻想到這換了法幣的話,那要拿大布包袱包著才拿得動的。這就放下了粉撲子,抓住四奶奶的手道:「這事怎麼辦呢?」說時,眼皮羞澀得要垂下來。四奶奶笑道:「你真是不行,跟著四奶奶多學一點。男人會玩弄女人,女人就不能玩弄男人嗎?拿了錢來孝敬老孃,就不客氣的收著。不趁著這年輕貌美的時候,挖他們幾文,到了三十歲以後,這就難了。四十歲以後呢,女人沒有錢的話,那就只有餓死。事情是非常的明白。你不要傻。」魏太太被四奶奶握著手,只覺她的手是溫熱的。這就低垂了眼皮低聲問道:「這事沒有人知道嗎?」四奶奶笑道:「只有我知道,而且你現在是自由身子,就是有人知道了,誰又能干涉你?那徐經理今天請你吃晚飯。」魏太太道:「改天行不行呢?」四奶奶道:「沒關係,儘管大馬關刀敞開來應酬,自然我會陪你去。」魏太太在四奶奶屋子裡坐了一會子,實在也說不出什麼話來,自己任何一件秘密,人家都知道,有什麼法子在她面前充硬漢呢?而況又是寄住在她家裡。當時帶了幾分尷尬的情形,走回自己臥室裡去。把口袋裡的美鈔掏出數了一數。五元一張的,共計六十張,並不短少。她開了箱子把三百元美鈔放到那原存的二百元一處。恰好那也全是五元一張的,正好同樣的一百張。這真是天外飛來的財喜。若跟著魏端本過日子,做夢也想不到這些個錢吧?四奶奶說的對了,不趁著年輕貌美的時候,敲男子們幾個錢,將來就晚了。反正這個年月,男女平等,男子們可以隨便交朋友,女子又有什麼不可以?自己又不是沒有失腳的人,反正是糟了。她站在箱子邊,手扶了箱子蓋,望了箱子裡的許多好衣服,和那五百元美鈔,這來源都是不能問的,同時也就看到了手上的鑽石戒指。這東西算是儲存住了,不用得賣掉它了,她關上了箱子,拍了箱蓋一下,不覺得自己誇讚自己一句:我有了錢了。俗言說,衣是人的精神,錢是人的膽,她現在有了精神,也有了膽。自這日起,連牌風也轉過來了,無論打大小唆哈,多少總贏點錢。有了錢,天天有得玩,天天有得吃,她可以說是沒有什麼心事該想的,然而也有,就是自己那兩個孩子,現在過的什麼日子,總有些放心不下。她聽說白天是寄居在鄰居家,這鄰居必是陶太太家。想悄悄到陶家看看小孩子吧?心裡總有點怯場,怕是人家問起情形來,不好對人家說實話。考慮著,不能下這個決心,而朱四奶奶家又總是熱鬧的,來個三朋四友,不是跳舞唱戲,就是賭錢,一混大半天和一夜,把這事就忘了。不覺過了七八天,這日上午無事,正和朱四奶奶笑談著,老媽子上樓來說,範先生和一個姓李的來了。魏太太忽然想起了李步祥,問道:「那個姓李的是不是矮胖子?」女傭人道:「是的,他還打聽田小姐是不是也在家呢?我說你在家。」魏太太道:「既是你說了,我就和四奶奶一路去見他。」說著,兩人同時下樓,到了樓梯半中間,她止住了步子,搖了幾搖頭。四奶奶道:「不要緊,範寶華正有事求著我,他不敢在我這裡說你什麼,而且你也很對得起他。」魏太太道:「我倒不怕他,把話說明了,究是誰對不住誰呢?只是這個姓李的,我不好意思見他,他倒是個老實人。他好像是特意來找我的。他和陶家也很熟,也許是姓魏的託了他來談孩子的事吧,我見了面,話不好說,而且我又喜歡哭。」四奶奶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找著他在一邊談談罷。假如孩子是要錢的話,我就和你代付了。」魏太太點了點頭,倒反是放輕了步子迴轉到樓上去。四奶奶在樓下談了半小時,走回樓上來,對她笑道:「你不出面倒也好。李步祥說,他是受陶伯笙太太之託來見你的。姓陶的和太太鬧著彆扭,一直沒有回家。陶太太自己,擺紙菸攤子度命。自己的孩子都顧不了,怎能代你照應孩子呢?她很想找你去看看孩子和魏端本說開了,把孩子交你領來。我想你一齣面,大人一包圍,孩子拉著不放,你的大事就完了。我推說你剛剛下鄉去了,老媽子不知道。我又託姓李的帶十萬元給陶太太說,以後有話對我說。這事我給你辦得乾淨利落,教他們一點掛不著邊。」魏太太默然的坐著有五分鐘之久,然後問道:「他沒有說孩子現在過得怎麼樣?」朱四奶奶道:「孩子倒是很好,這個你不必掛念。」說到這裡,她把話扯開,笑道:「你猜老範來找我是什麼事?」魏太太道:「當然還是為了那座百貨店的出頂。」朱四奶奶道:「光是為這個,那不稀奇。他原來出頂要三千五百萬,現在減到只要兩千四百萬了。此外,他出了個主意,說是我不頂那百貨店也可以。他希望我對那個店投資兩千萬,他歡迎我做經理。兩千萬我買小百貨店的經理當,朱四奶奶是幹什麼的?肯上這個當嗎?」魏太太道:「姓範的手上很有幾個錢啦,何至於為了錢這樣著急?」朱四奶奶道:「這就由於他發了財還想發財。大概他已打聽得實了。黃金的官價馬上就要升為五萬。他就要找一筆現款,再買一大批黃金。現在是三萬五的官價。他想買三千五百萬元的黃金,馬上官價發表,短短的時間,就賺一千五百萬,而且買得早的話,把黃金儲蓄券弄到手,送到銀行裡去抵押,再可以套他一筆。所以他很急。不過各人的看法不同,他肯二千四百萬出頂那個百貨店,也有人要。你猜那人是誰。」魏太太道:「投機倒把的事我一摸漆黑,不知道。」四奶奶伸手一掏她的臉腮,笑道:「就是你的好友徐經理呀。」魏太太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微微一笑。

二一連串的好訊息

魏太太的微笑,不僅是難為情,她也這樣想著,我也眼看到範寶華出賣他的財產,而且也可以說是賣給自己的好友。在範寶華交易成功以後,到朱公館來和四奶奶道謝,她也就一同隨四奶奶出來相見。範寶華看到她,首先是一驚,她不但裝扮得更是漂亮,而且臉上和手臂上的肌肉,長得十分豐潤。這已到了四川的初夏季節。魏太太穿了一件藍綢白花背心式的長衫,兩隻肥白的手臂完全露出。在左臂上圍了一隻很粗的金膀圈,當大後方大家全著了黃金迷的日子,凡是佩戴著新的金器品,那就是表示了那人有錢。她在朱公館住了這些時候,已是應酬爛熟,這就伸出一隻手來和他握著,笑問道:「範先生更發財了吧?」他道:「發財?我瞞不了四奶奶,我把老底子都抖著賣了。」賓主落了座,範寶華首先表示道:「今天來此,並無別事,特意來和四奶奶道謝,這爿店倒出了,你給我幫了不小的忙,因為上個比期,我聽到說黃金官價快要升到五萬了,我就大膽借了一筆錢,做了一百五十兩黃金儲蓄,利息是十一分。不想儲蓄券買到手了,偏偏是官價沒有提高。昨天的比期,我若不還錢,又得轉一個比期,那我就要蝕本了,前天我把倒店的這筆錢得著了,昨天還了債,而且是喜事成雙,大概明後天官價就要提高。這個訊息,我得的十分準確。四奶奶可以趁此機會趕快做點黃金儲蓄罷。」四奶奶笑道:「做黃金生意的人,天天自己騙自己,總說是黃金官價要提高。財政部長,比做生意的人,還要聰明得多,他不會讓老百姓佔便宜下去的。」範寶華道:「那是當然。不過現在黃金黑市是八萬上下,一兩黃金比官價貴四五萬元,財政部能夠老是這樣吃虧下去嗎?」朱四奶奶點著頭道:「那是當然。不過三萬五的黃金現在還可以儲蓄,到了五萬就動不得了。你若是願意出四萬的價錢,我這裡有朋友託賣的幾十兩儲蓄券,八月底到期。」範寶華道:「真的,那是兩萬官價定的了。」四奶奶笑道:「那就憑你去計算罷。反正你現在出四萬,三個月後至少撈回八萬。」範寶華大為興奮,不由得站起來問道:「多少兩呢?」四奶奶道:「五十多兩,分四張儲蓄券。你要接受,就趁早。這是兩位小姐輸了錢,抵押賭博賬的。」範寶華拍了手道:「我全要我全要!」魏太太坐在一邊看到,微笑道:「範先生對於買金子還是這樣感到興趣。」範寶華道:「我穩紮穩打,又不冒一點險,怕什麼的,至少是不賺錢,決不會吃官司。」她聽說,臉一紅,沒有話說,朱四奶奶把話扯開來道:「範老闆,言歸正傳,你要買這五十兩儲蓄券,四十八小時限期,過期我就賣給別人了。還有一層,若是官價宣佈到五萬,你就帶了錢來,我也不賣,反正不能比官價還便宜些。」範寶華站著向她拱了手道:「四奶奶再幫我一次忙,請你替我保留四十八小時。若是官價升到了五萬,那當然另作別論。」說時,他看到魏太太冷冷的坐在那裡,也向她拱了手道:「田小姐請你替我美言兩句,我若是賺了錢,一定請客。」魏太太只抿嘴笑著,沒有作聲。範寶華很知道她的身世,倒不介意她是否高興。他立刻注意到去籌款,就向四奶奶告別了。他走著路,心裡就想著這將近二百萬的現鈔,要由哪裡出?唯一能和他跑腿的,還是李步祥,他連走了兩家談生意的茶館,把李步祥找著,請他到家裡吃午飯,並把朱四奶奶讓出五十兩黃金儲券的話告訴他。問道:「老李,你能不能和我再跑兩天。我手上還有一小批五金材料,你去和我兜攬兜攬主顧看。」李步祥道:「五金材料,也不比黃金壞,留在手上,照樣的漲價。我看你還是把買得的黃金儲蓄券,送到銀行裡去抵押,再套一批款子。用黃金滾黃金,這法子最簡單。」範寶華笑道:「這個法子,我還要你說嗎?我手上的黃金儲蓄券,有十分之五六,都在銀行裡,只有最後套來的一批,還放在手上。大概還有二百多兩。這二百多兩,拿去抵押,總還可以借到五六百萬。可是你得算算利錢,每個月負擔多少?我就是盡五十兩做,恐怕也要拿出八十兩去押,才套得出現款來。這樣套著,買的黃金儲蓄越多,手裡的存券就越少。反過來,利錢倒越背越多。所以我現在不想套著做了,願意拿現錢買現貨。五金變成金子,不賺錢也不會吃虧。」李步祥將手摸摸頭,笑道:「若是據你這說法,黃金提高官價的事,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第一次黃金漲兩萬的時候,我失了機會,只買了幾兩。第二次漲三萬五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趕上,只買了幾兩。這一次漲五萬以前,嚇!我得狠他一下。」說著一拍大腿,用腳在地面重重一頓。範寶華道:「我老早不是說過了嗎?就是借錢幹,也還比做普通生意強。」李步祥道:「你看這次黃金加價,會在什麼時候發表?」說著,他向範寶華的臉上看著,好像他的臉上就有一行行的字,能把這問題答覆下來。他笑道:「信不信由你,至多不會出一個禮拜。在銀行裡擺著一字長蛇陣的人,搶著買黃金,財政部要提高,也得壓兩天他們的寶,若是可以由人民隨便押中,以後的戲法就不靈了。這幾天銀行裡買黃金的高潮又過去了。財政當局再也憋不住的。」李步祥笑道:「你雖不是財政部長,由於上兩次加價,你都猜得很準,我是一定相信你。你有什麼東西零賣,開張單子給我,我和你跑跑。」範寶華就在他的皮包裡取了一張單子給他,並答應借給他五兩金子的本錢。這個重賞,把李步祥激動了,立刻就走去。範寶華也夾了皮包,上他的寫字間。在每日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這裡總有些人來往,交換商場情報。這來往的並不限於正式商人,品類是相當複雜的。他正由樓下的公司營業部走上了樓梯口。一位穿西服的,迎面相遇,抓著他的手道:「你這時候才來,我到你寫字間來了兩三次了。」範寶華道:「失迎失迎,我今天中午接洽一筆買賣,未免來得晚了一點。屋子裡談罷。」這人隨著範老闆進了屋子,他隨手就把房門掩上。笑道:「老實說,我是夠交情的。我為了報告你這訊息,三十分鐘之內,我兩次上這個樓了。」範寶華笑道:「你看金子官價快要發表了嗎?」說著,他在身上取出煙盒子來,開啟盒子,捧著送到客人面前,請他取煙。他搖搖手道:「我沒有工夫。我看到我們老闆剛才發出去一封親筆信,是送給一家銀行經理的,又打出去兩個電話,再三叮囑快點辦,遲了時間就來不及了。我看這情形,就猜著和金價有關。老實說,我也想發財。我就特別獻殷勤,藉著向老闆回話的機會,故意到公事抽屜櫃裡去尋找檔案。其實這都是極普通的檔案,連人家送的雜誌都分別塞在那裡,老闆向來不看。重要檔案,有他的機要秘書管著,不會放在那裡。我故意自言自語地說前幾天收到兩張訃聞不知道是什麼日子開弔,應該查檢視。我這樣說著,就只管在那裡整理檔案,意思是要等我們老闆接過電話。我這個計劃,總算沒有白費力,不到十五分鐘,來了電話。我們老闆接著電話,先就是一陣高興,後來說:‘當然請客,還要大大的請客。數目可以作三四個戶頭,反正不把我的姓改掉就成,用什麼名字都可以。不過後天禮拜六下午,可能發表,你辦得要馬前一點。若是提前發表,我們就撲空了。’我聽了這些話,再根據老闆向銀行裡經理去信的事,互相參考一下,那不是買黃金儲蓄是幹什麼。說的後天發表,不是黃金官價發表,又是什麼?」範寶華偏著頭想了一想道:「你猜著應該是對的。縱然不對,我們也應當向這個方向辦。」說著和那人握了兩握手。那人笑道:「我還有幾個地方要去,事情緊迫,不說閒話了。」說著轉身就向外走。範寶華道:「我的期票還沒有開給你呢。」那人笑道:「我們都是在社會上要個漂亮場面的人,誰也不會過河拆橋,你趕快預備頭寸罷。」說著,抬起手來向他招了兩招,拉開門出去了。範寶華送到了房門口,呆站了一下,見來人是匆匆而去,步子放落得極不自然,可知道他心裡是很著急的。他回到屋子裡,先坐下來吸了一支菸,自己一拍大腿,也就站起來,隨著信口道:「找頭寸去。」門一推進來一位穿藍湖縐長衫的朋友。他這衣服是戰前之物,表示了他是位囤積的能手。他蓄著兩撇短八字須,梳了半把背頭,臉子上光滑紅潤,也表示他休養有素。他從容的走了進來,問道:「我以為你和朋友在談生意經呢。」他笑道:「談生意經的朋友,是剛剛走出去,我在著急。黃經理有何見教。」他將房門隨手關上了,低聲笑道:「據我得的訊息,三天之內,就要……」範寶華道:「黃金官價,加到五萬,或者七萬。」黃經理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是黃金儲蓄,要停止辦理。這本來是個極明顯的事情。黃金黑市到了八萬多,官價還是三萬五,那不是有意讓國庫虧本?不過為了官方面子,咬著牙拖下來這麼一個時期。現在實在拖不下去了,非停辦不可。停辦之後,黑市脫了官價的聯絡,那還不是拼命的跑野馬。老兄若是手上有錢,趕快得做黃金儲蓄罷。三天之後,你就可以發小財。」範寶華道:「你這訊息可靠嗎?」黃經理道:「太可靠了。」範寶華笑道:「多謝多謝,你給我這訊息,是太夠交情了。我若賺了錢,請你吃飯。」黃經理搖搖頭道:「請我吃飯用不著,今天晚上,有個小應酬,要請你幫一點忙。」範寶華道:「只要我能夠辦到的,你就說罷。」黃經理道:「我們公司裡一個姓吳的小職員,太太添了孩子,自己有點小虧空,想不出法子彌補。聽到黃金儲蓄要停辦的訊息,他忽然計上心來,打算邀一場頭。將所得的頭錢,趕快就去作黃金儲蓄。等著黃金儲蓄停辦了,他把儲蓄券出賣,一定可以撈個對本對利。他所邀的角色,都是這二樓上的老闆先生們。你是個唆哈能手,對這事諒無推辭的了。」說著,他拱了兩拱手。範寶華笑道:「打唆哈我沒有推辭過的事。不過今天的時間,我要騰出來去找頭寸。」黃經理笑道:「談到找頭寸,範先生有的是辦法,難道還要整夜的奔忙嗎?而且太晚了,頭寸也無法去找。我們現在不妨把時間定到晚上八點鐘。這位邀頭的吳老弟,他當然要辦一點菜,請大家吃餐便飯。」範寶華道:「這樣下本錢,還要請大家吃頓便飯。那麼,打少了頭錢,人家還不夠開銷呢。」黃經理道:「唯其如此,所以還要找大角兒名角兒才能唱成這臺戲。」範寶華沉思了一下子,點頭道:「我就湊一腳罷。在什麼地方?」黃經理道:「我們那小職員,所住一間屋,餐廳和廁所都在那裡,那也實在無法招待來賓,就在我家裡罷。」黃經理也是在這樓上設下寫字間,專做游擊生意的。範寶華偶然週轉不靈,也和他通融些款子。他出來替夥計們邀一場賭,自也不能駁回,就約定了八點半鐘以前準到。這時他心裡不想別的,料著不論是黃金折價,或者是停止儲蓄,但在最近幾天,必有一樁實現。實現以後,黑市必又是一個劇烈的波動。這個機會,不能失掉,他抬頭一看,那位黃經理什麼時候走去,已不知道。剛才站在屋子裡低頭沉思,已是出了神了。他轉後悔不該讓李步祥去兜賣五金材料,自己親自出馬,倒是立刻就可以知道好壞的訊息,現在把事情交給人家辦去了,若是自己又出去辦,這事就弄得一女許配兩個郎了。他心裡這樣想著,兩手背在身後,就在屋子裡繞圈子走著。走了幾個圈子,他又坐下來,吸一支紙菸,最後,他站起來一拍桌子,說了一句走。把放在桌子上的皮包提了起來,就有個要出門的樣子。倒不想門外有人答應了,笑道:「範老闆起什麼急,你怕金子會飛了?」說話的,正是他盼望的李步祥。便問道:「有好訊息嗎?」李步祥搖搖頭道:「接連跑了四五家,有的說,你那單子上定的價錢賽過了行市,他們不能接受。有的一看單子,就知道是範老闆的存貨。他們說的更是氣人。範老闆又是買金子差了頭寸,丟擲五金材料來換現錢。賣貨要賺錢,買金子又要賺錢,錢都歸範老闆一個人賺了,這個時候,有現錢在手的人,誰不去買黃金,又痛快,又簡單。誰願囉裡囉唆,買一批五金材料在家裡擺著。」範寶華淡笑道:「你出去跑了半天,就是把人家這些罵我的話帶了回來。」李步祥笑道:「你別忙呀,當然我還有話。最後我跑了兩家五金行,他們正要帶些材料到內地小縣份去。看了這單子上的貨,有合用的,也有不合用的,要分開來買。若不分開,就照碼打七折。」範寶華搖著頭,那句不賣的話還沒有說出,李步祥又道:「我給你算了一算,就是打七折,你還可以賣出二百萬大關。只要你一點頭,他們把銀行裡的本票給你。你有了本票,明天上午就可以買黃金儲蓄券,後天上午,你就把儲蓄券拿到手。若是這個時候,宣佈黃金加價,你還是合算之至!你若不放心,我已給你找到了路子,你自己去接洽。」範寶華低著頭想了幾分鐘,頓著腳道:「好罷,為了黃金,我百貨店都倒出了,這一點五金材料的存貨,我留著也做不出好大的辦法來。好罷,我掃清底貨,賣了就賣了。以後我專做黃金,連這個寫字間也不要了。」李步祥笑道:「你也就是坐在家裡等著發財。」範寶華道:「我八點半鐘還有個約會,現在我們就去籤張草約。走罷。」說著,他挽了李步祥的手就走。這個寫字間,範老闆和鄰居亭子間,共用了一名茶房,叫老麼。他在老闆來了之後,就去給他預備開水泡茶,他這時提著茶壺來了,卻正碰到老闆走出門。他這就笑道:「生意郎個忙,茶都不喝一口唆?」範寶華笑道:「我實在也是忙糊塗了,我走進這寫字間,是怎樣進來的都不知道,我還忘了有個李老麼呢。」他笑道:「範先生,你不忙走,我有件事求求你。你硬是要答應喀。」範寶華笑道:「你還沒有說出要求來,先就說硬是要我答應,這話教我怎麼說呢?」李老麼鞠著躬道:「範先生,你忙,也不在乎幾分鐘嘛,你耍一下,我有話說。」說著,他斟了一杯茶,雙手送到面前,請他接著,然後在衣服袋裡,取出一張紙條,又是一鞠躬,雙手呈給範老闆。他接過來看著。上面這樣寫:

敬呈範大經理。啟者無別,止因我家老祖母冉病在床,沒得醫藥費。立馬要借薪工三個月。他是七十八歲之人,望大經理開恩,借我,三個月巴。二天長薪工我的薪工不加,算是利錢,要得?千即千即。茶房李老麼鞠躬。

範寶華笑道:「難得,雖然上面不少別字,我居然看懂。你有老祖母?我沒聽見你說過。你不是再三宣告,你是六親無靠的一個人嗎?」李老麼笑道:「這個老祖母是我過房麼叔的祖母。」範寶華笑道:「更胡說了。你麼叔的祖母,是你的曾祖母,你怎叫祖母呢。你老實說,是怎樣搞虧空了,要借錢。」李老麼正了臉色道:「龜兒子騙你,我沒有搞虧空。我不嫖不賭,六親無靠,啥子虧空?」範寶華笑道:「現在是你自己說的,你六親無靠,你哪裡來的祖母?」李老麼將手抬起來搔搔頭髮,這就笑道:「我有點正當用途,確是,龜兒子就騙你。」範寶華道:「你有什麼正當用途?快說,我要走了。」李老麼道:「大家都在買金子準備發財,我當茶房的人就買不得?你借三個月薪工給我,有個四五萬塊錢,我也買一兩耍耍。」李步祥在一旁聽到伸了一伸舌頭。範寶華笑道:「你說明了,我倒是可以幫你一個忙,明天上午,你到我家裡去,我準給你一兩黃金的錢,你要發這注小財,還是越快越好,明天上午,你必須把現款交到銀行裡去。」李老麼聽說,深深地鞠了一躬,範李二人這才從容的出門。走在路上,李步祥道:「老麼怎麼也知道搶黃金?」範寶華道:「大概這黃金停止儲蓄的訊息,這三層樓都傳遍了,利之所在,誰不去搶?」他們說著話,已經到了樓房的大門口。身後忽然有人接嘴道:「李老闆,教你笑話。」回頭看時,卻是陶伯笙太太。她提了一隻大白包袱,裡面伸出許多長紙盒子的兩頭,正是整條的紙菸。她穿了件舊藍布大褂子,脊樑都讓汗溼透了。李範兩人都知道她已在擺紙菸攤子了,並不敢問她提著什麼。範寶華向她點了個頭道:「久違久違,我是和老李談著茶房借工資買黃金的事。」陶太太把包袱放在地面,掏出手絹擦了一擦額頭上的汗,然後笑道:「實不相瞞,我正也是為了這事來見範先生的。你這大樓我不敢胡亂上去,我看到李先生進去的,我就在這門口等著。」範寶華以往在她家打攪過的,自不能對人家太冷淡,便道:「我正有一點事,不能招待陶太太,有什麼見教,你就請說罷。」她笑道:「伯笙不告而別的離開家庭到西康去了。我一個女人,怎能維持得了這個家。我現在已經做小生意了。做小生意怎能有多大翻身呢?家裡還有幾件皮衣服,我想託範先生給我賣掉它,就是賣不掉,押一筆款子也好,因為我等著錢用。」範寶華笑道:「夏天賣皮貨,這可不是行市。你有什麼急用呢?」陶太太笑道:「剛才範先生說了,茶房都要借工錢做黃金儲蓄,哪個不想走這條路呢?」範寶華聽她這話,又看她臉上黃黃的,很是清瘦。他心裡這就聯想到,無論什麼人都在搶購金子了。

三魔障復生

陶太太這個要求,在李步祥看起來,倒是很平常的。什麼人都變賣了東西來做黃金生意,她把那用不著的皮貨變成黃金,那不是很好的算盤嗎?便在一旁湊趣道:「陶太太現在的生活,也很是可憐,範先生路上若有熟人願意收買皮貨的,你就和她介紹介紹罷。」範寶華很是怕她開口借錢,就連連的點了頭道:「好的好的,我給你留心罷。」說著,他拔步就走。李步祥倒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表示得太決絕,只得站在屋簷下向她點了點頭,微笑道:「陶太太現在是太辛苦了,是應當想一個翻身的法子。伯笙走的這條路子也算是個發財的路子,等他回來了就好了。」陶太太看了範寶華已經走遠,笑道:「發財的人,就是發財的人,他生怕我們沾他什麼光。其實我不要沾什麼光,我是來碰碰機會,看看那位魏太太在不在這裡?她不要魏先生,那也算了,這年月婚姻自由,誰也管不著她。只是她那兩個孩子,總是自己的骨肉,她應該去看看,有一個孩子,已經病倒兩天了。魏先生自己要做買賣,又要帶孩子,顧不到兩頭,只好把那攤子擺在那冷酒店門外,那就差多了。」李步祥道:「他不是在賣報嗎?」陶太太道:「白天擺小書攤子,晚上賣晚報,這兩天不能賣報了。真是作孽,他想發個什麼財,要買什麼金子呢?當個小公務員,總比這樣好一點吧?」李步祥站著想了一想,點著頭道:「你是一番熱心,我知道。魏太太不會到這裡來的,她現在和闊太太闊小姐在一處了。你這話,我倒是可以轉告她。我要陪範先生去做筆生意,來不及多談。有工夫,我明天去回你的信罷。」他說畢,也就走開。範寶華在街邊等著他呢。問道:「準是她和你借錢吧?」李步祥笑道:「人窮了,也不見著發財的人就紅眼。她倒是另有一件事訪到這裡來的。」因把陶太太的話轉述了一遍。範寶華搖搖頭道:「那個女人,雖然長得漂亮,好吃好穿又好賭,任什麼事不會幹,姓魏的把她丟開了,那是造化,要不然,他也許還要坐第二拘監所。今天我的生意做妥了,我倒可以賙濟賙濟他。快點去把這筆買賣做成罷。」他口裡說著快,腳下也就真的跟著快。向李步祥道:「走上坡路,車子比人走慢得多。走罷。」說著,他約莫是走了二三十家店面,突然停住了腳步,向他笑道:「這個不妥。我們趕上門去將就人家,也許人家更要捏住我們的頸脖子。東西少賣幾個錢,我倒是不在乎。若是人家拖我兩天日子,那我就全盤計劃推翻,還是你去接頭,我在家裡等著。只要今天晚上他們能交現款,我就再讓步個折扣,也在所不惜。老李,人在這個時候,是用得著朋友的。你得和我多賣一點力氣。」說時伸手連連的拍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等李步祥回答,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了。他到了家,那位當家的吳嫂看了他滿臉焦急的樣子,知道他又是在買金子。因為每次收買金子,他總要緊張兩天的。便向他微笑道:「你硬是太忙。發財要緊,身體也要緊。不要出去了,在家歇息一下嘛。消夜沒得。」說著,伸手替他接過皮包和帽子。老範不由得打了個哈哈笑道:「我忙糊塗了,忘記了吃飯這件大事。我生在世上,大概不是為吃飯來的,只是為掙錢來的。好,你給我預備飯。」他說著話,人向樓上走。走到樓梯半中間,他又轉身下來,站在堂屋中間,自搔頭髮自問道:「咦!我忘了一件什麼事,想不起來,但並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哦,是了,我的皮包沒有拿回來。吳嫂,暫不開飯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吳嫂和他捧著茶壺走來,笑道:「喝杯茶再走嘛。應了那句話,硬是搶金子。」他道:「我把皮包丟在寫字間了。有圖章在裡面,回頭我等著用。」吳嫂笑道:「硬是笑人。皮包你交給我,我送到樓上去了,你不曉得?」範寶華笑道:「是的是的,你在門外頭就接過去了,不過我總忘記了一件事。」吳嫂斟了一杯茶,雙手遞給他,笑道:「不要勒個顛三倒四。是不是沒看著晚報?」他道:「不是為了夜報,但我的確也忘了看,你給我拿來罷。」他端了茶杯,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著,眼睛還是望了茶的顏色出神,見杯子裡漂著兩片小茶葉,他就看這兩片茶葉的流動。吳嫂站在身邊道:「看報,不要啥子,你回回做金子都賺錢,這回還是賺錢。」她把晚報放在他茶杯子上,笑道:「你看報,好大的一個金字。」範寶華順眼向報上看去,果然是報上的大題目,有一個金字。這個金字,既是吳嫂所認得的,當然他更是觸目驚心,立刻放下茶杯,將晚報拿起來看。歐洲的戰事國內的戰事,他都不去注意,還是看本市版的社會新聞。那題目是這樣的寫著:「黃金加價,即將實現。」他立刻心裡跟著跳了兩跳。他還怕看得有什麼錯誤,兩手捧了報,站在懸著電燈光底下,仔細看著。那新聞的大意,是黃金加價問題,已有箭在弦上之勢,日內即將發表,至於加價多少卻是難說,黃金問題,必定有個很大的變化。若是不加價,政府可能就會停止黃金政策的繼續發行。老範看了那新聞,覺得對於自己所得的訊息,並沒有錯誤。他把報看過之後,又重新的再看一遍。心裡想著,總算不錯,今天預先得著了訊息,趕快就抓頭寸。這訊息既然在晚報上登出來了,那不用說,明天日報會登的更為熱鬧。回頭李步祥把主顧帶著來了,只要給現錢,我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他這樣的想著,將報拿著,兩手背在身後,由屋子裡踱到院子裡去,由院子裡又踱到屋子裡來,就是這樣來回的走著。吳嫂把飯菜放到堂屋裡桌上,他就像沒有看到似的還是來回的走著。吳嫂叫了幾聲,他也沒有聽到。吳嫂急了,就走過來牽著他的衣袖道:「郎個的?想金子飯都不吃唆?」範寶華這才坐下來吃飯。可是他心裡還不住地想著,假如李步祥失敗,就要錯過一個絕大的發財機會。他正吃著飯,突然的放下筷子碗,將手一拍桌子道:「只要有現款,什麼條件,我都可以接受。」吳嫂站在一邊望了他,臉上帶了微笑,正有一句話要問他。桌子一響,她嚇得身子震動著一跳,笑道:「啥子事?硬是有點神經病。」範寶華回頭看了她笑道:「你懂得什麼,你要在我這個境遇,你會急得飛起來呢。」李步祥在門外院子裡答言道:「範先生,有客來了。」範寶華放下筷子碗,迎到屋子外面來,口裡連說著歡迎。但他繼續到第三個歡迎名詞的時候,感覺到不妥,還不知道來的人屬於百家姓上哪一姓,怎好就說出歡迎的話來?因之,立刻把那聲音縮小了。隨著李步祥走進屋子來的,也是一位穿西服的下江人。他黃黃的臉,左邊腮上,有個黑痣,上面還長了三根黃毛。這個人在市面上有名的,諢號穿山甲。範寶華自認得他。問道:「周經理,好久不見,用過晚飯沒有?」他笑道:「我們不能像範先生這樣財忙,現在已是九點多鐘了,豈能沒有吃過晚飯?你可以自便,等著你用過了飯,我們再談罷。」範寶華餓了,不能不吃,而又怕佔久了時間會得罪了這上門的主顧,將客人讓著在椅了上坐下了,又敬過了一遍茶煙,這才坐下去將筷子碗對著嘴,連扒帶倒,吃下去一碗飯,就搬了椅子過來,坐在面前相陪。先就說了幾聲對不起。李步祥怕他們彼此不好開口,先笑道:「周老闆很痛快的。我把範兄的意思和他說了,他說在商業上彼此幫忙,一切沒有問題。」範寶華連說很好,又遞了一遍紙菸。那穿山甲周老闆笑道:「都是下江商人,什麼話不好說。那個單子,我已經算好了,照原碼七折估計,共是二百四十二萬。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們就照單子付款。不過那時間太晚了,連夜要抓許多現款,實在不是容易事。現在我只找到二百萬本票,已經帶來,都是中央銀行的,簡直當現鈔用。這對於範老闆那是太便利了。」說著在身上掏出一隻透明的料器夾子,可以看到裡面全是本票和支票。他掏出幾張本票,交到範寶華手上,笑道:「這是整數二百萬。至於那四十二萬零頭,開支票可以嗎?」範寶華雖然不願意,可是接過了人家二百萬本票,就不好意思太堅執了自己的意見,點頭道:「當然也可以。不過我明天上午就得當現款用,支票就要經過銀行一道交換的手續與時間。」穿山甲道:「若是範老闆一定要本票,今晚上我去和你跑兩家同業,作私人貼現,也許可以辦到。為了省去麻煩起見,兩萬你不要了,我去找四十萬現鈔給你,好不好?」範寶華道:「若是貼現的話,我還是要本票,兩萬就不要了罷。」穿山甲向他笑道:「痛快,三言兩語,一切都說妥了,不過這批五金,並不是我要,我和別人拉攏的,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能說要佣金的話,你總得請請客。」範寶華笑道:「沒有問題,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穿山甲笑道:「彼此都忙,也許沒有工夫。我看你單子上開有燈泡兩打,你又塗掉了,大概因為不屬於五金材料的緣故。你就把兩打燈泡送給我罷。」範寶華道:「這是我自己留著用的。好罷,我送一打給你。」穿山甲道:「好,就是那麼辦。我現在還是把那四十二萬的支票給你,以表示信用。你現在開張收條給我,並在單子上註明,照單子提貨,不付退款,並註明加送燈泡一打。」範寶華也沒有考慮,就全盤答應了。穿山甲的一切,好像都是預備了的,就在料器夾子裡,掏出一張現成的支票給他。範寶華看時,數目是四十萬,日子還開去十天。因笑道:「不對呀,周老闆,這是期票。」他道:「這是人家開給我的支票,當然不能恰好和你所要的相符,反正這支票我是作抵押的,又不當現鈔給你。過兩小時也許不到兩小時,我就會拿本票或現鈔來換的。」範寶華因他已經交了二百萬本票,也就只好依照他的要求,寫了一張收據和提貨單子給他,並註明如貨色不對,可以退款。他接到那單子,就笑問道:「貨在哪裡呢?我好僱車子搬走。」範寶華道:「貨在家裡現成,夜不成事,你明天來搬還晚了嗎?」穿山甲笑道:「夜不成事,我怎麼給你貨款呢?我又怎麼答應著給你拿支票去貼現呢?貨不是我買的,我已經交代過了,交了款,我拿不到貨回去,我怎麼交代?」他說到這裡,已不是先前進門那種和顏悅色。臉子冷冷的,自取了紙菸,擦著火柴吸菸,來個一語不發。範寶華不能說收了人家的錢,不給貨人家。笑道:「倒不想周老闆這樣不放心,好罷。你就搬貨罷。」於是亮著樓下堆貨房間的燈,請李步祥幫忙,把所有賣的貨,全搬了出來。由穿山甲點清了數目,僱了人力車子運走。直等他走後,範寶華一看手錶,已是十點多鐘,拍了手道:「穿山甲這小子,真是名實相符,我中了他緩兵之計。現在已經大半夜了,到哪裡拿支票貼現去?看這樣子,就是明天上午,他也不會送現款來,反正他已把貨搬了去了,我還能咬他一口嗎?」李步祥道:「你也是要錢太急,他提出什麼要求,你都答應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算盤,我沒有敢攔著你。」範寶華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轉了圈子走路。大概轉有十多個圈子,他將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晚報拿起來看看,又拍了手道:「不管了。吃點小虧,買了金子我就撈回來了。老李,明日上午還得跑銀行,要起早。我請你吃早點。」李步祥道:「你還跑什麼銀行?朱四奶奶那裡有五十兩黃金的黃金儲蓄券,現成的放在那裡等著,你交款就手到拿來。」範寶華道:「她的話,不能十分靠得住。我現在是搶時間的事,假如讓她耍我半天,下午也許銀行裡就停止黃金儲蓄了。辦了這筆,我再想法去買了那筆。」說話時,他坐一會,站一會,又走一會,他當家的吳嫂,不斷的來探望他。李步祥因已夜深,也就告辭了。他在路上想著,老範這樣忙著要買金子,想必這是要搶購的事情。他臨時想得一計。自己皮包裡,還有老家新寄來的一封信,是掛號的,郵戳分明。在大街上買了兩張信紙,帶到消夜店裡去,胡亂吃了一碗餛飩,和櫃上借了筆墨,捏造了一封家書。上寫家中被土匪搶劫一空,老母氣病在床,趕快匯寄一筆家用回來,免得全家老小飢餓而死。他把那家書信封裡的原信紙取消,將寫的信紙塞了進去,冒夜就跑了七八處朋友家裡,他拿出信來,說是必須趕快匯一筆錢回去。但時間急迫,要想立刻借一筆款子,這是不可能的事。現在只有打一個會,每個朋友那裡湊一萬元的會資,共湊十萬元。在深夜的燈光裡,大家看到他那封信,也都相信。他急需款十分迫切。在當時,一萬元又已不算什麼大數目。都想法子湊足了交給他。有的居然還肯認雙股。於是他跑到十二點鐘,就得了十一萬五千元。他的目的,不過想得十萬元,這就超過了他的理想了。他很高興的回到了寓所,安然的睡覺。到了次日早上,他起床以後,就奔向範寶華的約會。他們在廣東館子裡吃早點,買了兩份日報看,報上所登的,大概的說,世界戰局和國內的戰局,都是向勝利這邊走。物價不是疲也是平,只有黃金這樣東西,黑市價目,天天上升。範寶華的皮包裡,已經帶有兩百多萬現款。他含著笑容向李步祥道:「老實說,我姓範的作了這多年的抗戰商人,已經變成個商業油子了。我無論作那票生意,沒有把握,就不投資。投資以後準可撈點油水。」李步祥偷看他的顏色,還是相當的高興,這就一伸脖子向他笑道:「你押大寶,我押小寶,我身上現有四兩的錢,不夠一個小標準,你可不可以借點錢給我湊個數目。」範寶華笑道:「你要我來個四六拆賬,那未免太多了吧?」李步祥笑道:「那我也太不自量了。只要你借我四萬元,讓我湊個小五兩。我昨天和你跑了一下午不算,今天我還可以到銀行裡去排班,以為報酬。」範寶華擦了一根火柴,點著煙吸,噴出一口煙來笑道:「以前我是沒有摸到門路,到國家銀行裡去亂擠,現在用不著了。這事情可交給商業銀行去辦。我們就走,我準保沒有問題。」說著,站起來就要向外開步。李步祥扯著他的衣袖笑道:「四萬元可沒借給我,你還打算要我會東。」範寶華呵了一聲笑著,復坐下來把東會了。李步祥道:「我看你這樣子,有點精神恍惚,你不要把昨晚收到的本票都丟了。」範寶華道:「穿山甲答應給我現鈔的。可能那張四十萬元的期票,都會是空頭,那我也不管它了,有了機會再抓。四十萬元的虧,我還可以吃得起。」李步祥見他帶著那不在乎的樣子,也就不再追問,跟了他走。範寶華自從和萬利銀行作來往上了一次當以後,他就不再光顧滑頭銀行了。現在來往最密的是誠實銀行。這家銀行穩作,進出的利息都小。那銀行經理賈先生,也能顧名思義,他卻是沒有一切的浮華行動,終年都是藍布大褂,而頭上也不留頭髮,光著和尚頭。嘴唇上似有而無的有點短胡茬子,他口裡老銜著支長可二尺多漆杆菸袋,斗子上,插一支土雪茄。這是個舊商人的典型。範寶華對他,倒很是信仰。帶著李步祥到了誠實銀行,直奔經理室。那賈經理一見,起身相迎,就笑道:「範先生又要作黃金儲蓄。」他呆站了望著他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賈經理左手執了旱菸袋,先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後指了鼻子尖道:「我幹什麼的?難道這點事都不知道嗎?就從昨天下午四點鐘起,又來了個黃金浪潮。不過這買賣究是穩作可靠。」範寶華見他這樣說穿了,也不必彎曲著說什麼,就開啟皮包來,取出本票,託他向國行去辦黃金儲蓄六十兩,而且還代李步祥買五兩。賈經理很輕微的答覆道:「沒有問題,先在我這裡休息休息,吸支菸喝杯茶,我立刻叫人去辦。」他把客人讓著坐了,叫茶房把一位穿西服的行員叫了來。他將經理桌上的便條,開了兩個戶頭的名字,和儲蓄黃金的數目。交給那個行員道:「最好把儲蓄券就帶了回來。」那行員答應著去了,賈經理道:「範先生,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在街上遛個彎再來,我先開張收據給你,也不必經營業股的手了,我親自開張便條罷,在兩個鐘頭就要把收據收回來的。」範寶華道:「我一切聽便。」那賈經理口裡還咬住旱菸袋嘴子,將旱菸杆放在身旁。他坐在經理席上偏了頭就將面前的紙筆寫了一張收據並蓋了章,交給範寶華道:「兩筆款子開在一處,沒有錯。」說畢,吸著旱菸。因為經理室又有客來,範李二人馬上告辭。到了街上,李步祥道:「我看這位經理土頭土腦,作事又是那樣隨便,這不會有問題嗎?」範寶華笑道:「我們這點錢,他看在眼裡?兩億元他也看得很輕鬆。我非常的信任他。回頭來,我們就可以取得黃金儲蓄券,我心裡這塊石頭算是落下去了。現在我們要考慮的,就是到哪裡去消磨兩三個鐘頭。」李步祥道:「我要看看魏端本去,到底怎樣了,我倒是很同情他。」範寶華同意他這個說法,走向魏端本住的那個冷酒店來。在街上,遠遠的就看到那裡圍上一圈人。兩人擠到人圈子裡看時,一個穿灰布中山服的人,蓬著頭髮,他手上拿了幾張鉛印的報紙傳單,原是賣西藥的廣告,上面蓋了許多鮮紅的圖章。他舉著那傳單,大聲叫道:「這是五十兩,這是五百兩,這是一兩,大小數目都有,按黃金官價對摺出賣,誰要誰要?」他叫完了,圍著的人鬨然大笑。

四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這個瘋子所站的身後,地面上鋪了一塊席子。席子上放了一些新舊書本,和一些大小雜誌。那席子邊站著一個穿青布制服的漢子,兩手環把在胸前,愁眉苦臉的,對這個瘋子望著,那正是魏端本。範寶華進入圈子裡,向他點了個頭道:「魏先生,好哇?這個人怎麼回事?」魏端本也向他點點頭。斷章取義的,只答應了下面那句話,苦笑道:「這是我一個朋友餘進取先生,是個小公務員。因為對黃金問題,特別感到興趣,相當有研究。可是他和我一樣的窮,沒有資本做這生意,神經大概受了一點刺激,其實沒有什麼了不得。」餘進取先生笑嘻嘻的聽他介紹,等他說完了,就向範寶華笑道:「誰要說我是瘋子,他自己就是瘋子。我沒有一點毛病。你先生的西服穿得很漂亮,皮包也很大,我猜你決不是公務員,你一定是商人。你願不願意和我合夥作金子,我準保你發財。你看,我這不是黃金儲蓄券?由一千兩到一兩的,我這裡全有。」說著,他把手上拿著的一疊傳單舉了起來。範寶華笑道:「餘先生,你醒醒罷,你手上拿的是賣藥的傳單。」他笑道:「你難道不識字?這一點沒有錯,是黃金儲蓄券。這個不算,我還有現貨。」說著,他就回轉身去,在地面上拾了一塊石頭,高高的舉過了頭笑道:「你看,這不是金磚?」圍著看的人又哈哈大笑。這算是驚動了警察,來了兩名警士瞪了眼向瘋子道:「剛才叫你走開,你又來了。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帶了走。」他淡笑道:「這奇怪了。買賣黃金,是政府的經濟政策,我勸市民買黃金,這是推行政令,你也干涉我。」警士向前推了他道:「快走,你是上輩子窮死了,這輩子想黃金把你想瘋了。」他帶說帶勸把他拉走,看的人跟在後面,也就離開了這冷酒店的門口。範寶華這就近前一步,向端本笑道:「你這位朋友很可憐,眼看見勝利快要接近,他倒是瘋了。將來回家,連家裡人都不認得了。」魏端本笑道:「我的看法,倒是和範先生相反。瘋了更好,瘋了就什麼都不想了。」他說著話,彎下腰去,把席子上放的書本整理了一下,手上拿起兩本書,向空中舉著,笑道:「我現在作這個小生意了。往日要知道不過是這樣的謀生,何必費那些金錢和精神,由小學爬到大學,幹這玩意,認識幾個字就行了。」李步祥怕人家不好意思,始終是遠遠的站在街邊上。現在看到魏端本並不遮蓋窮相,也就走了過來,向他笑道:「魏先生多時不見,你改了行了。」魏端本站起來笑道:「李老闆我不是改行,我是受罰。我不肯安分守己,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好好的要作黃金夢。你想,假如這黃金夢是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實現的,那些富戶豪門他都幹什麼去了。作黃金買賣可以發財,那些富戶豪門,他早就一口吞了。不是我吃不到葡萄,我就說葡萄是酸的。除非那些富戶豪門,他要利用大家搶購黃金,好得一筆更大的油水。不然的話,大魚吃小魚,他們在不久的將來,一定要把這些作黃金的人吃下去。縱然不吃下去,他也會在每人身上咬一口。」他說著話時,那黃瘦的面孔上繃得緊緊的,非常的興奮。李步祥看他這個樣子,好像是得著了什麼新鮮訊息,就走近了前,扯著他衣襟,低聲問道:「魏先生,你得了什麼新聞嗎?」他道:「我並沒有得什麼新聞,不過我不想發財了,我的腦筋就清楚過來。憑我多年在重慶觀察的經驗,我就想著辦財政的人,開天闢地以來,就沒有作過便宜老百姓的事。」他這樣的說著,倒給予了範寶華一個啟迪。這的確是事實,把握財權的人,都是大魚吃小魚,誰肯把自己可以得的便宜,去讓給老百姓。範寶華便點頭道:「魏先生這樣自食其力,自然是好事。本錢怎麼樣,還可以週轉得過來?」他將手向地攤上指了兩指,笑道:「這些爛紙,還談得上什麼本錢?要有本錢,我也不擺地攤了。」範寶華笑道:「要不要我們湊點股子呢?」魏端本對於這句問話,大為驚異,心想:他為什麼突然有這個好感。於是對他臉上很快的看了一眼。見他面色平常,並沒有什麼奇異之處,這就點了頭道:「謝謝,我湊合著過這個討飯的日子罷。我因為小孩子病了,不能不在家裡看守著。假使我能抽出身子在外面多跑跑的話,找到幾個川資,我就帶著孩子離開重慶了。」李步祥道:「魏先生幾個孩子?」他嘆了口氣道:「兩個孩子,太小了。女的五歲男的三歲不到。偏是最小的孩子病了,時時刻刻的我得伺候他的茶水。」李步祥道:「找了醫生看沒有?」魏端本道:「大概是四川的流行病,打擺子。我買點奎寧粉給他吃吃,昨天有些轉機了。現時睡在床上休息。」李步祥道:「我倒有個熟醫生,是小兒科,魏先生若是願意找醫生看看的話,我可以介紹。」魏端本道:「謝謝李老闆。我想他明天也許好了。」他口裡雖是這樣拒絕著的,臉上倒是充分表示了感激的意思。李步祥是比較知道他的家務情形。望了他道:「魏先生,我有點事情和你商量,到你屋子裡去談幾句,可以嗎?」魏端本道:「可以的,我得去請人給我看攤子。」範寶華笑道:「你請便罷。我在這冷酒店外面桌子上來二兩白酒,可以代勞一下。」魏端本又向他道著謝,才帶了李步祥走到屋子裡去。他外面那間屋子,已經是用不著了,將一把鎖鎖了,引著客到裡面屋子來。客人一進門,就感到有一種淒涼的滋味,撲上人的心頭。靠牆壁的一張五屜櫃零落的堆著化妝品的罐子和盒子,還配上了兩隻破碗。桌子裡面,放了一把尺長的鏡子,鏡架子也壞了,用幾根繩子架花的拴縛著,鏡子面,厚厚的蒙了一層灰塵。正中這張方桌子,也亂放著飯碗筷子,瓦缽子,還有那沒蓋的茶壺,盛了大半壺白水。大女孩子手上拿了半個燒餅,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上身雖穿了一件半舊的女童裝,下面可赤了兩隻腳。滿頭頭髮,紛披著把耳朵都蓋上了,看不到孩子是怎樣睡著的。一張大繃子床,鋪了灰色的棉絮。一個黃瘦的男孩子,將一床青花布的棉被角,蓋了下半截,上身穿件小青布童裝,袖子上各撕破了兩塊。臉尖成了雷公模型,頭枕在一件摺疊的舊棉襖上,眼睛是半開半閉的睡著。那床對面朝外的窗戶,大部分是掩閉著的,所有格子上的玻璃,六塊破了五塊,空格子都用土報紙給遮蓋了,屋子裡陰暗暗的。在光線不充分的屋子裡,更顯著這床上兩個無主的孩子,十分可憐。魏端本看到客人進屋以後,也有點退縮不前,就知道這屋子給人的印象不佳,這就嘆口氣道:「我這麼個家,引著來賓到屋子裡來,我是慚愧的。請坐罷,我是連待客的茶煙都沒有的。」他說著話,在桌子下拖出一張方凳子來,又在屋子角落裡搬出個凳子在桌子前放著。李步祥看到他遇事都是不方便的,這也就不必在這裡放出來賓的樣子了,拱拱手向主人道:「我也可以說是多事。不過陶太太託了我,我若不給你一個回信,倒是怪不好的。我也是無意中遇到她的,以前我在陶太太那裡見過,也許她還不認識我呢。」他說著,繞了一個大彎子,還沒有歸到本題,說時,臉上不住地排出強笑來,而且還伸著手撫摸頭髮,那一份窘態是可想到他心裡很怕說的。魏端本笑道:「李老闆不說,我也明白了。你是說陶太太託你去找孩子的母親,你已經把她找到了?」李步祥笑道:「是的。我也不是找她,不過偶然碰著她罷了。她現在很好。不過也不大好。一個人,孩子總是要的啊!」魏端本笑道:「我完全明白了。她不要孩子算了。有老子的孩子,那決不會要娘來養活他們。李先生這番熱心,那我很是感激的。不過我並沒有這意思,希望她回來養這個孩子。我若是那樣,也就太沒有志氣了。多謝多謝!」說著,他既拱手,又點頭。這麼一來,倒弄得李步祥不能再說一個字了,只有向魏端本作了同情的態度,點了頭道:「魏先生這話是很公正的,我們非常的佩服。我姓李的沒有什麼長處,若說跑路,不論多遠,我都可以辦到。魏先生有什麼要我跑路的事,只管對我說,我一定去辦,那我打攪了。」說著,他也就只好向外走。他們這一說話,把床上那個孩子就驚醒了。魏端本道:「孩子,你喝口水吧?」他道:「我不喝水,我要吃柑。」魏端本道:「現在到了夏天,廣柑已經賣到五百塊錢一個。一天吃六七個廣柑,你這個擺攤子的爸爸,怎麼供養得起?」李步祥站在門外,把這話自聽到了。隨後魏端本出來,他和範寶華告辭,在路上就把屋子裡面的情形告訴了他。範寶華笑道:「沒有錢娶漂亮老婆,那是最危險不過的事。他現在把那個姓田的女人拋開了,那是他的運氣。」李步祥道:「那個生病的孩子沒有娘,實在可憐。我想做點好事,買幾個廣柑送給那孩子吃。你到銀行裡去拿儲蓄券罷,吃了午飯,我到你公館裡去。」範寶華笑道:「你發了善心,一定有好報,你去辦罷。」李步祥卻是心口如一,他立刻買了六隻廣柑,重新奔回那冷酒店。這時,那個為黃金髮瘋了的餘進取,又到了那店外馬路邊上站著。老遠的就聽到他大聲笑道:「我是一萬五買的期貨,買了金磚十二塊。現在金價七萬五,我一兩,整賺六萬。有人要金磚不要?這塊整八十兩,我九折出賣。好機會,不可失掉。」他兩手各拿了一塊青磚,高高舉起,過了頭頂,引得街上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魏端本也就被圍在那些看熱鬧的人圈子裡。李步祥想著,這倒很好,免得當了魏先生的面送去,讓魏先生難為情,於是把廣柑揣在身上悄悄的由冷酒店裡溜到那間黯淡的房子裡去。那個男孩子在床上睡著,流了滿臉的眼淚,口裡不住的哼著,我要吃廣柑。那個女孩子已不趴在床沿上睡了。她靠了床欄杆站著,也是窸窸窣窣的哭。同時,她提起光腿子來,把手去抓著,有幾道血痕向下流著。李步祥趕快在身上掏出廣柑來,各給一個。問女孩子道:「你那腿,怎麼回事?」她拿著廣柑擦了眼睛道:「蚊子咬的,爸爸也不來看看我。」說著,咧了嘴又哭起來了。李步祥道:「不要哭,你爸爸就來的。」說著,又給了她一個廣柑。那孩子兩手都拿了廣柑,左右開弓的拿著看看,這就不哭了。床上那個男孩子更是不客氣,已把廣柑兒的皮剝了,將廣柑瓢不分瓣的向口裡亂塞了去。李步祥對於這兩個孩子的動作不但是不譏笑他們,倒是更引起了同情心,便把買來的廣柑,都放在床頭邊,因道:「小朋友,我把廣柑都給你留下來了,可是你慢慢的吃。下午我再來看你。若是我來看你的時候你還有廣柑,我就給你再買。若是沒有了,我就不給你再買了。」小渝兒聽說,點了兩點頭道:「我留著的。」他一面說,一面將廣柑拿了過去,全在懷裡抱著。李步祥道:「你還想什麼嗎?」他這樣說,心裡便猜想著,一定是想糖子想餅乾。可是他答覆的不是吃的,他說我想媽。李步祥只覺心裡頭被東西撞了一下。看看孩子在床上躺著黃瘦的臉睜了兩隻淚水未乾的眼睛,覺得實在可憐。雖然對了這兩個小孩子,也被他窘倒了,而說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他正是這樣怔怔的站著,窗子外面,忽然發生一種奇怪的聲音,哇的一聲像哭了似的。李步祥聽了這聲音,很是詫異,趕快開啟窗戶來向外看去。魏端本住的這間屋子是吊樓較矮的一層樓,下面是座土堆,在人家的後院子裡,由上臨下,只是一丈多高,他向下看時,乃是方桌子上擺了一架梯子,那梯子就搭在這窗子口。有個女人,剛由梯子上溜下去,踏到了桌子面上了。她似乎聽到吊樓上開窗子響,扭轉了身由桌子上向地面一跳。李步祥雖看不到她的臉,但在那衣服的背影上,可以看出來那是魏太太,立刻伏在窗臺上,低聲叫道:「魏太太,你不要走,你的孩子正想著你啦。」她也不迴轉頭來,只是向前走著。不過對李步祥這種招呼,倒不肯不理,只是抬起嫩白的手,在半空中亂招擺著。她這擺手的姿勢裡,當然含著一個不字。不知她說的不,是不來呢,或者是不要聲張?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聲張,可又不願眼睜睜望了她走去,只好抬起一隻手來,向她連連的亂招著。可是魏太太始終是不抬頭,徑直的向前走。她走進人家的屋子門,身子是掩藏到門裡去了,卻還伸出一隻手來,向這吊樓的窗戶,連連的搖擺了幾下,李步祥這就證明了那絕對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鄰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著到窗戶外面看看,這總算她還沒有失去人性。他呆站了一會,見床上那個男孩和床面前站的這個女孩,都拿著廣柑在盤弄,這就向他們點個頭道:「乖孩子,好好的在家裡休息著。你爸爸若是問你廣柑由那裡來的,你就說是個胖子送來的。我放著一張名片在這鏡子上,你爸爸自會看到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張名片在那捆縛鏡子的繩圈裡,就放輕著腳步走出去了。他走開這冷酒店的時候,首先把臉掉過去,不讓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為黃金而發瘋的餘進取。他沒有拿傳單,也沒有拿青磚,兩手捧了一張報在看,口裡唸唸有詞。因為他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走,不斷的和來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腳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後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報上登的黃金訊息沒有?又要提高。每兩金子,官價要提高到八十萬,你若是現在三萬五買一兩金子,就可以賺七十六萬五,好買賣呀。我沒有神經病,算盤打得清清楚楚。現在作個小公務員,怎麼能夠活下去,一定要作一點投機生意才好。我很有經驗,中央銀行中國農民銀行都要請我去做顧問。買黃金期貨到農民銀行去買,作黃金儲蓄,到中央銀行去作,你以為我不曉得作黃金生意。帶了鋪蓋行李,到銀行門口去排班,那是個傻事。我有辦法,無論要多少金子,我打兩個電話就行了。這是秘密,你們可不要把話胡亂對人說呀……這些事情,作乾淨了,發幾千萬元的財,就像撿瓦片那樣容易。作得不乾淨呢,十萬塊錢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他說著話時,順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個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對人家說著。街上看熱鬧的人,又在他後面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圍著他,越是愛說。小孩子們起鬨,叫他把金子拿出來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個口袋,都是裝得滿滿的,由胸面前鼓了起來。走一步,四個頂起來的袋子就晃盪著一下。他聽到人家問他金子,他就在四個口袋裡陸續的取出大小石塊來,舉著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的道:「這是十兩的,這是十五兩的,這是二十兩的,這是五十兩的。」他給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裡去。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頭,有不少是帶著黑色的,他也是毫無顧忌的,只管向口袋裡揣著。不免向他皺了兩皺眉,又搖搖頭。偏是這位瘋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活該倒霉,發不了財。你像魏端本那個人一樣,只有擺攤子的命。」李步祥聽到他口裡說出魏端本來,倒是替這可憐人捏一把汗,瘋子亂說,又要給人家添上新聞材料了。這時,身後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李老闆,而且覺得袖口被人牽動著。回頭看時,魏太太站在身後,臉子冷冷的,向他點了個頭。可是看她兩眼圈紅紅的,還沒有把淚容糾正過來呢。李步祥輕輕哦了一聲,問道:「田小姐,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的嗎?」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瞞你,但是你總可以原諒我,我是出於不得已。多謝你,你給我兩個孩子送東西去吃,以後還多請你關照。」說著,她開啟手上的提包,在裡面取出兩疊鈔票來,勉強的帶了笑容道:「請你好人作到底,給那兩個孩子多買點吃的送了去。」李步祥接過她的鈔票,點了頭道:「這件事,我可以和你作。不過我勸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萬不看,看你兩個孩子。」她連連的搖著頭,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豈能為這孩子,犧牲我一輩子的幸福?我多給孩子幾個錢花也就很對得住他們了。」李步祥道:「不過我看你心裡,也是捨不得這兩個孩子的。你不是還去偷偷的看過他們嗎?」魏太太道:「我又後悔了,丟開了就丟開了罷,又去看什麼呢?有了你這樣熱心的人,我更放心了。」李步祥心想:這是什麼話?我管得著你這兩個孩子嗎?兩個人原是走著路說話的。他心裡一猶豫,腳步遲了,魏太太就走過去好幾步了。李步祥正是想追上去再和她說幾句,卻有一輛人力車子也向魏太太追了去。車子上坐著一個摩登太太,向她亂招著手,連叫了田小姐。隨著,也就下了車了。兩人站在路邊,笑嘻嘻的談話。李步祥見魏太太剛才那副愁容,完全都拋除了,眉飛色舞的和那摩登女子說話,他就故意走近她們之後,慢慢的移著步子,聽她們說些什麼。魏太太正說著:「晚上跳舞,我準來。白天這場唆哈,我不加入吧?我怕四奶奶找我。」那個女子笑道:「只三小時,放你回去吃飯。沒有你,場面不熱鬧,走罷。你預備四五十萬元輸就夠了。」說著,挽了魏太太手臂一同走去。李步祥自言自語的道:「這傢伙還是這樣的往下幹。魏端本不要她也好。唉!女人女人!」

五滾雪球

人類雖然是自私的,但有那事不幹己的批評,卻能維持正義感。李步祥對於魏太太的看法。他這番自言自語,引起了一個同調。有人在身後接話道:「是這個樣子,我也就不必去再找她了。」李步祥回頭看時,正是陶太太。她帶了個穿學生制服的男孩子,將一隻布包袱,包了許多條紙菸,在身上揹著。他跟在後面,手提了一隻籃子,也裝了許多紙菸。步祥道:「陶太太真忙,我老是看到你運貨。」她嘆了口氣道:「有什麼法子,不是兩餐飯太要緊了嗎?我原來是在城裡擺攤子,這利息太少。我現在跑遠一點,到南岸龍門浩渡口上去擺攤子,晚上就回來,再擺兩三小時。今天為了魏太太的事,我忙了一天,總算有點成績,魏太太居然答應了來看看孩子。她是託人悄悄的告訴我的,希望不要讓一個人知道。她偷著看孩子一眼,我想人心都是肉作的,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回心轉意,不想她看過之後,絲毫也不動心,這種人,心腸是鐵打的。我若也像她這樣,不管孩子,我又何必吃這些苦呢?把孩子丟開,我一個人管一個人還會餓死嗎?李先生,哪天你得閒,我願和你請教,我也想跑跑百貨市場。」李步祥提到他內行的事,精神就來了,將頭連連的搖上了一陣,連說道:「不行了,不行了,不是時候了。將來海口打通,外國貨什麼都可以來,物價就要大垮,現在重慶市上囤積的百貨,若是不向內地去分銷的話,十年也用不了。現在德國快打垮了。將來大家全力去打日本,這還有什麼問題。不出一年,日本鬼子就要退出中國,誰肯把百貨還留在手裡呢?所以兩個月來,只有百貨漲不上去。你還走上這條路幹什麼?我非常之贊成你這番奮鬥精神,我得和你出點主意。你什麼時候在家呢?」陶太太道:「我簡直不能在家了。你若有工夫,晚上可以到精神堡壘那裡去找我,我總在那裡擺攤子的。我初擺煙攤子的時候,總怕人家見笑,藏藏躲躲。那怎麼能做生意呢?後來一想,這不過是窮了,有什麼怕見人。我索性就到最熱鬧的地方擺攤子。」李步祥嘆了口氣道:「世界上就是這樣不公道,像你這樣刻苦奮鬥的人,會有人笑,像魏太太那樣好賭胡鬧的人,到處有人叫她田小姐。」陶太太低聲笑道:「我們不要在街上道論人家,改日見罷。」於是她跟著孩子走了。李步祥對她這些舉動,都覺得不錯。心裡更留下了一個絕對幫忙的意思。幫人家的忙,要有力有錢,這又讓他想到了金子生意了。於是挑選好了目的地,走向範寶華家去。這是他的熟路,見大門敞著就徑直的向裡走。在天井裡先就聽到吳嫂一陣笑聲。她道:「這是主人家的地方,主人家答應了,我有啥子話說?你們買金元寶,買金條,我啃一點元寶邊就要得。」這就聽到另一個人說:「假如能打得二十萬的頭錢,我除了五萬元的開銷,還落十五萬,我決計分一半給你,就算七萬,也可以儲蓄二兩黃金。馬上黃金官價提高,算他變成五萬罷。這七萬就賺了三萬,過了半年,你怕黃金黑市不會超過十萬。七萬就雙成了二十萬,那個時候,你把儲蓄券兌了現金在手,變成錢,也好置許多東西,就是不變成錢,貼點工資,你可以打兩隻金鐲戴,你看這不是很風光的事嗎?」最後這兩句話,吳嫂最是聽得進,彷彿兩隻手臂上就都戴了金鐲子,不免對自己的手臂看了一看,由嗓子眼裡咯咯地笑出來。她說:「我怕沒得勒個福氣,做大娘的戴鐲子,硬是少見喀。」那人又說:「這年頭兒,什麼都變了。大娘作太太的,我就看到好幾位,戴金鐲子算什麼。」吳嫂說:「有是有喀,也是各人的命。」李步祥聽著,心想:這是誰?真能迎合著吳嫂的心事說話。伸頭看時,一位穿西裝的小夥子,站在客堂裡和吳嫂說話。當年重慶市上要表示場面,必得穿套西裝。尤其做生意買賣發了財的人,和在商界裡當小職員的人,不吃飯,也置得一套西裝。同時,在抗戰前經常穿西服的人,無非是公教人員,如今在鄉下住著草房,吃著平價的黃色而有稗子的米,這西裝有何用,賣一套西裝,可以維持一個月生活,又都把西裝送到名為拍賣行的舊貨店裡去寄賣。這種西裝,總有半舊,樣子也是老的。買去穿的人,無論長短肥瘦,總不能和身體適合。尤其是兩隻肩膀的地方,不是多出來一塊,就是縮排去一截。這位小夥子穿的,也就是這個樣子。說話帶著很濃厚的下江口音,可以知道他是一位生意人。李步祥還沒有說話,吳嫂已經看到了他,便點頭道:「進來嗎?先生在樓上。」李步祥走進屋去時,那小夥子看他不過是穿了一套青色粗布的中山服,就沒有怎樣的理他,自坐下去掏出紙菸來吸。李步祥昂起頭來,向樓上叫了兩聲老範。範寶華應聲下來,向他笑道:「成功了,人家辦得是特別加快,已經把儲蓄單子拿來了。你的五兩在這裡。」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張黃金儲蓄券遞到他手上。李步祥接著過來一看,果然不錯。深深的點了個頭,說著謝謝。範寶華道:「你謝我幹什麼,你得謝那位誠實銀行的賈經理。你只看他把款子送到銀行裡去兩小時,就把儲蓄單子拿了出來,這一份能力,決非偶然。」他這麼一說,那個穿西服的小夥子,感到了很大的興趣,站起來伸著頭問道:「範先生,有這樣快的手續嗎?普通做黃金儲蓄的,都是第一天交上款子去,銀行裡交給你一塊銅牌子取儲蓄單子。這還是上午去辦。若是下午去辦,還得遲延一天。」範寶華望了他笑道:「讓你又學得了一個乖。你有多少錢呢?我可以和你去存。」李步祥見老範對他不怎麼禮貌,也就向他注意著看了一下。範寶華笑道:「老李,你不認得他。他是榮長公司的學徒,黃經理很相信他。他昨天邀了一場頭,打了十多萬頭錢,這傢伙是得著甜頭了。今晚上又要借我的地方,給他打一場撲克,你來湊一腳好不好?」李步祥看了那小子兩眼,臉上帶了三分微笑,那意思是說,原來你是個學徒。便笑道:「我湊一腳,也配嗎?」範寶華笑道:「你不要以為他穿西服,你穿破中山服就不如他。這小子財迷腦殼,居然想得了個法子,運動我的女管家,約法三章抽得了頭錢,除了開支,二一添作五,對半分。他也姓吳,和我們吳嫂拜幹兄妹。」這麼說著,把那小夥子羞成一張大紅臉。範寶華抓了李步祥的手道:「你和我上樓來說話罷。」李步祥跟著他上樓,範寶華笑道:「黃金官價,的確要變,有賈經理這條路子,今日交款,今日就可以取得儲蓄單,太便利了。我家裡還有二百多兩的單子,不妨再倒一下把,拿去抵押三四百萬,還可買進一百多兩,官價一提升,我賣掉一百兩的單子就可以還二百兩的債。現在押在銀行裡的單子和家裡所有的單子,約莫是三千五百五十兩。我真正掏出去的本錢,不過是四千多萬,就照現在的官價來合計,我那些金子,已值一億一千萬了。這都是買了就押,押了再買,再買再押,再押再買,用滾雪球的辦法,滾起來的,我通盤算了一下,我大概欠銀行四千多萬的債,黃金官價提高,一千兩金子,就值五千萬,也許還多些。我通共拿出去四千多萬法幣,我套進了兩千多兩金子,不必等半年,一兌現,我就是萬萬富翁了。」說著,伸手拍了兩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老李,我有沒有辦法?我為什麼把這些實話告訴你呢?我看你這人很忠實,也很勤快。我發了財打算勝利以後到南京去開一爿綢緞百貨莊,要你給我當經理。你看好不好?」他說著,眉飛色舞,翹起嘴角不住的微笑。李步祥聽了他這個報告,也是替他歡喜,伸了手只管摸頭髮。笑道:「老兄真有辦法。不過我的意思,還是穩紮穩打的好,不要把黃金儲蓄券都押到銀行裡去。」老範笑道:「我原來也是這個想法。不過我既然採用了滾雪球的戰術,我就索性作個徹底。誠實銀行的老賈,他也說我這個辦法對。黃金儲蓄是國家辦的,越是勝利在望,國家越要顧全信用,到期的黃金,一定要兌給老百姓的。第二層,官價和黑市相差得這樣遠,政府只有兩個法子來挽救。不是提高官價,就是停止黃金儲蓄。不管他走那條路,現在八萬多的黑市價,一定可以保持。若是停止黃金儲蓄的話,黑市也許會再漲。那麼,我押在銀行裡的儲蓄券,照分兩計算,我就沒有押到兩萬一兩,只要我不把日子拖長,連本帶利,我賣一兩黃金儲蓄券,就可以還二兩押款。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我還有什麼顧慮。你想,我這看法,還有什麼漏洞不成嗎?」李步祥昂頭想了一想,笑道:「倒沒什麼漏洞。」範寶華笑道:「好了,就是這樣辦,我有三千多兩金子這件事,你得和我保守秘密,尤其是在袁小姐那方面你不可以和我透露個字。她要知道我有這麼些個錢,又要敲我的竹槓了。你到我這裡來,有什麼事?」李步祥道:「陶伯笙和我們都是朋友。他太太現在做香菸販子,生活非常的苦。我想著,大家幫點忙,給她湊點資本,你的意思如何?」範寶華道:「可以的,我給她邀一場賭。」李步祥搖搖頭道:「不好!你範老闆,可以說是渾身的道法,何必又在賭上出主意。陶家弄成這個樣子,就是邀頭的結果。」範寶華道:「我明天把這筆黃金買賣做完了,我就提筆款子,加入她香菸的股本罷,賺了錢,她還我,給我兩盒紙菸算紅利。不賺錢,股本算我白送。」李步祥道:「那太好了,你打算加入多少資本?」範寶華隨便的答道:「兩三萬吧。」李步祥拱了兩拱手道:「你留著唆哈一陣牌罷。」範寶華笑道:「我就不願意和你說實話。說了實話你就要把我當財神了。」李步祥笑道:「你和那個小徒弟一次兩次幫幾十萬的忙,到了自己的朋友,你就只給兩三萬,這不是太說不過去了嗎?」範寶華笑道:「姓吳的這個孩子,有點兒只重衣衫不重人。你賭口氣,回頭也湊上一腳,他立刻就要捧你了。」李步祥道:「你預備滾雪球,我們往小處說,搓搓藿香丸子也是好的。我也得把這五兩定單和箱子裡的八兩定單,找條出路去。若是押得到十兩金子現鈔的話,我十三兩黃金,也就變成了二十三兩的虛數,等黃金官價漲了,賣掉七兩,可以還十兩的債,那我至少十二兩,變成十六兩。經營得好,也許可以變成十七八兩。有財喜不撈,我來賭錢嗎?」範寶華笑道:「你現在也想明白了這個滾雪球的訣竅了。好吧,你回去想法子變錢罷。若是變不出錢來,明天九、十點鐘到誠實銀行去找我,我也可以託賈經理和你辦點小押款。」李步祥越想找錢的辦法,越是有趣,在范家就坐不住,立刻下樓。在客堂裡,見吳嫂又在和那小夥子計議賭局,就笑道:「吳嫂,你忙著抽頭幹什麼?你要買金子,範先生有的是辦法。」範寶華在後面跟著來了,笑道:「你又打算瞎說了,我罰你請我吃晚飯。」他說著話,只管跟了李步祥走。姓吳的小夥子,就向前扯著他的衣服道:「範先生,你不要走,還幫我這個忙,湊成今晚上這個局面罷。」範寶華向李步祥的後影指了兩下,然後將手掩了半邊嘴,低聲向他笑道:「這位李先生,今天晚上要和人家簽訂合同,訂人家一爿綢緞莊。辦上一桌訂好的喜酒,答謝讓盤的主兒和中人,他是我們朋友裡面的大亨,我可不敢得罪他。」小夥子道:「真的?」範寶華道:「他和你們經理都拜過把子,怎麼不真?你若能邀他也來賭一腳,我就不走。」小夥子見範寶華說得很是詭秘,又親自見他交了一張黃金儲蓄券給他,料著這事沒有錯,就很快的追出大門口來,見李步祥還站在巷子裡等候,便跑到他面前,深深點了個頭陪了笑臉道:「師叔,範師叔請你回去說話。」李步祥聽此稱呼,大為驚異,望了他不知道怎樣的答覆。他又笑道:「今天師叔辦喜酒,作晚生的願意沾沾師叔的喜氣。」他的話還沒有交代完畢,範寶華在後面跟著出來,揮了手道:「和你開玩笑的。掛了球了,快走罷。」李步祥最怕警報,掛球是警報的先聲,他聽了這個訊息,什麼都不管,掉頭就跑。範寶華還是哈哈大笑。吳家那小夥子對於他這作風,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有翻了兩眼望著他。範寶華笑道:「你猜這位姓李的是幹什麼的?他是二把手一個廚子,你叫他師叔,你學過廚子嗎?」小夥子紅了臉道:「範先生不是說他是要承頂人家的綢緞百貨莊嗎?」範寶華笑道:「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我不告訴你,大概你和吳嫂可以拜兄妹,也就可以向他叫師叔了。」那小夥子雖知道這是範先生戲弄他,可不敢怎樣反駁,因笑道:「只求範先生今晚上把這場賭湊成,你說我什麼都行。」範寶華道:「你們經理說是你太太分娩,等著要錢用,真的嗎?你說實話。」吳小夥子看看吳嫂,又看看主人,紅了臉笑道:「我想買點黃金儲蓄。」範寶華笑道:「總算你肯說實話。不過我今晚上不能賭錢,我得在家裡細細的算一算晚上的賬,老弟臺,我和你一樣,犯了愛金子的毛病,明天我得跑一上午,跑出這筆金子來。明天金子到了手,我就精神抖擻了,那時,沒有人邀頭,我也要賭錢的。你可以改期明天嗎?」吳小夥子,先是皺了眉頭子,然後微笑道:「範師叔,你看這事,就是這麼一點討厭。不知道黃金漲價是哪一天。若是明天不買,後天漲了價,那就沒有意思了。」範寶華坐到藤椅上,架起腿來吸紙菸,斜著眼向他看看,又向吳嫂看看。笑道:「我倒有變通辦法。你大概需要多少錢,先和我們吳嫂藉著用一兩天,然後我和你打一場唆哈,抽得頭錢還她。」吳嫂搖搖頭道:「我一個當大娘的人,叫我放債把穿洋裝的先生,硬是笑人。」範寶華笑道:「你怎麼說這話,他不是和你認本家嗎?」吳嫂道:「那是別個說得好耍的嘛。」範寶華道:「姓吳的小娃兒,人家不和你沾親帶故,那是不會幫你的忙的。你說和她認本家,是不是拿她開玩笑?你若是拿她開玩笑,不但她不願意,我也不願意,那就什麼都談不上了。」他看了看範寶華的顏色,真的還有幾分嚴重的樣子,這就帶了笑容道:「我們本來都姓吳嘛。」範寶華向吳嫂笑道:「人家西裝穿得這樣漂亮,和你認本家兄妹,還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吳嫂笑道:「啥子本家兄妹,我二十三,他二十二。」範寶華道:「那你是姊姊了。你得幫你兄弟一個忙,借給他幾萬塊錢,二天我負責還你。」吳嫂對那小夥子看看,只是微笑。範寶華笑道:「要不要買金子?要買金子,趕快認親戚。吳嫂這個樣子,分明說你沒有誠心。你不叫她一聲姊姊,這個忙我幫不成了。」那小夥子站在兩人面前,不敢拒絕,又不好意思叫出來,只好捧著拳頭連連作了兩個揖笑道:「請多幫忙罷。」範寶華道:「不行,你請誰幫忙,沒有交代出來。」那小夥子笑道:「請我們本家大姊幫忙呀。」範寶華操了川語問吳嫂道:「要得這聲大姊,就值幾萬喀。」吳嫂點了頭道:「就是就是。要借幾萬?」範寶華道:「你借給他十萬罷,他可以定三兩黃金儲蓄。五天之內,我負責還你。」吳嫂向小夥子笑道:「你耍一下,我去拿錢。」說著,她真上樓取錢去了。那小夥子弄成了一張通紅的臉,只有傻笑。吳嫂的手上,倒還是相當的便利,不到五分鐘,她就拿了一大疊鈔票來,兩手捧著交給那小夥子,笑道:「我是個窮姊姊,幫不到好大個忙。拿去一本萬利。」那小夥子雖然不好意思,但是鈔票交過來了,他也不能不接,只是點著頭連說謝謝。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認了個老媽子做姊姊,久在這裡,也沒多大的意思,說聲謝謝,扭身走了。範寶華笑道:「吳嫂,你認了這麼一個兄弟,安逸不安逸?」她笑道:「啥子安逸,那是想借我的錢嗎?你怕我不曉得。」範寶華笑道:「你也知道,錢的力量多大吧?今晚讓我在樓上算一夜的賬,你不要攪我。」吳嫂翻了大眼,向他笑道:「哪個攪你嗎?」範寶華哈哈大笑。他說了卻真是這樣的作了,吃過晚飯,他在樓上掩著房門,算了大半夜的賬。吳嫂只是送了幾回茶水。照例要問明天吃啥菜的話,都免除了。次日早上,他一皮包裝著支票簿黃金儲蓄券圖章,就奔上誠實銀行。那位賈經理,銜了一支長杆旱菸袋,這時,正仰臥在睡椅上,睜眼望了天花板,他架起腿來,將身穿的那件藍布大褂,抖得周身顫動,似乎想心事正想出了神。範寶華走到經理室裡就笑嘻嘻的道:「賈經理,我又找你來了。」賈經理坐了起來,笑道:「黃金官價,今天還沒有提升,你還得滾一回雪球。」範寶華笑道:「我是受賈經理的勸告,再作一回。」說著,就挨著賈經理旁邊坐下。低聲笑道:「我還有二百四十多兩黃金儲蓄券,我想在你這裡押借八百萬。」賈經理不等他說完,聳了小鬍子向他笑道:「你都是兩萬一兩買進的吧,倒要在我這裡賺錢。」範寶華笑道:「少借點我也行啦。」賈經理點點頭道:「錢我可以借給你。黃金儲蓄券,今天我可不能代辦。這兩天國行掐的很緊,上五十兩的,就押日子,而且我和朋友辦的也太多,樹大招風,我得休息休息。」範寶華道:「我朋友那裡,倒有五十多兩現券,我嫌數目小,沒有買下。我押二百兩給你,你借我五百萬,我再把那五十多兩滾到手,二百兩的官價,現在也值七百萬,押五百萬,實在不算多。」賈經理笑道:「各有各的演算法。照十五分利息算,一個月是七十五萬利息,兩個月就離七百萬不遠了。你三個月不還錢,我們就賠了。」範寶華道:「黃金官價提到五六萬的日子你怕我不趕快還錢?」賈經理笑道:「範先生,你要辦,就趕快辦,明天星期六。到了星期一,也許黃金真有變化。那時候你出新價錢買,就太吃虧了。你不信,到國行門口去看看,作黃金儲蓄的人,今天又擠破了門。我幫你最後一個忙,你把二百四十兩都放下來我借你五百萬。這兩天滾黃金擠得頭寸緊極了。你不妨到別家去試試,恐怕二三百萬都調不動。」範寶華沉靜的想了一想,跳起來道:「讓我叫個電話試試。」說著,他真的撥動了電話。他拿著電話道:「是田小姐嗎?請四奶奶說話,我姓範。對了,窮忙,改日奉訪。請四奶奶說話。」他捧著話機等了兩分鐘先笑著答應了。他道:「並非我失信,因為沒有調到頭寸。現在有點辦法了,那五十兩可以出讓嗎?漲價?反正不能漲過官價三萬五吧?就是就是,我請客。滾雪球?這個名詞,四奶奶也曉得。不說笑話,我哪裡是想發財,不過現在沒什麼生意好作,只有走上這條路。好,回頭我帶款子來。好,不是現鈔,就是本票。再會。」他掛上了電話,向賈經理笑道:「居然又滾到五十兩。」賈經理將兩個指頭摸了小鬍子,笑道:「你在電話裡叫的四奶奶,是不是出名的朱四奶奶?」範寶華點了兩點頭,賈經理兩手一拍,忘其所以,把口裡銜的旱菸袋都落到地下來了。

六誰征服了誰

賈經理這個表示,範寶華也就認為十分驚異,向他望著問道:「賈先生對朱四奶奶的觀感怎麼樣?」賈經理彎下腰去,在地面上拾起旱菸袋來,笑道:「我對此公,聞名久矣。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個人物?」範寶華道:「並沒有什麼了不得。長圓的臉,有點兒瘻頭。左邊嘴上,長有一個小黑痣。此外,不過是化裝成一個摩登少婦而已。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嗎?」賈經理笑著把小鬍子都閃動起來了。他搖搖手道:「不是你這個說法,我覺得她好像有一種特別的魔力,可以顛倒眾生。我倒要看看她這份魔力,是怎樣的施展出來的。」範寶華笑道:「你要見她,那是太容易了。賈經理有工夫,我陪著你到她家裡去拜訪一下,這事就解決了。這時她正在家,或者我打個電話給她,請她來拿錢。」賈經理將旱菸袋送到口裡吸了兩下,笑道:「我真的還想領教嗎?說說罷了。我惹不起。」範寶華看看這屋子裡,除了一位襄理,還有一位銀行行員,賈經理縱然願意和朱四奶奶談談,當然他也不便說出來。這就向他笑道:「好奇的心理,人人有之,凡是一種特殊的人,大家總會想見見的。我是少不得要請她一次的,將來請你作陪罷。言歸正傳,我要借的那個數目,賈經理能不能答應。」他又把旱菸袋在嘴裡默然地吸了兩口,笑道:「反正也就是這一次了。多次的忙,我都幫過你了。這一次我不答應,也就把以前的人情,完全斷送。好罷,我借五百萬給你罷。開一張劃現的本票,可以嗎?」範寶華道:「朱四奶奶當然不要現鈔用,不過她也是轉交別人。你不必劃現了。」賈經理笑道:「開一張朱四奶奶的抬頭票子罷。老兄,我幫你的忙,你也給我們拉拉存戶呀。」範寶華聽他這口音,就曉得他,有意把朱四奶奶找了來看看。笑道:「好的,你隨便開什麼樣的本票都可以。我明天把她拉了來,親自和你接洽。她是個大手筆,作個兩三千萬的來往,還真不費事。」賈經理聽說,滿臉帶了笑容,就和範老闆把五百萬的借款辦好,並依了他的要求,將這個數目,開成三張本票。老範借得了錢,又向朱四奶奶通了個電話,說明馬上就來,和賈經理握了握手,夾著皮包就走。今天賈經理卻是特別的客氣,隨在後面,送到大門口來,笑嘻嘻的道:「你所說的話是真的嗎?」範寶華被他問著,先是愕然了一下,自己向他許過什麼願心呢?但在賈經理那副笑容上,立刻想到他說的是要見朱四奶奶,便笑道:「明天我準把她拉了來。」賈經理笑道:「我也不過好奇而已,並無別故。」範寶華也只笑著說是是。在街上叫了一輛車子,向朱四奶奶家跑。馬路是不能通到她家的,有一截下坡路。他怕走著會耽誤了時間,在巖口上又換了小轎。到了朱公館門口,遠遠看到四奶奶伏在樓上窗戶口閒眺,這才鬆了口氣,覺得這五十兩黃金儲蓄券,是完全買到手了。他下轎子的時候,四奶奶在窗戶裡就向他招了兩招手,那意思自然是讓他上樓去了。他到了樓上客室裡,朱四奶奶左手推著門,右手扣著衣服的紐扣。她身上披了一件淡黃色印紅綠花的長衫,還敞著下襬三四個紐扣。光著兩條腿子踏了拖鞋。範寶華笑道:「這樣子,四奶奶還是剛起來呢。」她道:「起是起來一會兒了。昨天許多人在我這裡跳舞到天亮才散,我家裡還有兩位小姐睡著沒走呢。」範寶華道:「是熟人嗎?」他不大經意的樣子問著。坐在沙發上,架起腿來吸紙菸。朱四奶奶坐在他對面椅子上,笑道:「有熟人又怎樣?現在你是一腦子的黃金,恐怕也沒有那閒情來跳舞吧?」範寶華搖搖頭道:「我是徒有其名,到處找頭寸,到處碰釘子,十兩八兩的湊點數目,就是買一個月不斷,又能買多少。人家大戶,開著支票,一來就是二千兩,神不知,鬼不覺,和我們是天遠地隔。」朱四奶奶望了他道:「錢帶來了嗎?」範寶華道:「當然帶來了。在四奶奶面前,還敢掉槍花嗎?」說著就開啟皮包,將三張本票取出,雙手遞過來。朱四奶奶道:「這夠買一百四十多兩的了,我沒有這些個儲蓄券。」範寶華笑道:「四奶奶有的是。我聽說一次唆哈,你就贏得了二十張黃金儲蓄券。」她笑著把鼻子哼了一聲,點點頭道:「也許之,可是四奶奶一次輸出一百多兩黃金,足有三十張儲蓄券,你就沒有聽到說過呢。你等著罷。」說著起身就走。那三張本票,她放在茶几上,並沒有拿著。不到五分鐘,朱四奶奶手裡捧著小小的綠漆保險匣子出來。她將匣子在茶几上,將蓋口上的對字鎖轉動著,鈴子在匣子響了一陣,她將蓋子開啟,裡面先是一層內蓋,再揭開這層內蓋,露出裡面,並沒有別的,全是黃金儲蓄券。範寶華看到,不覺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著這些儲蓄券,便是一兩一張,也夠二三百兩。這女人真有辦法。四奶奶挑了三張黃金儲蓄券交到他手上,笑道:「這是六十兩。我收下你二百萬一張本票,就算兩清罷。其餘的款子你拿回去。我並不等二百萬元現款用,我猜你或者難買,讓六十兩給你。我是兩萬定的儲蓄。多少賺了一點錢,照官價三萬五算,你還差十萬零頭,不必找我了。」說著,她收下了一張二百萬元的本票,把其餘的交還給範寶華。他笑道:「四奶奶原說有兩位小姐要出賣黃金儲蓄券,我以為是誰賭輸了拿這個還賭賬,原來是四奶奶的,我就不敢要了。」朱四奶奶已把保險盒子關上,拍了盒子蓋道:「東西放到這裡面去了,你以為就是釘下萬年樁的嗎?慢說是黃金儲蓄券,就是金子,也不能當飯吃當衣穿,餓了冷了總是要換掉的。」範寶華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不過你也不會等著把這個換衣穿換飯吃,這是因為我找黃金儲蓄券,找得很忙,你故意讓六十兩給我的。」朱四奶奶站著本是要提了保險盒子走,這就半迴轉身來,偏了頭,斜了眼珠向他望著,微笑道:「你懂得這一層就好了。大家是魚幫水,水幫魚。你有機會,也得和四奶奶效點勞才好。」說著,她提了盒子走了。範寶華始終不解她表示如此的好意是為了什麼,也只有坐在這裡納悶。忽然門外有人嬌滴滴的叫著:「四奶奶,什麼時候了?我該回去了。」那是下江人,勉強的說著國語,聽起來,很是不自然。隨了這話,一個女子推門而進。她蓬著滿頭很長的燙髮,將根紅辮帶子束了腦頂四周。兩片臉腮,脂粉抹得像蘋果的顏色一樣。尤其是兩道眉毛長而細,細而黑。眼圈子上簇擁著輻射線的長睫毛,身上穿件短袖子白綢襯衫,翻著袖子向外,露出頸脖子下一塊白胸脯。兩個乳峰,頂得高高的。下面穿著藍羽毛紗西服長腳褲,攔腰束了一根紫色皮帶,下面赤腳穿了漏幫子高跟白皮鞋,十個腳指頭,全露在外面,每腳指甲上,都塗了蔻丹,這是戰時首都一九四五式最摩登的裝束。她雖是細長的個子,卻是肌肉飽滿,皮膚白嫩,簡直周身上下,無懈可擊。範寶華的神經,隨了他的視線,一同緊張起來。驚訝著身子向上一站。那位女郎也就同樣的驚訝,輕輕地喲了一聲,自說著兩個字:「有客。」身子向後一縮。但是她要表示著大方,並沒有走,站在客室門邊,冷冷地問道:「是會四奶奶的嗎?」範寶華站起來道:「是的,我們已經會談過了。」那位小姐並不和他談話,自轉身走了。她走了不上兩分鐘,朱四奶奶來了。範寶華笑道:「剛才有位小姐找你,她是誰?」朱四奶奶笑道:「漂亮嗎?」範寶華笑道:「像是一位明星。摩登之至!摩登之至!」四奶奶笑道:「總算你眼力不錯。這是東方曼麗小姐。你應該也聽到過她的大名。」範寶華笑道:「昨晚上她在這裡跳舞的嗎?」朱四奶奶笑道:「你忙著黃金儲蓄,你還有工夫跳舞嗎?」範寶華笑道:「我也不過是這樣隨便的問一聲罷了。」他說時,將頭歪倒在肩膀上,笑嘻嘻望了女主人。四奶奶帶笑著嘆了一口氣道:「唉!我給你介紹罷。」於是就大聲叫著曼麗。曼麗來了。她笑道:「還叫我呢?我要回去了。」四奶奶指著範寶華道:「這是範先生,他對你久仰得很,讓我介紹介紹。」範寶華笑著,還沒有說話,曼麗就走向前來,伸出手來和他握手。範寶華雖是匆匆的和她握了一握,可是心裡立刻覺得舒服之至。他也找不出什麼好應酬的名詞來,只管向她說著:「久仰久仰。」曼麗笑道:「不要客氣罷。我們都是常到四奶奶家裡來會面的熟人。」說著,她掉過頭來向四奶奶道:「我真要回去一趟,午飯不叨擾了。」說著,她向外走,四奶奶送了出去。範寶華料著她由大門走,就伏在樓窗上看。他看了她的後影子,只管出神。房門推開了,身後一陣嘻嘻的笑聲,他回頭看時,朱四奶奶手扶了門框,向著範寶華點了兩點頭。範寶華道:「四奶奶笑什麼?長得好看的人,不是大家都愛看的嗎?」他說著話,和四奶奶又在沙發上坐下了。朱四奶奶向他先斜瞟了一眼,然後笑道:「你想和曼麗交朋友嗎?」他搭訕著吸紙菸,笑道:「那當然哪。不過我看她那分排場,恐怕我這窮小子有點結交不上。」朱四奶奶笑道:「你客氣什麼。你手上那麼些個金子,拿出二三百兩來,什麼摩登女郎不會讓你打倒?」範寶華伸了一伸舌頭,笑著又搖了兩搖頭。朱四奶奶笑道:「我介紹你們去作朋友,那是不成問題的,至於伺候女朋友的花費,那要看各人的交情,同時,也要看各人的個性,這是難說的。也許曼麗喜歡你,什麼錢都不要你花,天下事就是這樣,不能預料。」範寶華笑道:「我征服女人,沒那回事吧?不過你要老說錢的話,那可說得我們太小器了,而且也把曼麗小姐看輕了。」朱四奶奶將嘴一撇,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這算你懂得女人。這件事我也不提了。我還是談我的吧。老範,你和萬利銀行的何經理很熟,他最近買金子栽了個大筋斗,你曉得嗎?」範寶華笑道:「怎麼不曉得?他現時在銀行界,弄得名譽很糟。」朱四奶奶道:「雖然如此,可是他私人還很有錢,倒霉的是銀行的存戶而已。我有點事想和他談談,你能介紹我去見他嗎?」範寶華吸著紙菸,沉默的想了兩分鐘,笑道:「四奶奶若是要在銀行裡作什麼來往的話,何必找萬利銀行。凡是可靠的銀行,都可以辦。我現在作來往的那誠實銀行的賈經理,人就很好。我可以介紹你和他談談,而且他非常之仰慕你的。」朱四奶奶聽到賈經理這名詞,先就嗤嗤的一笑,然後點點頭道:「這個人很有點名。」範寶華道:「這個人是票號出身,買賣作得穩當得很。」朱四奶奶將頭一擺道:「那麼一個小商業銀行,有什麼名不名的。我所說的,是關於他本人別的事情。」說到這裡,她又是嗤嗤的一笑。範寶華笑道:「怎麼提到了賈經理,四奶奶就要發笑,難道這裡面,還隱藏著什麼有趣的新聞嗎?」四奶奶將眼珠望了他很靈活的一轉。笑道:「你要知道賈經理怎樣有名,我屋子裡有他姨太太一張相片,你不妨來看看。」說著,她站起身來就向範寶華招了招手。範寶華知道朱四奶奶這個人交起朋友來,無所謂男女的界限。她既這樣的招呼著,也就跟了她一路而去。四奶奶在她自己那間又當書房,又當秘密客室的小屋子裡,和範寶華談了一小時,復又同到客室裡來。這就笑道:「老範,你若肯聽老大姐的話,你準可以發財。老實說,依照你這樣滾雪球辦法作黃金儲蓄,你就作到二三百條金子,又有什麼了不得?你想變成一個富翁,必得轟轟烈烈大幹一場。」範寶華坐在沙發上搖搖頭道:「四奶奶看得多,經過得多,敢說這種大話。兩三百條金子,我不但不敢小視它。老實說,我也很難達到這個程度。」朱四奶奶道:「你要自暴自棄,我也沒有法子。我還談我的罷。你能不能依我的辦法進行。」說著,她由原坐的另一張沙發,移過身體來,和老範同坐在一張長沙發上,然後伸著手,輕輕拍了他兩下大腿,笑道:「你也不妨跟在我後面看看。你們男子,總以為金錢可以征服女人,但在朱四奶奶眼裡,那是女人征服金錢的。」範寶華點點頭笑道:「在你口裡說出這話來,我相信是正確的。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鐘,老賈還沒有下班,我趕著到銀行裡去先和他談談,不過這樣的作風,是不是嫌著太急岔兒一點呢。」朱四奶奶笑道:「在你四奶奶手上,不管什麼樣子的老奸巨猾,他都得翻筋斗。沒關係,你就去告訴老賈,我也是你這樣的辦法,要押掉黃金儲蓄券再滾著買新的。急於和他談談,不過我今天去先開戶頭。」範寶華笑道:「好罷,我試試。」說著,他就站起身來。四奶奶向他招了兩招手,笑道:「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白白的使喚你,那怎麼行?我總得肯舍一點。等著罷,小弟兄。」說著,她起身就向裡面去了。不到五分鐘,她又出來了。她手上拿了兩張黃金儲蓄券,向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扔,笑道:「這是九十兩,也是零數不計,就摺合你那三百萬元罷。」範寶華笑道:「我又佔四奶奶的便宜。」朱四奶奶笑道:「佔的便宜不大,你心裡明白就是了。」範寶華覺得她一百多兩黃金儲蓄券作兩次拿出來,那是大有手腕的。這也不敢多事猶疑,立刻就在皮包裡取出那兩張本票奉上。朱四奶奶左手接了那本票,右手抬起來,將中指夾了大拇指,重重的一彈,笑道:「小兄弟呀,你被我征服了。我們兩個人的交涉完了。這就看你的了。」範寶華捧了拳頭,連連的拱著手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我馬上就走,就走就走。」說著,他真的走了。他像來的時候那樣趕路,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誠實銀行。見了賈經理,將他拉到小會客室裡,談了十來分鐘,兩個人是笑容滿面的走回了經理室。他首先拿起電話機子來,就向朱四奶奶通了個電話。朱四奶奶是個聰明透頂的人,根本就在電話旁邊等著。範寶華道:「我和賈經理說過了。他說不知道四奶奶要多少款子。數目太多的話,他得臨時去調動頭寸。所以哪,得讓我先和四奶奶通個電話。銀行裡的廚子,作的是北方菜,麵食很好,四奶奶可以到這裡來吃午飯嗎?那不要緊,我們可以等半小時。」他在這裡和朱四奶奶通電話,賈經理口銜了旱菸袋,正在注意的看著他。這就立刻接嘴道:「沒有關係,就多等一個鐘頭,那也不要緊。我是吃過早點的,晚點吃午飯,那絲毫沒有關係。」範寶華這就向電話裡報告著道:「四奶奶聽見了嗎?賈經理說了,就是等一個鐘頭也不要緊。好好!我們一定等著。」他掛上了電話,回頭就向賈經理笑道:「經理先生,預備了什麼好菜?」他笑道:「當然要豐盛一點。叫廚子預備四個碟子一大碗滷。」範寶華聽了這話,心裡涼了半截。問道:「四個碟子,那是什麼菜?」賈經理道:「兩葷兩素。葷的是醬牛肉和松花蛋,素的是油炸花生米,五香豆腐乾。」範寶華看到經理室內並無外人,他不由得伸了一伸舌頭,笑著叫道:「我的經理,你這算是請朱四奶奶吃飯啦。趁早由我作個小東。」賈經理笑道:「你是南方人,不知道北方人的習慣。北方人吃麵是不要菜的。這樣辦,我覺得已經是十分豐盛了。」他說是這樣說了,可是他的臉皮已經紅了。範寶華笑道:「真的,我來作這個東。」說著,就在身上掏出一疊鈔票來,笑道:「請你把廚子叫來,我讓他替我代辦兩萬元的酒菜。」賈經理笑道:「老兄,你這樣的作風,簡直是北方人所說,罵人不帶髒字。在我這裡招待來往戶,難道兩萬元的東我都作不起?」說著,打著桌上的叫人鈴,叫聽差把廚子叫了來,當了範寶華的面,吩咐著道:「你給我預備兩萬元的菜,中午就吃,你要當我正式請客那樣辦。先到庶務那裡去拿錢。越快越好。」廚子答應去了,賈經理就笑嘻嘻的表示了他一份得意。似乎他這手筆是非常之大的。果然,他和老範說著閒話,不到半小時,聽差進來報告:「有一位朱太太……」賈經理不等他報告完畢,就站了起來道:「請請請,請到客廳裡坐。」他於是放下了手上的旱菸袋,就掏出藍布口袋裡的手絹擦了一把臉。他和老範走到會客室,朱四奶奶已經先在了。她穿了件黑綢印花紅桃點子的長衫,露出雪白的肥手臂,這已讓人感到黑白分明。而她兩隻閃亮的眼睛,烏眼珠子,在濃抹脂粉的臉上轉動,配上嘴角上那點小黑痣,真有幾分動人。她用不著範寶華介紹,首先伸出肥白的手臂到賈經理面前來,笑道:「這是賈先生了,久仰得很。」賈經理握著她的手,覺得柔軟得像個棉絮糰子一樣。這就笑道:「我對四奶奶實在是久仰的了。請坐。」這時,聽差照著平常的辦法,將紙菸聽子送著煙,將茶杯敬著不帶茶葉的黃茶。賈經理搖搖頭道:「這些茶煙,怎樣待客。把瓜片茶泡兩杯來,把美國煙拿來。」四奶奶笑道:「賈先生不必客氣,以後熟了,有許多事要你幫助,不要把我當貴客。」賈經理讓著她在長藤椅子上坐著,斜對了相陪,不斷地偷看她那黑綢衣服裡伸出來的白手臂。聽差送著好茶好煙來了,賈經理道:「去拿點美國糖果來。」範寶華心想:這傢伙怎麼變了,全拿美國貨來表示敬意。這銀行斜對門,就是代賣美國軍用品的走私貨的。不到十分鐘,就是兩隻大玻璃碟子裝著美國糖果送到茶桌上。這東西倒是四奶奶喜歡吃的。她一面剝著糖果紙,一面向賈經理道:「我那一點小事情,範先生和賈經理提過了嗎?」他點了點頭道:「提過的。黃金儲蓄券押款,我們本來作的不少,但四奶奶要款子,我們絕對辦,至於我們這裡的比期存款,都是八分。四奶奶的款子,我們也一定優待,改為九分。」四奶奶腿架了腿坐著,向他顛動了身子,笑道:「謝謝。我也沒有多少款子可存,不過我所認識的一些小姐太太們,各有點私房,都願意直接在銀行裡存點款子花利息,而她們又不願站在銀行櫃檯邊辦理。希望我給她們介紹一位誠實可靠的銀行經理。我今天是先來打個頭陣,作開路先鋒。今天我認識了賈經理,以後我就可以帶著太太小姐們來見經理了。賈先生不嫌這事麻煩嗎?」說著,她烏眼珠又是向賈經理一轉。賈經理道:「這是我們的業務,怎麼能說麻煩呢?四奶奶以後隨時來,我們歡迎之至。」說到這裡,廚子在客廳門口一瞥。賈經理知道他有話說,就走了出來。廚子低聲道:「經理叫我辦的菜,時間太急,來不及,我辦的是些熟菜。另外只買了條大魚。」賈經理道:「你想法子作兩樣海菜罷。你和館子裡很熟悉,通融一點現成的材料拿回來作。要不然,給我叫兩樣菜來,這頓便飯,一定要辦得像樣點,錢你就不必計較了。」他說著這話,聲音並不怎樣的低。在客廳的人,都聽到了。範寶華心裡想著:這和他原來定的只辦四個碟子吃打滷麵,完全不同了。這位打算盤的賈經理,一見四奶奶就變了樣了。他這樣想著,四奶奶見他臉色變動,也就抿了嘴笑著,將一個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那意思說:四奶奶很行,你看是女人征服了資本家,還是資本家征服了女人呢?她這樣無言的發問時,不住的點頭,表現了得意之色。

七各得其所

朱四奶奶和賈經理談了一小時,廚子把酒菜就準備得妥當,送到飯廳裡放著,請著男女來賓入席。範寶華是最留意賈經理的這桌席,除了那一大盤子滷菜的雜鑲,佈置得十分精美而外,第二道菜,就是白扒魷魚。在大後方的城市裡,根本沒有了海味,富貴人家,還可以吃到囤積多年的海參,其次一點的是墨魚,而在酒席館子裡可以吃到的,最上等的海味,就是魷魚了。朱四奶奶被讓在首席坐著,她看到了第二道菜,先就笑道:「賈經理辦這樣好的菜請客,大概借錢是沒有問題的了。」賈經理笑道:「四奶奶和我們客氣什麼?你有時頭寸調轉不過來,在我這裡移動一點款子,那是毫無問題的。現在所要考慮的,就是我們這小銀行,是否承受得了四奶奶這個大戶頭的調動?」四奶奶點了兩點頭道:「我承認賈經理應當有這個看法。可是我實在是個空名,並沒有什麼錢,假如我有錢,我也和那些會找舒服的人一樣,坐飛機到美國去了。」賈經理笑道:「那還是四奶奶客氣,四奶奶真要到美國去,還會有什麼困難嗎?」她將上面的牙齒,咬了下面的嘴皮,點了兩點頭,笑道:「我也就是混上這點虛名,承各方面的朋友看得起我,都以為我是有辦法的。好罷,我也就借了大家看得起我的這點趨勢,自己努力前進,將來也許有點造就吧?」她的說話,就是這樣,有時是自謙,有時又是自負,就是讓人摸不著她到底有多麼深淺。不過賈經理坐在她對面,覺得她一言一笑,全有三分媚氣,說她是過了三十歲的人,實在也看不出來。這一頓飯,辦得實在豐盛之至。談著吃著,混了一小時,正事倒是隨便只談幾句,但朱四奶奶的要求很簡單,只要她拿金子來押款,賈經理答應借給她,她就算得著了圓滿的解決。那賈經理呢?對於朱四奶奶,根本沒有打算在她頭上賺多少錢,只要她常常到銀行來,而且能介紹幾位太太小姐的存戶,他也十分滿足。所以事實上也沒什麼可作長談的。吃過了午飯,這誠實銀行,又早是下午的營業時間,她向範寶華笑道:「多謝你介紹,我的事情已經成功了,現在可以告辭了。」說著就起身向賈經理道謝。賈經理雖是不嫌她多坐一會,不過今天是初次見面,卻也不便表示挽留,親自把她送出銀行大門。他回到經理室的時候,老範還坐在沙發椅上。他聳著小鬍子搖了頭,微笑道:「這是個了不得的女人,這是個了不得的女人。」說著,拿起長旱菸袋來,向口裡銜著,緊傍了老範坐下。當他將菸袋嘴子銜著的時候,不住的由心窩裡發出笑來,幾乎是張開了口,含不住那菸袋嘴子。範寶華道:「賈經理說她是個了不得的女人,就算是個了不得的女人罷,這也不致這樣的好笑。」賈經理道:「我說她了不得,並不是說她的本領有什麼了不得。我是瞧她的年歲說話。據說,她是四十將近的人了。照我看去,不過二十多歲,而且肌肉豐滿,有一種天然的嫵媚,我覺得她比少女還美。簡直……簡直……哈哈。」他形容不出來了,卻把那笑聲來結束他的談話。範寶華聽了,暗下大吃一驚。心想:和朱四奶奶交朋友的,無非是借她的介紹,另結交一兩位異性的朋友,誰會直接去賞識這隻母老虎。賈經理鄉下佬兒的樣子,倒有打老虎的主意,這膽子大的驚人。可是受了朱四奶奶的重託,卻不便在一旁破壞,這就笑道:「你這看法是對的。她若是沒有一點魔力,那些太太小姐們怎麼肯和她親熱得像親生姊妹一樣呢?」賈經理道:「聽說她家裡佈置得很好?」他這原是一句平淡的問話,可是他問過之後,卻又嘻嘻的笑了起來。範寶華聽了他這話音,已很明白他是什麼用意,這就點了頭笑道:「要談怎麼樣好,那倒是各人看法不同。不過她家裡有個小舞廳,有兩間賭錢的小屋子,有一位會做江蘇菜的廚子,二三友好到她那裡去,倒是可以消遣半天的。賈經理哪天有工夫,我奉陪你到她公館裡去看看。」賈經理左手握著旱菸袋,右手摸摸頭髮,笑道:「我既然不會跳舞,又不會打牌,那去了有什麼意思呢?」範寶華笑道:「難道你看人跳舞還不會嗎?吃江蘇菜還不會嗎?」賈經理道:「據你這樣說,到那裡去,乃是專門享受去了。」範寶華笑道:「那是當然。最大的好處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交不到的女朋友,在這裡都交到了。我就……」說著,將手掩了半邊嘴臉,對著賈經理的耳朵,低低的說了兩句。他哈哈大笑道:「我老了,沒有這個雄心了。」他又立刻下了句轉語道:「不過我也總應當去回拜人家一下。」範寶華點頭說好,就約了隔一兩天來奉約,倒是真落個賓主盡歡而散。範寶華心裡,這時又不在女朋友問題上。他所計劃的是皮包裡的那幾張黃金儲蓄券。他告訴人家,手上的黃金券都抵押光了,那正是和其他有錢的人同樣的作風,越有就越說沒有。他急於要回家去盤盤自己的賬底,加上了今天所得的黃金儲蓄券,數目和兌現的日期,應該列一個詳細的表。假如還能滾一次雪球,不妨再滾上一回,他這樣想著,就直奔回家去。吳嫂老遠的迎著他笑道:「金子買到了手沒得?」範寶華夾著皮包一面上樓,一面笑道:「金子買到了,你倒是很關心的。」吳嫂笑道:「那是啥話,我靠那個吃飯嘛!」範寶華走到了樓梯半中間,迴轉頭向她笑道:「你靠我吃飯?現在用不著。你有個在公司裡當職員的好兄弟,可以幫助你了。那小子多麼漂亮。」說著打了個哈哈奔上樓去。他向來是這樣和傭人開玩笑慣了,說完了,自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回到了屋子裡,掩上了房門,就把箱子裡的黃金儲蓄券和收買金券的賬目仔細盤查了一下,第一次是先後買進了四百兩,也押掉四百兩,買進三百多兩,變成七百多兩。第二次把出頂百貨店的錢,買進七百多兩,合併手裡的存貨,押出去一千一百兩,再買進八百多兩。變成了二千五百兩。第三次只押出去二百多兩,買進一百多兩,現在是銀行裡押著一千八百兩不到,手裡也就把握著將近一千兩的黃金儲蓄券,共是二千八百兩。假如小小的再滾一次雪球,押出去五百兩,買進來三百兩,就突破三千兩的大關了。真正掏腰包買的黃金,只有一千二百兩,這滾雪球的辦法,滾出一千六百兩。黃金官價一提高,賣掉八百兩,就可以把銀行裡押的一千八百兩贖回,這錢就賺多了。希望黃金提價還遲延幾天,再把最後一次雪球滾成,那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先在重慶成家立業,然後等勝利到來,回下江去享享福。這樣看起來,還是我範寶華有辦法。他想到此處十分高興,將手拍了桌子一下,大聲叫道:「還是我有辦法。」他拍這下桌子,乃是自己讚賞自己,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可是這聲音非常的重大,在這聲大響中,把樓底下的吳嫂也驚動了。她提了一壺開水,紅著兩隻眼睛,板著臉子走上樓來。到了範寶華面前,噘了嘴道:「啥事又發脾氣嗎?」範寶華道:「我沒有發脾氣呀。哦!你說我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高興起來,自己誇讚了自己一句,與別人不相干。嚇,你為什麼哭了?」他不問倒罷了。他問過之後,吳嫂手上的開水壺,已經是力不勝任,這就放下水壺,兩行眼淚拋沙一般的落著。範寶華笑道:「大概因為說你有了個把兄弟,你就不高興了。其實我就是說你有個把兄弟罷了,另外並沒有什麼意思。這不去管他了。我告訴你真話,我真發了財了。你伺候我兩年,我不能不重重的酬謝你一下,我送你一張十兩的黃金儲蓄券。這已過了一個多月限期了。再過四個多月,你就可以拿到十兩黃金了。」說著,就在整疊的黃金儲蓄券裡面,抽出了一張,交給吳嫂。她放下水壺之後,就抬起手來,不住的揉擦眼睛。聽到主人要給她十兩黃金儲蓄券,已經是一陣歡喜,由心眼裡癢到眉毛尖上來,但是眼淚水還沒有擦乾,自不便笑出來。只有板了臉子,將脅下抽出來的手絹,只管擦抹臉皮,呆呆的並不說話。及至範寶華將黃金儲蓄券遞過來,她也認得幾個字,接過來一看,這就露了白牙笑道:「真的送把我?」範寶華笑道:「我縱然說假話,那儲蓄券是國家銀行填寫著的,那決不會假。」吳嫂笑道:「謝謝你。我和你泡好了茶,就去和你上菜市買點好菜來消夜,你發財應該吃好。」範寶華亂點了頭道:「吃好點,吃好點,我也不是那種守財奴,只曉得看錢成堆而不曉得用的人。大概今天晚上沒有人來,我們可以一塊兒吃。」吳嫂笑著頭一扭,提了開水壺走了。但她不到兩三分鐘又來了,給主人打手巾,送茶壺,遞紙菸,並用玻璃碟子裝著花生米,放在主人算賬的桌子上。最後站在旁邊笑道:「沒有啥事我就買菜去了。」交代過這句話,她方才走去。這當然都是十兩金子的力量。這日下午,老範就沒有出去,他結賬之後覺得是擁有二千多兩黃金的富翁,抗戰八年,實在沒有白吃這番苦處,於是躺在床上,架起腿來,仰臥著看天花板。覺得那天花板上,不斷的現出幻影來,洋房,汽車,漂亮的女人,都是心愛之物,同時,他心裡也就覺得已經嚐到了這洋房汽車等等的滋味。他越想是越沉醉,也就不想出門了。次日早上,他還睡得很晚才起床,矇矓中就聽到叮叮咚咚,樓下打著門響,吳嫂由樓下笑著進屋來道:「快穿衣起來。那個李老闆來了。我看他紅光滿面,眉毛眼睛都是笑的,一定是有啥子好訊息告訴你。」範寶華道:「那麼,你請他在樓下等著,我一會兒就來。」吳嫂下去了,範寶華穿好衣服,也就不急洗臉漱口,就向樓底下走。只走到樓梯半中間,就聽到李步祥帶著強烈的笑音,叫起來道:「老範呀,這一寶我們完全押中了。黃金官價,果然提高到五萬。你三萬五買進的黃金儲蓄券,每兩就賺到一萬五了。」範寶華走到樓下,但見他兩隻胖臉紅得發光,坐都坐不住,手裡拿著一塊手絹,滿頭亂擦,又揩揩額角上的汗。只是間著步子,繞了椅子轉圈圈。範寶華笑道:「這一大早,你又是在什麼地方得來的這馬路訊息。」李步祥道:「好!馬路訊息。報上已經是很大的字登著了。」說著,他就在他那青呢布中山服的口袋裡,掏出兩張報紙交給他看。當然,這是範寶華最需要的食糧,趕快接過來,就展開著,兩手捧了看。李步祥是比他更注意,已經在報紙中間,用紅筆圈了個大圈,那紅圈中間,就是一條花邊新聞。很大的題目字寫著黃金官價提高為五萬。他打了個哈哈,跳著叫起來道:「究竟是我猜對了,究竟是我猜對了。」他說著話,身子隨了這聲音緊張,兩手也情不自禁地顫動著,於是在兩手過分的用勁之下,刷的一聲,把手上的報紙撕成兩半邊。李步祥笑道:「老範,你這是怎麼了?」範寶華搖搖手笑道:「你不用過問,這無非是我神經緊張過分。這段新聞,我還只看了個題目,你不要打岔,讓我把這段新聞詳細的看看罷。」說著,把兩個半張報紙放在桌上,平鋪著,將破裂的地方拼攏起來,然後伏在桌上,低了頭細細的向下看。雖是那段新聞只有百十來個字,可是他看得非常的有趣,看過一遍,再看一遍,足足有十來分鐘之久。他然後點著頭笑道:「我又是高興,我又是可惜。」李步祥望了他問道:「你這話是怎麼個說法?」範寶華道:「我昨天滾了一次雪球,又滾進一百多兩,這又白撈了幾百萬,當然值得我高興。可是也就為了我又滾進了一百多兩,我就鬆懈下來,在家裡舒服了大半天,沒有再去打主意。假如我再肯出去跑跑,多少還可以滾進幾十兩。這豈不是可惜?總是有點遺憾的。」李步祥道:「你還有遺憾嗎?我跑了一天,只搞到十來兩,也就心滿意足了。我還不夠你搞得的零頭呢。」範寶華將手亂摸著頭,笑道:「我們總算沒有白費氣力,各發了一點小財了。今天下午,我們儘量的輕鬆一下。老李,你是要看戲,還是要看電影?」李步祥笑道:「我們這算什麼發財。錢還沒有到手,這就先要花掉一半。」範寶華笑道:「你不要先裝出那窮相,今天無論怎麼樣子花錢,都歸我付,還不行嗎?」說著,伸了手拍著李步祥的肩膀哈哈大笑。吳嫂聽到大笑,搶出來看,李步祥看她紅光滿面,將牙齒只管微微的咬了下嘴唇,這就笑道:「吳嫂,你也發了財吧!恭喜恭喜。」吳嫂的臉更是紅了,扭轉頭去就跑。隔了門道:「我們是窮人嘛,發啥子財!」李步祥低聲道:「老範,你這就不對。吳嫂在你家,不但是把鑰匙,而且是個百寶囊,什麼事她不和你辦。你也應當在經濟上幫助她一點。」範寶華道:「這還用得著你說嗎?也許她手上積攢的錢,不比你手上的少。」李步祥笑道:「那我倒是相信的。黃金官價一提高,我們就都有了辦法,真得謝謝財政部。」範寶華也是很高興,笑得兩隻肩膀左閃右動,忙個不了。他倒是言而有信,留著李步祥在家裡吃過午飯,邀著李步祥一路出門,先到戲園子裡去,買好了夜場的票,然後兩個人同去看電影。看完了電影,先和李步祥同去吃江蘇館子,然後從從容容的上戲館子。兩人在路上走的時候,範寶華笑道:「老李,今天總夠你快活一天的了吧?現在日本飛機,讓美國飛機打得無影無蹤,在城裡找娛樂,現在還有個好處,就是用不著擔心警報。把這顆心完全放下來找娛樂,這是十年來很少有的事呀。」李步祥笑道:「不過在你的立場上,那倒不見得是夠娛樂的。至少你得手挽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那你才算合適呢。」範寶華笑道:「天下事是難說的。今天我和你一路進戲館子,明天我就挽一個如花似玉的摩登女子同去看戲,你看這話真不真?」李步祥笑道:「那有什麼不真?你範老闆根本就有錢,也交過漂亮的女朋友。現在你又走熟了朱四奶奶的那條路子,那就是個大交際場,還怕朱四奶奶……」範寶華這就把手連碰了他兩下,笑道:「聲音小一點,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你看,那前面是誰?」說時,他就拉住李步祥的手,讓他站住。李步祥向前看時,一男兩女,笑說著走進了戲館子的大門。兩個女的是朱四奶奶和魏太太,那個男的,卻穿了一身灰嗶嘰筆挺的西服,頭上沒有戴帽子,黑頭髮梳著溜光的背頭。李步祥低聲道:「那個男子是誰?」範寶華笑道:「那是田佩芝小姐的新朋友,是一家公司的經理,年紀不大,四十來歲。」李步祥道:「四十多歲,年紀還算不大嗎?」他笑道:「當然不大,有錢的人,七十歲還可交女朋友呢。」他們站在這裡笑著,那一男兩女,已是走進了戲館子。李步祥笑道:「老範,你還進去不進去?」他道:「我花了錢買戲票,為什麼不進去?你這話問得太奇怪了。」李步祥笑道:「我怕你看了吃醋。」範寶華昂著頭道:「我吃什麼醋,她有辦法,我也有辦法,她能找對手,我也能找對手。進去罷。」說著,他大了步子走進戲館。他們都是對號入座的票子,由茶房順了號頭找去,事情是非常的湊巧,他們座位的前面,就是朱四奶奶的座位,恰好範寶華就坐在魏太太的身後。因他們已經坐定了在看戲,身後有什麼情形發生,自然不是她們所能知道,而且範寶華坐下來,還有一種很熟識的香味,不斷的向鼻子裡送了來。他本來是心裡不存什麼芥蒂的,可是坐得這樣近,可以看到魏太太后腦脖子下的白皮膚,又聞到了這種香味,他說不出來心裡有一種什麼煩惱,雖然戲臺上在唱戲,可是他眼睛對於戲子的動作,簡直沒有印到腦子裡面去。偏偏前面這位徐經理,並沒有什麼感覺,他緊緊的捱了魏太太坐著,偏過頭去,對她的耳朵,不斷的喁喁說著話。魏太太是時刻的在臉上露出笑容。範寶華看到恨不得把面前這隻茶杯子對兩人砸了過去。約莫是十來分鐘,座位旁忽然輕輕喊了一聲道:「在這裡,在這裡。」範寶華回頭看時,卻是兩個摩登男女,男的是宋玉生,穿著翠藍綢長衫,配著黑頭髮,越是襯出雪白的臉子,女的就是在四奶奶家會面的那位曼麗小姐。她今天還是上穿襯衫,下套西服褲子,不過襯衫變換了條子紋的,臉上的胭脂擦得通紅。宋玉生先笑道:「怎麼分開來坐,分成了前後排呢?」他這句話說著,四奶奶和魏太太站起來,回頭看到了範寶華,都驚訝的喲了一聲。這兩排座位上,正好範寶華靠外的座位空著,四奶奶靠裡的座位也空著。她笑道:「小宋坐我這裡,曼麗坐在老範那裡。」曼麗道:「這和我們票上的號碼相符嗎?」四奶奶道:「你儘管坐下。若是不對的話,茶房自然會來和我們對號。先坐著先坐著,別攪擾別人聽戲。」曼麗倒是很大方,就在範寶華身邊坐下,還笑著向他低聲道:「範先生早來了?」老範真沒有想到有這樣一個好機會。笑著連說是的。四奶奶卻站起身來,反身伏在椅子背上,扯著範寶華的肩膀,帶了媚笑,輕輕的對了他的耳朵道:「你發財的人運氣好,今天可說各得其所吧!」範寶華點了頭不住的笑。

八皆大歡喜

在這個地方,遇到曼麗小姐,那的確是範寶華意外的事。不過既是遇著了,這個機會,就不可以失掉。於是向她敬菸,向她斟茶,還買糖果水果敬客,不斷的周旋。曼麗小姐對於這幾個角兒表演的戲,很感到興趣,尤其她對臺上一個唱小生的角兒,很是讚賞,她除了低聲叫好之外,還鼓了幾回掌。範寶華低聲向她笑道:「東方小姐,你覺得這戲很不錯嗎?」她點點頭道:「我覺得很是不錯。」他笑道:「不知東方小姐明天有工夫沒有?若是抽得出工夫來,我願明天請你再看一回。」她笑道:「我是閒人一個,天天有工夫,但也不知哪裡來的許多閒事,總是交代不清楚,所以也可說沒有工夫。」範寶華笑道:「那麼,我就去買票,明天請你和四奶奶一路來好不好?」曼麗向他笑著,將嘴對前座魏太太的後影子一努。範寶華笑著搖搖頭,也沒有說一個字,於是四目相視而笑。範寶華在朱公館跑著的日子雖不見多,可是四奶奶來往的賓客,差不多都是訊息靈通的。自己的事為東方曼麗熟知,自在意中,倒也不去介意,就悄悄的買下了次日的戲票。戲散之後,四奶奶抓著範寶華的手道:「我明天中午,請你吃飯。今天派你一個差使,護送曼麗回家。」範寶華笑道:「有這樣優厚的報酬,我敢不效勞?只要曼麗小姐願意,我也應當護送。」朱四奶奶笑道:「請你吃飯,派你護送小姐,根本是兩件事。」範寶華口裡說著是是,看看曼麗的臉色,略微有點笑容,不點頭,也不說話,只是睜眼望了他。範寶華向她點點頭表示了願意聽她的指揮,至於同伴看戲的人,他已全忘了。她始終是帶了微笑,站在他身邊。大家出了戲館子,範寶華就隨在她身後走去了。這是深夜十二時以後,重慶的街市,已是車少人稀,只有電線杆上的孤零電燈,斷續的在夜空裡向人睜著雪亮的眼珠。曼麗沒有坐車子,在馬路邊沿上走著,範寶華跟在後面,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她聊著閒話。走了兩條馬路,她忽然問道:「範先生,你今天是太高興了吧?」範寶華笑道:「當然是很高興,難得我和你做了朋友。」她笑道:「那什麼稀奇,我有很多男朋友,你也有很多女朋友。我是說你今天有筆很大的收入。」範寶華道:「我也不必相瞞,我是老早買了點黃金儲蓄券,今天官價提升了。不過翻身的人太多,也不止我一個,而且我是其中渺乎其小的一個。」曼麗道:「這倒是實話。重慶市上一買幾千兩金子的有的是,明天中午吃飯你知道有些什麼人嗎?」範寶華道:「大概今日在場的人都有了吧?哦!我那同伴不會在內。喲!他走開了,我都不知道。」曼麗笑道:「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就忘了舊的男朋友了。四奶奶也是這樣,你可以拜她為師。明日中午吃飯,有賈經理,沒有小宋。你知道那為什麼嗎?」範寶華呵呵的笑了一聲。曼麗笑道:「天下也不少大膽的人,要在太歲頭上動土。範先生,你不覺得我是一位太歲。」範寶華在後面連點頭帶拱手,只管說不敢,不敢。曼麗咯咯的笑了一陣。範寶華覺得這位小姐倒是單刀直入,有話肯說。可是這讓人說話不能帶一點彈性,也就只好隨聲附和的一笑。又送了兩條街,就到了曼麗寄宿舍的門口。她迴轉身來,伸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明天午飯見了。謝謝你呀。」範寶華倒覺得她的態度不壞,笑著告別。回得家去,吳嫂開門相迎,他首先就聞到一種香氣。上得樓來,在燈光下看到她一張大白臉,笑道:「今天你也高興,化妝起來了。」她笑道:「哪裡是?那吳家娃兒,下午來了,他說,你這寶硬是押得好準。他把所有的錢,前後買了十兩金子。本錢都是三萬五。今天一漲價,他賺了十五萬。他說,謝你是謝不起,送了我一瓶雪花膏。我擦了試試,好香喲!」範寶華笑道:「那麼,你收了我一張十兩的黃金儲蓄券你也賺了十五萬了。我不很對得起你嗎?」說話時,她正在他面前,向桌面的玻璃杯子裡倒茶。範寶華就趁便在她橫胖的臉腮上撅了一把,兩個指頭,粘滿了雪花膏。吳嫂倒不閃開,就讓他撅。微笑道:「啥事我不和你作,你也應該謝謝我嗎!」範寶華大笑。他手上端著杯子,坐在椅子上,只是昂了頭出神。吳嫂望了他道:「又有啥事在想?你還想發財?」他道:「我暫時夠了,不再想倒把了。不過我在想,這次黃金一漲價,大家大小佔點便宜,我想不起來,還有誰吃虧的沒有。」吳嫂道:「你朋友裡頭,那個賭鬼陶先生好久沒來,說是到川西販大煙土去了,回來了沒得?他不買黃金,買烏金,恐怕發不到財。」範寶華道:「本來賭錢也可以發財,但是他的手藝不到家,那也就認命罷。」吳嫂道:「我就認命,我和你到下江去當一輩子大娘,我都願意。」範寶華道:「不過我娶了太太以後,就怕你不願意了。」她鼻子哼了一聲道:「你若是娶田小姐那樣的女人,你就要倒霉喀。」範寶華笑道:「你還是放她不過。」吳嫂道:「我有啥子放她不過。你不信就往後看嘛!」老範點點頭道:「我承認你這話有些理由。不必往後看,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把她看出來了。」吳嫂並不知道他說話何指,只是笑笑。範寶華是比昨天更高興,今天是在發財之後,又認識一位曼麗小姐了。到了次日中午,他換了一套漂亮的西服,到了朱四奶奶家門口,老遠的就看到一乘小轎,追蹤而來。他心想著:這或者是曼麗小姐來了,可就站在路邊等轎子抬了過來。不多一會,轎子到了身邊,他才看清楚了,轎裡乃是一位穿西服的黃臉漢子。他正注意著,轎子裡笑著叫了一聲老範。他由聲音裡面聽出來了,正是誠實銀行的賈經理。他忍不住笑道:「我都不認的了,好漂亮。前面那幢洋樓就是朱公館,已經到了。」賈經理叫住了轎子,下來和他握著手,笑道:「老兄,和你兩天不見,你可發了大財了。」範寶華笑道:「你打發了轎錢,我們再說話。」賈經理打發轎子走了。範寶華握著他的手,對他這身西服看了一看。這倒是挺好的灰色派立司做的。不過身上的兩隻衣肩,在他的瘦肩膀上各伸出來一塊,而領子也現著開了個更大的領圈,這樣,就連帶著腰身也不相稱了。西服裡面,也是一件雪白的綢襯衫。只是他打的一條紅藍格子的領帶,卻歪扭到一邊。於是情不自禁的,將他的領帶扭正過來。這不免又有了個新發現,原來他的小鬍子是沿著上嘴唇一抹平的,這時,只在鼻子底下,養了一小撮小牙刷子似的東西。便笑道:「賈經理,你失落了什麼東西吧?」賈經理聽說,不免愕然一下,只管望著他。範寶華道:「我猜想著,你不會知道是失了什麼的。我告訴你吧,你鼻子以下,嘴唇以上,丟了論百數的物資。」賈經理想過來了,哈哈笑著,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臺,你不要見笑,誰到女人堆裡去,不要修飾修飾呀。我們不讓人見喜,也不要讓人討厭吧?」範寶華笑道:「是的是的,我給賈經理捧場,見了四奶奶,我多給你說好話。」賈經理笑道:「快到人家門口了,說話聲音小一點兒吧。」於是老範故意挽了他的手膀,作出很年輕而頑皮的樣子,帶跳帶走。賈經理自不便這樣做,只有加快了步子跟他走去。到了朱公館門口時,四奶奶已是含了滿面的笑容,站在石階下等著了。她今天似乎有意和賈經理比賽著年輕,換了一件花綠綢的西裝,翻著領子,敞開了脖子下一塊白胸脯。攔腰微微的束住了一根綠綢帶子。頭髮半蓬鬆著,在腦後簇起一排烏雲卷,在右邊鬢角下斜插了一朵茉莉花球。看到客人來了,老遠的伸出光而又白的手臂,和客人一一握手,連說歡迎。在四奶奶後面,同時閃出曼麗小姐。她今日也換了裝束,穿了白底紅花的長衫。那花全是酒杯大一朵的玫瑰。長髮梳了兩條小辮,而且還戴了兩個紅結子,鮮豔奪目。賈經理兩道看數目字的眼光,早被這一團紅花所吸引。她已是迎出來了,在紅嘴唇裡,先是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向老範一笑,然後點了頭道:「客都到齊了,就等你二位。」她本還不曾認識賈經理,而賈經理借了這句話,取下頭上新買的呢帽,連點頭帶鞠躬,笑道:「來晚了,對不住,對不住!」說著,閃到一邊。主人將來賓迎到客廳裡,果然還有一對客人,男的是徐經理,女的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她和女主人一樣,今天改穿了西裝,不過顏色更鮮豔一點,乃是紫色帶白點子的花綢作底。鬢邊也學了主人,斜插著茉莉花球。而她臉上的胭脂,搽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濃厚些。當女主人將男女來賓一一介紹之時,她也和範寶華握著手,而且還笑著說:「我們是很久不見了。」老範見她贅上這句話,有點莫名其妙,昨晚上不還在戲館子裡見面的嗎?但也不聲辯,只是笑笑。次之,徐經理和範賈二人握手,他穿著一套漂亮的白嗶嘰西服,在重慶,那簡直是少有人能表現的。而在他的手指上,就套著一枚鑽石戒指。老範心裡想著,這位田小姐,大概是根據金剛鑽交朋友的,誰有金剛鑽,就和誰要好。他心裡這樣想著,和徐經理握著手,卻很快的看了魏太太一眼,大家落座。朱家漂亮的女僕,搪瓷託盆,先託著兩隻玻璃杯,送到茶桌上。賈經理看杯子上蓋著蓋子,隔了玻璃看到裡面的茶色綠瑩瑩的,每片茶葉都舒展的堆疊在杯子底上。魏太太笑道:「這茶可喝,是福建真品。在四川於今能喝到福建茶,這不是容易的事呀。」正說著,女主人親自捧了只圓形的玻璃盒子進來。裡面是整塊的乳油蛋糕,女僕跟在後面,送著瓷碟子和水果刀來。女主人掀開盒蓋,將蛋糕放在茶桌上,然後將蛋糕切著,放在碟子裡,每人面前,送去一碟。範寶華按著碟子笑道:「哎呀,這是祝壽蛋糕呀。四奶奶的華誕?」她且不答覆這話,向曼麗瞟了一眼。曼麗坐在旁邊椅子上,就站了起來,向她搖著手道:「不能再誤會了,我的生日早過去了。」四奶奶笑道:「不管是誰的生日吧,反正不是我的生日。」賈經理看到曼麗和魏太太都是年輕貌美,而且也非常的活潑,並沒有什麼男女界限。心裡暗暗想著:這地方實在是個引人入勝之處,能夠常來,必定可以交到女朋友,既然如此,這就必須裝得大方些,好給人家一個好印象。於是笑道:「那我得恭賀一番,讓我打一個電話到行裡去,給曼麗小姐預備一點壽禮。」範寶華心裡想著:這傢伙福至心靈,居然自動的說送禮。曼麗聽到銀行經理要送禮,不由得破顏一笑,點了頭道:「賈經理你不要客氣,我已經宣告瞭,並不是我的生日。」賈經理端著蛋糕碟子,正將賽銀小叉子,叉著大塊的蛋糕向嘴裡塞了去。見曼麗向他笑著,不免慌了手腳,咀嚼著蛋糕道:「沒有別的,送點兒壽桃壽麵來,湊份熱鬧罷了。」曼麗料著他這是虛謙之辭,依然笑了謙遜著道:「不要破費,不要破費!」範寶華可知道他的脾氣,說是壽桃壽麵,必是三斤切面,二三十個白麵饅頭。這種東西,送到朱四奶奶家裡,只好讓人家倒了餵狗。他若是真打電話送來了,那可是個笑話。於是笑道:「要送禮,我們就合股公司吧,來來,我們商量商量。」說著,把賈經理引到舞廳的門簾子下面,低聲道:「你打算送東方小姐一些什麼?」賈經理道:「我不是說送人家壽桃壽麵嗎?」範寶華道:「你說的是三斤切面,二三十個饅頭?」賈經理道:「送饅頭究竟不大好。我想送十個小雞蛋糕。那些小雞蛋糕,不有歪桃子形的嗎?正好當壽桃用。」範寶華抱著拳頭,給他拱了兩拱手。低聲笑道:「勞駕!你不必辦,都交給我罷。我絕對向曼麗說,是我們兩個人買的。」賈經理道:「那麼,你打算送什麼東西?」範寶華道:「我送她一個金鎖片和一副金鍊子。」賈經理怔了一怔,翻眼望著他道:「我們兩個人?」範寶華笑道:「我出錢,你出名。」說著,捏了他的手,連搖撼了兩下,意思是教他不必再說。於是兩人復歸到座位。老範向曼麗笑道:「東西我們已經商量好了,明日補祝。」徐經理和魏太太表現得很親密,坐在一張仿沙發的長藤椅上,態度很是自然。他也向曼麗笑道:「我們也當略有表示,只好補祝了。」曼麗笑道:「我說不是生日,你們一定要說是我生日,那我有什麼法子,好在我能白得許多東西,也不吃虧,我就糊里糊塗算是過生日罷。」朱四奶奶端了一碟蛋糕,傍著賈經理身邊的椅子坐著,笑道:「大家都湊份子,不帶我一股嗎?二位也替我代辦一下罷。」賈經理在她坐下來的時候,就覺得有一陣動人的香氣送到了鼻子裡,同時,又看到四奶奶露著細白整齊的牙齒向人笑來。尤其是她以南方人操著的國語,覺著比純粹北方人說的還要清脆入耳。他很怕答應晚了,招致四奶奶的不快。立刻笑道:「我們代辦,我們代辦。假如辦得不稱意,還可以更改。」四奶奶對於賈經理之為人,雖略微瞭解,可是對於範寶華之個性,卻摸得更熟。老範正開始追求曼麗,他把老賈拉到一邊去,一定商量好了送禮的辦法,而且由他做主,一定是很優厚的。於是向範賈二人笑了一笑。這裡是剛把壽糕吃完,老媽子就請上樓去吃飯。這原來賭錢的小客室裡,佈置了一張小圓桌又是六把彈簧椅子。圓桌上是雪白的檯布蒙著,放下了賽銀的杯碟牙筷。這在戰前,實在平常得很,可是在大後方的今日,卻是個極不容易遇著的事。賈經理先是一驚。桌子中間放下一隻一尺二寸直徑大彩花盤子,裡面放著什錦拼盤。賈經理站在桌邊看去,就看到其中有鮑魚和龍鬚菜兩樣。明知道這是飛機帶來的罐頭貨。可是這日子要在重慶吃這樣的罐頭貨,非得和盟友有些來往不行。心裡就回想到前天請四奶奶吃飯,幸而是接受了老範的勸告。若是隻弄四個碟子請她吃麵,決非這種大手筆的人看得慣的。他正這樣出神呢,四奶奶走到他的身邊,輕輕的挽了他一隻手臂,向正面席上推動著,笑道:「賈先生,請到上面坐。」他是站在桌子下方的,笑道:「不必客氣,我就在這裡坐。」朱四奶奶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那不妥當吧?你和我女主人坐在一處,要佔我的便宜?」賈經理對於她這個說法,真是沒有法子辯護,把老臉漲紅了,連說不敢。四奶奶笑道:「既不敢,你就服從我的命令,請坐上席。」賈經理本已詞窮,聽到她這話,又很有點味兒,就只好坐了上席。於是主人讓範寶華徐經理左右夾著賈經理坐了。曼麗田佩芝左右夾著自己坐了。坐定,她先笑道:「我們這裡,男女陣線,壁壘分明,各佔桌子半邊。田小姐和徐經理挨著坐,友誼本來是深的。曼麗小姐和範先生挨著坐,我也希望友誼有進步。我和賈經理隔著個桌面,好像是友誼淺薄一點。但我希望能夠不劃分這樣深遠的界限,因為現在時代不同了。請喝酒。」她說話時,老媽子早在各人杯子裡斟上了酒,她舉起杯子來,對著各人敬酒,而她的眼光,卻在杯子沿上望了賈經理。賈先生真覺得滿身都是舒服,也就端起杯子奉陪。主人是十分的周到,她先向曼麗敬酒,說是祝壽,要範寶華相陪。然後向魏太太道:「田小姐,我恭賀你一杯。」魏太太和賈經理公開的陪伴,本來日子很短。在範寶華當面,她說不出來精神上是受著一份什麼壓迫,所以她始終不大說話,只是微笑著。這時女主人正式向她敬賀一杯,只得舉起杯子來笑道:「我有什麼可賀的呢,我並不過生日。」四奶奶笑道:「我這杯酒,比恭賀你做生日那還要有勁。徐經理快陪一杯,我知道你們的喜期快了。」這位徐經理恰好也是不大說話的,舉著杯子笑道:「多謝多謝,我乾杯。」四奶奶道:「這多謝是雙關的,有謝介紹人的意思在內。老範曼麗,你們也同賀一杯。賈經理就剩你了。咱們也恭賀這兩對一杯,好嗎?」這咱們兩個字,說得賈經理心服口服,連說好好。他也就端起杯子來,於是同幹了一杯。這樣魏太太的情形是公開了,曼麗的態度,也相當明朗,而最妙是四奶奶自己的心事,也略有透露,於是三位男賓皆大歡喜。

九有錢然後有閒

朱四奶奶為什麼請吃這頓便飯,賈經理還有些莫名其妙。照著普通人民習慣,當然是要向銀行裡借錢,才向銀行老闆拉攏。朱四奶奶為了買黃金儲蓄,才把原有的儲蓄券在銀行裡押款,以便調動現金,再去套買。現在黃金官價已升高到了五萬一兩,已經沒有大利可圖,四奶奶那種聰明人,應該不會去作這樣的傻事。那麼,這就另外有事相求了。那是什麼事呢?必須知道她是一種什麼要求,才好先想得了答詞來應付這個竹槓。他心裡有了這麼一個念頭,所以談笑著吃過飯以後,他就表現著緘默。主人讓到小客廳裡來坐,用大的玻璃缸子裝著廣柑白梨桃子待客。四川地方,任何農產物,都比下江早一兩個月,但冬季的水果,能和夏季的水果一同拿出來,那還是非特別有錢的人不辦。賈經理立刻又有個感想:朱四奶奶手上還是有錢,也許她不會向銀行來借錢的。於是很從容的坐著吃水果。徐經理靠近了他坐著,就向了他笑道:「賈先生,黃金官價一提高,作黃金倒把不行了,這些人不亂抓頭寸,銀根又該鬆下來了吧?」賈經理道:「雖然金子的漲落,很可影響到銀根的鬆緊,但是重慶市面上的金融,千變萬化,而各商業行莊,各走的路子不同,所以不能完全用黃金價格去看金融市場。徐先生貴公司,完全是經營生產事業,不會受市場金價高低的波動吧?」徐先生原來很沉默,他只有看到魏太太的脂粉面孔,有時作一陣微笑。不過談到了生意經,也就興奮起來了,搖搖頭道:「不那麼簡單,鋼鐵,紗布,糖,我們都經營過,不是原料不夠,就是沒有出路。現在我們是專營酒精。印度的輸油管,已經通到了昆明,眼見酒精又沒有了多大的出路。不過湘西和四川境內,現在還談不到用汽油,暫時可以維持一個時期。勝利是慢慢的接近了,我們不能不早早的作復員計劃。最近我也想到貴陽去看一趟。」朱四奶奶正握著魏太太的手,坐在對面一張沙發上,這就接了嘴道:「徐經理不帶個伴侶同走嗎?」他道:「我去個十天半月就回來,只是觀察,沒有什麼事要辦,我不打算帶同事的去。」朱四奶奶將嘴向魏太太一努。笑道:「誰管你同事的,我是問你帶不帶她去?」他笑道:「我當然是很歡迎的。」魏太太因範寶華坐在旁邊,不便說什麼,只是微笑。曼麗正將一隻廣柑,在碟子裡切成了四瓣。她就把手上的賽銀水果刀子,把碟子在茶几上向對面撥動,因為範寶華就坐在茶几對面。她將下巴微微點著,笑道:「老範,給你吃。」他笑著說聲謝謝。曼麗笑道:「不用謝,這是我運動運動你。到四川來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去過成都,這實在是個遺恨。馬上勝利來到,我們就要出川,這時還不到成都去看看,那就更少到成都去的機會了。老範什麼地方都熟,能不能夠在公路局給我找張到成都的車票。」範寶華道:「這好辦,你什麼時候走?」曼麗道:「我不是要普通的車票,我要坐特別快車,有位子的車票。」範寶華道:「那也好辦,告訴我日子就行。」朱四奶奶向他瞟了一眼道:「你不是對我說,要帶百十萬元到成都去玩上幾天嗎?你自己買票,和曼麗代買一張就是。」範寶華心想:我幾時說過要到成都去?但他第二個感覺,跟著上來,只看朱四奶奶那眼色,就知道她是有意這樣說的。便笑道:「我最近是要去一趟,也不光是遊歷,有點生意經可談,但日子還沒有定。」朱四奶奶道:「那你就提前走罷。」範寶華道:「我的日子很活動,可以隨便提前。東方小姐什麼時候走?」她笑道:「老實說,我想揩揩你的油,同你一路走。路上有人照應,你哪天走,我就哪天走。我在重慶是閒人一個。」賈經理一旁冷眼看著,心想:這倒乾脆,一個人帶一個如花似玉的出門遊歷,而且一說就成。進了這朱四奶奶公館的門,那就是有豔福可以享受的。他吸著紙菸,雖不說話,臉上可也很帶了幾分笑意。朱四奶奶也是在碟子裡切了一個廣柑,然後將碟子端著遞到他手上,笑道:「賈先生,先來個廣柑?我們都是有責任的人,離不開重慶,想出去遊歷,這是不可能的事了。到了星期日,只好郊外走走了。」她這樣說著,雖沒有指明是相邀同去,可是她提了個星期日。四奶奶有什麼星期不星期哩,那分明是有邀為同伴之意了。兩手接過她的碟子,就點了頭笑道:「這話贊成之至!這個星期日,我或者可以借到朋友一輛車子,那時我來奉邀四奶奶罷。」四奶奶張嘴微笑著,對他瞟了一眼,卻沒有說什麼。她越是不說話,這做作倒越讓賈先生心裡如醉如痴,只有帶了笑容,低頭吃那廣柑。大家坐著談了一會,還是徐經理略少留戀的意思。他向魏太太道:「我要到公司裡去看看了,晚上我買好了電影票子等你罷。」魏太太站起來,笑著點了兩點頭。徐經理和賈範兩人都握了一握手,然後迴轉頭來低聲向魏太太道:「怎麼樣?你送我一送嗎?」魏太太站在他面前,彎著眉毛,垂了眼皮,輕輕的答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只見徐經理滿臉是笑的走著。魏太太倒不避人,就跟了他後面,走出客廳去。魏太太出去了有十分鐘之久,方才迴轉客廳來。朱四奶奶向她笑道:「徐經理請你看電影,都不帶我們一個嗎?」她笑道:「你早又不說,你早說我就叫他多買兩張票了。」四奶奶笑道:「徐先生果然要請我們看電影,就不必我們要求了。當然,徐經理不是捨不得這幾個錢。大概為了要請我們就有點不方便罷。」魏太太笑道:「那有什麼不方便呢?大家都是朋友,請誰都是一樣。」她說這話時,臉色表現得沉重,而且故意的對範寶華看了一眼。範寶華倒是裝著不知不覺,還是和曼麗談話。賈經理看他兩人椅子捱了椅子坐著,各半扭了身子,低聲下氣的帶笑說話,大概暫時沒有離開的意思。自己銀行裡的業務,可不能整下午的拋開,對朱四奶奶看了一看,笑道:「我和徐經理一樣,閒不住,下午還要到行裡去看看,改日再來奉看。」朱四奶奶笑道:「那我也不強留你了。你要到我這裡來,你就先給我一個電話,我會在家裡等候你的。」賈經理帶著三分愛不能捨的情形,慢慢的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出了客廳,站在大門口,讓朱四奶奶出來相送。朱四奶奶出來了,他站在階沿下,只管拱手點頭,然後笑嘻嘻的告別。在四奶奶這公館附近,全都是些富貴人家,因為由這裡走上大街,有二三百級山坡路,所以有那些也算投機生意的人,把轎子停在樹蔭底下,專等幾家上街的人。他們曾看見這位賈經理是坐著轎子來的。他由朱公館裡出來,料著他還是要坐轎子走的,轎伕立刻圍攏了來,叫著:「老爺,上坡上坡。」賈經理看到朱四奶奶還沒有走進屋去,就對轎伕道:「你們抬一乘乾淨一點的轎子來。」等到轎伕把轎子抬來了,再回頭看朱四奶奶,人家已進去了。他卻把手握了鼻子,搖著頭道:「不行不行!你們的轎子髒得很,我不坐了。」其中有個轎伕道:「朗個髒得很,剛才就是我抬下來的嗎。」賈經理也不理會他這話,自行走去。不想他走得急促,走出了石板路,一腳踏入淺水溝裡。幸是溝去路面不過低,他只歪了歪身子,沒有摔倒,趕快提起腳來,鞋子襪子,全已糊上了黑泥。轎伕們老遠的看到鬨然一陣大笑,有人道:「還是坐了轎子去好,一雙鞋值好多錢,省了小的,費了大的。」賈經理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將泥腳在石板上頓了兩頓,徑直的就走了。走到山坡中間,氣吁吁的就在路旁小樹下站了一站,藉資休息。這就看到一個胖子,順著坡子直溜下來。到了面前,他就站住腳,點個頭叫聲賈經理。他也只好回禮,卻是瞪了眼不認識,那胖子笑道:「賈經理不認得我了。我和範寶華先生到貴行去過兩回。我叫李步祥。」他哦了一聲,問道:「李先生,你怎麼也走到這條路上來了。」他說這話,是沒有加以考慮的。因為他覺得李步祥是一位做小生意買賣的人。這種人掙錢是太有限了,他不會讓朱四奶奶看入眼,也不能不量身價,自己向這裡跑。李步祥恰是懂了他的意思,笑道:「我也是到朱四奶奶公館裡來的,她雖然是一位摩登太太,倒也平民化。什麼人來,她都可以接見的。我聽說老範在她這裡,我有點事情來找他,請他趕快回去。」賈經理笑道:「老兄又在市場裡聽到了什麼謠言?黃金官價大概今天會提高吧?」李步祥笑道:「黃金夢做到了前天,也就可以醒了,不會再有誰再在金子上打主意。」他一面說著,一面向賈經理身上打量,見他上身穿了一套不合身材的西服,而腳下兩隻皮鞋,卻沾滿了汙泥,甚至連皮鞋裡的襪子,都讓汙泥沾滿了,可以說全身都是不稱。但雖然是全身不稱,他也必有所謂,才換上這麼一套衣履的。於是向他笑道:「賈經理也是到朱公館去的嗎?」他臉上現出躊躇的樣子,將手摸摸下巴,帶了微笑道:「我和這路人物,原是結交不到一處的,不過她正式請我,我也不能不到,我是吃完了飯就走了。範先生和一位女朋友在那裡還談得很入神。」李步祥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點點頭道:「賈經理這個辦法是對的,你是個幹銀行業的人,不能不到處衍敷存戶,可是我們這位範兄,作生意是十分內行,不會虧什麼本。不過他一看到了女人,就糊塗了。朱四奶奶這種人家……」說到這裡,他把聲音放低了幾分,笑道:「那是一隻強盜船。若是願意作強盜,當然可以在那裡分點兒贓。若是個善良老百姓,一定要吃大虧。我真不解老範這個人,那樣聰明,對於這件事,這樣的看不透。他分居的那位太太袁三小姐,常在朱家見面,他的愛人田小姐,是人家有兩個孩子的母親,離開了家庭,索性和四奶奶當了秘書。這些小姐,各人都有了各人的新物件。這是很好的證明。那裡的女人,全是靠不住的,他為什麼還要到那裡去找新物件呢?」賈經理微笑了一笑,也沒說什麼。李步祥望了他,見他的臉色,頗不以自己提出的建議為然,自然也就不再提了。賈經理低頭看看自己的皮鞋,那汙泥已經幹了。於是手扶了帽子,向李步祥點了個頭告別。李步祥站在坡子上出了一會神,也就掉轉身向坡子上慢慢的走著。到了大街上,兩頭張望著,心裡有點茫然,正好斜對門有家茶館,他就找了臨街的一張桌子,泡了一碗沱茶,向街上閒看了消遣,不到十來分鐘,見兩乘轎子,分抬著男女兩人由上坡的缺口裡出來,正是範寶華和東方曼麗。他們當然不會向茶館裡看來,下了轎子,換了街上的人力車,就一同走了。李步祥暗暗的點了頭。又坐了幾分鐘,獨自的對了一碗沱茶,卻也感到無聊。正自起身要走。一個穿黑邊綢短褂子的人,手裡拿了一把芭蕉扇,老遠的向他招了兩招。那人頭上戴頂荷葉式的草帽,嘴上有兩撇八字須,那正是同寓的陳夥計。後面跟箇中年人,那人穿了短褲衩,上身披著短袖子藍襯衫,敞著胸口,後身拖著兩片燕尾,也沒有塞在褲子裡。手上拿了一柄大黑紙扇,在胸口上亂敲,那也是同寓的劉夥計。他兩人一直走到面前來,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怎麼有工夫單獨的在這裡喝茶?」他笑道:「我找兩個朋友沒有找著,未免跑累了,喝碗茶休息休息。我正是無聊,大家坐下來談談。」陳劉二人坐下,陳夥計手摸了鬍子,笑道:「你有工夫坐在這裡喝茶,那究竟是難得的事。你買了幾兩金子?官價一提高,你這寶孤丁,押得可真準。」李步祥道:「我這算什麼?人家幾百兩幾千兩的買著那才是發財呢。」陳夥計笑道:「你不打算再作什麼生意?金子是不能再買了。」他道:「我就是為這事拿不定主意。照說,只要倒換得靈便,作什麼生意,可不會小於黃金的利息。可是報上天天登著打勝仗的訊息,大家眼看著就要回家鄉,誰也不敢多進貨。這幾天,進了貨就有點沾手,能夠賣出本來,白犧牲利息,就算不錯。我想,過去一個時期,也沒有什麼生意比作金子最合算的了。只要買得多,人坐在家裡發財。可惜我是小本經營,沒有大批款子調動。不然的話,我這時也是在家裡享福。」說到這裡,他自己也禁不住笑起來。低聲道:「大概是胃口吃大了。我只覺得作什麼生意也不夠勁了。尤其是我向來跑百貨市場的。這幾天都是丟擲的多,買進的少,我早上到市場裡去轉了兩個圈子,簡直不敢伸手。剛才我到街面上打聽打聽,東西又落下了個小二成。幸而我是沒有伸手。我若還像從前做生意似的,見了東西就買,那我現在不知道要虧本多少了。我今天雖沒有作生意,坐在這裡喝茶,倒反而賺了錢了。住在城裡,看到了貨,總想買,明知價錢總是看跌的,可是心裡就會因人家的便宜拋售要伸手。明天我決計下鄉去躲開市場。」陳夥計摸著鬍子,望了劉夥計笑道:「聽見沒有?李老闆有了錢了,下鄉納福去了。重慶這地方,到了夏天,就是火爐子,誰不願意到鄉下去風涼幾天?」李步祥笑道:「我老李有沒有錢,反正大家知道,我也用不著申辯。不過我奉託二位,若有什麼大行市波動,請給我一個長途電話。」陳夥計笑道:「那麼,你乾脆不要下鄉。人閒心不閒,你縱然下鄉去休息,也沒有意思。」李步祥道:「這個年頭,要心都閒得下去,除非有個幾百兩金子在手上。」劉夥計搖搖頭道:「你這話正相反,有了幾百兩金子在手上的人,晚上睡覺都睡不著,還閒得住這顆心嗎?老李呀!膽大拿得高官作,你不要下鄉,那太消極了。」李步祥看他這樣子,很像心裡藏有個題目要做,便掏出紙菸盒,向他們各敬了一支菸,然後笑問道:「二位有什麼新發現?」劉夥計吸著煙道:「也不是什麼新發現。不過是你那話,現在無論什麼貨,都不敢囤在手上,怕是兩三個月之內,盟軍在海岸登陸,物價要大跌。但是有一層,法幣倒是……」李步祥不等他說完,連連的搖了頭道:「把法幣存到銀行裡生息?」劉夥計道:「現在比期存款,可以到九分,也不壞呀。不過我說的還不是這個。我們手裡拿著法幣,看起來很平常,可是在淪陷區裡的人,還把法幣當了寶貝呢。現在有很多人,就拿法幣到淪陷區去搶金子。……那事情並不難,把法幣帶到國軍和敵軍交界的地方,換了偽幣,進到淪陷區去,然後買了金子帶回來。那邊的人,最歡迎關金。聽說現在美鈔也歡迎了。國軍越打勝仗,法幣在淪陷區越值錢。我們若能去跑一趟,準比作什麼生意都強,而且最近國軍天天在反攻,法幣也就天天漲價。聽說現在法幣對偽幣是一比二,可能我們到了淪陷區就一比三了。只要我們帶了法幣向前走,一動腳就步步賺錢,這是十拿九穩的生意,你不打算試試嗎?」李步祥默然的聽著,將桌子一拍道:「對!可以做,我現在正閒著無事可做。是不是坐船到三鬥坪呢(按此為宜昌上游之一小站,在三峽內。宜昌失守後,此為國民黨軍長江區最前之一站。)?」陳夥計道:「三鬥坪,誰不能去?現在走套淪陷金子的路線,共有兩條,一條是走湖南津市,一條是走陝南出老河口。安全一層,你可以放心,絕沒有問題。在雙方交界的小站上,有那些當地人專門作引路的生活,哪裡都可以去。」李步祥道:「這個我知道,我在湖南,就常跑封鎖線的。你們二位是不是正在接洽這件事?」陳夥計道:「正是接洽這件事。我們是找一位內行同伴。若是成功的話,我們三天之內就走。」李步祥聽了這話,大為興奮。商議了一陣,他暗下決定兩個步驟,第一是和範寶華商議,並向他借一筆錢。第二是把手上存的貨都給他,拋售出去,好變成法幣。主意想定了,和陳劉二人分手,就到范家去請教。見著了吳嫂,她說是範寶華根本沒有回來。李步祥坐著等了半小時,沒有訊息,只好走開了。到了晚上再去,還是沒有回家。次日上午第三次去,老範又出去了。一混兩三天,始終是見不著老範。最後,聽到吳嫂的報告,他已經坐特別快車到成都去了。李步祥猜著他一定是搶一筆什麼生意做。沒有借到錢,又沒有得著這位生意經的指示,考慮的結果,不向前線去了。打聽金價,已經突出十萬大關。那黃金儲蓄券,若肯出賣,可以得到七萬一兩。據一般人的揣測,還要繼續漲。這多天並沒有作百貨倒把,倒大大的掙了一筆錢。下鄉去避暑休息兩天,也沒有算白髮這筆小財。主意定了,就收拾兩個包裹,過江回家。他家住在南溫泉,在海棠溪有公路車子可搭。這公路是通貴陽的,當他走到車站裡的時候,貴陽的客車,正要開走。他見朱四奶奶和賈經理站在車外送客。魏太太穿了一身豔裝,在車窗子裡伸出塗了紅指甲的白手,向車子外揮著手,口裡連說再見。徐經理和她並排坐著,只是點頭微笑。李步祥心裡暗叫了一聲,這傢伙跟人跑了。車子開過以後,朱四奶奶挽著賈經理一隻穿西裝的手,笑道:「他們走了,我們也上我們的車子罷,在南溫泉多玩一些時候也好。」李步祥不便出現,就鑽到人群裡去。偷看在車站外人行路上,正停了一輛小汽車,他兩人坐上那車子就開走了。李步祥心裡想著:哦!都發了財,都有了工夫。這是雙雙的去洗溫泉澡了。

一〇淒涼的童歌

李步祥是個做小生意買賣的人,他的思想很頑固,也不妨說他的舊道德觀念,還儲存了一點。他對於這幾對男女隨便的結合,頗不以為然。尤其是賈經理那樣一文錢看成磨子大的人,這時和那樣揮金如土的朱四奶奶混到一處,太不合算。由海棠溪到南溫泉不過是十八公里,一天有六七次班車可搭,他們不坐班車,卻要坐小轎車,大後方是根本買不著汽油,買酒精也有限制的,為什麼這樣浪費?到南溫泉去洗個溫泉澡,值得這樣的鋪張嗎?他存了這個意思,倒要觀察一個究竟。三小時以後,他坐著公共汽車,也到了南溫泉。他向車站外一張望,就首先看到賈經理坐的那輛藍色汽車,停在路邊,果然是他們到這裡來了。他被好奇心衝動,索性走到溫泉浴塘門口去探望一下。這浴塘在一片廣場中,四邊栽著有樹,當他正在樹外徘徊的時候,他發現了魏端本先生帶了兩個孩子,坐在另一團樹蔭下。兩個小孩子雖然都還穿的是舊衣服,然而已經是弄乾淨了。那個小女孩子,穿一套白花布帶裙子的女童裝,頭髮梳得清清楚楚的,還繫了一個新的紅結子。正圍著一群人,對他們看著。魏端本手裡拿了一把琴,坐在草地上。李步祥一看奇怪,也就遠遠站著看了下去。圍著的人,笑嘻嘻地看了他們,那女孩子四處向人鞠躬,也就有人在身上掏出鈔票來扔在地下。小男孩才是三歲多,走路還不大十分穩,他跑過去拾著鈔票,然後作個立正姿勢橫了三個指頭,比著額角,行一個童子軍禮。他上身穿草綠色小褂子,下套黑褲衩,光著腿子赤了只腳,踏著小草鞋,倒不是乞丐的樣子,因之他這份動作,引得全場哈哈大笑。魏端本道:「謝謝各位先生,再唱兩個歌,我們就休息了。諸位先生,我這也是不得已,小孩子太小,不能多唱。兩個小孩,來,我們先唱《義勇軍進行曲》。」於是男女兩個小孩並排站著,等了拉胡琴過門。魏端本坐在草地上,拉著胡琴。一小段過去,兩個小孩比著手勢,就在人圈子中間唱起來。這雖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詞,因為是兩個很小的孩子唱,而且又是比著手勢的,所以大家也還感到稀奇。這個歌唱完了,大家鼓了一陣掌,魏端本也點點頭,笑道:「謝謝各位捧場。」人群中有人道:「小孩兒,再唱一個《好媽媽》,我們買糖你吃。喂!老闆,你再讓他們唱個《好媽媽》。」魏端本點頭道:「好!各位多捧場,小娟娟,唱《好媽媽》。」於是兩個孩子站著,他又拉起胡琴來。孩子們唱著,歌詞倒是很清楚的。他們比著手勢唱道: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愛她,我們也愛她。

她不做飯,不燒茶,不做衣,也不當家。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她不會掙,只會花,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愛她,人家也愛她。

她要戴金,要穿紗,要鑽石,也要珠花,爸爸沒錢,養活不了她。別人有錢,供她花,她丟下我們,進了別人家。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年紀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想她,我們也想她。

她打麻將,打唆哈,會跳舞,愛坐汽車,愛上那些,就不管娃娃。我們沒媽,也沒家,到處流浪,淚流像拋沙。

唱到最後兩句,四隻小手,先後揉著眼睛,作個要哭的樣子。全場看的人,鼓了一陣掌。忽然有個女人的聲音叫道:「喲!這兩個小孩唱得多麼可憐。來,小孩兒,我給你們一點錢。」李步祥看時,正是朱四奶奶由人叢裡擠出來,左手握著女孩兒的小手,右手拿了一卷鈔票,塞到她手上。魏端本卻不認得朱四奶奶,立刻站起來,兩手抱著胡琴,向她連連的拱了幾個揖,笑道:「多謝多謝,要你多花錢。」朱四奶奶道:「這是你的兩個小孩兒嗎?」魏端本道:「是的,太小了,沒法子,唱兩支簡單的歌子,混混飯吃罷。」朱四奶奶道:「這歌詞是你編的嗎?真夠諷刺的呀!」魏端本搖搖頭笑道:「我也不大認識字,怎麼會編歌詞呢?」朱四奶奶看他穿件舊的藍襯衫,下套短褲衩,還是一根舊皮帶束著腰,不像個沒知識的人。便笑問道:「這兩個小孩的媽呢?」魏端本笑著沒作聲。朱四奶奶就問小娟娟道:「小妹妹,你的媽呢?」她倒是不加考慮,答道:「我媽走了。」賈經理也隨在四奶奶身後,這就走向前笑道:「這還用得著問嗎?聽他們唱的歌就知道了。」朱四奶奶道:「小妹妹,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她道:「我姓魏,叫娟娟,六歲了。」魏端本就也迎上前來向朱四奶奶拱拱手道:「落到這步田地,我們是非常慚愧的,實在不好意思說出真名實姓來。請原諒罷。」說畢,只管拱手。朱四奶奶在兩個小孩頭上,撫摸了一下,也就走開了。魏端本抱著胡琴向觀眾作了個圈圈揖,笑道:「多謝各位幫忙。小孩子太小,唱多了,怕他受不了,讓他們去吃點東西,喝口茶。明天見罷,明天見罷。」於是大家也就紛紛而散。李步祥站在樹後看了很久,驚得呆了。現在見魏端本面前沒人,就走向前,叫了聲魏先生。他道:「哦!李老闆,真是騎牛撞見親家公,倒不想在這裡見著面。唉!言之慚愧。」李步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又不擺書攤子了?」魏端本道:「還不是賺不到錢?我也是異想天開,以為勝利快要到了,將來回家,川資都沒有,我怎麼辦呢?眼睜睜就陷在四川嗎?因為這兩個孩子平常喜歡唱歌,我就想得了這麼一個法子,我拉琴,他兩個唱。」說到這裡,把聲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還有什麼可聽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點同情之心罷。不想糊里糊塗,這一寶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這個法子,沿著公路賣唱,賣到江南去。」李步祥對爺兒仨看了一看,笑著嘆口氣道:「倒沒有想著你們走這條路。小妹妹你認得我嗎?」娟娟道:「我怎麼不認得?那天你給我們廣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的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闆,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處,找不著恩人。」李步祥伸了手在頭上一陣亂摸,笑道:「這話太客氣。過去的事也不必說他了。你們今天下鄉來,總還沒有落腳的地點。我的家就住在這街後,你爺兒仨個就住到我們家去,好嗎?」魏端本把胡琴夾在脅下,抱了拳頭道:「我們現在是走江湖的人了。應當開始訓練到處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裡,晚上無事,我們坐坐小茶館罷。我要帶孩子吃飯去了。」說著,牽了孩子點頭就走。李步祥站在廣場上,發呆了幾分鐘。心想:天下事真有這樣巧的。我今天親眼看到魏太太和新愛人坐長途汽車上貴陽去了。我又親眼看到這兩個孩子在這裡賣唱,聽魏先生編的那個歌,是多大的牢騷?我要把實話告訴了他,他更要氣死。魏太太原也沒有什麼大毛病,就是趕賭趕瘋了。越賭越輸,輸了就什麼錢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錢,他很感激她。不知道這個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個。他思前想後的呆站了一會,方才回家。回家之後,倒不怎麼掛念生意,倒是魏先生這件事橫擱在心裡,覺得不告訴他實情,心裡悶不住這個啞謎,要告訴他,又怕增加這可憐人的痛苦。悶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著看看他是否還在這個鎮市上,到底還是到街上來張望一下。在街的盡頭,又聽到了胡琴聲。那胡琴的譜子,正是白天所聽到的《我的好媽媽》。順了那歌聲走去,只見一爿茶館對面,圍了一群人。那裡正有幾個露天攤販,他們點著長焰瓦壺油燈,在燈火搖搖中,看到魏家兩個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著唱著,圍著看的人,都鼓掌叫著好。魏端本坐在人家臺階石上,陪著拉了幾段胡琴。李步祥因為人家是買賣時間,沒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兩個小孩子唱完了,向觀眾要錢的時候,他才由人叢中,緩緩的擠了向前。魏端本坐在臺階石上,正在四處張望著出錢的人,當然李步祥擠出了人群,他就看見了。於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現在沒事了,請到茶館子裡喝碗茶罷。」李步祥道:「下鄉來,總是沒什麼事的時候,在家裡也無非是睡覺,倒不如來找老朋友談談為妙。」李步祥和魏端本,實在談不上是什麼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說出了老朋友這句話,卻給予了魏端本一種很大的安慰。因為在這個社會上,已經沒有人認他為朋友,更不用說是老朋友這句話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闆,我現在有一個新發現,找著朋友談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為什麼沒有這個感想,我倒是不懂。」說著話拉了就向茶館子走。兩個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當然也跟過來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著燈光的座頭,和李步祥謙遜著坐下。李步祥倒是很關心這位魏先生的。坐下來,首先就問道:「老兄,爺兒三個已經吃了飯沒有?」魏端本先嘆了口氣道:「我不是說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嗎?那為什麼又唱呢?就是為著今天這頓晚飯,把錢吃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我們是過的痛快,明天一早起來,就沒有錢了。所以預為之計,我們今天晚上再唱幾個錢,晚上就睡得著覺,明天睜開眼來,每人兩個燒餅是有著落的了。」李步祥道:「魏先生,你難道手上一個錢都不存著。萬一天陰下雨,兩個小朋友,沒有地方去賣唱的時候,你又怎樣的混日子過呢?」魏端本道:「我們還分什麼天陰天晴,隨時隨地但凡看著能掙一碗稀飯的錢,我們就動手了。」李步祥默然的喝著茶,和魏先生相對看了幾分鐘。這兩個孩子,坐在桌子橫頭,他父親將茶碗蓋舀著茶,放到他們面前,他們把蓋子裡茶喝乾了,他又續舀一碟蓋茶送過去。李步祥伸手在那男孩子頭上摸了兩摸,笑道:「小朋友,《好媽媽》那個歌,你唱的真好。大概聽了這歌的人,都給你幾個錢吧?」他道:「我們還有《買黃金》呢。」李步祥望了魏端本道:「這話怎麼說?」魏端本道:「為了迎合人心,又要他們容易上口,我和他們編了幾個歌。除了一個《好媽媽》而外,還有一個歌叫《買黃金》。」李步祥輕輕的握了男孩兒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就唱一個《買黃金》我聽聽看。」那小孩子倒是唱慣了,說唱就唱。他站在桌子邊兩手拍著比著唱起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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