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征服了誰(之四)

紙醉金迷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買黃金,買黃金,個個動了心。

黑市去賣出,官價來買進,只要守得緊,一賺好幾成,什麼都不幹,大家買黃金。

買黃金,買黃金,個個變了心。

買米錢也成,買布錢也成,借私債也成,挪公款也成,只要錢到手,趕快買黃金。

買黃金,買黃金,瘋了多少人。

半夜去排隊,銀行擠破門。滿街兜圈子,各處找頭寸,天昏又地黑,只為買黃金。

買黃金,買黃金,害死多少人。

如瘋又如痴,不餓也不冷,就算發了財,也得神經病,若是不發財,人財兩蝕本。

買黃金,買黃金,瘋了大重慶。

家事不在意,囯事不關心,個個想黃金,個個說黃金,有了黃金萬事足,黃金瘋了大重慶。

李步祥聽著點了兩點頭道:「魏先生編的這個歌,倒是有心勸世的。可是做黃金的人,誰不發個小財?誰聽你這一套?」

魏端本回轉頭在前前後後幾張桌子上看了一看,然後指了鼻子尖低聲道:「做黃金的人都發財,那倒不見得吧?譬如我,就窮的沿街賣唱。假如我不想黃金,我不會吃官司,也許我那位摩登太太,還不能馬上就跑。」李步祥聽到他對太太還作原諒之詞,就細聲嗤嗤的一笑。魏端本道:「我這話不是事實嗎?李老闆……」他點點頭道:「你說的都是事實。不過過去的事,你也不必老掛在心上。依我的意見,你還是去找點正經事做。這樣帶著孩子賣唱,不是個辦法。」魏端本道:「我不願在重慶住下去了。我打算帶著這兩個孩子,順了公路,一路往前唱。大概我們賣唱週年半載,日本軍隊也就垮了,到那個時候人家發財回家,我們討飯回家還不成嗎?」李步祥聽到這裡,他很表示興奮,將桌子一拍低聲笑道:「提起回下江我告訴你一件買賣,你也可以作,就是把大後方的法幣帶到淪陷區去。先在交界的地方換了偽幣,然後買了金子回來,可以大大的賺錢。」魏端本笑道:「老兄,還是買金子。這個夢,我已經醒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李步祥道:「那你太不成。作生意買賣,有賺錢的時候,也就有蝕本的時候,蝕了一回本,就撒手不幹,那做生意買賣的人,都只有改行了,試問,有多少商人一次都不蝕本的。」魏端本道:「的確也是如此。不過見仁見智,各有不同,我以為這個看家本領,也沒有什麼錯。至少我吃飽了飯睡覺,睡得著,吃不飽呢,我也睡得著。李老闆,你是沒栽過跟頭的人,對我的意思,你是猜不透的。」李步祥聽了他這樣說著,自也不便跟著再問什麼。喝了一陣茶,因問他父子三人在哪裡安歇,明天下山到街上來請他爺兒仨到家裡吃早飯,並約定了,沒有什麼好菜,只買兩斤牛肉,燒西紅柿給孩子們吃。兩個孩子聽說有紅燒牛肉吃,都睜大了眼望著。小娟娟就指了茶館樓上說:「我們就住在這裡。」李步祥真同情這兩個孩子,就再三叮囑魏端本明日早上在茶館裡等著。然後告辭而去。魏端本雖是這樣的約了,他可是天不亮就起來了。這種茶館樓上的小客店,一間屋子,搭上好幾個鋪,屋裡還有別的客人在睡。他也不能把別人吵醒,借了紙窗子上一點混沌的光亮,看到兩個孩子橫斜的躺在床鋪上睡得很熟。這就彎下腰去,對著兩個孩子的耳朵,輕輕的叫道:「起來起來!我們就去吃紅燒牛肉了。」兩個孩子聽到吃紅燒牛肉,都是一翻身坐了起來。魏端本只有一個布包袱,昨晚是包好了的,放在頭邊當枕頭,這時提了起來,帶著孩子就下樓出門。因為店錢昨日就付了的,所以也並沒有什麼耽誤,徑直的走。鄉下人雖然是起得早的,但是因為魏端本過於的起早,天色還是混混的亮,兩三個大星點,在屋角上掛著,街上的鋪子,一大半還沒有開門,街上只是三五個挑籮擔的人,悄悄的走著。魏端本騰出一隻手牽了小的男孩子走。女孩子娟娟跟在後面,卻只管揉眼睛。她問道:「爸爸,我們到哪裡去吃紅燒牛肉?」魏端本道:「我們到那李伯伯家裡去吃紅燒牛肉,他很喜歡你們的。」他口裡說著向李步祥家去,可是他帶著孩子背道而馳,卻是離開南溫泉,走向土橋鎮。這是黔渝公路上一個小站,附近有不少下江人寄住,倒也是個可以賣唱找錢的地方。兩個小孩子以為立刻可以吃得紅燒牛肉,大為高興,小渝兒跳著道:「那個李伯伯,喜歡聽《好媽媽》,我們唱著到他家去罷。姐姐,好不好?」娟娟還沒有答應,他先就唱了。沿山公路上,靜悄悄的並無人影,只有樹下草裡的蟲吟。一道低矮的淒涼歌聲,順了公路遠去:「她打麻將,打唆哈,會跳舞,愛坐汽車,愛上那些,就不管娃娃。」

一一黃金變了卦

魏端本流落到沿村賣唱,本來是很歡迎李步祥作個朋友。不料幾句話談過之後,他又談到買金子,而且要到淪陷區去買金子。魏端本對於買金子這件事,簡直是創鉅痛深。這樣的朋友,還是躲開一點的好,不要又走入了魔道,所以他帶了兩個孩子,又另闢第二個碼頭了。也許是他編的幾支歌很能引起人家的共鳴。他父子三人,每天所唱的錢,都夠吃兩頓飯的。他順著公路,走一站遠一站,不知不覺的走到了綦江縣。這裡是個新興的工業區,而根本又是農業區,所以這個地方,生活程度,要比重慶便宜好幾倍。他既很能掙幾個錢,而且負擔也輕得多。他很有那個意思,由這裡賣唱到貴陽去。有一天上午,魏端本帶了兩個孩子坐茶館。小娟娟要買水果吃,就給了她幾張票子讓她自己去買。去了十來分鐘,水果沒有買,她哭著回來了。魏端本迎著她問道:「怎麼著,你把錢弄丟了嗎?」她舉著手上的票子道:「票子沒有丟。我看到了媽媽。我要媽媽。」說著,又嗚嗚的哭起來。魏端本道:「你看錯了人,你不要想她了,她不要我們的。」娟娟道:「我沒有看錯,媽媽在汽車上叫我的。你去看嘛,她在那大汽車上。」說著,拖了他的手走。魏端本道:「孩子你聽我的話,不要找她,我們這不過得很好嗎?」娟娟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媽媽叫我回重慶去找她。我們去坐大汽車。」她這樣一說,小渝兒也叫著要媽媽,同時也咧著嘴哭起來了。魏端本的左手,是被女兒拖著的,他索性將右手牽了小渝兒,徑直就向娟娟指的地方走去。這裡前行不到五十步,就是汽車站,在車站的空場上,還停留著兩部客車,但車子是空的,娟娟拉著父親,繞了兩部客車,轉了兩個圈子,她將手揉著眼睛道:「媽媽走了。」魏端本被孩子拉來的時候,心裡本也就想著,這時若是看到了田佩芝,倒是啼笑皆非,說什麼都不妥當。現在車子是空的,心裡倒落下一塊石頭。便向娟娟道:「我說你是看錯了人吧?她不要我們,我們又何必苦苦的去想她。」他口裡這樣說著,兩隻眼睛,也是四處的掃射。這時車站上有個力夫,也在空場上散步,就向他笑道:「剛才到重慶去的車子,是有一位女客趴在窗子上叫這小孩子的。你們這個小女孩叫她媽媽,她又不下車來,我們看著也是一件怪事。」魏端本道:「果然有這件事。這部車子呢?」力夫道:「開重慶了。你問這女孩,那位太太,不是叫她到重慶去找她嗎?」魏端本順著向重慶去的公路看了一看,不免嘆上一口氣。兩個小孩看著沒有車子,沒有人,自也不拉著父親找媽媽。魏端本再三和著他們說好話,又買了水果給他們吃,才把他們帶回了寄住的小客店。可是由此一來,娟娟就要定了媽媽。雖然每日還可以出去賣唱,她一引起了心事,就要找媽媽了。魏端本感到孩子想念得可憐,就把所積攢的錢,買了一張車票,帶著孩子回重慶。他自流浪以來,已經不大看報了。只是坐茶館的時候,聽了茶客們的議論。好在是勝利日近,倒不必像以前那樣擔心不會天亮。但有人談起報上的材料,他還是樂於向下聽的。他帶著兩個孩子在綦渝通車上的時候,恰好是機會極好,車子並不擁擠,兩個不買票的孩子,也共佔著一個座位。座上的旅客們,也是因車上疏落,情緒愉快,大家高談著新聞。事情是那樣不湊巧,議論的焦點,又觸到了黃金。魏端本不要聽了,偏過頭去,看窗子外的風景。忽然聽到有個人重聲道:「這真是豈有此理,政府作事,也許這個樣子的嗎?」回過頭來看時,座客中一個穿西服的人,手上捧了一張報看,臉色紅紅的,好像是很生氣。隔座的一位老先生問道:「有什麼不平的新聞?劉先生。」那人道:「這是昨晚到的重慶報,上面登著,買得黃金儲蓄券的人,到期只能六折兌現。這玩笑開得太大了。」那個老頭子聽了這話,立刻臉上變了顏色,睜了眼睛問道:「真有這話,請你借報給我看看。」這穿西裝的嘆口氣,將報遞了過去。這位老者後身,有位座客,早是半起了身子,瞪了雙眼,向報上看著。口裡念著新聞題目道:「財政部公佈,黃金儲券,六折兌現。」他將手一拍椅子道:「真糟糕,賠大發了,賠到姥姥家去了。」他是個中年人,穿了件對襟夏布短褂,三個口袋裡,全裝了東西,禿著一個光和尚頭,他說一口純粹的北方話,倒是個老實樣子。他猛可的這樣一失驚,倒把前座的老者,也嚇得身子一哆嗦。但是他受了黃金儲券六折兌現的刺激,已經沒有工夫過問其他的事情,立刻在衣袋裡取出眼鏡,在鼻子上架起。年老人看報,有這麼一個習慣,眼裡看報,口裡非念不可。他像老婆婆念佛似的,本來聲音不大,旁人是聽不到的。可是念到了半中間,故作驚人之筆,大聲念道:「自即日起,凡持有到期之黃金儲蓄券,一律六折兌與黃金,但僅儲蓄一兩者,免與折扣。」他念到這裡,車座上又有一個人插嘴了,他道:「我活該倒霉。我換了四個金戒指,共是一兩掛零,共得了八萬元。自己再湊兩萬現鈔,定了二兩黃金儲蓄,滿以為一兩變二兩,這是個生意經,於今打六折,二六一兩二錢,還要四五個月以後才兌到現金。兩萬元多買二錢金子,根本就蝕了本,再加上六個月的一分利錢,我太吃虧了,我太吃虧了。」那老者放下了報,兩手取下了眼鏡,對這說話的看了一眼,淡笑道:「你老哥算便宜,一兩金子出,一兩金子進,不過不賺錢,那還罷了,有人變賣了東西來做生意的,有人借了錢來套金子的,那才是算不清的賬呢。」他這幾句話,似乎引起同車人的心病,有好幾個人在唉聲嘆氣。大概這裡滿車的人只有魏端本一人聽了,心裡舒服,他想著:我姓魏的為了想發黃金的財,弄得這樣焦頭爛額。總以為倒霉就是我一個人。照著現在這樣子看起來,大概除了只做一兩黃金儲蓄的人,大家心裡都不大舒服,這倒是讓人心裡平穩一點。所以大家在車子裡談論黃金券六折兌現的訊息,罵的罵,嘆氣的嘆氣,他倒是作了個隔岸觀火的人靜靜的坐了聽著。由綦江到重慶,大半天的路程都讓座客消耗在批評金價的談話中。直到最後一站,才把討論黃金問題終止。魏端本心裡也就想著:當黃金漲價的日子,重慶來了一陣大風雨,大家都為了想發財而瘋狂,現在黃金六折兌現,大家又要為蝕本而瘋狂了。田佩芝迷戀的那些黃金客,都在失意中,也許她會有點覺悟。他這樣的揣想著,倒是很放心的又回到他那冷酒店後的吊樓上去。因為他所租的那房子是四個月一付租金,人雖窮了,房子是預租下的,他還可以從容的住下。將近一個月沒有回來,屋子當然要打掃整理一下。自己只管在屋子裡收拾一切,就沒有理會到兩個孩子。這就聽到陶太太的聲音在外面笑了進來道:「好極了,魏先生把兩個孩子都帶回來了。雖然孩子是曬黑了,可是身體長結實了,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這倒是讓人看了歡喜。」說著話,她牽了娟娟走進屋子來。魏端本見她蓬著頭髮,腦後綰了個橫髻子,臉上黃黃的兩隻顴骨頂了起來,身上穿的一件舊藍綢的褂子,那年齡決不比抗戰時間還短,已是有許多灰白的斑紋透露了出來。尤其是她牽孩子的那隻手,已略略泛出一片細的魚鱗紋了。便嘆了口氣道:「陶太太你辛苦了。陶先生還沒有回來。」陶太太道:「他不回來也好,我自食其力的,勉強可以吃飽,不打人家的主意,也沒有什麼焦心的事,晚上睡得很香,夢都不作一個。那些作黃金生意的人,前兩天聽到黃金儲蓄券要打折扣。買的期貨還要上稅,大家已急得像熱石頭上的螞蟻。昨天報上,正式公佈這訊息,我看做金子買賣的人,還不是吊頸投河嗎?」魏端本笑道:「也還不至於到這種樣子吧?」陶太太道:「一點也不假。常常到我家賭錢的那位範寶華先生,他就垮了。」魏端本聽了這話,竟是個熟人的訊息。他就放下了桌子不去擦抹,坐在床沿上,望了陶太太道:「他很有辦法呀,怎麼他也會垮了?」陶太太道:「這就是我願和魏先生談的了。」說著,她將方桌子邊一把方椅子移正了,對主人坐著。她似乎今天是有意來談話的。魏端本取出一盒壓扁的紙菸,兩個指頭夾了一支彎曲著的煙出來,笑道:「陶太太吸一支嗎?我可是蹩腳煙。」她搖搖頭道:「賣煙的人不吸菸。若是賣煙的人也吸菸,幾個蠅頭小利,都讓自己吸菸吸掉了。」魏端本道:「彷彿陶太太以前是吸菸的。」她笑道:「為了賣紙菸,我就把煙戒了。不過我相信賣煙的人自己也吸菸,那就發了財了。」魏端本吸著紙菸,笑道:「我是垮臺了。我也願意知道人家有辦法的人,是怎樣垮臺的。」陶太太道:「詳細情形,我也是不大知道,只因他家的老媽子吳嫂,找到我家來了。那大概是李步祥老闆,告訴她的地點的,她倒不是找我。她是找……」說到這裡,陶太太感覺到被找的人,不好怎樣去稱呼。娟娟和小渝兒,正在屋子角上,圍了一把方凳子疊紙塊兒。她就指了兩個小孩子道:「那吳嫂來找他們的媽媽的。」魏端本問道:「她兩人怎麼會認識的呢?」陶太太笑道:「過去的事,你也不必追究,好在你們已經拆了夥了。過去娟娟的媽,是常到範先生那裡去賭錢的,所以她們認識。這吳嫂來找娟娟的媽,也不是別事,因為吳嫂也和範先生鬧翻了。範先生新近認識一個會跳舞的女人,叫著什麼東方曼麗的,同到成都去玩了一趟。回來之後,這個東方小姐,就住到範先生家裡去了。吳嫂是給範先生管家管慣了的,現在來了一位女主人,她怎樣受得了?和範先生爭吵了兩場,範先生倒還能容忍,東方小姐可把她開除了。她認識娟娟的母親,希望她能和她報仇。她以為你們還住在這裡,所以找到這裡來。我沒有告訴她田小姐住在哪裡,她倒是把範先生的情形,說得很多。她說範先生昨天得了金子打折扣兌現的訊息,上午在外面亂跑。下午不跑了,在家裡一個人喝酒,喝得醺醺大醉。那個東方曼麗並不管他,出去看電影去了。她雖然是被開除了,天天還是到范家去的。」魏端本道:「這樣說來,這位範先生倒是內憂外患一齊來,那不管他了。陶太太提起了姓田的,我倒要託你一件事。她最近不知由什麼地方坐長途汽車回重慶。路過綦江的時候,看到了娟娟,她叫娟娟到重慶找她。我實在是願意把她忘記了,無奈這兩個孩子,日夜吵著要媽媽,我實在對付不了。她既叫孩子來找她,或者有什麼用意,請你去問問她看。」陶太太想了一想,笑著搖搖頭道:「她住在朱四奶奶那裡,我怎麼好去?不過我可以託那個吳嫂去,她不正要找她嗎?」魏端本道:「我倒不管哪位去,只要知道她的態度就行。」陶太太看看魏先生穿的一套灰布中山服,已洗得帶了白色。臉子黃瘦著,雖是平頭,那前部頭髮,也長到半寸長。這樣的人,還想那漂亮太太回頭,當然是夢想。不過作鄰居一場,自也願意在可能範圍內幫忙。她下午因在家裡做點瑣事,沒有出去擺煙攤子,這就決定索性不擺攤子了。和魏端本談了一會,就徑直到範寶華家來。拍了很久的門,才聽到門裡慢吞吞的有人問著:「哪一個。」陶太太道:「我姓陶,找範先生談話。」門開了正是老範本人。他已不是平常收拾得那樣整齊。蓬著頭的分發,兩腮全露出胡茬子的黑影,唯其如此,也就看到兩腮的尖削,眼睛眶子大了,睜著眼睛看人。他上身只穿了件紗背心,一條拷綢褲子,全是皺紋,赤腳拖了一雙拖鞋,站在天井中間。陶太太還笑著向他客氣幾句。範寶華搓著手道:「陶太太,我們似乎沒有什麼債務關係吧?」陶太太呆了一呆,答不出來。他笑道:「這是我神經過敏,因為這兩天和我要債的太多了。你是從來不來的人,所以我認為你是來要債的。」她笑道:「我們窮得擺煙攤子,怎麼會有錢借給人,恐怕連借債都借不到呢。我是來和範先生談談的。」範寶華道:「那好極了。」說著,引了陶太太到客堂裡坐,自己倒了杯茶放在茶桌上。陶太太道:「吳嫂也不在家。」範寶華坐在她對面椅子拍了兩下腿,嘆口氣道:「我什麼事都搞壞了。她辭工不幹了。不過她有時還來個半天。原因是我給的錢沒有給夠。」談到錢,說著又拍了一下腿道:「我完了。我沒有想到人倒霉黃金會變成銅。這幾個月,我押的是黃金孤丁,所有的錢,都做在黃金儲蓄上了。」陶太太道:「雖然打個六折兌現,據許多人說還是不會蝕本的。」範寶華搖了兩搖頭道:「那是普通的看法。像我們這類黃金投機商人,就不同了。我們把黃金儲蓄券拿到手,是送到銀行裡去抵押借款的。借了款,再作儲蓄。一張儲蓄券,套借個三次四次,滿不算回事。所以買五十兩黃金儲蓄,手裡剩著沒有套出去的最後一部分,不會有二十五兩,大部分是押在銀行裡的。銀行裡是十一分息,一兩黃金賺對倍的話,借五個月,利上加利,就把黃金折幹了。這個錢只能借兩三個月趕快把黃金儲蓄券賣了,還了債,可以弄回一部分黃金。」陶太太雖也是個生意經,但對於這個說法卻是完全不懂。只有望了他不作聲的笑著。範寶華道:「那也許你不懂,我簡單的告訴你罷。大概一兩黃金儲蓄押了款再去套買黃金,至多可以套出來八錢,另付一成的利錢,事實上是大一半資本,小一半借款,一兩黃金,可以變成一兩六七。若套第二次,照例減下去,就只能套五六錢,利錢也要加多,而且套作的日子不能過長,不然的話,套來的黃金,就賠到利息裡去了。現在黃金儲蓄券要打個六折,就一點也套不著了。套不著也事小,還得給銀行的利錢。銀行老闆,算盤比我們打得精。原來一兩黃金值三萬五的時候,他押借給你兩萬元,預備那一萬五算利錢。於今打六折,三六一萬八,五六三十,一兩黃金儲蓄券,只值兩萬一千元了。他押借一個月,就把黃金儲蓄券全部充賬,也賠本了,他怎麼肯幹呢?」陶太太點點頭道:「這個算我懂了。可是黃金黑市,現在是七八萬啦。他有黃金儲蓄券在手上,還怕拿不回兩萬元的押款嗎?」範寶華道:「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黃金儲蓄券,要半年後才能兌現,此其一。六個月後,黃金六折兌現,就合八萬的黑市,也是六八四萬八,此其二。五個月的利息和複利,正好是對本翻個身。六個月呢,可就把四萬八全沖銷了。萬一黑市跌了,銀行裡豈不要賠本?此其三。人家銀行營業,最怕是資金凍結,現在黃金儲蓄券一打六折,沒有人再收買了。銀行裡也沒法在這上面打主意。人家押在銀行裡的黃金儲蓄券,都只好鎖在保險箱子裡,完全凍結,此其四。」他這些話,算解釋得很明白,陶太太也聽懂了。她還沒有答覆呢,天井裡有人答道:「好極了,我要說的話,範先生都和我說了。」陶太太向外看時,進來一位五十上下的人,身穿藍夏布大褂,頭上倒是戴了一頂新草帽,手裡握著一支長旱菸袋。臉色黃黃的,尖著微有胡茬子的兩腮,像個大商店的老闆。範寶華笑著相迎道:「難得難得,賈經理親自光臨。」那人走了進來,老範就向陶太太介紹:「這是誠實銀行的賈經理。」賈經理見陶太太是中年婦女,穿件舊拷綢褂子,又沒有燙頭髮,只微微點了個頭。立刻迴轉臉來向老範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比期,我們有點兒調動不過來。老兄的款子,我們有點不能勝任了,你幫點忙罷。」他說著,取下頭上的草帽,脫下大褂,露著短袖子汗褂。他就自行在椅子上坐下了。看那樣子,大有久坐不走之勢。範寶華倒是很客氣,給他送茶又送煙,賈經理將旱菸頭撐在地上,菸袋嘴含在口裡,半側了身子望著主人,嘴要動不動地吸著煙。範寶華坐在他對面,兩手搓了幾下,苦笑著道:「這是誰都不會想到的事,黃金會變卦。事先一點準備沒有,把所有的錢都押在黃金這一寶上,於今變了卦,哪裡有錢去挽回這個頹勢。不得了的,也不是我一個人。」賈經理聽了這話,將腳在地面上一頓,皺了雙眉道:「老弟臺,我們幫你忙,你不得了可連累了我們啦。」範寶華道:「一家銀行,在乎我這千兒八百萬的?」他道:「拿黃金儲蓄券抵押的,難道只你姓範的一人。朱四奶奶介紹來的就是一千多兩,此外的更不用說,我們凍結了兩億,這真要了命。」說著,他重重的在大腿上一拍。

一二失敗後的麻醉

在勝利的前夕,億這個數目字,還是陌生的名詞,甚至一億是多少錢,還有人不能算得出來。這時賈經理說他在押款上,凍結了兩億。陶太太料著這是個無大不大的數目,不免翻了眼向他望著。賈經理繼續的向範寶華道:「老弟臺,你不能不作表示,現在黃金上絲毫打不出主意。得在別的物資上打主意。你還有什麼貨沒有,希望你拿出來拋售一點。」範寶華道:「反正……反正……」他說著這話站起身來,兩手搓著,臉上泛出了苦笑,嘴角只是亂動。賈經理對陶太太看了一眼,心裡也就想著:這女人老看我幹什麼?我還有什麼毛病不成?範寶華也覺得有許多話要和賈經理說,當了陶太太的面,有些不便,這就向她笑道:「你是不是商量你那批貨要出手的事?」他說著話,可向她睜了眼望著。陶太太聽他這話,卻不明白他用意何在。可是看他全副眼神的注意,知道他是希望自己承認這句話的,於是向他含糊地點了兩點頭。範寶華道:「不要緊。雖然這些時候,百貨同煙都在看跌,可是真正要把日本人打出中國,那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現在貨物跌價,是心理作用,只要過上十天半個月,戰事並沒有特大的進展,物價還要回漲的。」賈經理在一旁聽到這話,心裡頗有所動,因為他想到合作生意的人,一定是穿著很樸素的。禁不住插嘴問道:「陶太太有什麼存貨?」範寶華道:「有點兒紗布。」賈經理急道:「那是好東西。若願意出手,我們可以商量商量,我路上有人要。」範寶華還想向下面說什麼。可是陶太太覺得範寶華這個謊撒得太沒有邊沿。笑道:「我還有點事。這買賣改日再談罷。」說著,就向外面走。範寶華也就隨在後面跟了出來。站在大門外,回頭看了一看,不見賈經理追出來,這才笑道:「陶太太,你特意到我這裡來,總有點什麼事要商量吧?」陶太太道:「我想和你們家吳嫂說兩句話,希望她到我家裡去一趟。」範寶華道:「也許我有事請你幫忙,這位賈經理逼我的錢,逼得太厲害。」陶太太道:「那是笑話。銀錢上……」她這句沒有說完,賈經理已經由大門裡出來了。範寶華頭也不回。他聽到了腳步響,就知道是債權人來了。立刻接了嘴道:「你放心。銀錢上決不能苟且,你的貨交出來了,我就交給你錢,我們貨款兩交。你有事請先回去罷,我們貨款兩交。」說著,他又催她走。陶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只好含糊的答應著走了。賈經理再邀著老範回到屋子裡去坐,先笑道:「那陶太太的貨,大概你有點股子吧?你若是能夠分幾包紗給我,我就把你的款子,再放長一個比期。這在老兄也是很合算的事。」範寶華道:「你幫我的忙,我一定幫你的忙,就是黃金儲蓄券這種東西,也各人看法不同。我們怕黃金價值向下垮,可是人家也有寶押冷門,趁這個時候,照低價收進的。只要夠得六萬一兩,我立刻丟擲一二百兩,也就把你的錢還了。」賈經理皺了眉道:「那些海闊天空的事,我們全不必談,你還是說這批貨能不能賣給我一點罷。」範寶華低頭想了一想。笑道:「我明天上午到你行裡去談罷。」賈經理道:「你若肯明天早上來找我,我請你吃早點。我行裡附近有個豆漿攤子,豆腐漿熬得非常的濃厚,有牛乳滋味。再買兩個燒餅,保證你吃得很滿意。」範寶華笑道:「銀行經理賞識的豆漿攤子,一定是不錯的。不過我明天也願意作個小東,請賈經理吃早點。我請的是廣東館子黃梅酒家。」賈經理笑道:「範老闆自然是大手筆,我就奉陪一次罷。時間是幾點?」範寶華就約定了八點鐘。賈經理看他這情形,似乎不是推諉。又說了一陣商業銀行的困難,方才告辭而去。範寶華對於賈經理所說的話,腦筋裡先盤旋了一陣,然後拿了一張紙一支鉛筆,伏在桌子上作了一陣筆算。最後他將鉛筆向桌上一丟,口裡大喊著道:「完了完了!」在這重疊的喊聲中,李步祥在天井裡插言道:「真是完了。」他上身只穿了件紗背心,光著兩隻大胖手臂,夾了中山服在脅下,手上搖了把黑紙扇,滿頭大汗的走了進來。他站在屋子中間,將扇子搖了兩下,又倏地收了起來。收了之後,刷的一聲,又把扇子開啟來,在胸面前亂扇著。範寶華道:「你有什麼不得了。你大概前後買了四十兩黃金儲蓄券,後來押掉二十兩,又套回十二兩,共是五十二兩。打六折,你還有三十一兩。還二十兩的債。」李步祥道:「不用說,還有十一兩,就算我的黃金儲蓄券,全是二萬一兩買的,五十一兩,也得血本一百零二萬,再加上幾個月的利錢,怕不合一百好幾十萬。十一兩金子兌換到手,能撈回這些個錢嗎?何況我有三萬五買進的一大半,這簡直賠得不像話了。我還有個大漏洞……前些時陳夥計約我闖過封鎖線,到淪陷區去套金子。我把手上存的,三十兩黃金儲蓄券,又抵押掉了,變了現鈔。天天說要走,天天走不成,現鈔又不敢存比期,還放在押款的銀行裡,預備隨時拿走。三十兩金券,押了一百萬元,真不算少,我得意之至。原來是三萬五買的,本錢只合一百零五萬罷了。好了,一宣佈打六折,變成了十八兩。就算照新官價五萬計算,一五得五,五八四十,共九十萬,也蝕血本一十五萬。九十萬金本,就差押款十萬,半個多月利錢,又是十萬。銀行裡拿著我那金券越久越蝕本,我存的款子,自然不許提。今天下午我去交涉。要我再補還他們二十多萬,才可以取回儲券。不然,黃金儲蓄券他們留下,讓我提八十萬元了事。三十兩黃金,變成八十萬元法幣,你說慘不慘?而且我這個錢是湊合來的。有的是三萬五萬借來的,有的是賣掉一些貨的錢。借的錢要付利息,賣貨的錢,也當運算元金。八十萬元,經得幾回這樣重利盤剝?我怎麼不完?」範寶華苦笑著道:「我比你戲法翻得更兇。我又怎麼不完。唉!」他說唉時,李步祥也說唉。兩人同聲的叫出這個唉字,一個是拍著桌子,一個是拍著手。節奏倒是很合適的。就在這時,和範先生同居未久的東方曼麗小姐回來了,她穿著一件漂亮的黑拷綢長衫,露出兩條白藕似的手臂。下面是光腿赤腳,穿著黑漆皮條捆綁著的高跟鞋,腳指甲露出在外面,全是塗了蔻丹的。頭髮蓬著由前到後,卻用一根綠綢辮帶子捆了個腦箍,在頸脖子後面,紮了個孔雀尾。左手臂上掛了吊帶大皮包,右手拿了一柄白骨花紙小扇子,在胸前不住地揮動。她皮膚很白,似乎沒有搽粉,而僅僅在臉腮上塗了兩個大胭脂暈。這樣,更現著她有天然風韻。她到了屋子裡,將小扇子收起,把扇子頭比了嘴唇,先向人笑了一笑。唇膏塗得很濃的嘴唇裡,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那也是很嫵媚的,範寶華也笑了。她問道:「你兩人像演戲一樣,同時嘆著氣,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李步祥猜著,老範一定會在她面前說出一套失敗生意經來的。然而他沒有說,他繼續的嘆了口氣道:「重慶市上,找女傭人真不簡單。能用的,全是粗手粗腳,什麼也不懂,要找個合適的人,要像文王訪賢似的去訪。你不在家,什麼事沒有人管。你在家裡,又沒有人侍候你,這個局面老拖下去,家裡是個無政府狀態,我怎樣不唉聲嘆氣呢?」曼麗笑道:「就為的是這個,那沒有關係,你別看我是一位小姐,家庭裡洗衣作飯,任何部門的事,我都可以作。今天下午,買菜也是來不及了,我們去吃個小館罷。」範寶華道:「好的好的,我陪你去,你先去休息休息。」曼麗提了皮包上的帶子,態度好像是很自在的,將皮包搖晃著,向樓上走去。走了幾步,她又迴轉身來,笑問道:「大街上有了西瓜,你看見沒有?重慶,有西瓜,還是這兩年的事。現在的西瓜,居然培養得很好。」範寶華道:「好的,我馬上去買兩個來,先放在水缸裡泡上。在重慶吃西瓜,還是有點兒缺憾,想找冰凍的西瓜是沒有的。」說著,他開啟桌子抽屜,取了一把鈔票在手,就向大門外走。李步祥跟了出來,笑道:「老範,你滿肚子愁雲慘霧,見著東方小姐就全沒有了。」他笑道:「你怎麼這樣糊塗,在新交的女友面前,誰不是儘量的擺闊?我們向人家哭窮,人家會幫助我們一萬八千嗎?」李步祥道:「幫助的事,當然是不會有。手頭上分明很緊,反而表示滿不在乎,那不能取得人家的諒解呀。人家要花錢,你可要咬著牙齒供給。」範寶華和他走著路,不由得站住了腳,向他笑道:「你看她長得是多麼美?在她的態度上,在她的言談上,沒有一樣不是八十分以上的,我只要有錢,我是願意給她花,反正是不得了的,花幾個錢,落一個享受痛快,有什麼不幹?不得了,也無非把我弄成光桿,像我逃難到重慶來時的情形一樣。我還能再慘下去嗎?」他這樣一說,李步祥倒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是呆呆的跟著。二人買好了瓜走回來,一會兒工夫,東方小姐笑嘻嘻的走了來,捱了範寶華坐著,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範,我們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他笑道:「剛才你還說吃小館子,這個時候怎麼又要到郊外去呢?」曼麗笑道:「不但是郊外,還要過江。今天晚上南山新村一個朋友家裡有跳舞會,我們應當去參加這個跳舞會。」範寶華笑道:「城裡新開了好幾處舞場,要跳舞很便利的,何必要涉水登山,跑到南山新村去呢?」曼麗笑道:「要跳舞,就痛痛快快狂跳一夜,什麼都不要顧忌。在城裡跳舞,過了十二點鐘就差勁了,舞場裡慢慢的人少下來,就是人家家裡,到了兩點鐘,也不能維持了。我覺得那最是差勁,倒不如早點回家去的好。」說著,伸手摸著範寶華的頭髮,像是將梳子梳理著似的。由前門頂一直摸到後腦勺下邊去。這個手法,看起來是很普通的,可是這效果非常的靈驗,在摸過幾下之後,範寶華就軟化了。他點了頭笑道:「好的,我就陪你到南山新村去玩一晚上。老李,你也跟我到南山去好不好?」他說著話,偏過頭來向李步祥望著。他喲了一聲,抬起手來亂摸了和尚頭,笑道:「我沒有那資格,我沒有那資格。」說著,拿了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起身就要走。範寶華笑道:「你不去就不去罷,我也不能拉了你走,你還有什麼事和我商量的沒有?」他站在屋子中間呆了一呆,因道:「我當然有話和你商量,可是也不是急在今日一天的事情,明天上午,你由南岸回來,我再來找你罷。」說著,他向外走了幾步,復又迴轉身來,手亂摸著頭道:「還是,我說出來罷。我在萬利銀行,也抵押了五兩。我知道你上過那何經理的當。不過他自己也在金磚上栽了個跟頭。為了挽救信譽起見,最近營業作得好些了,而且拿黃金儲蓄券押給他們,又不是存款,所以我倒放心做了。現在我又有一點啾咕了,我五兩金子,只押了十萬元。太便宜了。他們可能是吸收大批小股黃金儲蓄券抵押,再向別家同業套了更多的頭寸。」範寶華笑道:「最好是你到萬利銀行去看看。」笑時,他只管歪了嘴角。李步祥一看范家牆上的掛鐘,還不到三點三刻。這個時候,銀行還不會下班,可以趕去看看。於是也不和範寶華再談什麼,徑直的就奔萬利銀行。這家銀行,還是像前兩個月一樣,開著大門,櫃檯前面,並沒有一個顧客。便是櫃檯裡的那些職員,也是各人坐在桌子邊,看報吸菸。李步祥走到櫃檯邊,還沒有開口,一個銀行職員就笑吟吟的迎著道:「鐘點已過,請你明天來罷。」李步祥道:「鐘點已過,你們怎麼還開著門呢?而且,我也不是來提款的。」那職員紅了臉道:「本來是鐘點已過。管門的勤務有事出去了,所以還沒有關門。」李步祥心裡有三個字要說出來:不像話,但是忍回去了。點點頭道:「那也好,我明天來罷。說起來,各位也許知道這個人,就是範寶華先生,他託我來問兩句話,他和你們有來往的,後來中斷了。現在還想和你們作點來往,先讓我來見見何經理的。」他也只說到這裡,說完了,扭轉身軀就向外走。剛出門不到幾步,後面有個人追了上來,拖住了他的衣服道:「我們何經理請你回去說話呢。」李步祥轉身來問道:「你們經理找我說話?我不大認識呀。」那人道:「是我們經理請你,那不會錯的。」說著,他攔住了去路。李步祥心裡想著:這是他們拉存款的吧?於是帶了三分笑容,回到萬利銀行來。這就看到一個穿夏威夷襯衫的人,滿臉紅光,一溜歪斜的走出來。看到李步祥,遠遠的抬起手來招了幾招,張著口笑道:「李老闆,我認識你的,請來經理室坐坐。下了班了,我沒事。」李步祥迎向前去,他又和他深深的一彎腰,緊緊的一握手。在這樣客氣的情形下,也就陪著他進了經理室。那寫字檯上應放在面前的算盤印色盒,卻遠遠的放在桌子犄角上。代替了經理用的法寶,乃是一隻酒瓶和一份杯筷。另外兩碟子冷葷,一碟油炸花生米。何經理笑道:「李老闆喝兩盅嗎?」他道:「不客氣,我不會這個。」說著,就在旁邊坐著。何經理站在桌子角上,就端起酒杯子來,仰著脖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在桌上一按道:「這年月怎能夠不會這個,有道是一醉解千愁。」說著,他也和李步祥並排坐著,先放下幾分笑容來。點了個頭道:「範寶華先生,我們是很好的朋友,現在怎麼樣?很好吧?」李步祥道:「他很好。新近作了幾筆生意,全都賺了錢。」何經理道:「他沒有受黃金變卦的影響?」李步祥很肯定的答道:「沒有!他老早就趁了五萬官價的時候,完全脫手了。」何經理唉了一聲道:「他是福人。他還記得我這老朋友?」李步祥道:「怎能不記得呢?你們共過長期的來往呀。他今天若不是到南岸去跳舞,就要來看何經理了。因為來不及分身,所以讓我來看看何經理在行裡沒有?」何經理拍了手道:「我知道這件事,在南山新村朱科長家裡有個聚會。去的人大概不少吧?倒霉的人,我原來沒有打算去。既是範先生去了,我也去。有話回頭我們和範先生當面說。李先生還是來喝兩盅。酒有的是,我再和你添一點菜。喝!」說著,拿起酒瓶子來,嘴對了嘴,咕嘟了幾口。然後放下瓶子,在桌上按了一按,同時身子搖晃了幾下。他笑道:「不要緊。做生意買賣,今日逆風,明日順風,乃是常事。」他說著話,自己疏了神,把酒瓶當了欄杆使勁的扶著,身子向後一仰,酒瓶自然是跟了人完全向後倒去。李步祥趕快站起來,伸手將他扶著。他笑道:「你以為我醉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醉。我酒醉還心裡明呢。上次那批期貨,他們逼得我好苦。我只搬著幾塊金磚看了一看,又送走了。這次我作押款,不是自己的本錢……」那位助手金襄理在外面屋子裡,正是躲了他撒酒瘋,聽到這話,趕快跑了進來,笑道:「經理,你休息休息罷。李先生,你明天再請過來罷。」李步祥看這樣子,也是不能向下談,匆匆的走了。何經理抓著金襄理的手,瞪了眼道:「你看我們銀行的業務,到了什麼樣子,這個時候,我們還不該廣結廣交嗎?為什麼你把這個姓李的轟走。南岸朱科長家裡,今天開跳舞會,我一定要去。我到那裡可以遇到一些有辦法的人。」金襄理道:「我們也並不攔著你去,你暫時休息一會,想想拿什麼言語去向人家求助,那不也是很好的事嗎?」何經理這才放了他的手,站著出了一會神,點點頭道:「那也對。把酒瓶子收了過去,讓我想想。」他於是歪斜了向那長的藤椅子上一倒,坐下去閉了眼睛養神。這萬利銀行裡,自金襄理以下,都是巴不得安靜一下的,大家悄悄的,離開了經理室。何先生定下神去,想著怎樣可以再找著有錢的人幫忙。緩緩的想著,緩緩的就迷糊過去了。他醒來時,經理室就電燈通明瞭。他看看牆壁上的掛鐘,已經是九點鐘了。他跳了起來道:「我該過江去了。」說著,連喊打洗臉水來。留在銀行裡的工友,趕快給他伺候完了茶水。何經理手裡提著一件西裝上身,就舟車趕程,奔上南山。由南岸海棠溪到南山新村,乃是坐轎子的路程,老遠的看到許多燈火上下,正是列在一片橫空,那正是南山新村。將近了那些列若星點的燈火,在黑暗的半空裡,傳來一種悠揚的音樂聲。會跳舞的人,就知道這是什麼曲子。何經理告訴轎伕,直奔音樂響處,鄉村裡雖沒有電燈,一帶玻璃窗,透出雪亮的光影。在光影中,於一幢西式樓房下了轎子,就聽到屋子裡傳出一片鼓掌聲。他走進門去,就見門廊裡掛了兩盞草帽罩子煤油燈。在勝利的前夕,煤油依然是奢侈品。只看這兩盞燈,就知道主人是盛大的招待。由門廊轉到客室裡,地板鋪的大通間,已擠滿了男女。屋頂上懸下兩盞大汽油燈,光如白晝。客室面山的一排窗戶,全已洞開,燈光反映著,可以看到外面花木扶疏。晚風由花木縫裡吹過來,這倒像個露天舞場。這大客室只有三面牆上掛著大幅的中西畫,屋子裡一切傢俱移開,作為男女周旋之地了。屋角上掛著聲音放大器,傳出了留聲機裡的音樂唱片聲。在音樂聲中,舞伴們男女成對在推磨,正舞到酣處。何經理站在舞伴圈子外看了一看,有不少熟人,而最為同調的,就是其中有兩個男賓,都是這回黃金變卦以後,形情大壞的人。這時,他們並沒有記得黃金生意虧下了多少錢,更不會想到借了債的是應該怎樣的交代了。立刻心裡想著:那也好,大家把那事忘了罷。舞場是不能馬上加入的了,在面山的窗戶中間,有兩扇紗門,可以看到那裡一片草地,設下了許多藤椅和茶几,不舞的人,正在乘涼。何經理拉開紗門,走到那裡去。有兩個人起身向前來相迎,笑說:「歡迎歡迎。」這兩人一個是主人朱科長,另一個卻是想不到的角色,乃是誠實銀行賈經理。這就不免和他握了手,連搖撼著幾下道:「這是奇蹟,老兄也加入了我們這種麻醉集團。」他倒是很淡然,笑道:「我們也應該輕鬆輕鬆。」說著,拉了何經理的手,走到一邊的藤椅子上,並沒坐下。何先生首先一句問著:「近來怎麼樣?」賈經理將手拍了椅靠道:「到這裡來是找娛樂的,不要問。」何經理正想問第二句話時,主人兩個女僕同時走來。一個是將一杯涼的菊花茶,放在茶几上,一個是將搪瓷盤子,託著一大盤新鮮水果,低聲道:「請隨便用一點。」他隨便取了兩個大桃子在手,心裡想著:這裡一切還是不問米價的。這個念頭未完,舞廳裡音樂停止,大群男女來到草地。範寶華和一位摩登女郎,也一同走了出來。

一三歡場驚變

何經理根據過去的經驗,覺得範寶華是一個會作生意的人,而會作生意的人,凡事得其機先,是不會失敗的。那麼,這次黃金變卦,他可能就不受到影響。李步祥說他最近做了兩筆生意又發了財,那可能是事實。這時見到了他,於是老早的迎上前去,向他握著手道:「久違久違,一向都好?」範寶華記起他從前騙取自己金子的事,這就不由得怒向心起,也就向他握了手笑道:「實在是久違,什麼時候,由成都回來的呢!」何經理說著早已回來了,和他同到空場藤椅子上坐著。範寶華就給他介紹著東方小姐。何經理對這個名字,相當的耳熟,心裡立刻想著:範老闆的確是有辦法,要不,怎麼會認識這有名的交際花。便笑道:「範先生財運很好吧?」範寶華笑道:「託福託福。我作生意,和別人的觀感,有些不同。我是多中取利,等於上海跑交易所的人搶帽子,搶到了一點利益就放手。」何經理和他椅子挨椅子的坐著,歪過身子來,向他低聲道:「這個辦法,最適於今日的重慶市場。因為戰事急轉直下的關係,可能週年半載,日本人就要垮臺。甚至有人說,日本還會向盟軍投降。你想,若有這個日子來到,什麼貨還能在手上停留得住,決不是以前的情形,越不賣越賺錢了。今天下午看準了明天要漲個小二成,甚至小一成,今天買進,明天立刻就賣出。這樣,資金不會凍結,而且週轉也非常的靈便。」他說著好像是很有辦法,很誠懇。但那東方小姐,又坐在範先生的下手,正遞了一支菸給範先生,又擦著火柴給他點菸。範先生現在對東方小姐,是唯命是聽的。已偏過身子去就著東方小姐送來的火,偏是在露天擦火柴,受著晚風的壓迫,接連的擦了幾根都沒有擦著。範寶華只管接受東方小姐的好意,就沒有理會到何經理和他談的生意經。他把那支菸吸著了,何經理的話也就說完了。他究竟說的是一篇什麼理論,他完全沒有聽到。何經理也看出他三分冷淡的意思,一方面感到沒趣味,一方面也不知要拿什麼手腕來和範寶華拉攏交情。正在猶豫著,卻聽到有一位女子的聲音叫道:「老賈呀,你還是坐在這裡嗎?」賈經理在對面椅子上站了起來,笑道:「我在這裡等著你呢。你的手氣如何?」何經理不用回頭去看,聽這聲音,就知道是朱四奶奶。因為她的國語雖然說得不壞,可是她的語尾,常是帶著強烈的南音。如「啦」字、「得」字之類,聽著就非常的不自然。何經理在重慶這多年,花天酒地,很是熟悉,對於朱四奶奶這路人物,也就有淺薄的交誼。他現在是到處拉攏交情的時候,就不能不站起來打招呼。於是向前和她笑道:「四奶奶,好久不見,一向都好?」範寶華聽到,心裡想著:這小子見人就問好,難道所有的熟人,都害過一場病嗎?朱四奶奶笑著扭了身子像風擺柳似的,迎向前和他握著手道:「喲!何經理,你這個忙人,也有工夫到這裡來玩玩。」何經理笑道:「整日的緊張,太沒有意思,也該輕鬆輕鬆。我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四奶奶。」她道:「這裡有用手的娛樂,也有用腳的娛樂,我是用手去了。屋子裡有一場撲克。我加入了那個團體。」何經理道:「那麼,怎樣又不終場而退呢?」四奶奶道:「我們這位好朋友賈經理,他初學的跳舞,自己膽怯,不敢和別人合作。我若不來,他就在這裡乾耗著。我就來陪他轉兩個圈子。」何經理笑道:「不成問題。賈經理這幾步舞,是跟著四奶奶學來的?」賈經理正走了過來,這就笑道:「我也就是你那話,整日的緊張,也該輕鬆輕鬆呀。」兩位經理站在當面互相一握手,哈哈大笑。就在這時,音樂片子在那舞廳裡又響起來了。在空場裡乘涼的人,紛紛走進舞廳。朱四奶奶道:「老賈,我們也加入罷。」他連說著好好,就跟著四奶奶進舞廳了。何經理坐在草地上,周圍只有兩三個生人,而主人也不在,他頗嫌著悵惘。椅子旁的茶几上,擺著現成的紙菸和冷菊花茶,他吸吸菸,又喝喝茶,頗現著無聊。幸是主人朱太太來了。她陪著一位少婦走過來,順風先送來一陣香氣。他站起來打招呼,朱太太就介紹著道:「何經理,我給你介紹,這是田佩芝小姐。」屋子裡的汽油燈光,正射照在田小姐身上。何經理見她頭頂心裡綰了個雲堆,後面垂著紐絲若干股的長髮,這正是大後方最摩登的裝束。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薄紗長衣,在紗上堆起小蝴蝶花。手裡拿了帶羽片的小扇子,這是十足的時髦人物。雖然還不能十分看清面目。可是她的身段和她的輪廓,都很合標準的。這就深深的向她一點頭。她笑道:「何經理健忘,我認得你的。請!」照著舞場的規矩,男子一個鞠躬,就是請合舞。何經理原只是向她致敬,而田小姐卻誤會了,以為他是請合舞,而且還贅上了一個請字。何經理當然是大為高興,就和她一同加入舞廳合舞。朱四奶奶和賈經理一對,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一手握著他的手舉起來,進是推,退是拉,賈經理的步伐,生硬的了不得。四奶奶對於這個對手,並不見得累贅,臉上全是笑容。看到何田二人合舞起來,她就把眼風瞟過來,點著頭微微一笑。這時,這舞廳里約莫有六七對舞伴,音樂正奏著華爾茲,大家周旋得有點沉醉。在舞廳門口站著一個穿西服的人,何經理一看,那是本行的金襄理。他正想著:這傢伙也趕了來。可是看他的臉色,非常緊張,而且他見到何經理,還點了兩點頭。但是他在汽油燈下,看清楚了田小姐,覺得非常漂亮,而且也記起來了,彷彿她是一位姓魏的太太,於今改為田小姐,單獨加入交際場,這裡面顯然是有漏洞。在一見即可合舞之下,這樣的交際花,是太容易結交了。正因為容易結交,不可初次合舞就不終曲而散。所以金襄理點頭過來,他也點頭過去,一直把這個華爾茲舞完,何經理還向魏太太行個半鞠躬禮,方才招呼著金襄理同到草地上來。金襄理引他到一棵樹蔭下,低聲道:「經理,你回重慶去罷。明天上午,我們有個難關。」何經理道:「什麼難關?和記那一千五百萬,我不是和他說好了,暫時不要提現嗎?」金襄理道:「正為此事而來。那和記的劉總經理,特意寫了一封信到行裡,叫我們預備款子。行裡看的人,看到和記來的信,拿信找到經理公館,又找到我家裡。我一時實在想不起來,怎樣去調這些個頭寸。這還罷了,偏是煤鐵銀行的張經理也通知了我,要找經理談談。他那意思,我們押在他那裡黃金儲蓄券,這個比期,一定要交割。並說有三張支票,明天請我們照付,千萬不要來個印鑑不清退票。」何經理道:「這三張支票是多少碼子?你沒有問他?」金襄理遲遲頓頓地道:「大概是三千萬。」何經理道:「明天上午,要四千五百萬的頭寸!那不是要命!」說著,將腳一頓。金襄理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不是要我們的錢嗎?我們一面調頭寸準備還債,一面向人家疏通,緩幾天提現。還有一個辦法,經理明天一大早就去交換科先打個招呼……」何經理又一頓腳道:「還要提交換科,我們那批期貨,不是人家一網打盡嗎?」金襄理見和他提議什麼,他都表示無辦法,也就不好說什麼,只是呆呆的站在他面前。何經理沉吟了一會子道:「這個時候要我過江去,夜不成事,我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大不了我明天中午停業,宣告清理。我拼,重慶市上銀行多了,大家混得過去,我們也就該混得過去。」說到這裡,主人朱科長在草地上叫道:「何經理,過來坐罷,那裡有蚊子。」何經理答應一聲,立刻走過去,將金襄理扔在一邊,不去管他。這時魏太太和朱四奶奶,都在藤椅子上坐著,舞場上音樂響著,她們並沒有去跳舞。何經理一過來,魏太太起了一起身,向他笑道:「何先生今晚上還過江去嗎?」他覺得這問話是有用意的。便笑道:「假如田小姐要過江,我可以護送一程。」魏太太道:「謝謝!讓我再邀約兩位同伴罷,有了同伴,我膽子就壯了,可以在這裡多打攪一些時候。」何經理道:「玩到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奉陪。」朱四奶奶坐在他斜對面,腳翹了腳,搖撼著身體,笑道:「何經理對於唆哈有興趣嗎?」何經理這時是憂火如焚,正不知明日這難關要怎樣的過去。可是朱四奶奶這麼一說,就拘著三分面子,尤其是對於新交的田佩芝小姐,不能不敷衍她。這就笑道:「這玩意是人人感到興趣的,我可以奉陪兩小時。田小姐如何?」魏太太笑道:「我對於這個,比跳舞有興趣。不過,我們和經理對手,有點兒高攀吧?」何經理笑道:「這樣一說,那我就非奉陪不可了。」說著,打了一個哈哈。那位金襄理兀自在樹底下徘徊著,聽到銀行主持人這樣一個哈哈,不免魂飛天外,也不向姓何的打招呼了,徑自走去。何經理雖看到他走去,卻也不管,就向朱四奶奶笑道:「我們是不是馬上加入?」朱四奶奶道:「我得問問老賈,什麼時候過江。咦!這一轉眼工夫,他到哪裡去了?」朱科長道:「大概是到我們隔壁鄰居陸先生家去了。向來我這裡有聚會,陸先生是必定參加的,不知道什麼緣故,今天他會沒有來?」何經理道:「是豐年銀行的陸先生住在隔壁?」朱科長道:「這是他的別墅,夏天是多半在這裡住。」朱四奶奶道:「既是老賈到陸經理那裡去了,一定是談他們的金融大策,我們不必等他,他會到賭場來找我們的。」說著,她挽了魏太太的手臂就走,回過頭來就向何經理看了一看。他點了頭笑道:「二位先去,我馬上就來。不出十分鐘。」說著,他還豎起了右手一個食指。這兩位女賓走了,他心裡立刻想著:老賈去找陸經理,必定商量移挪頭寸。豐年銀行,是重慶市上相當殷實的一家。老賈可以去找他想法,我老何也可以去找他想法,趁他還沒有談妥當的時候,自己立刻就去。若是等老賈得了他的援助,恐怕……想到這裡,只見誠實銀行的賈經理,垂頭喪氣走了來。心裡這倒暗喜一下,陸先生的力量,不曾被他分去,自己就可以得些援助。等著他到了面前,笑道:「賈兄,你哪裡去了,四奶奶正找你呢。」他這時不是遊戲的面孔了,抓著何經理的手,正了顏色道:「你以為我真是來跳舞的?我是特意來找陸老園調頭寸的。」他這樣說,因為陸經理號止園。叫他陸老園乃是恭敬而又親近之辭。何經理道:「你想到了法子沒有?」老賈道:「陸老園說,和他有關係的銀行,共有七家,這個比期都不得過去,家家都要他調頭寸。就是這七家,已經夠他傷腦筋,他哪裡還有餘力和別家幫忙?」何經理道:「我不相信你們作得穩的人家,也是這樣的緊。」賈經理嘆上一口氣,又搖了兩搖頭道:「一言難盡。」何經理正還想說什麼,朱科長在身後叫道:「兩位經理,朱四奶奶在請你們呢,快去罷。」賈經理向何經理看了一看,笑道:「請罷。」他笑雖然是笑了,可是他的臉上,顯然是帶上三分慘容。何經理倒是不怎麼介意,點了個頭就走了。朱科長在前面引路,引到一間特別的屋子裡。這屋子是他們全屋突出的一間,三面開著六扇紗窗。屋頂上懸下了一盞小汽油燈。燈下一張圓桌子,蒙上了雪白圍布,坐了七位男女在打唆哈,各人身後又站上幾位看客。這裡有兩面窗子在山坡上,下臨曠野。其餘一面,窗子外長了一叢高過屋頂的芭蕉。所以這雖是夏夜,盡有習習的晚風吹來。朱四奶奶和魏太太連臂的坐著,她面前就放了一本支票簿。何經理眼尖,就認得這是誠實銀行的支票。四奶奶在支票上,已開好了數目,蓋好了印鑑。浮面一張,就寫的是一十萬元。這時金子黑市才六七萬元一兩,這不就是一兩五錢金子嗎?桌上正散到了五張牌,比牌的開始在累司。到了她面前,她是毫不猶豫的就撒下那張支票下注。對面一位男客向他笑道:「四奶奶總是用大注子壓迫人。」她因腳步響,一回頭看到賈經理進來,便笑道:「你有本領贏罷。我存款的銀行老闆來了。請打聽打聽,我這支票,決不會空頭。我縱然開空頭,誠實銀行也照付。我作得有透支。」那男客笑道:「四奶奶的支票,當然是鐵硬的。」說笑著,翻過牌來,是他贏了,把支票收了去。何經理看四奶奶面前的支票,上面依然寫著是一十萬元。心裡想著:假如這是透支的話,那豈不是輸著老賈的錢?想著,偷眼看賈經理的顏色,有點兒紅紅的,他背手站在四奶奶身後,並不作聲。魏太太回過臉來,向何經理瞟了一眼,在紅嘴唇裡露出了兩排雪白的牙齒,微微一笑,又向她點了兩點頭。何經理像觸了電似的,就緊挨著魏太太坐下。魏太太面前正堆了一大堆碼子,她就拿了三疊,送到何經理面前,笑道:「這是十萬,你拿著這個當零頭罷。」他笑著點了點頭笑道:「我開支票給你。」她又向他瞟了一個眼風,微微笑著說了四個字:「忙什麼的?」何經理想著:這位太太手面不小,大可以和四奶奶媲美了。於是就開始賭起來。說也奇怪,他的牌風,比他的銀行業務卻順利得多,上場以後,贏了四五牌,雖然這是小賭,他也贏到了二百萬。心裡正有點高興,主人朱科長卻拿了一封自來水筆寫的信封進來。笑道:「你們貴行同事,真是辦事認真。這樣夜深,還派專差送信來。」說著,把那封信遞過來。何經理心裡明白,知道這事不妙,就站起來接著信,走到屋角上去拆開來。裡面又套著一個信封,是胡主任的筆跡,上寫何經理親啟。再拆開那封信,抽出一張信紙來看。上面潦草的寫著:

育仁經理仁兄密鑑:茲悉貴行今晚交換,差碼子五千萬元。明日比期,有停止交換可能。望迅即回城,連夜辦理。貴行將來往戶所押之黃金儲蓄券,又轉押同業,實非良策。頃與數同業會晤,談及上次貴行將支票印鑑故意擦汙退票幾乎使數家受累,此次決不通融。明日支票開出,交換科所差之碼子更大。弟叨在知交,聞訊勢難坐視。苟可為力之處,仍願效勞。對此難關,兄何以醇酒婦人,逍遙郊外也。金襄理聞已失蹤,必系見兄出走,亦逃避責任。此事危險萬分,望即回城負責辦理業務,勿使一敗不可收拾。千萬千萬,即頌晚祺,弟胡卜言拜上,即夕。

何經理看了這封信,忽然兩眼漆黑,立刻頭重腳輕,身子向旁邊一倒。這樣一來,賭場上的人都嚇得站了起來。賈經理走向前問道:「何兄,怎麼了,怎麼了?」搶上前看時,汽油燈光照得明顯,何經理筆挺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女客們嚇得閃到一邊,都不會說話。有兩位男客上前,對這情形看了一看,同叫道:「這是腦充血,快找醫生罷。」大家只是幹嚷著,卻沒有個適當辦法。有人向前來攙扶,也有人說動不得,有人說快舀盆冷水和他洗腳,讓他血向下流。到底是賈經理和他有同行關係,抓著一個聽差,搬了一張睡椅來,將何經理抬到上面躺著。在燈光下,只見他周身絲毫不動,睜了兩隻眼睛看人,嘴唇皮顫動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這時,把主人夫婦也驚動著來了,雖然只是皺眉頭,也只好辦理搶救事件。魏太太在今日會到了何經理之後,覺得又是一條新生命路線,不料在一小時內,當場就中了風,這實在是喪氣,當他躺在睡椅上的時候,她就悄悄的溜到草場上來乘涼。主人家出了這麼一個亂子,當然也就不能繼續跳舞,所有在舞場上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互相商量著怎樣走,因為既是夜深,又在郊外更兼是山上,走是不大容易的。有的決定不走,就在草場上過夜。魏太太一眼看到範寶華單獨坐在這裡,東方曼麗未同坐,這就向他笑道:「何經理忽然中風了,你沒有去看看。」範寶華嘆口氣道:「看他作什麼?我也要中風了。」魏太太笑道:「你們這些經濟大家,都是這樣牢騷。我相信過兩三天,風平浪靜,你們一切又還原了。」範寶華偷眼向她看看,覺得她還不失去原來的美麗,便一伸腿,兩手同提著兩隻西裝褲腳管,淡淡的問道:「徐經理沒有來?」魏太太低聲道:「他在貴陽沒有回重慶來。」範寶華道:「你為什麼一個人先回重慶來呢?」魏太太站起來,在草地上來回的走著。範寶華不能再問她什麼話,因為其他的客人,紛紛的來了。魏太太在草場上走了幾個來回,走到範先生面前,問道:「曼麗到哪裡去了?我找找她去。」說著,她向舞廳裡走。範寶華看她那樣子,覺得是很尷尬的。望著她後身點了兩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身後有人低聲道:「範老闆,你還願意幫她一點忙嗎?」回頭看時,朱四奶奶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拿了一把收拾起的小摺扇,抿了自己的下巴,微微的笑著。範寶華道:「她很失意嗎?那小徐對她怎麼樣?」朱四奶奶張開了扇子,遮了半邊臉,低下頭去,低聲向他笑道:「田小姐也是招搖過甚,明目張膽的和小徐在貴陽公開交際。小徐的太太趕到貴陽去了,那結果是可想而知。現在她回來了,還住在我那裡,管些瑣務,你可不可以給她邀一場頭,今天她是有意來訪陸止老的,偏是陸止老不來。新認識了老何,老何又中風了。」範寶華笑道:「她長得漂亮,還怕沒有出路。」正自說著,忽然有人叫道:「田小姐掉到河溝裡去了。」兩人都為之大吃一驚。

一四舞終人不見

範寶華對於魏太太究竟有一段交情,這時聽到說她掉到水溝裡去了,就飛奔的出去。穿過舞廳,向大門外的路上,正是有人向外走著,所以他無須問水溝在哪裡就知道去向。在大門外向南去的路上,有兩行小樹,在小樹下有若干支手電筒的電光照射,正是圍了一群人。走到那面前,見樹外就是一道小山溪。山溪深淺雖不得知,但是看到水倒映著一片天星,彷彿不是一溝淺水。便問道:「人撈上來了沒有?」只聽到魏太太在人叢中答道:「範先生,多謝你掛念,我沒有淹著,早是自己爬起來。」範寶華向前看,見魏太太藏在一叢小樹之後,只露了肩膀以上在外面。便問道:「你怎麼會掉下溝裡去的呢?」她道:「我是出來散散步,沒有帶燈光,失腳落水的。」範寶華聽她這話,顯然不對。這兩行樹護著河沿,誰也不會好好走路失腳落水。便道:「不要受了夜涼,趕快去找衣服換罷。」身後有人答道:「不要緊,我把衣服拿來了。這是哪裡說起,家裡有位中風的,門口又有一位落水的。」說話的,正是女主人朱太太。她面前有個女僕打著燈籠,手裡抱著衣鞋。魏太太在樹叢後面只是道歉。在樹外的多是男子,見人家要換衣服,都回避了。範寶華也跟著迴避,到了草地上,看到曼麗正和朱四奶奶站在一處,竊竊私語。他笑道:「這正是趁熱鬧,田小姐高興一人去散步,會落到水裡去了。」曼麗低聲笑道:「你相信那話是真的嗎?自從她由貴陽回來以後,就喪魂失魄似的。四奶奶這一程子事忙,始終沒有和她的出路,想好辦法,她對於這宇宙,似乎有點煩厭了。」四奶奶笑道:「要自殺什麼時候不能自殺,何必在這熱鬧場中表演一番。她大概是新受到了什麼刺激。不忙,明天我慢慢的問她。」他們在這裡討論魏太太的事,那位賈經理坐在藤椅子上,仰著身體,只管展開一柄小摺扇不住的在胸面前扇著。可是身子挺著,他的頭卻微坐下來直垂到胸口裡去。四奶奶手上正也拿了一柄小摺扇呢,扇子是折起來的,他拿了扇子後梢,兩個指頭鉗住,晃著打了個圈圈,同時,將嘴向那邊一努,低聲笑道:「他和何經理犯著一樣的毛病。明天是比期頭寸有些調轉不過來。」曼麗道:「他的銀行,作得很穩的,為什麼他們這樣的吃緊?」朱四奶奶又向範寶華看了一眼笑道:「你問他,他比什麼人都清楚。」範寶華也不說什麼,笑了一笑,在草地上踱著步子。這時,魏太太隨著一群人來了,她先笑道:「我還怕這裡出的新聞不夠,又加上了一段。」朱四奶奶道:「我剛才方得著訊息的。你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裡休息休息罷。據說,隔壁陸止老,連夜要進城,我想隨他這個伴。」曼麗道:「他那樣的闊人,也拿性命當兒戲,坐木船過江嗎?」朱四奶奶道:「當然他有法子調動小火輪。人家為了幾家銀行明天的比期,慢說是調小火輪,就是呼叫一架飛機,也不會有問題。」坐在那邊藤椅子上的賈經理,始終是裝著打瞌睡的,聽了這話,突然的跳著站起來道:「陸止老真要連夜進城,那麼,我也去。」主人朱科長手裡夾了一支紙菸,這時在人群裡轉動著,也是來往的不斷散步。他一頭高興,已為一位中風和一位落水的來賓所掃盡,大家多有去意,這就站在人叢中問道:「各位,今晚我招待不周,真是對不住。這些人要走,預備轎子是不好辦的,只有請各位踏上公路,步行到江邊去。輪船是陸止老預備好了的,那沒有問題。我已僱好了幾個力夫,把何經理抬走,實在是不能耽誤了。陸止老為了他,就是提早兩小時過江的。各位自己考慮,真是對不起。」主人翁最後兩句話,完全是個逐客令,大家更沒有停留的意思了。朱四奶奶見賈經理單獨站在人群外面,就走向前挽了他一隻手臂道:「老賈,我們先慢慢走到江邊去好嗎?」他道:「好的,不過我總想和陸止老談幾句話。」朱四奶奶道:「好的。他們不就住在隔壁一幢洋樓裡嗎?我陪你同去見他。」說著,將小扇子展開,對他身上招了幾招,然後就挽了他走。一面低聲笑道:「陸止老也許會幫你一點忙的,我可以和你在一邊鼓吹鼓吹,成功之後,你可不可以也幫我一點忙?」賈經理道:「可以呀。你今晚上輸的支票,我完全先付就是。」四奶奶道:「我明天還要透支一筆款子,我不是一樣要過比期嗎?」賈經理頓了一頓,沒有答覆這句話。只見籬笆外面,火把照耀,簇擁一乘滑竿過去。在滑竿上坐著一個人,正用著蒼老的聲音在責備人。他道:「花完了錢就想發橫財,發了橫財,更要花冤枉錢,大家弄成這樣一個結果,都是自作自受。我姓陸的不是五路財神,救不了許多人。平常我勸大家的話,只當耳邊風……」說著話,滑竿已經抬了過去。賈經理站住了腳道:「聽見沒有,這是陸止老罵著大街過去了。」朱四奶奶道:「那也不見得就是說你我呀。我要向前去看看。」說著,她離開了賈經理,就向前面追了去。賈經理也不知她是什麼意思,站著只看了發呆。這又是一群人抬了一張竹床,由面前過去。床上直挺挺的躺著一個人,將一幅白布毯子蓋了,簡直就抬的是具死屍,那是度不過比期的何經理,買過金磚的何經理。賈經理看著這竹床過去,不由得心裡怦怦的跳了幾下。隨了這張竹床之後,來賓也就紛紛的走去。立刻跳舞廳裡的兩盞汽油燈都熄了。眼前是一陣漆黑。前半小時那種釵光鬢影的情形,完全消逝無蹤,他不覺在腦筋裡浮出了一片空虛的幻影。怔怔的站著,沒有人睬他,他也不為人所注意。就在這時,聽到東方小姐在大門外老遠的叫著:「老範老範。」由近而遠,直待她的聲音都沒有了,聽到主人夫婦說話的聲音,由舞廳裡說著話回到房裡去。聽到朱科長太太道:「這是哪裡說起?我們好心好意的招待客人,原來他們都是到我們這裡來借酒澆愁的。中風的中風,跳河的跳河。」朱科長道:「剛才有人告訴我,他們有幾個人,就是到鄉下來躲明天的比期的。比期躲得了嗎?明天該還的錢不還,後天信用破產,在重慶市上還混不混?」賈經理聽了這話,也不作聲,身邊正好有塊石頭,他就坐在上面。沉沉的想著明天誠實銀行裡所要應付的營業。自己也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時候,耳邊但聽到朱家家裡人收拾東西,關門,熄燈,隨後也就遠遠的聽到雞叫了。這是個下弦的日子,到了下半夜,半輪月亮,已經高臨天空,照見這草場外面,雖有一帶疏籬圍著,籬笆門都是洞開的,隨了這門,就有一條路通向外面的山麓。他已經覺得身上涼颼颼的,也就感到心裡清楚了許多。覺得自己的銀行,明天雖有付不出支票的危險,天亮了就到同業那裡去調動,至多停止交換是後日的事。還是盡著最後五分鐘的努力罷。他自己暗叫了一聲對的,就起身向籬笆門外那條路上走去。空山無人,那半輪夜半的月亮,還相當的明亮,照見自己的影子,斜倒在地上,陪著自己向前走去。迎面雖有點涼空氣拂動,還不像是風。夜的宇宙,是什麼動靜沒有,只有滿山遍野的蟲子,在深草裡奏著天然的曲子。他不知道路是向哪裡走,也無從去探問。但知道這人行小路順著山谷,是要通出一個大谷口的。由這谷口看到燈火層層高疊,在薄霧中和天上星點相接,那是夜重慶了。這就順了這個方向走罷。約莫走了一二里路,將近谷口了。卻聽到前面有人說話。始而以為是鄉下人趕城裡早市的,也沒有去理會,只管走向前去。走近了聽到是一男一女的說話聲。他這倒認為是怪事了。這樣半夜深更,還有什麼男女在這裡走路呢?於是放輕了腳步,慢慢移近。這就聽到那個男子道:「我實在沒有法子為你解除這個困難。我家裡和銀行裡存的東西,不夠還一半的債,你說到重慶來了八年是白來了,我何嘗不是白來?」那婦人道:「你和曼麗打得火熱,正預備組織一個新家庭吧?」那男的打了一個哈哈道:「我要說這話,不但是騙你,而且也是騙了我自己。她住在我那裡,是落得用我幾個錢。我歡迎她住在我那裡,是圖個眼前的快樂。好像那上法場的人一樣,還要吃要喝,死也做個飽死鬼。」賈經理這就聽出來了,女的是田佩芝小姐,男的是範寶華先生。田小姐就道:「我和你說了許久,你應該明白我的心事了。我是毀在你手上的,最好還是你來收場。我勸你不必管他什麼債不債了。你把家裡的那些儲蓄券賣了,換成現金,足夠一筆豐富的川資吧?我拋棄一切和你離開重慶市。」範寶華道:「那麼,我犧牲八年心血造成的碼頭,你犧牲你兩個孩子。」魏太太道:「你作好事,不要提那兩個孩子罷。魏端本自己毀了,我無法和他同居,我又有什麼法子顧到兩個孩子。你說你不能犧牲八年打出來的碼頭,你黃金生意作垮了,根本你就犧牲了這個碼頭,而且勝利快來了,將來大家東下,你還會留在重慶嗎!」說到這裡,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寂然了。賈經理看到月亮下面,兩個人影子向前移動,他也繼續的向前跟著。約莫走了半里路,又聽到範寶華道:「我現在問你一句實在的話,你今天晚上,是失腳落水嗎?」田佩芝道:「我沒有了路了,打算自殺。跌下去,水還浸不上大腿呢。我呆了一呆,我又不願死了,所以走起來叫人。」範寶華道:「你怎麼沒有路了?住在朱四奶奶家裡很舒服的。」田佩芝道:「她介紹我和小徐認識,原是想弄小徐一筆錢,讓我跟小徐到貴陽去,也是為那筆錢。她希望我告小徐一狀,律師都給預備好了。這樣,小徐可以託她出來了事。她就可以從中揩油了。我沒有照她的計劃行事,她不要我在她那裡住了。」範寶華道:「她怎麼就會料到小徐的太太會追到貴陽去的呢?」田佩芝道:「我就是恨她這一點,她等我去貴陽了,就輾轉通知了人家。我在貴陽受那女人的侮辱,大概也是她叫人家這樣辦的。我若拋頭露面到法院裡告狀,說是小徐誘姦,我的名聲,不是臭了嗎?我回重慶以後,她逼我告狀多次,實在沒有法子,我賣掉了三個戒指和那粒鑽石,預備到昆明去找我一個親戚。昨天小輸了一場,今天又大輸了一場,川資沒有了。我回到四奶奶家,只有兩條路,第一條路,到法院起訴,敲小徐的竹槓;第二條路,我回到魏家去過苦日子。可是,我都不願。」範寶華道:「所以你自殺。自殺不成,你想邀我一同逃走。」田佩芝道:「中間還有個小插曲。我很想和萬利銀行的何經理拉成新交情,再出賣一回靈魂。可是他也因銀行擠兌而中風了。這多少又給了我一點刺激。」範寶華道:「你和我一樣總不能覺悟。我是投機生意收不住手,你是賭博收不住手。這樣一對寶貝合作起來,你以為逃走有前途嗎?」田佩芝道:「那我不管了。總比現時在重慶就住不下去要好些。」範寶華道:「這樣看起來,朱四奶奶的手段辣得很。她和老賈那樣親熱,又是什麼騙局。我知道她有一批儲蓄券押在老賈銀行裡,那是很普通的事。佔不到老賈很大的便宜。此外,她在老賈銀行裡作有透支,透支可有限額的。像老賈那種人,透支額不會超過一百萬。這不夠敲的呀。」田佩芝道:「這些時候,她晚上出來晚,總帶了老賈一路。老賈圖她一個親近,像你所說的,落得快活。她就拼命在賭桌上輸錢,每次輸個幾十萬,數目不小,也不大,晚上陪老賈一宿,要他明日兌現。老賈不能不答應。限額一百萬,透支千萬將近了。」範寶華道:「那又何苦?她也落不著好處。」田佩芝笑道:「你在社會上還混個什麼,這一點你都看不出來。贏她錢的那個人,是和她合作的。打唆哈,對手方合作,有牌讓你累司,無牌暗通知你,讓她投機,多少錢贏不了?誠實銀行整個銀行都可以贏過去。」賈經理聽了這話,猶如兜頭澆了一瓢冷水,兩隻腿軟著,就走不動了。他呆在路上,移不動腳。心裡一想,她可不是透支了好幾百萬了嗎?作夢想不到她輸錢都是假的。不要說銀行裡讓黃金儲蓄券,凍結得透不出氣來,就是銀行業務不錯,也受不住經理自己造下的這樣一個漏洞。他想著想著,又走了幾步,只覺心亂如麻,眼前昏黑,兩腿像有千斤石絆住了一樣,只好又在路上停留下來。等自己的腦筋緩緩清醒過來時,面前那說話的兩個男女,已經是走遠了。他想著所走的路,不知通到江邊哪一點,索性等天亮了再說罷。他慢慢的放著步子,慢慢的看到了眼前的景物,竟是海棠溪的老街道。走到輪渡碼頭,坐第一班輪渡過江,一進船艙,就看到範田二人,同坐在長板凳上。範寶華兩隻眼眶子深陷下去兩個窟窿,田佩芝胭脂粉全褪落了,臉色黃黃的,頭髮半蓬著,兩個人的顏色,都非常的不好看。範寶華看到賈經理起身讓座,他也就挨著坐下了。範寶華第一句話就問道:「今天比期,一切沒有問題?」賈經理已知道他是個預備逃走的人。便淡笑道:「欠人家的當然得負責給。人家欠我們的,我們也不能再客氣了。」範寶華聽了,雖然有點心動,但他早已下了決心,把押在銀行裡的儲蓄券,完全交割掉就完了,反正不能再向銀行去交錢。他也淡笑了一笑。這二男一女雖都是熟人,可是沒並排的坐著,都是默然的誰也沒有說話,其實各人的心裡都忙碌得很。全在想著回到家裡,如何應付今日的難關。輪船靠了重慶的碼頭,範寶華由跳板上是剛走一腳,就聽到前面有人連喊著先生。看時,吳嫂順了三四十層的高坡,飛奔下來。走到了面前,她喘著氣道:「先生,你你你不要回去罷。我特意到輪船碼頭來等著你的。」範寶華道:「為什麼?」吳嫂看了看周圍,低聲道:「家裡來了好些個人。昨晚上就有兩個人在樓下等著沒有走。今天天亮又來了好幾個人。」範寶華笑道:「沒有關係。他們不過是為了今天的比期,要我清賬而已。所有作來往的幾家商號,都不是共事一天,而且我有黃金儲蓄券押在他們手上,也短不了他們的錢。」他說著這話,是給同來的賈經理和田小姐聽的。然而賈經理哪有心管人家的閒事,已經坐著上坡轎子走了。魏太太倒是還站在身邊,她對於範先生,本來還有所待。吳嫂看到她,坦然的點了個頭道:「田小姐,好久不見。」魏太太道:「聽到說你不在範先生家裡了。」她嘆口氣道:「我就是心腸軟。天天還去一趟,和他照應門戶,他們不回家,我也不敢走。」魏太太道:「東方小姐回去嗎?」吳嫂道:「她不招閒喀,回去就睏覺,樓下坐那樣多人,她像沒有看到一樣。」魏太太向範寶華看了一眼,問道:「你打算怎麼辦?」他道:「沒有關係。你在朱家等著罷,我打電話給你。我給你僱轎子罷。」說著,他招手把路旁放著的一輛小轎叫來,而且給她把轎錢交給轎伕了。魏太太坐著轎子去了。範寶華道:「吳嫂,還是你對我有良心,你還趕到碼頭上來接我。這一定是東方小姐說的。」吳嫂道:「她猜得正著,她猜你同田小姐一路來。」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道:「你的錢,都放在保險櫃子嗎?她睡在你房裡,我不在家,怕她不會拿你的東西。」範寶華站在石頭坡子上,對著黃流滾滾,一江東去的大水,很是出了一會神。吳嫂道:「你回去不回去呢?你告訴我有什麼法子把那些人騙走。你然後回去開啟保險箱拿走東西轉起來吧。」範寶華嘆了一口氣,還是望大江出神。吳嫂道:「他們對我說了,把你抵押品取消了,你還要補他們的錢。如是抵押品夠還債,他們也不來要錢了。」範寶華搖了兩搖頭,說出一句話:「我沒想到有今天。」作投機生意的人,自然是像賭博一樣,大概都不知道這一注下去,是輸是贏。可是作黃金生意的人,拿了算盤橫算直算,決算不出蝕本的緣故,所以範寶華說的,想不到有今天,那是實在的情形。吳嫂看了他滿臉猶疑的樣子,也是替他難受,因道:「你若是不願回去的話,把開保險箱子的號碼教給我,要拿什麼我給你拿來。你放不放心?」範寶華道:「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而是……好罷,我回去,醜媳婦總也要見公婆的面,反正他們是要錢,也不能把我活宰了。叫轎子,我們兩個人都坐轎子回去。」吳嫂聽到他的話說得這樣親切,心裡先就透著三分高興。笑道:「只要你的事情順手。我倒是不怕吃苦。為你吃苦,我也願意。」範寶華道:「的確,人要到了患難的時候,才看得出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我現在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說著,他向左右前後看了一看,見身邊沒有人,才低聲繼續著道:「你孃家不是住在北郊鄉下嗎?我想躲到你那個地方去。行不行?」吳嫂道:「朗個不行?不過你躲到我那裡,我不明白你是啥意思?」範寶華道:「第一,我要躲著人家猜不到的地方;第二,我要在那地方和城裡通訊息;第三,太生疏了的地方也不行;你想,我無緣無故躲到一個生疏地方去,人家不會對我生疑心嗎?」吳嫂咬著厚嘴唇皮,對他看了一眼,搖搖頭道:「你說的這話,我不大明白。」範寶華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也是無路。我不是聽到剛才你說的那兩句話,我也不會這樣想。你不是說願意為我吃苦嗎,我溜了,我那家可捨不得丟,我想託你為我看管。住在你鄉下,我有什麼事,隨時可以通知你,你有什麼事,隨時可以通知我。他們討債,也不能討一輩子,等著風平浪靜了,我再回到重慶來。沒什麼說的,念我過去對你這點好處,你和我頂住這個門戶罷。」說著,向吳嫂拱了兩拱手。吳嫂道:「客氣啥子,人心換人心,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你到成都去耍,不是我和你看家?不過現在家裡住了一位東方小姐,說是你的太太,又不是你的太太;說不是你的太太,她又可以作主。」範寶華道:「這個不要緊。我今天回去,會把她騙了出來,然後由裡到外,你去給它鎖上。我不在家,她也就不會賴著住在我那裡了。」吳嫂對他望望,也嘆了口氣道:「你在漂亮女人面前,向來是要面子的,現在也不行了。啥子東方小姐,西方小姐,你沒得錢她花,她會認你?」範寶華也不願和她多說,叫了兩乘小轎,就和吳嫂徑直走到家裡。大門敞著,走到天井裡,就聽到客室裡鬧鬨鬨的許多人說話。其中李步祥的聲音最大,他正在和主人辯護,他道:「範先生在銀錢堆上爬過來的人,平常就玩個漂亮,哪把比期不是交割得清清楚楚。昨天是南岸有跳舞,鬧了個通宵,不是躲你們的債。」範寶華哈哈大笑道:「還是老朋友不錯,知道我老範為人。」說著,他大開著步子走進了客室。這時,椅子上,凳子上,坐著六位客人之多。有穿夏威夷襯衫的,也有穿著綢小褂子的,桌上放了一大疊皮包。看到他進來,不約而同的站起,有的叫範老闆,有的叫範先生。

一五空城一計

範寶華向大家看了一眼,又將手指了桌上的皮包道:「各位把我家裡當了銀行,在我這裡提現嗎?」說著,他把西服上身脫了,端了把椅子過來,放在屋子中間,然後伸了兩腿坐下,提起兩隻褲腳管,笑道:「昨天晚上,快活了個通宵,手也玩,腳也玩。不過,沒有白玩,唆哈了半夜,小贏二百萬,至於今天的比期,我沒有忘記。在重慶碼頭上混,就講的是個信用。各位的單據都帶來了?」說著,他在西服褲子袋裡,掏出一隻賽銀扁平的紙菸盒子,掀開蓋子來,向各人面前敬著煙。笑道:「大家來一支,這是美國煙。」大家看他那種滿盤不在乎的樣子,料著不會不還債,大家也就不便提要債的話,就是不吸菸的,為敷衍主人的面子,也都接受了一支。範寶華又在身上掏出打火機來,向大家點火。然後笑道:「現在銀行裡還沒有開門,也辦不了來往。我熬了個通宵,實在是餓不過,非吃一點東西,不能辦事。我作個小東,請各位到廣東館子裡去吃早點。」這債主子裡有位年紀最大的,光著和尚頭,嘴上有兩撇八字鬍鬚,將半舊的黃色川綢小褂子,捲了兩隻袖子,手裡手了一柄黑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胸面前扇著。主人說話,他只是翻眼睛望著,要捉住一個漏洞。這時主人要請吃早點,他想著這可能是個漏洞。這就站起來搖了兩搖手道:「大家都有事,你不必客氣。」範寶華笑道:「我倒不是和各位客氣。我肚子實在餓得慌。這樣罷,主聽客便,有願和我去吃早點的,就和我一路走,有不願走的,就在舍下寬坐片時,我上樓去換件衣服。」說著,他起身就走了。到了樓上房間裡,床上珍珠羅的帳子已經四面放下。曼麗穿了身浴衣,光著手臂和大腿,側身睡在帳子裡。看那樣子,還是睡得很香。他的保險箱放在屋子的犄角上,斜對了帳子。他喊了兩聲曼麗,床上也沒有人答應。他就蹲下身子去,將保險箱開啟,先將裡面單據證券,分著兩卷取出,各在褲袋裡取出一方手絹,緊緊的一卷。他又拿了兩件舊衣服,將這兩個手絹包裹著,然後自己換了條短褲衩,披著短袖襯衫,完全是個隨便的裝束,復又走下樓來。他將舊衣服包的那個布卷,笑著遞給李步祥道:「老兄,我家裡的衣服,吳嫂就忙著洗不過來,哪裡還有工夫和你洗這許多衣服。」說著,把那包袱向他懷裡塞著。李步祥莫名其妙的接著那包裹,見範寶華對他只使眼色,也只好接受著了。範寶華笑道:「你看,我忙著這一早晨,臉也沒洗,口也沒漱。吳嫂,把洗臉傢伙送到這裡來。」在座的六位要債人,正待向他開口,見人家洗臉都來陪著,自也不能不忍耐片時,那吳嫂將臉盆漱口盂一樣樣的搬到客室裡桌上來放著。範寶華洗臉的用品,還真是不少,牙膏、牙刷、香皂、雪花膏、生髮油、小梳子、小鏡子,那吳嫂真是不怕麻煩,陸續和他取來。範寶華當了大眾漱洗,還向大家笑道:「不要緊,時間還早得很。今天上午,決誤不了各位的事。」他總摸索了有半小時以上,才把這張臉洗完。隨後拿鏡子照著,唉了一聲道:「不對,我長了這麼一臉胡茬子,也沒有把鬍子刮刮,吳嫂,重新打盆熱水來。」吳嫂答應著,除了給舀洗臉水之外,而且還把刮鬍子刀和刀片,作兩次給他拿來。這樣又摸索了二十分鐘,他才把臉洗完。向李步祥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我們那筆買賣,十點半鐘可以成交,現在還不到九點。時間還早,我請各位吃早點,你也去作一個陪客罷。」李步祥和老範是多年的朋友,看他這情形,就明白他的用意了。於是笑道:「好的,我叨擾你一頓。今天上午這件買賣成交,你大賺一筆,你請一百次客的錢也有了。哈哈。」範寶華就向六個債主子道:「我陪客也請到了,各位請罷。」還是那個老債主子表示不同意,他搖著頭笑道:「今天比期,大家都忙,我們把上午的事情辦完了,還要辦下午的事情呢。範先生可以先看看我們的賬。」範寶華突然的正著臉色向大家道:「各位,你們有點不講天理人情。人生在世,為的是什麼?不就為的是穿衣吃飯嗎?我這樣晝夜奔走是為了吃飯,各位一大早就到我這裡來要債,又何嘗不是為的吃飯?無論怎麼忙,這個肚子,你得讓我填滿。我好意請各位去吃早點,固然是客氣。同時,我也是存著一個念頭,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去填肚子,你們不會說我是躲比期。所以邀你們一路走,也好監督我。你們既不賞臉,我也無須客氣。老李,我們到金龍酒家吃早點去。不要緊,有錢還債,只要不過今日下午四點。銀行能辦清手續,我們就不負責任。」說著,他拿起桌上一把芭蕉扇,就緩緩的走出去了。自然,李步祥夾了那包袱,跟了他到金龍酒家。重慶是上海式的碼頭,雖然抗戰首都移到這裡,政治沖淡不了商業,反而增加它的旺盛。早上有辦法的公務員和有辦法的商家,照例是擠滿了廣東食店和江蘇食店。範李兩人在食堂裡找了許久,才在那角上找到了一副小座頭。李步祥四周看了一看,坐下來就伸著頭低聲問道:「老範我聽到你訊息不好,一早來看你的。你這是什麼意思,當了許多人塞個包袱到我手上。」老範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接著包袱,沒有問我什麼,這就對了。我以後的出路,都在這包袱裡。老李,今天早上,可以大吃一頓,我不省錢。人生在世,有吃就要吃,錯過了機會,不見得就再吃得到。」說時,茶房向桌上送著茶點,範寶華拿起擺好的筷子,夾了個叉燒包子就向嘴裡塞了進去。咀嚼著向李步祥道:「逃難的時候,哪裡吃得著這個。」李步祥望了他道:「我看你今天的情形很興奮。」他四圍望了一望,低聲道:「我老早就興奮了。我老實告訴你,我那些押在人家手上的黃金儲蓄券,非交割清楚不可了。押在銀行裡的我不怕他,我這個房子是租的,要清理我的財產,也就是那些傢俱,反正不能和我打官司。只有這些私人的來往,可是讓我受窘。他們可真討債。連本帶利,把我的儲蓄券都沒收了,我還得找他們一大筆款,而且他們不要儲蓄券,只是要我還債。老實說,要倒霉大家倒霉,我拼了那些儲蓄券不要也就算了,讓我再找一筆錢出來,我辦不到。」李步祥道:「你今天不還那些人的錢,那還是不行啦。你有什麼法子擺脫他們?」範寶華笑道:「慢慢的吃點罷,‘料然無事’。」說著,他來了一句戲白。說話之間,他是左手端茶杯,右手拿筷子,吃得非常的安適。這時,身後有人輕緩的叫了一聲範先生,回頭看時,就是那討債的領袖人物小鬍子來了。範寶華將筷子頭點著座旁的椅子道:「胡老闆,坐下來吃一點罷。我請你來,你不來,現在你可自己來了。」他道:「不是那話。現在已經十點鐘了。我們在銀行裡取得了款子,上午還想做一點事情。」範寶華道:「坐下來吃一點罷。反正我上午給你支票,十二點鐘以前,你可以取到款子。你要債,我還債,事情不過如此而已。你還有什麼話說。」李步祥也移挪著椅子道:「你就坐下罷。給你來一碗麵好不好?」這老頭子拘了面子,也只好坐下。範寶華給他一支紙菸,又給他斟上一杯茶。笑道:「沒關係,你就破除十分鐘工夫,吃兩碟點心罷。」這位胡老闆看了滿桌的包子餃子雞蛋糕,加上肚子裡還正是有點餓,也就扶起筷子來吃了。範李二人卻是不慌不忙的,在座上談著閒話。大概又是十來分鐘,食堂裡吃早點的人,已經是紛紛的走了。也不知主人是什麼時候招呼的,茶房又給他送來一碗豬肝麵。胡老闆見面碗擺在面前,搖著手道:「你二位吃罷。」範寶華道:「我們老早來的,已經吃飽了。這碗麵,你若是不吃,也不能退回。你儘管吃罷。交情是交情,來往是來往,我們並不是請你吃了點心,就教你不討債,我們還是照樣的還錢,分文不會短少。」這麼一說,胡老闆弄得不好意思起來,點了頭道:「笑話,笑話!範先生有辦法有面子的人,怎麼說這話。」李步祥道:「這就對了。範先生回去就開支票給你,你還有什麼堵在心上,吃不下去。」胡老闆望了那碗麵,紫色的豬肝,綠色的菠菜,鋪在面上。帶了油香的紅湯,陣陣向鼻子裡送著香味。在三分尷尬情形下,也只扶著筷子挑幾條面,嚐了一口。這一嘗,其味無窮,不知不覺,把那碗麵吃了。這時,有人叫道:「胡老闆,你在這裡吃早點了。現在可不早,已經十一點鐘了。銀行快上門了。」這是另一個討債的追了來,老遠的抬起手來招了兩招。範寶華笑道:「不要緊,我馬上就回家開支票給你們。」他站起來,將李步祥拉到一邊說了幾句話。又慨然會了東,對走到面前新來的債主笑道:「沒有了時間,我也不留你們吃早點了,來支美國煙罷。」他又在褲衩袋子裡,掏出賽銀煙盒子來,向二人敬著煙。李步祥向他使了個眼色,又一抬手就先走了。範寶華將帶著的芭蕉扇,在胸前搖了幾搖,笑道:「凡事都有一個一定的步驟,急不來的,一個月兩個比期,哪個比期,我不是像平常一樣,從從容容的度過。這就是老早我已把款子預備好了。要給的錢,說破了嘴唇皮還是要給的,你們是摸不清我範老闆的脾氣,若是對我有相當的認識,真用不著天不亮就來堵我。這個時候,到金龍酒家來找我,一點不費事,還可以擾我一頓呢。你們天不亮就來,還不是沒有堵著我嗎?昨天晚上我就走了。我若有心躲這個比期,今天根本就不回來,又其奈我何?你們都太小氣。」說著,搖了扇子向回家的路上走。這兩個人自是默默的跟著。到了客室裡,還有四個債權人,渾身透出疲倦的樣子,靠了椅子背坐著。範寶華向他們一抱拳道:「有偏了。家裡缺少招待,對不起得很。閒話少說,辦理債務要緊。現在我就開支票給各位。在支票沒有兌現以前,我不要各位把抵押品和借據交還給我。我的支票,也許是空頭,那不是要各位的好看嗎?但一樣的,我也是不放心。我把支票交給你們,你們一點憑據不給我,我也就太大方了。現在只要各位收了支票之後,給我寫個臨時收據,大家玩漂亮一點,好不好?」六個人看他這樣子,是實心實意的還債,就同聲答應了一句好。範寶華叫道:「吳嫂,把我的皮包給我拿來。」吳嫂隨了這聲,提著一隻鎖好了的皮包,送到客室裡。範寶華在袋裡摸出鑰匙,將皮包開啟了。取出兩本支票簿子來,然後再伸手到皮包裡去摸索著,自己哦了一聲道:「圖章在保險箱裡呢。」說著,起身就向樓上走去。去了很久,他搖著頭走回客室來,一拍手道:「糟糕透了,保險箱的鑰匙丟了。」胡老闆道:「保險箱,不是對號的嗎?怎麼還要鑰匙?」範寶華道:「我這保險箱是雙重保險的,又對號,又有暗鎖。各位不要急,等我想想,我這鑰匙,是不是丟在金龍酒家呢?我是放在褲衩小口袋裡的,準是掏煙盒子的時候,隨手帶了出來了。我得親自去找找。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說著,一扭身就向大門口跑出去了。這些債主,看他那樣焦急的樣子,這是事出不得已,不能攔著他去找鑰匙,大家只好還是在客室裡等著。只有胡老闆有點疑心,覺得事情怎麼如此湊巧?他出去找鑰匙,不要一找就永不回來罷。可是看到他放支票的皮包,還放在客廳的桌上,料著他又不會不回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大家靜靜的坐著等下去。胡老闆首先有點不耐煩,問同伴幾點鐘了。有人戴著手錶的,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嘆氣道:「到十二點,只差十分了。銀行上午辦事鐘點已過,一切只等下午了。」胡老闆站起來就向門外走去,卻和範寶華碰個正著。他手指上掛了一個帶銅圈的鑰匙,笑道:「找著了,找著了。在我的紙菸盒子裡放著呢。馬上開支票,馬上開支票。」他說著話,上樓去取下了圖章就坐到桌邊去,一個個的問著債權人,款子共是多少,就照著人家報的數目,抽出口袋裡的自來水筆,各開了一張支票。開完了支票,一一的蓋上圖章,將支票都放在桌上。笑道:「我的手續是辦了。各位應該每人給我一張收據,收據不能用自來水筆,請各位用毛筆寫罷。」他於是在旁邊桌子抽屜裡取出紙硯筆墨,請各人寫收據。這時,隔壁屋子裡噹噹一陣時鐘響,正是敲著十二點。他臉上帶了得意的微笑,向大家道:「我這個人絕對守信用,說了今天上午還錢,決不會等到下午。請賜收據罷。」這六個人看到人家的支票開在桌上,還有什麼話說。挨次的寫著收據,換取了桌上的支票。六個人把手續辦完,已是十二點一刻了。範寶華一拱手笑道:「六位請罷,該去吃午飯了。我還有三千年道行,沒有逼倒。哈哈。」這六個人被他奚落了兩句,也沒有話回答,還是帶著笑道歉而去。

一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一幕喜劇,範寶華覺得是一場勝利,他站在樓下堂屋裡哈哈大笑。身後卻有人問道:「老範啦。你這樣的高興,所有的債務,都已經解決了嗎?」說著這話的,是東方曼麗。她披了一件花綢長衣在身上,敞了胸襟下一路紐袢,沒有扣住。手理著散了的頭髮,向範寶華微笑。範寶華笑道:「不了了之罷。我在重慶這許多年,多少混出一點章法。憑他們這麼幾個人,就會把我逼住嗎?這事過去了,我們得輕鬆輕鬆。你先洗臉,喝點茶,我出去一趟,再回來邀你一路出去吃午飯。」曼麗架了腿在長藤椅子上坐著,兩手環抱了膝蓋,向他斜看了一眼,抿了嘴笑著,只是點頭。範寶華道:「你那意思,以為我是假話?」曼麗道:「你說了一上午的假話,做了一上午的假事,到了我這裡,一切就變真了嗎?你大概也是太忙。早上開了保險箱子,還沒有關起。是你走後,我起床給你掩上的,保險箱子裡的東西,全都拿走了,你還留戀這所房子幹什麼?你打算怎麼辦,那是你的自由,誰也管不著。不過我們多少有點交情,你要走,也不該完全瞞著我。」範寶華臉上有點兒猶豫不定的顏色,強笑道:「那都是你的多慮,我到哪裡去?我還能離開重慶嗎?」曼麗道:「為什麼不能離開重慶?你在這裡和誰訂下了生死合同嗎?這個我倒也不問你。我們雖不是夫妻,總也同居了這些日子,你不能對我一點情感沒有。你開除一個傭工,不也要給點遣散費嗎?」她說到這裡,算露出了一些心事。範寶華點著頭道:「你要錢花,那好辦。你先告訴我一個數目。」曼麗依然抱著兩隻膝蓋,半偏了頭,向他望著,笑道:「我們說話一刀兩斷,你手上有多少錢,我們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範寶華心裡暗想著:你的心也不大毒,你要分我家產的一半。但是他臉上卻還表示著很平和的樣子,吸了一支紙菸在嘴角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自擦火柴,吸上一口,然後噴出煙來笑道:「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錢呢?這一半是怎麼個分法呢?」曼麗道:「我雖然不知道,但是我估計著不會有什麼錯誤。我想你手上,應該有四五百兩黃金儲蓄券。你分給我二百兩黃金儲蓄券,就算沒事。縱然你有六百兩七百兩,我也不想。」範寶華只是默然的吸著煙,在屋子裡散步,對於她的話,卻沒有加以答覆。吳嫂在一邊聽到這話,大為不服,沉著兩片臉腮,端了一杯茶,放到桌子角上,用了沉著的聲音道:「先生,你喝杯茶罷。你說了大半天的話,休息休息罷。錢是小事,身體要緊,你自己應當照應自己。錢算啥子,有人就有錢。有了錢,也要有那項福分,才能消受,沒有那福分把錢訛到手,也會遭天火燒喀。」曼麗突然站起來,將桌子一拍,瞪了眼道:「什麼東西?你作老媽子的人也敢在主人面前說閒話。」吳嫂道:「老媽子朗個的?我憑力氣掙錢,我又不作啥下作事。我在我主人面前說閒話,與你什麼相干?你是啥子東西,到範公館來拍桌子。」曼麗拿起桌上一個茶杯,就向吳嫂砸了去。吳嫂身子一偏,噹啷一聲,杯子在地上砸個粉碎。吳嫂兩手捏了拳頭,舉平了胸口,大聲叫道:「你講打?好得很。你跟我滾出大門來,我們在巷子裡打,龜兒子,你要敢出來,老子不打你一個稀巴爛,我不姓吳。」說著,她向天井裡一跳,高招著手,連叫來來來。曼麗怎樣敢和吳嫂打架,見範寶華在屋裡呆呆的站著,就指了他道:「老範,你看這還成話嗎?你怎麼讓老媽子和我頂嘴。」吳嫂在天井裡叫道:「你少叫老媽子。以先我吃的是范家的飯,做的是范家的工,也只有範先生能叫我老媽子。現在我是看到范家沒有人照料房屋,站在朋友情分上,和他看家,哪個敢叫我老媽子?」曼麗正是感到吵嘴以後,不能下臺。這就哈哈大笑道:「範寶華,你交得好朋友,你就是這點出息。」吳嫂道:「和我交朋友怎麼樣,我清清白白的身體,也不跑到別個人家裡去睏覺,把身體送上門。」這話罵得曼麗太厲害,曼麗跳起來,要跑出屋子去抓吳嫂。範寶華也是覺得吳嫂的言語太重,搶先跑出屋子來,拖著她的手向大門外走,口裡連道不許亂說。吳嫂倒真是聽他的話,走向大門口,回頭不見東方小姐追出來,這就放和緩了顏色,笑向他道:「好得很,我把你騙出來了。你趕快逃。家裡的事,你交給我,我來對付她。她罵我老媽子不是?我就是老媽子。只要她不怕失身份,她要和我吵,我就和她吵,她要和我打,我就和她打,料著她打不贏我。你走你走,你趕快走。」說著,兩手推了範寶華向巷子外面跑。範寶華突然省悟,這就轉身向外走去。他的目的地,是一家旅館。李步祥正在床上躺著,脫光了上身,將大蒲扇向身上猛扇。看到範寶華來了,他跳起來道:「你來了,可把我等苦了。」說著,提起床頭邊一個衣服卷,兩手捧著交給他道:「你拿去罷。我負不了這個大責任。你開啟來看看,短少了沒有?」範寶華道:「交朋友,人心換人心。共事越久,交情越厚。花天酒地的朋友,那總是靠不住的。」因把家裡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李步祥一拍手道:「老範,這旅館住不得,你趕快走罷。剛才我由大門口進來的時候,遇到了田小姐,她問我找誰,我失口告訴和你開房間。她現在也是窮而無告的時候,她不來訛你的錢嗎?」範寶華笑道:「不要緊。她正和我商量和我一路逃出重慶去。」李步祥道:「哦。是你告訴她,你要在這裡開房間的,我說哪裡有這樣巧的事了。你得考慮考慮。」範寶華道:「考慮什麼,撿個便宜老婆,也是合適的事,我苦扒苦掙幾年,也免得落個人財兩空。」李步祥道:「老範,你還不覺悟,你將來要吃虧的呀。」他笑道:「我吃什麼虧,我已經賠光了。」他說著話,脫下襯衫,光了赤膊,伸了個懶腰笑道:「一晚上沒有睡。我該休息了。」李步祥正猶豫著,還想對他勸說幾句,房門卻卜卜的敲著響。範寶華問了聲誰,魏太太夾了個手皮包,悄悄的伸頭進來。看到李步祥在這裡,她又縮身回去了。範寶華點了頭笑道:「進來罷。天氣還是很熱,不要到處跑呀。跑也跑不出辦法來的。」魏太太這就正了顏色走進來,對他道:「我是站在女朋友的立場,告訴你一個訊息的。……曼麗和四奶奶通了電話,說你預備逃走。她說,你若不分她一筆錢,她就要通知你的債主,把你扣起來。我是剛回四奶奶家裡,聽了這個電話,趕快溜了來告訴你,你別讓那些要債的人在這裡把你堵住了。在旅館裡鬧出逼債的樣子,那可是個笑話。」範寶華道:「曼麗在哪裡打的電話?朱四奶奶怎樣回答她?」魏太太道:「她在哪裡打的電話,我不知道。四奶奶在電話裡對她說,請她放心。姓範的可以佔別個女人的便宜,可佔不到東方小姐朱四奶奶的便宜。非叫你把手上的錢分出半數來不可。我本想收拾一點衣服帶出來的。我聽了這個電話就悄悄的由後門溜出來了,趕快來通知你。你手上還有幾百兩金子,早點作打算啦。四奶奶手段通天,你有弱點抓在她們手上,你遇著了她,想不花錢,那是不行的。小徐佔過她什麼便宜,她還要我在法院裡告他呢。在眼前她會唆使曼麗告你誘姦,又唆使你的債權人告你騙財,你在重慶市上怎麼混。趁早溜了,她就沒奈你何?」範寶華被她說著發了呆站住,望了她說不出話來。李步祥道:「這地方的確住不得,你不是說要下鄉去嗎!你遲疑什麼?趕快下鄉去,找個陰涼地方睡覺去,不比在這裡強?」範寶華道:「也好,我馬上就走。請你悄悄的通知吳嫂,說我到那個地方去了,她心裡會明白的。今天你的比期怎樣?你自己也要跑跑銀行吧?你請罷,不要為我的事耽誤了你自己的買賣。」李步祥看了看魏太太,向老範點點頭道:「我們要不要也通通訊息呢?」範寶華道:「那是當然,你問吳嫂就知道。」魏太太裝著很機警的樣子,他們在這裡說話,她代掩上了房門,站在房門口。李步祥和範寶華握了手道:「老兄,你一切珍重。我們不能再栽筋斗啊。」說著,他一招手告別,開著門出去了。範寶華跑向前,兩手握了魏太太的手道:「你到底是好朋友。」她一搖頭道:「現在沒有客氣的工夫了。你下鄉是走水路還是走旱路,船票車票,我都可以和你打主意。」範寶華道:「水旱兩路都行。水路坐船到瓷器口,旱路坐公共車子到山洞。」魏太太道:「坐船來不及了。第二班船十二點半鐘已開走,第三班船,四點鐘開,又太晚了。到歌樂山的車子一小時一班,而且車站上我很熟,事不宜遲,我馬上陪你上車站,你有什麼東西要帶的沒有?」範寶華道:「我沒有要帶的東西,就是這個手巾包。」魏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太貪玩了,還是先安頓自己的事業罷。你看昨晚上何經理的行為,是個什麼結果?快穿上衣服,我們一路走。」範寶華到這個時候,又覺得田小姐很是不錯了。立刻穿上衣服,夾了那個衣包,又和她同路走出旅館。旅館費是李步祥早已預付了的,所以他們走出去,旅館裡並沒有什麼人加以注意。他們坐著人力車子,奔到車站,正好是成堆的人,蜂擁在賣票的櫃檯外面。那要開往北郊的公共汽車,空著放在車廠的天棚下。查票的人,手扶了車門,正等著乘客上車。魏太太握著他的手道:「你在陰涼的地方等一等,我去和你找車票。」她正這樣說著話,那個查票的人對她望著,卻向她點了個頭。魏太太笑道:「李先生,我和你商量商量。讓我們先上去一個人,我去買票。」那人低聲道:「要上就快上,坐在司機座旁邊,只當是自己人,不然,別位乘客要說話的。」魏太太這就兩手推著他上了車去。範寶華這時是感到田小姐純粹出於友誼的幫忙,就安然的坐在司機座旁等她。不到五分鐘,拿了車票的人,紛紛的上車。也只有幾分鐘,車廂裡就坐滿了。可是魏太太去拿票子以後,卻不見蹤影。他想著也許是票子不易取得。好在已經坐上車了,到站補一張票罷。他想著,只管向車窗外張望,直待車子要開,才見她匆匆的擠上了車子。車門是在車廂旁邊的。她擠上了車子,被車子裡擁擠的乘客塞住了路,卻不能到司機座邊去。範寶華在人頭上伸出了一隻手,叫道:「票子交給我罷。」魏太太搖搖手道:「你坐著罷。票子捏在我手上。」範寶華當了許多人的面,又不便問她為什麼不下車。車子開了,人縫中擠出了一點空當,魏太太就索性坐下。車子沿途停了幾站,魏太太也沒有移動。直等車子到了末站,乘客完全下車,魏太太才引著老範下車來。範寶華站在路上,向前後看看,見是夾住公路的一條街房,問道:「這就是山洞嗎?這條公路,我雖經過兩次,但下車卻是初次。」魏太太笑道:「不,這裡是歌樂山,已經越過山洞了。你和吳嫂約的地方,是山洞嗎?」範寶華道:「我離開重慶,當然要有個長治久安之策。我託她在那附近地方找了一間房子。」魏太太笑道:「那也不要緊,你明天再去就是了。這個地方,我很熟,你昨晚一宿沒睡,今天應該找個涼爽地方,痛痛快快的睡一覺。關於黃金生意也罷,烏金生意也罷,今天都不必放到心裡去。」範寶華一想,既然到了這地方,沒有了債主的威脅,首先就覺得心上減除了千斤擔子,就是避到吳嫂家裡去,也不在乎這半天。明日起個早,趁著陰涼走路,那也是很好的。便向她點點頭笑道:「多謝你這番佈置。」魏太太抿了嘴先笑著,陪他走了一截路。才道:「我也是順水人情。歌樂山我的朋友很多,我特意來探望探望他們另找出路。同時,我也就護送你一程了。」說著話,她引著範寶華走向公路邊的小支路。這裡有幢夾壁假洋樓,樓下有片空地,種滿了花木,在樓下走廊上有兩排白木欄杆,倒也相當雅緻。樓柱上掛了塊牌子,寫著清心旅館。範寶華笑道:「這裡一面是山,三面是水田,的確可以清心寡慾,在這裡休息一晚也好。」魏太太引著他到旅館裡,在樓下開了一個大房間,窗戶開著,外面是一叢綠森森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水田。屋子裡是三合土的地面,掃得光光的。除一案兩椅之外,一張木架床,上面鋪好了草蓆。屋子裡石灰壁糊得雪白,是相當的乾淨。正好一陣涼風,由竹子裡穿進來,周身涼爽。魏太太笑道:「這地方不錯,你先休息休息,回頭一路去吃一頓很好的晚飯。」範寶華道:「你不是要去看朋友嗎?」魏太太笑道:「我明天去了,免得你一個人在旅館裡怪寂寞的。」範寶華點點頭道:「真是難得,你是一位患難朋友。」他這樣說著,魏太太更是體貼著他,親自出去,監督著茶房,拿了一隻乾淨的洗臉盆和新手巾來,繼續送的一套茶壺茶杯,也是細瓷的。範寶華將臉盆放在小臉盆架子上洗臉擦澡,她卻斟了兩杯茶在桌上涼著。範寶華洗完了,後面窗戶外的竹蔭水風,只管送進來,身上更覺得輕鬆,而眼皮卻感到有些枯澀。魏太太端了茶坐在旁邊方凳子上,對他看看,又把嘴向床上的席子一努,笑道:「你忙了一天一夜,先躺躺罷。」範寶華端起一杯涼茶喝乾了,連打了兩個哈欠。靠了床欄杆望著她道:「我很有睡意。你難道不是熬過夜,跑過路的?」她道:「你先睡。我也洗把臉,到這小街上買把牙刷。晚上這地方是有蚊子的,我還得買幾根蚊香,你睡罷,一切都交給我了。」範寶華被那窗子外的涼風不斷吹著,人是醺醺欲醉。坐在床沿上對魏太太笑了一笑,她也向老範回笑了一笑。老範要笑第二次時,連打了兩個哈欠。魏太太走過來,將他那個布包袱在床頭邊移得端正了,讓他當枕頭,然後扶了他的肩膀笑道:「躺下躺下。……睡足了,晚上一路去吃晚飯,晚飯後,在公路上散步,消受這鄉間的夜景。過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後我們好好的合作,自有我們光明的前途。」說著,連連的輕拍著他的肩膀。範寶華像小孩子被乳母催了眠似的,隨著她的扶持躺下了。魏太太趕快的給他掩上了房門。窗子沒關,水竹風陸續的吹進屋來,終於是把逃債的範寶華送到無愁鄉去了。魏太太輕輕的開了房門出來,到了賬房裡,落好了旅客登記簿,寫的是夫婦一對,來此訪友。登記好了,她走出旅館來,遠遠看到支路的前面,有個人穿了襯衫短褲,頭蓋著盔式帽的人,手裡拿根粗手杖,只是向這裡張望。看到這裡有人走路,他突然的迴轉身去。他戴了一副黑眼鏡,路又隔了好幾十步,看不清是否熟人。不過看他那樣子,倒是有意迴避。她想著:這是誰?我們用閃擊的方法,逃到歌樂山有誰這樣訊息靈通,就追到這裡來?這是自己疑心過甚,不要管他。於是大著步子走到街上,先到車站上去看了一看,問明瞭,八點鐘,有最後一班進城的車子。又將手錶和車站上的時鐘對準了。走開車站,又到停滑竿的地方,找著力夫問道:「你們晚上九點鐘,還在這裡等著嗎?」這裡有上十名轎伕,坐在人家屋簷下的地上等生意。其中一個小夥子道:「田小姐,你好久不來了?你說一聲,到時候,我們去接你。」魏太太道:「不用接我,晚上八點半鐘在這裡等我就可以。我先給你們五百元定錢。」說著,就塞了一疊鈔票在他手上,然後走去。她安頓好了,於是在小雜貨鋪裡買了幾樣東西,步行回旅館。這時,夕陽已在山頂上,山野上鋪的陽光,已是金黃的顏色了。她心裡估計著,這些行動,決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不過這顆心,像第一次偷範寶華的現鈔一樣,又有點跳躍。她又想著:莫非又要出毛病。她想著想著,走近旅館,回頭看時,那個戴盔式帽,戴黑眼鏡的人,又在支路上跟了來。她忽然一轉念,反正我現在並沒有什麼錯處,誰能把我怎麼樣?我就在這裡挺著,等你的下文。於是迴轉身來,看了那人。那人似乎沒有理會到魏太太。這支路上又有一條小支路,他搖撼著手杖,慢慢的向那裡去了。看那樣子,是個在田野裡散步的人。魏太太直望著他把這小路走盡了頭,才回到旅館去。她已證明自己是多疑,就不管大路上那個人了。回到屋子裡,見範寶華彎著身體,在席子上睡得鼾聲大作,那個當枕頭的包袱,卻推到了一邊去,她走到床邊,輕輕叫了幾聲老範,也沒有得到答覆。於是將買的牙刷手巾,放在床上,口裡自言自語的道:「我把這零碎東西包起來罷。」於是輕輕移過那包袱,緩緩的開啟。果然裡面除了許多單據而外,就是兩卷黃金儲蓄券。她毫不考慮,將手邊的皮包開啟,將這可愛的票子收進去。皮包合上,暫時放在床頭邊。然後把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在原處。這些動作很快,不到十分鐘作完。看看範寶華,還是睡得人事不知。她坐在床沿上出了一會神,桌上有範寶華的紙菸盒與火柴盒,取了一支菸吸著。她把支菸吸完,就輕輕的在老範腳頭躺下。心裡警戒著自己,千萬不要睡著。她只管睜了兩隻眼睛,看著窗外的天色。天色由昏黃變到昏黑,茶房隔著門叫道:「客人,油燈來了。」魏太太道:「你就放在外面窗臺上吧!」說著,輕輕的坐起來,又低聲叫了兩聲老範。老範還是不答應。她就不客氣了,拿了那手皮包輕輕的開了房門出來,復又掩上。然後從容放著步子,向外面走去。這時,星斗滿天,眼前歌樂山的街道,在夜幕籠罩中,橫空一道黑影,冒出幾十點燈火。腳下的人行路,在星光下,有道昏昏的灰影子。她探著腳步向前,不時掉頭看看,身後的山峰和樹木,立在暗空,也只是微微的黑輪廓。好一片無人境的所在。她夾緊了脅下的皮包,心想:我總算報復了。忽然身後有人喝道:「姓田的哪裡走?」她嚇得渾身哆嗦,人就站住了。

一七收場幾個忍心人

魏太太本來就是心虛的,任何響聲,都可以讓她吃一驚。這種喝叫的聲音,根本就來得很厲害,她不能不站住了腳。那個追來的人,腳步也非常的快,立刻就到了面前。星光之下,魏太太還可以看出那人影子的輪廓,正是下午兩次遇到在支路上散步的人。他道:「田小姐,久違久違,你好哇?你應當聽得出來我的聲音,我是洪五爺。」魏太太哦了一聲。洪五爺道:「我告訴你,我也住在旅館裡。登記簿上,是我朋友的房間,所以你不知道窄路相逢。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把老範的東西,拐到重慶去出賣嗎?他算完了,你還要席捲他的東西,你不是落井下石?」魏太太道:「我,我,我不怎麼樣?」洪五帶了笑音道:「不要害怕。老範是個躲債的人,他不能出面和你為難。我呢,記得很清楚,你騙了我兩隻鑽石戒指。那東西哪裡去了?」魏太太道:「那是你送我的呀。我賭錢輸掉了,現在可不能還你。」洪五道:「我也不要你還。但是你要聽我的命令,你和我一路回重慶去。老範的東西,你交給我,我去還他。」魏太太道:「我沒有拿他什麼東西。」洪五道:「你這個女流氓,比妓女還不如。妓女拿身體換錢,只是敲敲竹槓而已。你是又偷又騙,無所不為。你放明白一點,東西拿過來。老實告訴你,我在那房間窗戶外面,藏在竹子林裡,看你多時了。我怎麼知道你到歌樂山的,我到范家去看老範,知道老範跑了。路上遇到李步祥,又知道你們在旅館裡。趕到旅館門口,我看見你坐人力車上公共汽車站,我知道歌樂山是你賭錢的老地方,晚一班車子追了來,一看就猜個正著。話都告訴你了,你還有什麼話說?」魏太太道:「我和你同到重慶去就是。」洪五道:「你先把東西拿過來。」說著,他伸出手來,就把魏太太脅下夾的這個包袱搶著奪了過去。同時,他亮著手上的手電筒,對她臉上射出一道白光。見魏太太呆了臉色,怔怔的站著,不由得放聲哈哈大笑。魏太太怕他這聲音驚動了人,下意識的提起腳來就跑,一直跑到街上去。到了街上,她站著定了一定神,想著是就這樣算了呢?還是去找他理論把東西退回老範。思索的結果,覺得大家翻起臉來,只有女人丟面子。歌樂山還有不少的女友,這話揭穿了,是把自己一條求財之路打斷。於是向著車站的一條路上走,把最後一次的金子夢打破了。她搭坐著晚班汽車到重慶,那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她帶了一臉懊喪的顏色,回到朱四奶奶公館。這時晚飯吃過了,她家正有一桌麻將在打。朱四奶奶自己只在賭桌旁邊招待,並沒有上桌。魏太太看到小客堂裡燈火輝煌,料著在賭錢,這就不敢驚動誰,悄悄的回到自己臥室裡去。她回到屋子裡,看到屋子裡情形,和出去的時候是一樣,這讓她像作了一場夢又醒過來,原以為早上出去,生活將有個大大的轉變,誰知跑出去幾十公里,還是回到這個屋子來安歇。什麼也沒有得著。今天這場夢算完了,明日將怎樣的去重新找出路呢?她無精打采的就向床上一倒。她當然是睡不著,她仰在床上,睜了兩隻眼睛,向天花板上望著。兩隻腳在床沿下,不住的來回晃盪著。門一推,朱四奶奶進來了。她手扶了門,向魏太太微笑了一笑,然後點了頭道:「辛苦了,由歌樂山回來。」魏太太突然的坐了起來問道:「你的訊息很靈通。」四奶奶道:「我並不要打聽你的訊息,可是人家巴巴的由歌樂山打了長途電話來,我也不能不聽。老賢妹,你對於範寶華的行為,那我管不著,但是曼麗是我們自己人,你這樣一來,曼麗一隻煮熟了的鴨子,可給你趕跑了。她若知道這件事,她肯和你善罷甘休嗎?」魏太太道:「大家都是朋友,誰也不能干涉誰吧?」四奶奶正了顏色道:「話不能那樣說吧?假如這個時候,你和老範同居,她把老範人帶了走,錢也帶了走。你的態度應當怎麼樣?」說著,她走進屋子來,索性在椅子上坐著,板了臉道:「你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路是依了我的話,找著我指定的律師告小徐一狀。一條路是你明天就離開我這裡。我這裡縱然可以作救濟院,但是我們自己人不能害自己人,我也不救濟漢奸。現在我也不要你馬上答覆我,我容許你今晚上作一夜的考慮。」說著,她站起身來就走出門去了。魏太太在屋子裡站站又坐坐,有時靠了桌子,斟杯茶慢慢的喝著,有時又燃一支菸吸著,對了牆上懸的一面鏡子看自己的相貌。房門輕輕的推著,有人低聲叫了句佩芝,回頭看時,正是那青衣名票宋玉生。他穿一身湖水色的綢褲褂,一點皺紋沒有,梳得烏光的頭髮,配著那雪白的臉子,先就讓人有幾分歡喜了。這就笑著向他點了兩點頭道:「進來坐罷。」宋玉生進來,就在四奶奶剛才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他望了魏太太的臉色道:「你的顏色為什麼這樣不好看?」魏太太淡淡的一笑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玉生笑道「你若把我還當你一個朋友的話,我勸你還是接受四奶奶的要求。你為什麼不願告小徐一狀,難道你還愛他嗎?」魏太太道:「笑話?我認識他,完全是四奶奶導演的。我愛他那一點,除非為了他有錢,可是他有錢,也沒有給我多少。」宋玉生兩手一拍,笑道:「這不結了。你認識小徐,是四奶奶的導演,現在你更應當聽四奶奶的導演。四奶奶為你導演這出戲,無非是要和你找條出路,現在你什麼沒有得著,白讓姓徐的佔你一番便宜,不但四奶奶不服,連我也不服。」魏太太笑道:「你當然不服了。」說著,伸手在他臉腮上撅了一下。她是輕輕伸著兩個指頭撅他一下的,然而他臉腮上,就有兩塊小紅印。魏太太向他笑道:「你看,你還是個男子漢啦,輕輕的掏一把,你就受了傷了。」宋玉生笑道:「我就恨,我這一輩子不是女人,這年頭兒做男子沒有好處,凡事都落在下風。」魏太太笑道:「所以你愛唱青衣花旦的戲了。我這裡有好煙,來支菸罷。你是難得到我這屋子裡來坐坐的。」說著,她將放在床上的手提包開啟,取了一盒美國煙出來敬客。宋玉生立刻在小褂子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悄悄的塞到她皮包裡去。魏太太取一支紙菸塞到他嘴裡,又親自擦著火柴,給他點著,笑問道:「你是怎麼回事。今天對我這樣的客氣。」宋玉生道:「我也是為你的前途呀!你現在是什麼辦法都沒有了,自己又愛花錢又愛賭,你不找條出路怎麼辦?依著我的意思,四奶奶叫你作的事,你實在可以接受。根本用不著你上法庭打什麼官司。只要律師寫封信去,也就嚇倒了。他並沒有作黃金倒把,他那公司,絲毫不受黃金風潮的影響。這個日子,不受黃金影響的人,就是發財生意,你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敲他一筆。」說到這裡,他起來順手將房門掩著,先走近了一步,低聲笑道:「我被這位統治得太苦,我又沒什麼錢。我假如有錢,我就帶你離開重慶了。」魏太太將嘴一撇道:「你又拿話來騙我。我不信你的話。」宋玉生道:「你得仔細的想想。這個世界,除了我,還有誰能瞭解你,你不聽我的話,你不會有出頭之日的,我呢?人家都把我當個消遣品而已。只有你看得起我。現在你也不信我的話,我沒有法子了。我幻想中那個好夢,現在作不成了。」這幾句話,本來就字字打入了魏太太的心坎。加上他說的時候,又是那樣愁眉苦臉。魏太太嘆了口氣道:「為了你,我再作一次出醜賣乖的事。好在姓徐的對我也無感情可言。」宋玉生拉了她的手,亂搖晃了一陣,笑道:「好極了,好極了。」當時魏太太也有些疑惑,為什麼告姓徐的一狀,姓宋的會叫好極了呢?可是她一見到宋玉生遇事溫存周到,就不忍追問他了。當晚和宋玉生談了兩小時,就把一切計劃決定。次日上午,四奶奶又恢復了和她要好的態度。到了第三日,幾家大報上登出了一條律師受聘為田佩芝法律顧問的廣告。不知道田佩芝是什樣人的,當然不介意,而對這廣告最關心的,還是他原來的丈夫魏端本。他為了小孩子的話,回到重慶,來找他們的母親,正是有點躊躇,現在看到了這段廣告,他卻是發生了好幾點疑問,田佩芝是不是有意要這兩個孩子?根據法律,小孩子太小,她有這權利帶了去養活。根據經濟力量,那她是太不能和沿街賣唱的人相比了,小孩子當然也願意和她過活。那個律師的廣告,明明白白登載了事務所的地點,他就帶了兩個孩子找到律師那裡去。律師也並沒有想到田小姐的廣告是對付姓徐的,而首先卻是姓魏的來找。這事並沒有和當事人談過,他不知道田佩芝是什麼意思,就改約了第二日再談。但又怕在事務所裡遇到了姓徐的來人,並指定了地點,是中山公園的茶亭。重慶沒有平地,公園也是在半邊山上。當年也沒有料想到這裡會作抗戰首都,公園的面積,也是一覽無餘。只是這個茶館,卻非常的熱鬧,沿著山腰,一樓一亭,還有幾十張散座,常是坐滿了人,而這也是花錢極少,可以消遣半日的地方。在那裡泡一碗沱茶,俯瞰揚子江,遠看南山,讓終天通住在鴿子籠裡的人,可以把胸襟舒展片時。魏端本在每日下午,總帶著兩個孩子,到茶座外面山石上唱幾個歌。他們唱的《好媽媽》,總是讓品茶的人,引起了同情心。小渝兒和小娟娟一伸手和人家要錢,很少有人拒絕。他們看準了這裡是個財源,總得在這裡混兩三小時,這樣,大家都認識他們了。履約的這一天,魏端本怕是爭論不過對方,跑了一上午,在百貨交易的市場上,找到了李步祥,並懇求了陶太太半天不賣紙菸,同到公園的茶亭上來。他向來是不在這裡泡茶喝的,這時也就在大亭子裡佔了個座位,泡了三碗沱茶。李步祥也是常到這裡的人,茶房認得他,端著茶碗來的時候就向他笑道:「李老闆,你也認得這唱歌的兩個小娃?」李步祥問魏端本道:「你也常來?」他嘆口氣道:「我還有富餘錢坐茶館嗎?這幾天常帶著孩子到這裡來賣兩小時的唱。自然,也不免遇到熟人。可是我顧不了這個面子,每天的伙食要緊。這裡是最能賣唱的一個地方,我捨不得丟開。」陶太太一擺頭道:「不要緊。當初我擺香菸攤子的時候,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想到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永遠要靠這個為生,偷偷摸摸的躲著人,這小生意怎樣的作,所以我索性大大方方的擺攤子。這樣一來,不但沒有人鄙笑我,而且都同情我。賣唱要什麼緊,那還不是憑自己本事吃飯嗎?」她這麼一說,倒引起了鄰座位的注意。有人看到小娟娟也爬在桌子邊方凳子上坐著,就走過來摸了她的頭笑問道:「小朋友,今天唱歌還先喝碗茶潤潤嗓子嗎?」她搖搖頭道:「我今天不唱歌,到這裡來等我媽媽。」那人問道:「你還有媽媽嗎?」她很得意點了個頭道:「我怎麼沒有媽媽?等一會兒就來。」這人也是多事。看到娟娟說有媽媽,把她所唱的我有一個《好媽媽》聯想起來,頗是新聞。便向她姐弟二人招了兩招手,把他們叫到自己桌子邊去,買了一些糖果花生給他們吃。那桌子和魏端本所坐的地方,只相隔了兩三尺空地,他只是向那個人點了幾點頭,說聲多謝,也沒有攔著。那桌上也有三四個茶客,就都逗引著他姐弟們說話。小渝兒打著一雙赤腳,只穿了條青布短褲衩。上身是件黃夏布背心,也只有七八成新。魏端本今日忙著,也沒有工夫給他擦澡,兩隻光手臂,都抹上了一層灰。他拿了塊米花糖,站在桌子邊吃。一個茶客笑道:「往日你唱歌,都弄得乾乾淨淨的,今天等你媽,倒不乾淨了。我要罰你唱個歌。」小渝兒吃的正高興,當眾唱歌又是作慣了的事,說唱就唱,拉著娟娟道:「姐姐,你也唱罷。」小娟娟雖是穿了件帶裙子的花夏布女童裝,可是蓬著頭髮,今天沒有梳兩個小辮。茶客也笑道:「對了,她也該罰,今天沒有平常漂亮。」小娟娟信以為真,就和小渝兒站在茶座中間,唱起《好媽媽》來。因為他們認為這個歌是最能叫座的。他們一唱,茶座上的人看到這一對不滿三尺的小孩,唱著這諷刺性的歌,都注意的聽著。當他們唱到最後一段:「她打麻將,打唆哈,會跳舞,愛坐汽車,愛上那些,就不管娃娃。」大家也正預備鼓掌。就在這時,小渝兒突然停止了不唱,跳起來大叫一聲道:「媽媽來了。」小娟娟隨了兄弟這聲叫,連喊著媽媽,就向茶亭子外奔了去。聽唱的茶客,總以為這兩個孩子是沒有媽的。縱然有媽,由這父子三個人身上去推測,那也一定是很狼狽的。這時,隨了小娟娟的喊聲看了去。見面前有一個漂亮少婦,滿臉的胭脂粉,身穿一件白綢彩色印花長衫。腳上蹬了最時髦的前後漏幫的乳色皮鞋。脅下夾著一隻放亮的玻璃皮包。這東西隨盟軍飛機而來,還不到半年呢。只看她的手指甲,塗著通紅的蔻丹,那就不是做粗事的人。小娟娟姊弟就奔向這個少婦,連聲叫著媽媽。這邊桌上的陶太太,忘其所以,還照著舊習慣,站起來叫了聲魏太太。她隨在律師後面,老遠的就看到兩個小孩子在茶座人叢中唱歌。那歌詞雖不十分清楚,但看到全茶座向這兩個髒孩子注意,就怕當場出醜,把步子緩了下來。這時兩個孩子跑了過來,大家的眼光也都隨了過來,她感到這事情太沒有秘密了。尤其是魏端本蓬了一頭短髮,穿套灰色布袍服,像個小工,在大庭廣眾之中和他去開談判,那太丟人了。她立刻站了腳,向律師道:「我不和他們談話了。這簡直是有意侮辱我一場。」說畢,扭轉身就要走。小渝兒幾個月不見媽媽了。現在見了媽媽,真是在苦海中得了救命圈,跑上去,扯著她衣服的下襬,身子向後仰著,亂叫媽媽。小娟娟也站在她面前,連叫了幾聲媽。魏太太紅著臉,伸手將小渝兒的手撥開,連道:「你們不要找我,你們不要找我。」茶座上的人這就看出來了,這和小孩子唱的歌詞裡一樣,真是一個不要孩子的摩登婦人,都瞪了眼望著。魏太太見人都注意了她,更是心急,三把兩把,將小渝兒的手撥開,扭身就跑。小渝兒跳了腳叫道:「媽媽不要走呀。我要媽媽呀!」小娟娟也哇的一聲哭了。這時,茶座上不知誰叫了一聲:「豈有此理!」又有人叫:「打。」也有人叫:「把她抓回來。」世界上自然還有那些喜歡打抱不平的人,早有四五個茶客,飛奔了出去,口裡連喊著:「站住。」魏太太穿的是高跟鞋,亭子外一道橫山小路,常有坡子,她跑不動,只得閃在那同行的律師後面。律師也覺魏太太過於忍心,便搖了手擋住眾人道:「各位,有話好說。她是個婦人,我們可以慢慢的和她說。」李步祥在後面也追了上來,抱了拳頭向那幾個人道:「多謝多謝,我們還是和她講理罷。」這些人不能真動手打人,有兩個人攔著,也就站在路頭上,瞪了眼向魏太太望著。有人問李步祥道:「這孩子是她生的嗎?」李步祥道:「當然是她生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一時也說不清,他們鬧著家庭糾紛,已經分開了。我們朋友,正是來和他們解決這個問題呢。」魏端本這時帶了兩個孩子也走向前,對太太點了個頭道:「佩芝,你跑什麼?我也不能綁你的票呀!我窮了,你闊了,我並不要你再跟我。不過孩子總是你生的。母子見了面,說兩句話,有什麼要緊呢?」魏太太一看,圍繞著山坡上下,總有上百人來看熱鬧。魏端本那一身窮相,和自己對比著,實在不像樣子。便頓了腳道:「你好狠的心。你騙了我到這地方來,公然侮辱我。你什麼東西,你是犯了私挪公款做黃金的小貪官。你有臉見我,我還沒臉見你呢。有什麼話,你對我的律師說。我已被你羞辱了一場,你還要怎麼樣?」說著,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陶太太由人叢中擠了向前,扯著她道:「田小姐,不要在這裡鬧,到我家裡去談罷。」說著,扯了她就走。看熱鬧的人,雖然很是不平,一來她是女人,二來她又哭了,大家也就只是站著呆望了她走去。小娟娟小渝兒都哭著要媽。魏端本一手扯住一個,嘆了氣道:「孩子,你還要她幹什麼?她早就把我們當叫花子了。」李步祥也幫著他哄孩子,先把小渝兒抱了起來,對他道:「別哭別哭,我一會兒帶你去找她。」兩個孩子哪裡肯聽,只是哇哇的哭著。魏太太走的是上坡路,群集著看熱鬧的人,就把她的行蹤,看得清清楚楚。她走著路,不時掀起那片花綢長衫的衣襟,看是否讓小渝兒的髒手印上了一塊黑跡,至於這裡兩個小孩子叫媽,她並不回頭望一下。這又有人動了不平之火。罵道:「這個女人,好狠的心。」接著又有人喊了個打字,於是一片叫打的聲音。也不知哪一位首先動手,在地面撿了一塊石子,遙遠的向魏太太后身拋了去。這一塊石子就引起了一起石雨,都是向她身後飛來。雖然都沒有砸到她身上,她也就嚇得亂跑。在這裡,讓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在人群之中,雖沒有利害的關係夾雜著,是非與公道,依然是存在的。

一八爆竹聲中一切除

這幕悲喜劇,最難堪的是魏太太了。她很快的離開了公園,回身握著陶太太的手道:「這是哪裡說起?我特意來看孩子,多少也許可以和姓魏的幫一點忙,他為什麼佈置這樣一個圈套,當眾侮辱我一場。好狠。從此,他們不要再認識我這個姓田的。至於兩個孩子,那是彼此的孽種。不為這孩子我不會跟姓魏的吃這多年的苦。姓魏的呢?不為這孩子,他一個人也可以遠走高飛。我現在也是講功利主義,不能為任何人犧牲。再見罷,陶太太。」說著,街邊正停著一輛人力車子,她也沒有講價錢,跳上車子,就讓車伕拉著走了。她為了和律師還要取得聯絡,就回到朱四奶奶那裡去等電話。果然,不到半小時,律師的電話來了,她在電話裡答道:「這件事,是那條法律顧問的廣告招引來的。不要再登了。小徐若是沒有反響的話,我們就向法院裡去遞狀子,不要這樣囉裡囉唆了。」四奶奶的電話,是在樓上小客室裡,那正是四奶奶休息的所在,只隔一條小夾道。電話說到這裡,她跑過來搶過電話機,笑道:「大律師,晚上請到我家裡來吃晚飯罷。一切我們面談。電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回頭見,回頭見。」說著,她徑自把電話掛上。她回過頭來,看到魏太太的臉色紅紅的,眼睛角上似乎都藏著有兩包眼淚,便握著她的手道:「怎麼回事?你又受了什麼打擊了嗎?」她搖了頭隨便說了沒有兩個字,接著又淡笑道:「我們受打擊,那還不是正常的事。我的事也瞞不了你,我在重慶混不下去。」四奶奶道:「那為什麼?」魏太太就牽著四奶奶的手,把她引到自己臥室裡來,把公園裡所遇到的那段故事,給四奶奶說了。四奶奶昂頭想了一想,她又把手撫摸了幾下下巴,正了顏色道:「老賢妹,你若是相信我的貢獻的話,我倒是勸你暫時避一避魏端本的鋒芒。」魏太太愕然的望了她道:「這話怎麼解釋?」四奶奶道:「無論姓魏的今天所作,是否出於誠心,今天這一道戲法,即是大獲全勝,他就可能繼續的拿了出來,反正你沒有權利不許他賣唱,也不能禁止那兩個孩子叫你作媽。你在重慶街上,簡直不能出頭了。我勸你到歌樂山去躲避一下,讓我出馬來和你調停這個問題。」魏太太本來是驚魂甫定,面無人色,現在四奶奶這樣一說,她更是覺得心裡有點慌亂。問道:「難道他們派有偵探,知道我的行動嗎?」四奶奶道:「你到哪裡去,他不知道?首先他知道你住在我這裡,他可以帶了兩個孩子到門口來守著。高興,他們就在這門口唱起《好媽媽》來。我姓朱的,也只能對我大門以內有權。若是他在我這大門外擺起唱歌的場面,我是干涉不了的,也許他明天就來。」魏太太抓著四奶奶的手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你這裡朋友來了,不是讓我無地自容嗎?」四奶奶微笑道:「我不說,你也不著急。我一說明,你就急得這個樣子。這沒有什麼了不得,你今天就搭晚班車,到歌樂山去。也許洪五還在那裡,你還有個伴呢。」魏太太道:「小徐的官司,怎麼進行呢?」四奶奶道:「那好辦,明場,有律師和你進行。暗場,我和你進行。現在我給你一筆款子,你到歌樂山去住幾天。我們隨時通電話。」這時,樓下傭人們,正在聽留聲機,而留聲機的唱片,正是歌曲的《漁船曲》。她還抓著四奶奶的手呢,這就不由得亂哆嗦了一陣道:「他們在唱嗎?」四奶奶笑道:「不要害怕,這是樓下傭人開著話匣子。」魏太太道:「既然如你所說,那我就離開重慶罷。不過範寶華這傢伙也在歌樂山,他若遇見了我,一定要和我找麻煩的。」四奶奶撩著眼皮笑了一笑道:「他呀,早離開歌樂山了。我的訊息靈通,你放心去。」說著,她回到自己臥室裡去取了一大疊鈔票來,笑道:「這都是新出的票子,一千元一張的,你花個新鮮,共是三十萬元,你可以用一個禮拜嗎?」她道:「這是三兩多金子,我一個禮拜花光了,那也太難了。」四奶奶笑道:「只要你手氣好,兩個禮拜也許都可以過下去。」魏太太正要解說時,前面屋子裡電話鈴響,四奶奶搶著接電話去了。只聽到四奶奶道:「我馬上就要出門了,明天上午到我這裡來談罷。不行不行,我不在家,就沒有人作主了。」魏太太一聽這話,好像是她拒絕什麼人前來拜訪,就跑到她面前來問道:「誰的電話?」朱四奶奶已是把電話掛上了。她抿了嘴繃著臉皮,鼻子哼了一聲,向她微笑道:「我猜的是一點都不錯,那位陶太太要來找你了。我說你沒有回來,她就要來看我,我就推說要出去。她怎麼會知道了我的電話?那可能她還是會來的。」魏太太道:「那了不得的,我先走罷。」四奶奶笑道:「那隨你罷。反正我為朋友是盡了我一番心的。」魏太太二話不說,回到屋子裡去,匆匆的收拾了一個包裹,就來向四奶奶告別。四奶奶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輕輕的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我做老大姊的人,還是得囉唆你幾句。小徐是不是肯掏一筆錢出來了事,那還不知道。我搞幾個錢,也很不容易,你不要拿了我這筆錢一兩場唆哈就輸光了。走罷。早點到歌樂山,也好找落腳的地方。」說著,在她肩上輕輕的推了一把。她這時候,覺得四奶奶終究是個好朋友,和她約了明天通電話,握著手就走了。四奶奶含了奏捷的笑容,走到樓窗戶口向人行路上望著,看到她坐了一乘小轎子走去。不多時,又有一乘小轎子停在門口,東方曼麗卻由轎子上跳下來,一直跑上樓,叫道:「我要質問田佩芝一場的,四奶奶老是攔著。」說著,跑到四奶奶面前,還鼓了腮幫子。她今天還是短裝,下穿長腳青嗶嘰褲子,上穿一件白布短褲褂。對襟釦子,兩個沒扣,敞出一塊白胸脯。兩個乳峰頂得很高。四奶奶對她周身上下看看,笑道:「你還是打扮成這個樣子,失敗好幾次了。」曼麗道:「這次對於老範,我不能說是失敗,那是他自己作金子生意垮臺了。二來也是你說的,你正要利用田佩芝和小徐辦交涉,不要把她擠走了。我只好忍耐。剛才我在路上碰到她,她帶了個包袱坐著轎子。她到哪裡去?」四奶奶笑道:「你不必問,她到哪裡去,也逃不出四奶奶的手掌心。你現在給我打個電話到小徐公司裡去,叫他馬上就來。你說田佩芝已經下鄉了,就在這三四小時內,是個解決問題的機會。這電話要用你的口氣,你說我很不願意管田佩芝的事了。」曼麗笑道:「電話我可以打。有我的好處沒有?」四奶奶道:「你還在我面前計較這些嗎?我對你幫少了忙不成?」曼麗笑道:「到了這種時候,你就需要我這老夥計了。像田佩芝這種人,跟你學三年也出不了師。」說著,她高興的蹦蹦跳跳的打電話去了。四奶奶到了這時,把一切的陣線,都安排妥當了。這就燃了一支菸卷,躺在沙發上看雜誌。不到一小時,那位徐經理來了。他在屋子外面,就用很輕巧的聲音,叫著四奶奶。她並不起身,叫了一聲進來。徐經理回頭看看,然後走到屋子裡來。四奶奶道:「坐著罷。田佩芝到歌樂山去了。你對這件事,願意擴大起來呢?還是願意私了。」徐經理在她對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哪有那種癮?願意打官司。」四奶奶還是躺在睡椅上的,她抬手舉了一本雜誌看著,笑道:「我聽聽你的解決辦法。」徐經理道:「要我五十兩金子,未免太多一點。我現在交三十兩金子給四奶奶,請你轉交給田小姐,以後,我們也不必見面了。」說著,在西服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摸出三個黃塊子來,送到四奶奶面前。她看都不看,眼望了書道:「你放在桌上罷,我可以和你轉交。不過這不是作生意買賣,是不是講價還價,我不負責任。」徐經理把黃金放在她身邊茶几上,向她拱了兩拱手,笑道:「拜託四奶奶了。我實在籌不出來。」四奶奶微笑著,鼻子哼了一聲。徐經理道:「四奶奶以為我說假話?」她這才將手上的書一拋,坐了起來道:「我管你是真話是假話?這又不干我什麼事。是你請我出來作個調人的,你不願我作調人,你怕田佩芝不會找上你公司去。」徐經理啊唷了一聲道:「這個玩不得。我還是拜託四奶奶多幫忙。」四奶奶冷笑道:「有錢的資本家要玩女人,就不能疼財。女人把身體貢獻給你們,為的是什麼?五十兩金子你都拿不出來,你還當個什麼大公司經理。你這樣毫無彈性的條件,我沒有法子和你去接洽。你把那東西帶回去罷。你把人家帶到貴陽去,在那地方把人家甩了,手段真夠毒辣。田佩芝老早回重慶來等著你了。她一個流浪女人,拼不過你大資本家?你叫公司裡看門的,謹慎一點吧!」徐經理站著倒是呆了。遲疑了兩分鐘之後,陪笑道:「當然條件有彈性。我們講法幣罷。」四奶奶道:「和我講法幣,你以為是我要錢?」徐經理又站在她面前,連連兩個揖,連說失言。四奶奶道:「好罷,我和你說說看,多少你再出一點。三天之內,聽我的回信。你請便,我有事,馬上要出去。」徐經理笑道:「田小姐,這兩天不會到我公司裡去?」四奶奶一拍胸脯道:「我既然答應和你作調人,就不會出亂子。只要你肯再出一點錢,我一定和你解決得了。你不要在這裡囉唆,我還有別的人要接見。」徐經理笑道:「四奶奶簡直是個要人。我的事拜託你了。我還附帶一件公文,賈經理和我通過兩回電話。」四奶奶笑道:「他希望我不要在他銀行裡繼續透支,是不是?」徐經理笑著點了兩點頭。四奶奶道:「這問題很簡單,他們銀行裡可以退票。」徐經理笑道:「假如退了票,你去質問他呢?」四奶奶搖搖頭道:「那我也不至於這樣糊塗,我沒有了存款,支票當然不能兌現。不過我私人可以和他辦交涉。他跟著我學會了跳舞,認識了好幾位美麗而摩登的小姐,而且人家都說四奶奶和他交情很好,甚至會嫁他。這樣好的交情,他一位銀行家送我幾個錢用,有什麼使不得?」徐經理笑道:「當然使得。不過他願意整筆的送你,請你不作透支。這個比期幾乎沒有把他的銀行擠垮,他們的業務,急遽的向收縮路上走……」四奶奶一搖頭道:「我不要聽這些生意經。」徐經理笑道:「那就談本題罷。」說著掏出賽銀煙盒子來,開啟,在裡面取出了三張支票,笑道:「這裡有一百五十萬元,開了三張期票,每張五十萬。有了這個,請你不要再向他銀行裡透支了。」四奶奶笑道:「沒有那樣便宜的事,但是他送來的錢,我倒是來者不拒。拿過來罷。」說著,把三張支票接了過來。她將日子看了看,點著頭道:「這很好,每隔五天五十萬,合計起來,是每天十萬。假如他能這樣長期的供養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好了,沒你什麼事了。」說著,她將那三張支票揣進了衣袋。徐經理倒沒想到四奶奶對姓賈的是這樣的好說話,向女主人道著謝,也就趕快的走去。他之所以要趕快走去者,就是要向賈經理去報告四奶奶妥協的好訊息。其實四奶奶對誰也不妥協,對誰也可以妥協。只要滿足了她的需要就行,她等徐經理走遠了,拍了兩手哈哈大笑。曼麗由別的屋子裡趕到這裡來,笑道:「四奶奶什麼事這樣的高興?」四奶奶笑道:「我笑他們這些當經理的人,無論算盤打得怎樣的精,遇到了女人,那算盤子也就亂了。賈老頭兒的銀行,現在已經是搖搖欲倒,自己的地位,也就跟著搖搖欲倒,他還能夠盡他的力量,一天孝敬我十萬法幣。哈哈。」說著,她又是一陣大笑。曼麗道:「四奶奶這樣高興,能分幾文我用嗎?」朱四奶奶在身上掏出那三張支票,掀了一張交給曼麗,笑道:「這是明日到期的一張,你到誠實銀行去取了來用。」曼麗接著支票,向懷裡衣襟上按著,頭一偏,笑問道:「都交給我用嗎?」朱四奶奶笑道:「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只要我遣兵調將的時候,你照著我的話辦就是了。」曼麗拿著支票跳了兩跳,笑道:「今天晚上跳舞去了。我看看樓下有轎子沒有。」她推開了窗子,向窗子外一望,只見樓下行人路上,男男女女紛紛的亂跑,她不由得驚奇的喊道:「這是怎麼回事?有警報嗎?」朱四奶奶也走到窗子面前來看,只見所有來往奔走的人,臉上都帶了喜色。搖搖頭道:「這不像跑警報。」在路下正經過的兩個青年,見她們向下張望著,就抬起一隻手叫道:「日本人無條件投降了。」四奶奶還不曾問出來這是真的嗎,在這兩個青年人後面又來了一群青年,他們有的手上拿著搪瓷臉盆,有的拿著銅茶盤子,有的拿了小孩子玩的小鼓,有的拿飯鈴,敲敲打打,瘋狂的向大街上奔去。接著噼噼啪啪的爆竹聲,由遠而近的響起來了。半空中像是海里掀起了一陣狂潮,又像是北方大陸的冬天,突然飛起了一陣風沙,在重慶市中心區,喧譁的人聲,一陣一陣的送了來。曼麗執著四奶奶的手,搖撼了幾下道:「真的,我們勝利了,日本人投降了。讓我打個電話去問問報館罷。」朱四奶奶點點頭道:「大概是不會假的。但是……」她淡淡的答覆了這個問題,一轉語之後,卻拖長了話音,沒有繼續說下去。曼麗究竟是年紀輕些,她跳了起來道:「真的日本人投降了,我打個電話問問去。」四奶奶笑道:「你不要太高興,我們都過的是抗戰生活,認識的都是發國難財的人。自今以後,我們要過復員時代的生活,發國難財的人,也變了質了,我們得另交一批朋友。重慶是住不下去了。我們還得計劃一下,到南京去嗎?到上海去嗎?還是另外再找一個地方?我有點茫然了。」曼麗笑道:「你也太敏感了。憑了我們這點本領,哪裡找不到飯吃?」四奶奶點點頭道:「這是事實,可是我不敢太樂觀。四奶奶之有今日,是重慶的環境造成的。沒有這環境,就沒有朱四奶奶,就是徐經理賈經理這一類人,也不會存在。在一個月以前,我就想到了,我正在籌備第二著棋。沒有想到勝利來得這樣的快。」曼麗笑道:「你這是杞人憂天,我打電話去了。」四奶奶也沒有理會她,默坐著吸香菸。但聽到曼麗口裡吹著哨子,而且是《何日君再來》新歌曲的譜子。歌聲由近而遠,她下了樓了。窗子外的歡呼聲,爆竹聲,一陣跟著一陣,只管喧鬧著,直到電燈火亮,一直沒有休息過。四奶奶是對這一切,都沒有感動,默然的坐在屋子裡。今天朱公館換了一個樣子,沒有人來打牌,也沒有人來跳舞,甚至電話也沒有人打來。她越是覺得勝利之來,男女朋友都已幻想著一個未來的繁華世界,這地方開始被冷落了。她獨自的吃過了晚飯,繼續的呆坐在燈下想心事。她越是沉靜,那歡呼聲和爆竹聲,更是向她耳朵裡送來。她家兩個女傭人,都換著班由大街上逛了回來。十二點鐘,伺候她的劉嫂,進屋來向她笑道:「四奶奶,不到街上去耍?滿街是人,滿街的人都瘋了,又唱又鬧,硬是在街上跳舞喀。幾個美國兵,把一個老太婆抬起,在人堆裡擠,真是笑人。」四奶奶淡笑道:「你看到大家高興,不是今天晚上,有不少自殺的。」劉嫂道:「這是朗個說法?」四奶奶冷笑道:「你不懂。你不用管我,我睡覺去了。」說著她果然回臥室睡覺去了。次日她睡到十二點起來,只是在家裡看報,並沒有出門。這幢樓房,依然是冷清清的。到了下午兩點多鐘,曼麗由樓下叫了上來道:「四奶奶,我們上了當了,賈經理開的支票,兌不到錢。」她紅著臉站在女主人面前。四奶奶望了她道:「不能吧?他是銀行的經理,開著自己銀行裡的支票,那會是空頭嗎?縱然是空頭,他本行顧全了經理的信用,也會兌現給你。」曼麗將一張支票,扔到四奶奶手上道:「你看,支票上有兩道線,是劃現。」四奶奶接過來一看,果然有兩道線。笑道:「劃現也不要緊,就存在他銀行裡,開個戶頭,明日自己開支票去兌現,他們還能不兌現嗎?」曼麗道:「這個我也知道。可是誠實銀行今天擠滿了提現的人,和汽車站擠票子一樣,我哪裡擠得上前。是我親眼看到兩個提現的人,由營業部裡面罵了出來,說是他們賈經理躲起來了。並有人說,他們銀行已停止交換。可能明後天他們就關門,這劃現的支票,還有希望嗎?」四奶奶聽到這話,立刻臉上變了色,呆了眼神道:「那我的打擊不小。難道昨天放爆竹,今天他就完了嗎?讓我去打電話問問。」說著,她匆忙的就奔向了電話室。曼麗也不知道她和賈經理有什麼來往賬,但自昨晚上得了日本投降的訊息以後,她的興味索然,那是事實,這的確會是有了重大的打擊。就靜坐小客室裡,冷眼看四奶奶的變化。她約莫是打過了半小時的電話,拍了兩手走到小客室裡來,跳了腳道:「大家都完了。」曼麗道:「我們勝利了,怎麼會是完了呢?」四奶奶一頓腳道:「唉!你有所不知,我積攢的幾個錢,都投資在商業上,現在都給昨天晚上的爆竹炸完了。……第一,我住的這所房子,不值錢了。下江人都回家了,誰要?第二,我投資在百貨上面有上千萬,馬上上海的貨要來了,我的東西要大垮。第三,我又和幾個朋友投資在建築材料上。重慶人必定走去大半,誰還建築房子呀。第四,我還有幾包棉紗,馬上湖北的棉紗一來,我又完了。我如此,好些做投機生意的人也如此。我告訴你幾個不幸人的訊息,萬利銀行的何經理,在醫院裡休養著中風的毛病,已經有了轉機了,昨天晚上,聽說日本投降,又昏了過去。誠實銀行老賈,今早溜了。」曼麗道:「我聽到範寶華說,他銀行裡的錢,是讓黃金儲蓄券凍結了。勝利以後,儲蓄券絕對可以兌到黃金,他也不至於完全失敗。」四奶奶道:「他和我走的是一條路,投資在地產和建築材料上。你看這不會完嗎?小徐做的是進口生意,不用提,從今以後,一切貨物都看跌,他還是賣不賣呢?我打了幾個電話,越聽越不是路,我都不敢再向下打電話了。」曼麗道:「田佩芝給你打過電話沒有?她也應該打聽打聽勝利的訊息吧?」四奶奶笑道:「對了,我還忘記告訴你這個不幸人的訊息。洪五告訴我,昨晚上歌樂山幾個闊人家裡,開慶祝勝利大會,有吃有喝有唱有舞,另外還有賭。田佩芝一夜唆哈,輸了五十萬元。她在我這裡只拿三十萬元去,結果,她輸光了,還差二十萬元,她怎麼樣在歌樂山住得下去?聽到日本人投降的訊息,她應該回重慶了。曼麗,你不要和她爭吵了,她不會在我這裡再住下去的。」曼麗道:「那為什麼?她有了出路了嗎?」朱四奶奶笑道:「她難道不怕她的丈夫來找她嗎?我都完了,她怎能還來依靠我,就是你,也應當再去想新路線,那些能在我這裡花錢的人,有辦法的趕快要回老家,沒有辦法的人,在重慶,也住不下去了。」說著,她微微的嘆了口氣,向睡椅上倒了下去。曼麗看到她這樣無精打采的神氣,也就不便再向她追問那五十萬元的支票,應當怎樣的兌現了。這日本人宣告投降的第二日,重慶整個市場,還在興奮中。朱四奶奶這所洋樓,還是沒有人來光顧。曼麗在這裡自也感到無聊,她開啟樓窗戶向外望著,見來往的人,彼此相逢,都道著恭喜恭喜,像過年一樣,這很有點興趣。正在看著呢,見大路上一棵樹下,有三個人在那裡徘徊,乃是兩男一女。有個男子穿了深灰布的中山服,光著大圓頭,就是範寶華的朋友李步祥。她就跑下樓去,迎到他們面前。李步祥先抱了拳頭道:「東方小姐恭喜恭喜。」曼麗道:「恭喜什麼?」李步祥道:「呀!全城人都在恭喜,你不知道?」曼麗道:「我知道。日本投降了,我們可以回老家了。可是,我的盤纏錢還不知道出在哪裡呢。」李步祥不由得皺了眉道:「正是這樣。四奶奶在家嗎?」曼麗道:「她在家,但是今天不大高興,你們找她有事嗎?」李步祥指著一位一身青布短衣服的男子道:「這是魏端本先生。」又指著一箇中年婦人道:「這是陶伯笙太太。我們受魏先生的託,要來和田佩芝小姐談談。現在勝利了,大家可不可以團圓?就是憑她最後一句話。」曼麗向魏端本週身上下看看,微笑了一笑,點點頭道:「這也是應當的。不過,她到歌樂山去了。也許她今天晚上會回來。昨晚上慶祝勝利她又賭輸了,你們找她談話可不是機會。」魏端本道:「她還是這樣的好賭?」曼麗道:「對了,你若有錢供給她的賭本,你就找她回去。我還告訴你,她和我共同爭奪一個姓範的,她把姓範的最後一筆資本偷了去了,結果,又讓別人拿去了。姓範的也要和她算賬。還有,她又正在和一個姓徐的辦交涉,要控告人家誘姦,你預備和她保鏢的話,她正沒有著落,首先就要把你捲入旋渦了。我忠告你一句,這樣的女人,你放棄了她罷。」魏端本聽到曼麗這些話,把臉氣紫了,也不理她,迴轉臉來,向陶太太道:「回去罷,行了,我已經得到最後的答覆了。」說著,他首先回轉身來,向原來的路走回去。陶李二人也在後面跟著走回去。魏端本兩個小孩,是託冷酒店裡的夥計代看著的,他們正在屋簷下玩,一個人手上拿了兩塊糖。魏端本道:「誰給你們糖吃?」娟娟道:「陶伯伯給的。」魏端本道:「哪個陶伯伯?」娟娟道:「隔壁的陶伯伯。」魏端本道:「他回來了?我看看他去。」娟娟道:「他在我們屋子裡躺著呢。」魏端本聽說,扯了兩個孩子,就向屋子裡走。進房門之後,他嚇了一跳。一個男子,穿了件發黑的襯衫,已看不出原來是白是灰的本色,下面淡黃短褲衩,像兩塊抹布。赤了雙腳。滿腮胡茬子,夾了半截菸捲,坐在床沿上吸,正是陶伯笙。叫了聲陶兄。他站起來握著手,什麼話沒說,只管搖撼著,最後,他落下眼淚來了。魏端本道:「你怎麼弄到這種狼狽的樣子,比我還慘啦。」陶伯笙鬆了握著的手,丟了那半截菸頭,將襯衫揉著眼睛,搖搖頭道:「一言難盡。你們是想發黃金財,我是想發烏金財。奔到西康,販了一批煙土回來,在路上全給人搶了。我流落著徒步走回重慶。到了五十公里以內,我實在不好意思回來了,就在疏散下鄉的同鄉幫裡,東混西混,一直混到現在。昨天晚上爆竹響了,同鄉們勸我回家,該預備回老家了。可是到了自己門口,我不好意思去見我太太了。等你回來,給我疏通疏通。」魏端本道:「用不著疏通,你太太是晝夜盼望你回來的。她隨後就到,我去請她來。」陶伯笙連說著不,但是魏端本並沒有理會,已經走出去了。正好陶太太和李步祥已經走到冷酒店門口,他向他們招了兩招手道:「我家裡來坐坐,我介紹一位朋友和你們見見。」陶太太信以為真,含了笑容,走進他的屋子。陶伯笙原是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看到了自己的太太,突然的站起來,抖顫著聲音道:「我……我……我回來了。」只說了這句,伏在方桌子上,放聲大哭。陶太太也是一句話沒說,哇的一聲哭了。這把魏李也都呆住了,彼此相望著,不知道用什麼話去安慰他們才好。還是陶太太先止住了哭,她道:「好了,回來就好了,有話慢慢的說罷。你在這裡稍微坐一會,我馬上就來。」說著,她扭身就走了。陶伯笙伏在桌上,將兩隻手枕了頭,始終不肯抬起頭來。果然,不到十分鐘,陶太太又來了。她提著一個包袱,放在桌上,她悄悄的打了開來,包袱裡面是一件襯衫,一條短褲,一套西服,一雙皮鞋和襪子,衣服上還放了一疊鈔票。她用著和悅的顏色向他道:「你和魏先生李先生去洗個澡,理理髮,我給魏先生帶這兩個孩子。」陶伯笙已是抬起頭來向太太望著了。這就站起來,向太太拱了手道:「你太賢良了,讓我說什麼是好呢?我現在覺悟了,和你一塊兒去擺紙菸攤子罷。」說著,他不覺是頸脖子歪著,跟著也就流下眼淚來。陶太太這回不哭了,正了顏色道:「儘管傷心幹什麼?無論什麼人作事業有個成功,就有個失敗。昨晚上爆竹一響,傾家蕩產的人就多了,也不見得有什麼人哭。抗戰勝利了,我們把抗戰生活丟到一邊,正好重新作人。你既肯和我一路去擺紙菸攤子,那就好極了。去洗澡罷,換得乾乾淨淨的回家,我預備下一壺酒和你接風,二來慶祝勝利。我請李先生魏先生也吃頓便飯。」李步祥拍了手道:「陶先生你太太待你太好了,那還有什麼話說,我們就照著你太太的意思去辦罷。」魏端本點點頭道:「把我的家庭對照一下,陶太太是太好了,那我們就是這樣辦。我奉陪你一下午。」陶伯笙對魏先生這個破落的家庭看了一看,點了頭道:「我和魏太太,都是受著唆哈的害,從今以後,我絕對戒賭了。太太,我給你鞠個躬,我道歉。」說著,真的對了太太深深的彎著腰下去。嚇得陶太太喲了一聲,立刻避了開去,然而她卻破涕為笑了。李魏二人在陶太太一笑中,陪了陶伯笙上洗澡堂,兩小時以後,他是煥然一新的出來了。重慶的澡堂,有個特別的設定,另在普通座外,設有家庭間。家庭間的佈置,大致是像旅館,預備人家夫妻子女來洗澡。當然來洗澡的客人,並不用檢查身份證。不是夫妻,你雙雙的走進家庭間去,也不會受到阻礙。開澡堂的人,目的不就是在賺錢嗎?陶伯笙三個男子,自是洗的普通座,他們洗完了澡出來,經過到家庭間去的一條巷子門口,陶伯笙站著望了一望,笑道:「在重慶多年,我還沒有嘗過這家庭的滋味,改天陪太太來洗個澡了。」正說著,由這巷子裡出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是筆挺的西服,女子穿件花綢長衫,蓬著燙髮,卻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這三個男子,都像讓電觸了一樣,嚇得呆站了動不得。魏太太卻是低了頭,搶著步子走出去了。魏端本在呆定的兩分鐘後,他醒悟過來了,丟開了陶李二人,跑著追到大門口去。門口正停了一部小座車,西服男子先上車,魏太太也正跟著要上車去。魏端本大喝一聲:「站住。」魏太太扭過身來,紅著臉道:「你要怎麼樣?你干涉不了我的行動。」魏端本板了臉道:「你怎麼落得這樣的下流?」說到這裡,那坐汽車的人,看著不妙,已開著車子走了,留下了田佩芝在人行路上。她瞪了眼道:「你怎麼開口傷人?你知道你在法律上沒有法子可以干涉我嗎?」魏端本道:「我不干涉你,更不望你回到我那裡去。我們抗戰勝利了,大家都要作個東歸之計。你為什麼還是這樣沉迷不醒?你是個受過教育的女子呀?洗澡堂的家庭間,你也來!唉!我說你什麼是好!」魏太太道:「我有什麼不能來?我現在是拜金主義。我在歌樂山輸了一百多萬,誰給我還賭賬?」陶李二人也跟著追出來了。陶伯笙聽她這樣答覆,也是心中一跳。望了她道:「田小姐,你不能再賭錢了,這是一條害人的路呀!世上有多少人靠賭發過財的?」魏太太將身一扭,憤恨著道:「我出賣我的靈魂,你們不要管。」說著,很快的走了。她聽到身後有人在嘆息著說:「她的書算白唸了。把身體換了錢去賭博,這和打嗎啡針還不如呀!」她只當沒有聽到,徑直的就奔向朱四奶奶公館。她到了大門口,見門是虛掩的,就推門而入。這已是天色昏黑,滿屋燈火的時候了。她見樓下客室裡,燈火亮著,屋子裡有一縷煙飄出了門外,就伸著頭向裡面看了一看。立刻有人笑道:「哈哈!我到底把你等著了。」說話的是範寶華,他架腿坐在沙發上,突然的站了起來。他將手指上夾的半截菸捲,向痰盂裡一扔,搶向前,抓了她的手臂道:「你把我的黃金儲蓄券都偷走了。你好狠的心!」說著,把她向客室中間一拖。魏太太幾乎摔倒在地,身子晃了幾晃,勉強站定,紅了臉道:「你的錢是洪五拿去了,他沒有交還給你嗎?」範寶華道:「他做酒精生意,做五金生意,虧空得連鋪蓋都要賣掉了。黃金儲蓄券到了他手上,他會還我?我在重慶和歌樂山兩處找你兩三天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魏太太道:「我有什麼辦法呢?你不是願意走嗎?」範寶華哈哈笑道:「你這條苦肉計,現在不靈了。我要我的錢。我知道你現在又靠上了一個坐汽車的,你有錢。你若不還我錢,我和你拼了。」說著,他將兩隻短襯衫外面露的手臂,環抱在胸前,斜了身子站定,對她望著,兩隻眼睛,瞪得像荔枝一樣的圓。魏太太有點害怕,而朱家的傭人,恰是一個也不見,沒有人來解圍。她紅著臉一個字沒說出,只聽樓梯一陣亂響,回頭看時,宋玉生穿了一件灰綢長衫,拖了好幾片髒漬,光了兩隻腳,跌跌撞撞向外跑,在這門口,就摔了跤,爬起來又要跑。範寶華搶向前問道:「小宋,什麼事?」他指樓上道:「不、不、不好,四奶奶不好。」說著,還是跑出去了。範寶華聽說,首先一個向樓上走,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道:「怎麼全不在家?」樓上的屋子,有的亮了電燈,有的黑著,四奶奶屋子,電燈是亮的,門開著,門口落了一隻男人的鞋子,好像是宋玉生的。他叫了一聲四奶奶,也不見答應。他到了門口,伸頭向裡一看,四奶奶倒在床上,人半截身子在床上,半截身子在床下,滿床單子是血漬。他嚇得身子一哆嗦,一聲哎呀怪叫。魏太太繼續走過來,一看之下,也慌了,她竟忘了範寶華剛才和她吵罵,抓了他的手道:「這這這……」範寶華道:「這是是非之地,片刻耽擱不得,怪不得她全家都逃跑了。我可不能吃這人命官司。」他撒開了魏太太的手,首先向樓下跑。到了客室裡,把放下的一件西服上裝夾在脅下就走。魏太太跟著跑下樓來時,姓範的已走遠了。她也不敢耽誤,立刻出門,兩隻腳就像沒有了骨頭一樣,一跛一拐,出得門來,就摔了兩跤,但是掙扎著還是向前來。她已沒有了考慮,知道去歌樂山的公共汽車,還有一班,徑直的就奔向了汽車站。範寶華的意思,竟是和她不謀而合,也正在票房門口人堆裡擠著。魏太太想著:現在是該和他同患難了,還是屈就一點罷。於是輕輕的走向前,低聲叫了一聲老範。範寶華回頭看到了她,心裡就亂跳了一陣,低聲答道:「為什麼還要走到一處?你自便罷。」他在人叢裡一鑽,扭身就走。他想著,已經是晚上了,自己家裡,不見得還有討債的光顧,回家去看看吳嫂也好。是從離家以後,始終還沒有通到訊息呢?他一口氣跑回家去,見大門是緊緊的關著,由門裡向裡面張望,裡面黑洞洞的。伸手摸摸門環,上面插了一把鎖,門竟是倒鎖著的了。他暗暗叫了一聲奇怪,只管在門外徘徊著。這是上海式的弄堂建築,門外是弄堂,他低頭出了一會神,弄堂口上,有人叫道:「範先生回來了。你們的鑰匙,吳嫂交給我了。」這是弄堂口上小紙菸店的老闆,他已伸著手把鑰匙交過來。範寶華道著謝,開了大門進家,由樓下扭著了電燈上樓,所有的房屋,除了剩下幾件粗糙的桌子板凳,就是滿地的碎紙爛布片。到廚房裡看看,連鍋罐都沒有了。他冷笑著自言自語的道:「總算還好,沒有把電燈泡取走。要不然,東西空了,看都看不見呢。」他嘆了幾口氣,自關上大門,在樓板上撿起幾張大報紙。又找了幾塊破布,重疊的鋪著,熄了電燈,躺下就睡。他當然是睡不著,直想到隔壁人家鐘敲過兩點,算得了個主意,明天一大早,找川資去。有了錢,趕快就走。重慶是連什麼留戀的都沒有了。他在樓板上迷糊了一會。天亮爬了起來,抽出口袋裡的手絹,在冷水缸洗了把臉,就走向大梁子百貨市場。百貨行裡的熟人很多,也許可以想點辦法吧?他是想對了的,走到那所大空房子裡,在第一重院落裡,就看到李步祥和魏端本兩人,將三大簍子百貨,陸續取去,在鋪席子的地攤上擺著。魏端本已明白了許多,只向他點了點頭。李步祥搶向前握了他的手道:「好極了,你來了,我們到對面百齡餐廳裡談談去。魏先生,你多照應點,我就來。」說著向魏端本拱拱手,將老範引到對過茶館子裡去,找了一副座頭坐下喝茶。範寶華道:「你怎麼和姓魏的在一處?」他道:「他反正沒事。我邀了他幫忙,把所有的存貨,搶著賣出去,好弄幾個川資。我什麼都完了,就剩攤子上這些手絹牙膏襪子了。」範寶華拍了拍身上的西服道:「你比我好得多,我就剩身上的了。」李步祥還沒有答他的話,他的肩上卻讓一隻手輕輕拍著,同時,還有一陣香氣。他回頭看時,卻是袁三小姐。她穿了件藍綢白花點子長衫,滿臉脂粉,紅指甲的白手,提著一隻玻璃皮包。範寶華突然站起來道:「幸會幸會!請坐下喝茶吃點心。」袁三紅嘴唇一撅,露了白牙笑道:「我比你著急多了。範老闆,還有心喝茶嗎?」說著,她開啟皮包來,取出一張支票,放到他面前,笑道:「我們交情一場,五十萬元,小意思,我找你兩天,居然找到了,你就看我這點心罷。」老範和她握著手道:「你知道我的境遇?」她眉毛一揚道:「袁三幹什麼的?我也不能再亂混了,馬上也要離開重慶。」說著,向李步祥笑道:「李老闆,你還能給我找一支三花牌口紅嗎?」李步祥道:「有的是,我送你一支。」袁三一抬手,將手絹揮了一揮,笑道:「不錯,你還念舊交。我忠告你一句話,別做游擊商人了。」說著,扭起身走了。李範二人,倒是呆了一呆。範寶華喝了一碗茶,吃了幾塊點心,也無心多坐,揣著支票走了。李步祥會了茶東,再到百貨市場,和魏端本同擺攤子,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他嘆口氣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有那位田佩芝是不回頭的。」李步祥嘆口氣道:「你還想她呢?你聽我的話,死心塌地,做點小生意,混幾個川資回老家吧?抗戰入川,勝利回不了家,那才是笑話呢。」魏端本嘆著氣,只是搖頭。不過他倒是聽李步祥的話,每日都起早幫著他來賣僅有的幾簍存貨。分得幾個餘潤,下午就去販兩百份晚報叫賣。一個星期後,李步祥的存貨賣光了,白天改為作搬運小工,專替回家的下江人搬行李,手邊居然混得幾十萬元,而且認識了一個木船復員公司的經理,分給了他兩張木船票,可以直航南京。在木船開行的這天,他高高興興,挑著兩個包,帶著兩個孩子向碼頭上走。經過一家旅館門口,見他離開了的妻子,又和一個男子向裡走。聽到她笑道:「昨晚上輸了六七十萬,你今天要幫我的忙,讓我翻本啦。」小娟娟跟在魏端本身邊,叫起來道:「爸爸,那不是媽嗎?」他搖搖手道:「不是,那是摩登太太。我們坐船到南京去找你媽媽,她到了南京去了。」小渝兒左手牽了爸爸,右手指著旅館門道:「那是媽媽,媽媽進去了。」魏端本連說不是,牽著兒子,兒子牽著姊姊,向停泊木船的碼頭上走。他們就這樣復員了,別了那可以取得大批黃金的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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