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樂(之三)

紙醉金迷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一忙亂了一整天

何經理對於劉主任的報告,怔怔的聽著,心裡立刻轉了幾個念頭,這種環境,應當怎樣去應付?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然後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站在桌子旁邊,斜靠著,提起一隻腳來,連連的顛動了幾下。於是坐在沙發椅子上,架起腿來,擦了火柴吸紙菸。將頭靠住了沙發椅靠,只是昂起頭來,向空中噴著煙。劉以存站在屋子中間,要問經理的話,是有點不敢。不問的話,自己揹著的那分職務,又當怎樣捱過去?站在屋子裡,向身後看看,又向牆上的掛鐘看看。那鐘擺咯吱咯吱響著,打破這屋子裡的沉寂,何育仁突然站了起來,將手一揮道:「把支票兌給他罷。混一截,過一截。好在上午只有一點多鐘,再混一下,就把上午混過去了。」劉以存看看他那樣子,大有破甑不顧之意,門市上那兩位拿支票兌現的人,事實上也不能久等。於是點了個頭,就拿著支票出去了。何育仁坐在沙發上,只管昂了頭吸紙菸,吸完了一支,又重新點上一支,吸得沒有個休歇。石泰安由外面走了進來,遠遠的看到他那樣子,就知道他是滿腹的心事,隨便的在旁邊沙發上坐下,搭訕著吸了紙菸,從容的道:「大概這上午沒有什麼問題了吧?經理是不是要出去在同業那裡兜個圈子?行裡的事,交給我得了。我私人手上還可以拉扯二三百萬元現鈔。萬一……」何經理突然的跳了起來,因向他笑道:「你既然有二三百萬元現鈔,為什麼不早對我說?有這個數目,我們這一上午,足可以過去了。你在行裡坐鎮罷,我出去兜個圈子去。」說著,他立刻就拿起衣架上的帽子向頭上戴著。石泰安道:「還沒有叫老王預備車子呢。」他將手按了一按頭上的帽子,說聲不用,就走了出去了。當然,他也就忘記了範寶華那個電話的約會。到了十一點多鐘,範寶華又來了。他這回是理直氣壯,更不用得在櫃上打什麼招呼,徑直的就走到經理室裡來。他見是副理坐在這裡,並不坐下,首先就笑道:「這算完了,何經理並不在行裡。」石泰安立刻走向前和他握著手,因道:「範先生說的是那張支票的話嗎?你拿著支票,隨時可到銀行裡兌現,管什麼經理在家不在家呢。不過在這情形之下,我們講的是交情,你老哥也極講交情,所以二次到行裡來,就不到前面營業部去兌現了,而先到這裡來看何經理。先吸一支菸罷。何經理正是出去抓頭寸去了,也許一會兒工夫他就回來了。」說著,他笑嘻嘻的敬著紙菸,口裡還是連連的說請坐請坐。範寶華倒是坦然的吸著煙,架了腿坐在沙發上。噴著煙微笑道:「若說顧全交情,我是真能顧全交情的。上次拼命湊出幾百萬元,交給何經理替我作黃金儲蓄,不想他老先生給我耍一個金蟬脫殼,他向成都一溜,其實也許是去遊了一趟南北溫泉。等到我來拿黃金儲蓄券的時候,貴行的人全不接頭……」石泰安不等他說完,立刻由座位上站起來,向他抱著拳頭,連連的拱了兩個揖,笑道:「這件事真是抱歉之至。何經理他少交代一句,閣下的款子,存在敝行,我們沒有去辦理。下次……」範寶華將頭枕在沙發靠背上,連連的搖擺了幾下,而口裡還噴著煙呢。石副理哈哈笑道:「這糟糕,範先生竟是不信任我們了。不要那樣,我們還得合作,就在敝行吃了午飯去罷,我去吩咐一聲。」說著,他表示著請客的誠意,走出經理室去了。範寶華正是要說著,何必還須副理親自去吩咐?然而容不得他說出這句話,石泰安已是出經理室走遠了。他這番殷勤招待,倒不是偶然,出去了約莫是十來分鐘,他方走回來。進門的時候,他強笑了一笑,那笑的姿態,極不自然,將兩個嘴角極力的向上翹著,範寶華看看他兩道眉峰還連線到一處,心裡也就暗想著:大概前面營業部又來了幾張鉅額支票吧?正是這樣想著,卻聽到屋子外面一陣銅鈴響過。因問道:「這是……」石泰安對於這鈴聲,竟是感到極大的興趣,立刻兩眉舒張,笑嘻嘻的說出來三個字:「下班了!」範寶華將西服小口袋裡的掛錶取出來看看,還只有十一點四十五分。因把掛錶握在手掌心裡,掂了幾掂,看著笑道:「你貴行什麼時候下班?」石泰安微笑道:「當然都是十二點。」範寶華道:「還差十幾分鍾呀。不過你們既下了班了,當然我也只有下午再說。賞飯吃恕不叨擾,我想下午一點到四點,那照樣是不好對付的,你也得出去抓抓頭寸呀!」他說著,倒並不怕人聽到,哈哈大笑的走出去了。石泰安對於他這個態度,心裡實在難受,可是一想到人家手上握有一張八百萬元的支票,這就先膽軟了一半,可能到了下午一點鐘銀行開門,他又來了,於是坐在經理室裡,也沒有敢出去。趁著這營業休息的空當,就調齊了賬目,仔細的盤查一遍。費了半小時的工夫,整個賬目是看出來了,除了凍結的資金,虧數二億二千萬。今天上午開出去給同業的支票,和同業開來的支票,兩面核對起來也短得很多,今日下午的情形,那還是未知數呢。他坐在寫字椅子上,口銜了紙菸,對著面前那一大堆表冊,未免發愁。正是出著神呢,桌機的電話鈴響,茶房正進來加開水,接過電話機的聽筒,說了兩句話,便向石副理報告道,中央交換科請石副理說話。他一聽到交換科這個名稱心房立刻亂跳了一陣,便接過電話聽筒來,先向話機點了個頭,笑道:「我是石泰安呀。哦!張科長。是的,何經理出去了。短多少頭寸?兩千多萬。是是,這是我們一時疏忽,上午請張科長維持維持,下午我們補上……停止交換?那太嚴重了,何至於到這個階段?……是是,務必請張科長維持維持。兩千多萬,並沒有多大的困難,可是我們的賬目是平衡的。」他說著話時,身子隨了顫動著,頭向下彎曲,在用最大的努力,以便將這賬目平衡的四個字,送到對方的耳朵裡去。接著,他又說:「請放心,下午我們就把頭寸調齊了,無論如何,這一點忙,是要……」他右手拿著聽筒,左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因道:「不能那樣辦。」但是他這樣拍著,那是無用的,那邊已經是把電話掛上了。石泰安將聽筒很重的向話機上一放,嘎吒的響著。於是坐在寫字椅子上,兩手環抱在胸前,只管對桌面前擺的賬目發呆,茶房進屋子來催請他去吃飯有三遍之多,他才是慢慢的走去。在飯廳桌上,幾位同席的高階職員,臉上都帶了一分沉重的顏色,不像平常吃飯有說有笑。石副理是首先一個放筷子,向坐在旁邊的金襄理,點了個頭道:「吃過飯我們談談罷。經理出去了兩小時了,還沒有電話回來。」說著,他就在懷裡摸出手錶來看了一看。因慘笑著道:「還有十五分鐘,該開門了。」金襄理到了這時,也不是看桌上金磚那樣的笑容滿面,垂了眼皮,不敢抬眼看桌上同事的臉色。那劉以存坐在襄副理側面,捧著飯碗,只管將筷子挑剔飯裡的稗子。他們銀行職員吃的飯,當然是上等白米,這裡面是不會有穀子稗子的。他低了頭向碗裡看著,筷子頭只是在白飯裡撥來撥去。石副理倒並沒有離開座,向他問道:「以存的意思怎麼樣?」他還是捧著碗筷作個挑稗子的姿勢,因道:「我在同業方面打過幾回電話,探問訊息。看那樣子,各家都是很緊的。不知道經理現時在什麼地方,最好和他取得聯絡。」石泰安道:「我出去一趟罷。」說著,他看了在座人的臉色,就嘆了口氣道:「照著我的作風,我是要穩紮穩打的,可是何經理一定看上了黃金,我也挽回不了這場大局。」在桌上吃飯的人,大家已是把筷子碗放下來了,各各把手放在懷裡,靜靜的望了桌上的殘湯剩汁。石泰安突然的站了起來,向金煥然道:「我看,我還是出去打聽打聽訊息吧?煥然,你就在行裡頂一下子罷。」這句話可把金襄理急了,立刻站了起來,兩手亂搖著道:「不行不行,我頂不了,我頂不了!」石泰安站著怔了一怔。金煥然道:「我看,還是我出去罷。經理在什麼地方,我知道,我把他找了回來,讓他來頂罷。」石泰安站在原來坐的地方,站著有五分鐘之久,說不出話來。金煥然笑道:「我自認是不如石副理有手法,這三關還是請大將來把守罷。」說著,他也不徵求對方的同意,立刻就走開了。石副理也看著金煥然是不能在行裡頂住的,只是怔怔的看著他走了。劉以存倒覺得今天這情形之下,全露出了資本家的原形,這很和銀行家丟面子,便笑向他道:「沒有多大問題。我們各方面活動,總還可以調到兩三千萬的現鈔,應付小額支票兌現,那還有什麼問題。數目大的,我們和他打官腔,照著財政部的定規,開本票給他。」石泰安哈哈一笑,向他望著,又點了兩點頭,因道:「這個辦法,我都不會想到,我還當副理呢。你得想想,你開了本票出去,人家立刻向別家銀行一送,今天晚上,本票全到了交換科,查出了我們的本票,全是空頭,我們明天早上還開門不開門?若是要開門,明天中央銀行宣佈停止交換,信用全失,那就預備擠兌和倒閉罷。」劉以存道:「這一層我當然是顧慮到了的,但是我們在這一下午的奔波,三五千萬的頭寸,總可以調得到。」石泰安對於他這個解釋,倒沒有加以可否,無精打采的,走回經理室去。時間實在是過得太快,他在寫字椅子上坐下,抬頭一看那牆上掛的大鐘,已是一點十五分了。雖不知道大門是否已經敞開,可是過了十五分鐘,還不開門營業的話,這問題就太嚴重了。此話當然不便去問茶房,只有拿出紙菸盒來,繼續的取著煙來吸。約莫是半小時,桌機上電話鈴響了。拿起聽筒一聽,卻是何育仁的聲音,不由得發了驚奇的聲音道:「是經理?現時在哪裡呢?哦!頭寸都已經調齊了,那好極了!什麼?兩點鐘以前,還不行?那麼?可以放手開本票出去,好罷。」他聽到何經理所定的最後一個決策,還是開本票暫救目前。便坐下去自言自語的道:「既是負責人都如此辦理,落得和他放手去作。」於是也就安坐在經理室裡苦挨鐘點。果然,一切的路子,都是照著劉以存的想頭進行的,馬上他就拿了三張本票進來,請副理代經理蓋章。他接過來看時,有五十萬的,有八十萬的,有一百二十萬的。就在他看數目字的時候,劉以存站在桌子旁邊,向他低聲道:「經理來了電話,說是我們可以放手開本票。」石泰安很從容的道:「我也接到電話了,就是這樣辦罷。」他說著,就拿起圖章在本票上連串的蓋著。就自這時起,直到兩點半鐘止,已開出去三十多張本票,共達四千多萬元。石泰安也存了個破甑不顧的念頭,前面營業櫃上送來本票,他只看看數目,就蓋個章,立刻發了出去。何經理雖然沒有電話回來,他也不問。到了下午三點一刻了,何經理左手拿著帽子,右手捏了一條大手絹,只管在額頭上擦汗,而擦汗的時候,還同時搖著頭。石泰安雖知道他很窘,但居然忙著回來了,一定有點辦法,可是他只管搖著頭,又多少有些問題。便迎上前笑道:「行裡截至現在為止,還算風平浪靜,都讓本票抵擋過去了。不過……」何育仁將手上的帽子遙遠的向衣掛鉤上一丟,然後苦笑道:「不過晚上交換的這一關不好過。但那不要緊,我已經和幾家同業接好了頭,今天下午,準讓五六千萬頭寸給我們。」大概一會兒工夫就有電話來,他說是這樣的說了,坐到經理位子上,身子仰著靠椅子背上,昂了頭望著天花板。他也不看人,淡淡的問道:「我們開出去了多少本票?」石泰安道:「四千多萬。」他又問:「上午交換,我們差多少頭寸?」他答:「不到兩千多萬,就算是兩千萬吧?」何育仁向樓板仰望著,口裡唸唸有詞,五百萬,八百萬,一千二百萬,只管念著數目字,最後他突然的高聲道:「不要緊,只差一千多萬。」他說完了,立刻坐正過來,手裡拿了桌機聽筒,撥著自動號碼,電機轉著吱嘎吱嘎的響。他對了話筒說:「喂!我育仁呀。藹如兄,你答應我的三千萬,怎麼樣?喂喂!老兄,這個不能開玩笑的。只分一半也好,可是請你務必把我們的本票保留一天,好好!一切不成問題,照辦。」說畢,將電話聽筒按上兩下,自動號碼,又是嘎吱的響起。他手握電話聽筒,口裡總是這一套,「二千萬,三千萬,本票請留一天,不要送去交換,明天我拿美鈔抵賬。這個不能開玩笑的。」電話一直打了七八次。打到最後一次的時候,他已是斜靠在桌子上,抬起一隻手來,只管握了手絹,不停地擦額頭上的汗。放下了電話聽筒之後,看到桌面上放著一玻璃杯現成的茶,他端起來就咕嘟幾聲,一口飲盡。放下杯子來,向石副理苦笑道:「好傢伙,我嗓子都叫啞了,沒有問題了。」他表示著這是鬆了一口氣,將衣袋裡的紙菸盒子取出,拿了一支菸,三個指頭夾著,在紙菸盒的蓋子上,慢慢的頓著。石副理也在旁邊取煙抽,按著了自己的打火機,伸過來,給何經理點著煙,因笑道:「天天這樣的抓頭寸過難關,那當然不是辦法,今天晚上,到經理公館裡去,大家計劃計劃罷。」何育仁噴著一口煙出來,連連的搖了兩下頭道:「沒有問題了。不過輕鬆一下,我也不反對。打個電話回去,叫廚子作兩樣菜,我們來他四兩茅臺。」石泰安還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呢,那劉以存主任,竟是面色蒼白的走了進來,手上拿了兩張支票,站在桌子邊苦笑了一笑,然後將支票放在經理面前。何育仁看時,是同業的兩張支票,一張是大德銀行的支票,是一千五百萬元,一張是利仁銀行的支票,二千萬元。他看了支票的數目,兩眼發直,然後將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太不夠交情了。現在三點半鐘了,只有三十分鐘的工夫,讓我們到哪裡去抓三千多萬的頭寸?」石泰安伸頭看著,搖搖頭道:「這確乎是有點落井下石。本票是開不得了。下午開出去四千多萬本票,有三分之二,是交給同業的,希望他們今天不送去交換。根據經理電話的交涉,已經是沒有問題了。縱然有一部分送去交換,頭寸短得有限,我們還可以去講點人情。若是再開三千多萬出去,那數目就太多了。打兩個電話商量商量罷。」何育仁搖搖頭道:「不行!大德和利仁,也短少頭寸很多。」說著,他口銜了菸捲,兩手背在身後,站起來,只管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他每走一步,踏得樓板響,正和牆上掛的鐘擺響相應和。他聽到鐘擺聲,猛然抬頭一看,卻看到鐘的長針已到了八點,到銀行停止營業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了。站定了腳,出了一會神,忽然嘴角翹著,微微一笑。石泰安也正是把兩隻眼睛都射在經理身上的,便問道:「經理有什麼解圍的法子嗎?」他笑道:「中國人到了問題不能解決的時候,唯一的辦法就是拖。今天我也解得這個妙訣了。不管怎樣,我們已拖到了三點三刻。他們不講交情,我們也不講交情,我們給他來個印鑑不清,退票!他再開支票來,已是我們下班之後了。」石泰安道:「那不太好吧?」說著,仰了臉,望著何經理。他倒不問太好不太好,走到寫字檯邊,伸了食指在支票的印鑑上捺著,輕輕向上向下一揉,把那印鑑的字紋就揉擦得模糊了。因把這兩張支票拿著,交給劉以存道:「把這支票退給來人,請他們再開一張,這印鑑全不清楚呢。」劉以存拿著支票,雖然臉上也帶一些笑容,然而那笑容卻不正常,向何經理看了一眼就走了。何育仁並不管那支票退出去以後的情形如何。但是抬頭看到牆上的掛鐘,已是三點五十分。不覺噗嗤的一聲笑了。自言自語的道:「不怕你鬼,喝了老孃的洗腳水。哈哈。」在他哈哈笑聲之後,經理室外鈴子響起,今天業務,宣告終止,全萬利銀行的人,已不怕有人提現了。不過何育仁雖感到暫時的輕鬆,但明日後日的頭寸怎樣週轉,還是要事先想法子的。這就依了石泰安的建議,邀集了行裡的幹部人員在新市區自己公館晚餐。動身之前,向公館裡去了個電話,教廚子預備幾樣菜,並且預備好一瓶好茅臺酒。六點鐘以前,全部人員到了何公館。因為他是一個有辦法的銀行經理。雖然重慶的房子是十分困難的,他還擁有一座小洋房。在小客廳裡大家架了大腿,仰靠在椅子背上。何經理換了一個作風,口裡銜了一支土製雪茄,兩手捧了一張晚報,很從容的向下看。金襄理坐在側面也拿了一張晚報看,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德國完了,以後聯合國圍剿日本,日本也沒有多久的生命了。」石泰安閒閒的昂了頭吸菸,因道:「我們三句不離本行,還是談自己的事吧。勝利快來了,我們現在第一步工作就要作個決定,這總行是設在南京呢?還是設在上海呢?其次,我們得考慮一下,漢口的分行是先成立呢?還是和上海總行一路開幕呢?」何育仁放下了手上的報紙,取出嘴裡銜的雪茄,在茶几上的菸灰碟子裡彈了一彈灰。向在座的人,都看了一眼,然後笑道:「我們還不要希望得那樣遠。那幾家收著我們本票的同業,若都說話不算數,全向中央銀行一送,那今天晚上,還大大的有番交涉呢?」石泰安道:「經理親自去和各家同業面洽的,我想他們總不好意思吧?為了慎重起見,回頭我們不妨去打幾個電話。」何育仁對這個建議,只微笑了一笑。恰好聽差來請吃飯,大家就起身向飯廳裡去。那飯廳中間的圓桌子上,蒙了雪白的桌布,正中間已搬下了三大件菜。一樣是尺二口徑的大瓷盤,裡面擺著什錦冷葷。兩隻大仰口碗,一碗是紅燒雞腿,一碗是紅燒青魚中段。小高腳玻璃杯子,裡面雖然盛滿了酒,而依然還是裡外透明。這正表示了這貴州茅臺酒是十分的純潔。大家在椅子上坐下來,還不曾動筷子,就讓這好酒的香味燻得口胃大開了。大家飲酒談話,好菜又是陸續的來,已把今天忙頭寸的痛苦與疲勞,忘了個乾淨。七點半鐘以後,何經理吩咐家人熬了一壺美軍帶來的咖啡,大家坐在客廳沙發上面消化腸胃裡那些雞魚肉。聽差走了進來,走近了主人身邊,很和緩的報告著道:「交換科來了電話。」這報告聲音雖低,何育仁聽著,就像響了個大雷呢!

二交換的難關

任何商業銀行經理,對於交換科長的電話,是不會歡迎的。何育仁聽說是交換科來的電話,心裡先有三分膽怯。但是縱然膽怯,究竟短了多少頭寸,還是不可知的事,當然要知道清楚。於是到小書房裡,將電話聽筒拿起來,只喂了一聲,立刻向著電話機,行了個半鞠躬禮。因道:「是是是,張科長。……哦,頭寸不夠。我今天下午,在同業方面,已經把頭寸調齊了的。沒想到他們不顧全信用……當然,萬利銀行自行負責。……哦,十點鐘前,要交出一億二千萬,會有這樣多嗎?……是是,我盡力去張羅。十點半鐘,我到行裡來,一切請多多維持。萬利本身還在其次,影響到市面上的金融那關係就大了。……好罷,一切面談罷。」何育仁放下了電話機,回到小客廳裡來,臉色帶點兒蒼白,這神氣就非常難看。那夾著雪茄煙的手指,兀自有些抖顫。石泰安心裡想著:我說的話你不聽,看你現在怎樣對付?那金煥然襄理,卻是忍不住,他已由座位上站起來,迎著問道:「是不是告訴我們多少頭寸?」何育仁坐下來,嘆了口氣道:「不短頭寸,打電話到我們家裡來幹什麼?我沒想到會短少到一億二千萬。」金煥然道:「一億二千萬?決不會有那樣多。」石泰安坐在一旁點點頭道:「我想數目是不會太少的。昨天我們本來就短少著的頭寸,因為數目還小,和交換科商量商量,就帶過來了。今天上午,我們就短少著二千多萬到三千萬,下午大概是六千萬,那麼加上舊欠的,那的確是去一億不遠了。」何育仁皺了眉道:「現在說著這些話有什麼用?事不宜遲,我們分頭去跑跑,十點鐘以前,我們在行裡碰一次頭。」說著,就昂了頭向窗子外叫道:「叫老王預備車子罷。」大家一看經理這情形,是真的發了急,也都隨著站了起來。石泰安道:「經理要我去走哪幾個地方,我立刻就去。不過賣大面子的地方,最好還是經理自己去。」何育仁站著想了一想,因道:「我們還是分途辦理罷。」於是在身上摸出自來水筆和兩張名片,在名片後面寫著他們要找的人,和要找的頭寸,寫完了,各人給了一張,然後搖著頭道:「不見得有多大的希望。不過盡力而為就是了,回頭行裡見罷。」他口裡說著,人就向外走。出了大門,坐上人力包車,就直奔他所要找頭寸的地方去。他第一個目的地,是趙二爺家裡。這趙二爺是重慶市上一位銀行大亨,不但是對川幫有來往,對下江幫也有來往。銀行界的人,為了他對內外幫都走得通,平常就不斷的請教,到了有什麼困難發生,若去向他求援,他斟酌輕重,或者是出錢,或者是出力,倒向不推諉。不過他有一個極大的毛病,私人言行,絕不檢點,生平只有他給釘子人家碰,他卻不碰人家的釘子,而且又喜歡過夜生活,白天三點鐘以前,照例是不起床,三點鐘以後,他坐著汽車,愛上哪裡就上哪裡。而且他家裡的電話,只有他隨便打出,你若向他家裡打電話,探聽他的行蹤,照例是無結果,倒是你親自向他公館裡去拜訪,只要他在家,卻不擋駕。因之在金融界請求趙二爺的人,只有冒夜活動,何育仁這銀行,原來也曾請趙二爺當董事的,他答應有事可以幫忙,卻沒有就這個董事的職。這時他成了遇到了魔難的孫行者,非求救於觀世音不可。因之抱著萬一的希望,首先就到趙公館來。他到了大門口,首先看到門框上那個白瓷燈球亮著,其次是電燈光下,放著一輛油漆光亮的流線型汽車,那正是趙二爺的車子,證明了他並沒有出去。立刻由包車上跳下來向前去敲門。他們家裡的勤務迎了出來。在電燈光下帶笑的點了頭道:「何經理這時候才來?」何育仁先怔了一怔,這傢伙怎麼知道我會來?便點著頭笑道:「來早了怕二爺不在家。」勤務道:「二爺現時正在會客室。」何育仁道:「那麼,請你去替我回一聲,我在外面小客廳裡等著罷。」勤務笑道:「不,二爺說了,請何經理到小書房裡去坐著。」何育仁聽了,心裡是又驚又喜。驚的是萬利銀行短頭寸,已鬧得滿城風雨了。喜的是趙二爺猜到了自己一定來求救而且肯相救。若不是肯相救,怎麼會預定了在小書房裡見面呢?於是隨在勤務後面,踱到小書房裡去。趙二爺的書房,倒是和他那大才的盛名相稱。屋子裡只有一架玻璃書櫥,上下層分裝著中西書籍,此外一套沙發,一套寫字桌椅。桌子角上亂堆了一疊中英文雜誌。桌面玻璃板放了兩份晚報,一本精裝的杜牧之的《樊川文集》,那書還是捲了半冊放著的。提起來一看,正是《九日齊山登高》那首七律所在。「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兩句詩旁邊,還用墨筆圈著一行圈呢。他心裡想著,這位仁兄,還有這些閒情逸致,於是放下書,隨手拿了份晚報,坐在沙發上等候主人。可是今天的晚報,全已看過了的,將訊息溫習一遍,也沒有多大意思。翻過報紙的後幅,就把副刊草草看了一遍,但耳朵裡可聽到趙二爺在對過客廳裡說話。趙二爺說的是一口土腔,非常容易聽出來的。這時,他正笑著說:「啥子叫秩序?這話很難說。你說十二點鐘吃上午,七點鐘消夜那是秩序?我要兩點吃上午,九點吃消夜,那難道就不是秩序。一個國民,只要當兵納稅,盡了他的義務,我有錢,天天吃油大,沒得錢,天天喝吹吹兒稀飯,別個管不著。」何育仁一聽,這位先生又開了他的話匣子了。自己是時間很有關係的,卻沒有工夫聽這分議論,於是在書房門外探視了幾回。看到勤務過去,就向他招招手。因道:「請你去和二爺再說一聲罷。我有點急事,要和二爺談談,大概有十來分鐘就夠了。」勤務似乎也很知道他著急,深深點了個頭,就到客廳裡去了。這算是催動了這位大爺。他口銜了紙菸,笑嘻嘻的走進來。他身穿咖啡色毛呢長夾袍,左手垂了長袖子,右手將袖口捲起,卷出裡面一小截白綢袖子來。他是個矮小的個子,新理的發,頭上分發,理得薄薄的,清瘦的尖面孔上,略有點短鬚。在這些上面,可以看出他是既精明而又隨便。他笑著進門,伸手和客人握了一握,笑道:「我想,你該來找我了。不要心焦,坐下來慢慢的談。」說著,讓在沙發上坐下。何育仁雖被他揭破了啞謎,但究竟不便開口就說求救的話。因道:「二爺恭喜,已留尊須了。」他笑道:「這是我偶然高興,這還是‘草色遙看近卻無’。若是有女朋友不喜歡這傢俬,我立刻就取消它。怎麼樣,今天頭寸差多少?」他說著,立刻把話鋒轉了過來,逼問何育仁一句。他皺了眉道:「正是為了這事向二爺請救兵,剛才接了交換科的電話,他說短一億二千萬。雖然由我算來,不會差這些個。可是他說出來這個數目,怎麼著也得預備一億。不然的話,他們宣佈停止交換,那我們算完了。」趙二爺聽了毫不動心的樣子,將茶桌上的紙菸聽子,向客人面前移了一移,笑道:「吸菸罷。慢慢的談。」何育仁擦火吸著煙,沉靜了兩分鐘,見趙二爺又換了一支新煙,架腿仰靠了沙發上坐著,昂了頭向外叫道:「熬一壺咖啡來喝。」他將身子偏著,頭伸向前湊了一湊,把皺的眉頭舒轉著笑道:「二爺,你得救我一把。」他笑道:「不就是一億二千萬嗎?不生關係,我已經和張科長通過兩次電話,他決計等你們一夜,好在也不是萬利一家度難關。」何育仁道:「我也知道今天這一關,有好幾家不好過。還有哪幾家嚴重?」趙二爺笑道:「廖子經剛才由我這裡去,你今天‘整’了他一下子。」這廖子經是利仁銀行的經理,今日下午開了兩千萬元的支票來掉換本票,萬利銀行曾以手指頭按捺,壞了人家的印鑑,將人家的支票退回。趙二爺說「整」了他一下子,當然就指的這件事了。何育仁不免紅了臉,苦笑了一笑,一時找不出一句答覆的話來。但兩分鐘後他究竟想出個辦法來了,笑道:「這件事是有點對不住廖兄。也是事有湊巧,我出去找頭寸去了,不在行裡,其實支票上,縱然有點印鑑模糊,打個電話,接頭一下就是了,何必那樣認真退票。」趙二爺哈哈笑了一聲道:「老兄,這個花槍,我們吃銀行飯的人,哪個不曉得。兩千萬在別家無所謂,你這一捶,打在害三期肺病的人的身上,硬是要人好看。是把利仁的票子退回去,在上午也不要緊,下午退了回去,四點鐘以後,你叫他哪裡去找頭寸?這個作風要不得,二天不可以。」說著,頭枕在沙發椅靠上,亂搖了一陣,何育仁雖不願意趙二爺這樣直率的指責,可是回想到是來請救兵的,那隻好受著人家的氣。因道:「過了今明天這一關,我當親自去向子經兄道歉。現在是沒有多大時間了。二爺看怎麼樣,能幫著我多大的忙呢。」趙二爺口銜著菸捲,微微的搖上兩下頭,笑道:「要說找現款,我今晚上是找不到的。剛才廖子經來了,我也是讓他空著兩手走去。不過你有了這個難過的難關,我也不能坐視,我絕對有辦法,讓你闖過關去。你不妨先到交換科去一趟。看那張科長是怎樣的態度。」何育仁笑道:「那何用去看呢,我早已料到了。那是四個字的考語,停止交換。」趙二爺笑道:「你並沒有和我鬧什麼退票,我當然犯不上和你開啥子玩笑。我要你去一趟,一定有我要你去的道理。我是個夜遊神。你到交換科去,若是沒有結果,你不妨來個‘夜深還自點燈來’。我是‘呂端大事不糊塗’,平常你有啥事約我,作興話從我左耳朵進來,就從右耳朵出去。不過事關別個銀行的存亡關頭,那我決不會誤事。」何育仁對於趙二爺的話,雖然是將信將疑,可是他約了個機會,總還沒有把路子完全堵死。只得站起來告辭道:「我已經沒有了時間,這事不能容我久作商量。」趙二爺原是坐在沙發上靜靜的靠了椅子背在聽話的,他口裡銜的那支捲菸,在燒得有半寸多長,兀自未曾落下。這時,他站起身來,菸灰落下來,在衣襟上打了幾個旋轉。他笑道:「我曉得你沒有時間商量。可是你這件事總還要商量。你可以到交換科去證明我的話,有人正等著你的商量呢。」說著,他首先起身向門外走,大有送客的樣子。何育仁覺得這已無可留戀,只好向外走著。趙二爺送客,是不出正屋屋簷的,何育仁到了屋簷外,復又轉回身來,向二爺點著頭道:「話說多了,那是討厭的。不過我最後還得重複一句,二爺必須挽救我一把。」趙二爺笑道:「‘山窮水復疑無路,煙消日出不見人’。這兩句詩集得怎麼樣?二天過了關,我們來飲酒談詩嗎。」何育仁犯了急驚風,偏偏遇到這位慢郎中,這讓他只是啼笑皆非。心裡雖是十分不滿意,但依然伸出手來向趙二爺握著。趙二爺握著他的手時,覺察到他的手臂有些抖戰。這就搖撼著他的手道:「不用焦心,天下沒得啥子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負責你明天照樣交換。」何育仁雖知道重慶市面上說負責兩個字,是極普通的口頭語,可是在趙二爺嘴裡說出來,那也不會太普通。於是再點了兩下頭,告辭而去。他第二個目的地,是秦三爺家裡,可是他由馬路上經過的時候,就看到秦三爺的汽車,停放在一家酒館子門口。重慶是沒有長久時間的夜市的,這個時候,他的汽車還停在這裡,可想到又是有了什麼盛會。這也用不著他想什麼主意,就徑直先回自己銀行裡去。他銀行裡雖然也住了幾位職員,可是每到晚上,就沒有什麼燈火,樓上下寂然。今天的情形不同,各屋子裡燈火通明,好像是趕造決算的夜裡。他首先看到客廳的玻璃窗戶上,電燈映著幾個人影搖搖。料行中同事全坐在那裡等訊息。拉開活扇門,首先感到的,是電燈下面,煙霧沉沉。各沙發上,端坐著自己的幹部,每人口銜一支菸,吞雲吐霧,默然相向,並沒有什麼人作聲。何經理走了進來,大家像遇到了救星一樣,不約而同的,輕輕啊了一聲,全站了起來。何育仁站在屋子中間,向副理襄理主任全看了一眼,接著問道:「有點路數沒有?」石泰安將口裡銜的煙支取下來,向身旁的痰盂子裡彈了幾彈灰。身上是有氣無力的樣子,頭連了頸脖子全歪倒在一邊,望了何經理道:「今天銀根奇緊,絲毫都想不到法子。」何育仁淡淡一笑道:「我也料著你們,不會想到什麼法子。」金煥然襄理,還是穿了那套筆挺的西服。小口袋外面,垂出一截黃澄澄的金錶鏈子,電燈光照著,就覺得他那細白的柿子型臉上,泛出一層輕微的汗光,似乎這小夥子,一切樂觀,今天也有些減低成分了,他在修颳得精光的嘴唇上,泛出一片笑容。這就對何經理道:「今天下午,我們退回去兩張支票的事,同業都知道了。見面,人家就問這件事。這樣一來,我們若和人家找頭寸,那就更顯得我們退票是真的了。」何育仁道:「既然如此,多話也不用說了,我馬上到交換科去罷。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他說畢最後這句話,人已是走出去了。他的確死了再找頭寸的心,徑直的就奔交換科。進了銀行大廈的門,首先讓他有個人家有先見之明的印象。就是由電梯上走到三層樓,那個交換科特設的傳達先生,端坐在電燈下的小桌上,攤了幾張報紙在那裡看。何育仁遞上名片去,他接過一看,就先向來賓笑了一笑。然後站起來道:「會張科長的?他正等著呢。」何育仁看了這位傳達先生的笑容,好像是他臉上帶了刀子,有那鋒利的刀刃,針刺著來賓的眼光,他鎮靜的想了一想,笑道:「我們原來是通過電話的。」傳達是很信他的話,並不要去先通知,說了個請字,先行搶了兩步,走進交換科長的辦公室去,然後出來點點頭,再說個請字。何育仁走了進去,見寫字檯設在屋子中間,電燈照得雪亮。張科長坐在寫字椅子上,面前擺下了許多表冊,他右手旁放著一隻帶格子的小立櫃,裡面直放著黑漆布書殼的表冊簿,可想到他是不住的在這裡翻著賬目的。桌子角上,有隻精緻的皮包也敞開著搭扣,未曾關上。又可想到那裡面的法寶,他是不斷的應用著。這裡客人進了門,那張科長還大剌剌地坐在寫字椅子上,直等客人靠近了寫字檯裡,他才由位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手來,隔了桌面,向何育仁握了一握,然後指著旁邊的椅子說聲請坐。客人沒有坐下,主人就先行坐下了。何育仁在他寫字檯側面的沙發椅子上坐下。張科長面前擺的表冊簿子翻了幾頁,對著上面檢視了一遍,然後將手在表冊簿子上輕輕拍了兩下,望了何育仁淡笑著道:「貴行今天交換的結果,共差頭寸多少,何先生知道嗎?」何育仁對別個可以撒謊,對交換科長是不能撒謊的,因為自己給人家的支票,人家給自己的支票,都在這裡歸了總,兩下一比,長短多少,交換科長心目裡是雪亮的。便向張科長苦笑了一笑道:「大概是八九千萬,我今天……」張科長向他一擺手道:「這些閒文不用提,在明天早上八點鐘以前,你必須把所短的頭寸補起來。」何育仁道:「張科長的意思,明日銀行開門以前,短的頭寸,必須交齊,若是不交齊,就停止交換了。」張科長倒是沒有答覆他這句話,只淡淡的對他笑了一笑。然後把面前放的一聽紙菸,送到寫字檯桌子角上,因道:「請吸一支菸罷。我今天為了幾家同業的事務,不打算回去,就睡在行裡了。你有法可設的話,我長夜在這裡恭候。」何育仁欠了一欠身子,笑道:「那真是不敢當。」順勢他就取了一支紙菸在手,擦著火柴吸了。他也只是僅僅吸了一口煙,立刻把煙支取了出來,三個指頭夾著。不住向茶几上的菸灰碟子裡彈著灰。他一隻手按住了膝蓋,微昂了頭向張科長望著。張科長坦然無事的自吸著煙。他靠了寫字椅子的靠背,不斷的噴著煙發出微笑來。何育仁坐在他對面,看他穿的那套淺灰法蘭絨西服,沒有一點髒跡,沒有一點皺紋,顯然是從加爾喀答作來的東西。他雖是個長方臉,可是電光照著他肌肉飽滿,皮膚上有紅光反映,只在他兩道濃眉尖上,就表示著他是權威很大。他那雙有鋒芒的眼睛,雖是掩藏在水晶片下,兀自有著英氣射人。這就不能等著他把停止交換那四個字叫了出來了。因道:「趙二爺說,有個電話給張科長。」他點點頭道:「有的。無非是叫我們放款給你們。這個當然辦不到,誰也不敢違抗財政部的命令。不過趙二爺又給你們想了個第二條路,說是你們手上有東西拿出來抵賬,這個我可以通融辦理。你想想看,手上有什麼可抵上一億現款的,你送到我們這裡來吧。」何育仁聽了這話,這傢伙明知故問,不就是想我把金塊子押給他嗎?他默然又吸著幾口煙。張科長不等他開口,又微笑著催了一句道:「你想想看,還有什麼可以拿出來抵賬的嗎?」何育仁道:「我私人有點金子,可以賣給你們嗎?」張科長道:「可以的。官價是三萬五。你有三千兩金子的話,這問題就解決了。雖然商業銀行是不許買金子的,好在你是賣出,我們也不過問來源。」何育仁道:「晚上可沒有法子搬運那些金塊。」張科長笑道:「我不是說了嗎?我今晚上是不回家的。只要你明早八點鐘以前,將金塊子送到。你們九點鐘開門,照常營業,一點沒有錯誤。」何育仁道:「假如……」張科長笑著搖搖手道:「何經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努力呀,還有什麼假如可言呢?假如今晚上的交換,不能結賬,明天你們就停止交換,這後果是極為明顯的。我們管什麼的,不能負這個責任。」何育仁聽這位科長的話,竟是越來越嚴重,而且那臉色也非常之難看,因站起來道:「好罷,就是那樣辦,明天七點半鐘,我把金子送了來。」張科長道:「我決計在這裡等候。」何育仁究竟是不敢得罪他,還走向前和他握著手。這回算是張科長特別客氣,走出位子來,送到科長室門口,最後還點著頭說了聲再會。何育仁苦笑著向他點了個頭,轉身就走。偏是冤家路窄,就在電梯口上,遇到了那位被退票的利仁銀行經理廖子經。彼此對望著,站著呆了一呆。

三戲劇性的演出

那位廖子經經理,在今日上午,就以利仁銀行差著兩千來萬的頭寸,感到十分困窘,下午不但沒有補上,而且欠的更多。他因為萬利銀行欠利仁兩千萬,就在當日下午開支票挖回。不想萬利給他來個退票。他銀行裡當然也有些黃金和美鈔,但所差還只三四千萬,不肯丟擲這些硬貨,因之就坐著汽車,連夜到處抓頭寸。這時抓得有點頭緒了,所差不過千萬,因此他就到交換科來要向張科長先通知一聲。預備萬一那一千萬元還抓不到時,請張科長予以通融,繼續交換。他心裡還兀自想著,倘若不是萬利銀行將兩千萬元支票退票,今天晚上交換,所短有限,稍微在同業方面轉動一下,也就夠了。就是不夠,憑著這幾個鐘頭的奔走,已經跑得多出一千萬元來,現在跑了幾小時還不夠,那就是吃了萬利銀行的虧。心裡想著,不料就在交換科的鬼門關上,遇到了萬利主持人何育仁。呆了幾分鐘之後,他便笑道:「何兄,你好?」何育仁覺得這句話,並不是平常問好的意思,也就向他笑道:「今天晚上彼此都忙,明天我到貴行去登門道歉。再會再會。」說著,兩手舉了帽子連拱了幾個揖就跨上電梯走了。他自知廖子經是不會滿意的,見了張科長之後,少不得再說幾句壞話。那麼這所短的一億頭寸,恐怕張科長是一百萬也不肯讓。低著頭坐上人力車,到了自己銀行裡,那經理室和客廳裡的電燈,還是照得通亮,這可見銀行同人,還能同舟共濟,正在等著自己的訊息呢。他走進小客廳裡,向大家點了個頭,然後坐下,因搖搖頭道:「大事完了,大事完了!」石泰安金煥然都是抱著一番樂觀的希望期待著何經理回來的。以為何經理的面子,不同等閒,他親自到了交換科,交換科的張科長總可以給他一點面子。這時他什麼話沒說,接連就是幾個完了,這讓同事感到驚愕,大家都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何育仁道:「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把那十萬金塊子,明天八點鐘以前,全數送到交換科,把頭寸就補齊了。」金煥然靠了茶几站著,兩手向後,撐住了茶几的邊沿,呆呆的望了何育仁。石泰安卻是兩手環抱在胸前,在客廳中間來回的走著。其餘幾個同事,卻是各佔著一把椅子坐了,依然面面相覷。石泰安站住了腳,向何育仁道:「這樣辦,那是說我們照著三萬五的官價,賣給國家銀行。」何育仁淡淡的笑道:「自然是如此,難道他還照黑市七八萬一兩買我們的。」金煥然道:「那我們兩三個月以來,豈不是白忙一場?」石泰安先笑了一笑,然後又搖上兩搖頭,但他仍然是走著步子的。他從從容容的道:「若果然是白忙一場,那是大大的便宜了我們了。我們在各方面吸收著頭寸,買了金子的期貨,這金子就背得可以。整億的現錢被凍結著,讓我們週轉不靈,這兩天鬧得沒有辦法應付每日人家提現,不都是為了這幾塊金子嗎?我們原只想等了金價看高,將它變賣了,除了解除凍結的款子,我們還可以盈餘幾千萬元。若是照這樣辦,把七萬多一兩的金子,作三萬五一兩去彌補短的頭寸,那我們是賠得太多了。」何育仁坐在沙發上,把腦袋垂下來,無精打采的搖了兩搖頭,嘆口氣道:「姓張的,手段太辣,他半天工夫都不肯通融。假如他允許我們明天十二點以前補齊頭寸的話,我這可以賣掉幾塊金子。現在是七萬五六的行市,我們只要七萬一兩,你怕銀樓業不會搶著要。我們只要賣七塊,至多賣八塊,這問題就解決了。現在把十塊全搬了去,恐怕還有點兒不夠。人家是把我們這本賬看揭了底,要抄我們的家。」金煥然道:「我們把金子抵了賬,雖然照常交換,可是還短人家一屁股帶兩胯,這便如何是好?」何育仁只把鼻子哼了一聲,淡笑著沒有作聲。石泰安道:「我們現在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就是我們自認倒霉,把十塊金磚,一齊拿去抵賬。第二個辦法,就是我們滿不理會,停止交換就停止交換,我們把金子賣了,總還夠還債有餘。」何育仁道:「我們還要不要萬利銀行這塊招牌?我們還吃不吃銀行這碗飯?停止交換以後,跟著同業的來往,完全斷絕,存戶擠兌,誰還向你銀行作來往?恐怕非關門不可了。」金煥然道:「那我們只有認背了。」何育仁將手連搖了兩下,嘆口氣道:「不要提這件事了,說了心裡更是難過。大家去睡覺,明天一大早起來,用車子送金磚。」說著,將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站起身來就向經理室去了。這行裡也給何經理預備了一間臥室,那是提防萬一有事,他在行裡過夜的。所以他忙了一天,倒不是沒有地方安歇。安歇是安歇了,他睡在床上,一夜未曾睡著。次日七點鐘就起來了,督率著幹部人員,將十塊金磚,由倉庫裡提出五塊一包,用厚布包裹了,就用副經理的自備人力包車,分別裝載,拖向大銀行交換科去。這十塊黃磚,關係何育仁的生命,他可不敢大意,除親自押解外,還有三個職員隨同車前車後照料。到了大銀行門口,那個通交換科的側門,已是開著的了。他再把金磚送到交換科科長辦公室,那位張科長言而有信,破例八點鐘以前上班,也在等候著了。何育仁將兩個包袱搬到屋子裡桌上,一塊塊的由包袱裡取出金磚來。面色沉重,然後才走向前兩步,和張科長握著手。他臉上發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笑意,點了頭道:「我一切遵命辦理了。」張科長對那些金磚,一塊塊的瞟上一眼,他是經驗豐富的人,自知道這金子值多少錢,點了點頭道:「我只要公事上交代得過去沒有不可通融的。可是我總要算和朋友盡力,我在這屋子裡熬了一夜了。你的事情告一段落,坐下來吸支菸罷。」說著,他在身上取出賽銀煙盒子和打火機向客人敬著煙。何育仁在他口裡,聽到說告一段落,就知道沒有問題了。因道:「我們所短的頭寸,有這些金子可以補齊了吧?」張科長道:「這筆細賬,我們自得詳細的計算一下。我估計著,也許富餘一點,也許短少一點,那都沒有關係。」何育仁道:「那麼,張科長給我一張收條,我就回行去轉告他們去了。」張科長笑道:「那是自然,你給我這些東西,我還有不給收條的道理嗎?」說著,就把科中職員叫來,點清了金塊的重量,然後開了一張收條,張科長親自加蓋圖章,遞給何育仁,好像一切手續,都是預備好了的。何育仁接過那張收條,看了一看收條上的數目與金塊子上的分量相稱,這就摺疊好了,揣在口袋裡,然後向張科長強笑的點了個頭,就轉身出去了。他到了銀行裡,見所有職員,都已提早到了,靜等著開門,那自然是好意的。但看他們臉上那分緊張的情形,分明他們還有一分萬一的企圖。以為銀行今天若是開不了門,他們就得向銀行負責人,索要生活費。所以何育仁一進了門,大家都向他注視著。但他態度極其自然,含著笑,走到經理室去,口裡還一連的說著沒有問題,沒有問題。在他這四個字的解釋裡,大家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到了九點鐘,也就照常開門營業。開門營業不到十五分鐘,那位將八百萬元支票來提現的範寶華,他又來了。他還是那樣自大,並不要什麼人通知,徑直的就走進了經理室。何育仁一見到了他,這就先行頭痛了。因為停止交換這層大難關,雖然已經過去,可是行裡庫空如洗。有人來兌現,還是無法應付。這就走向前來,笑嘻嘻的和他握著手,點了頭道:「你是這樣的忙,這麼一大早,你就出門了。」範寶華坐在沙發椅子上,架起腿來,自取著火柴與紙菸盒,擦著火柴,自行吸菸。微微的笑道:「我雖然起得早,也沒有何經理起得早。你不是七點鐘,就上國家銀行了嗎?」何育仁道:「是的,但是我們這一個難關,完全度過去了,沒有什麼事了。老實說,作銀行業的人,偶然鬆手一點,把資金凍結一部分,那是很平常的事,也只要應付得宜,解凍也毫無困難。」他說著話,也很從容的在經理位子上坐下。範寶華笑道:「那是當然。只要存戶都像我姓範的這樣好通融,天下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何育仁這就向他連連的點了幾下頭道:「昨天的事,那實在是多承愛護。現在你那個難關,大概是度過去了。」範寶華倒不要這層體面,將頭連連的搖撼了幾下道:「沒有過去,沒有過去。現在我就差著二三百萬元的急用。我這裡有張支票,希望不要給我本票。」說著,在煙盒子蓋裡層,鬆緊帶子夾住的縫裡,抽出一張摺疊著的支票,交到經理桌上。接著笑道:「我若把這支票交到櫃上,你們櫃上的職員,少不得也拿了支票到經理室來請示,總打算開本票。乾脆,我就單刀直入到你這裡來,向你請教了。」何育仁聽說,微微笑了一笑。範寶華笑道:「這次,無論如何,請幫忙。你若不幫忙,我今天過不去,這頓中飯,恐怕就要揩貴行的油了。」何育仁接著那支票,先看了一看填的數目,然後向範寶華臉上瞟了一眼,見他滿臉的肌肉顫動,全是那不正常的笑意,這就點了頭道:「好的,好的。你坐一會,我到前面營業部去看看。」說著,他站起身來就向外面走著,範寶華也立刻走向前將他衣袖拉扯著,笑道:「何經理,你可不能開一張本票給我。我拿你貴行的本票在手上,和拿了自己的支票在手上,那有什麼分別。二百六十萬一張本票,那是買不到東西的呀。」何育仁本不難答應他一句話,全給現錢,可是想到昨日下午,最後兩小時,已把所有的現鈔,搜刮一空。今天還是剛剛開門,那裡就能找到這樣一大筆頭寸?於是站住了腳望著他出神了一會,然後笑道:「老兄,何必那樣……」這下面「見逼」兩個字,他不好意思說出來,把樣字拖長了,不肯向下說。範寶華笑道:「我覺得我已很肯幫忙了。我一個跑街的小商人,有多大的能力呢。」何育仁看他那樣子,是絲毫無通融之餘地,便笑道:「請你等著罷,我絕對讓你滿意。」他笑嘻嘻的走了。範寶華對於這事,倒是淡然處之,就架腿坐在沙發上,緩緩的吸菸。約莫是十分鐘,何育仁走進來了,他手上拿著一捆鈔票,又夾了一張本票,彎了腰全放在茶桌上。範寶華先看那本票,就寫的是二百萬,因搖著頭微笑道:「難道一百萬現鈔,你們都不肯給我。」何育仁道:「本票也是一樣。難道萬利銀行的本票都不能交換不成?哪家商業銀行,也不能無限制的付出現鈔。根本國家銀行,就不肯多給我們現鈔啊!你不相信我們,把這本票存入國家銀行,下午你再開支票,也不過耽誤你幾小時而已。」範寶華自知道他開出了本票,就得負責,只是含笑吸菸。這時,他耳朵靜下來了,就聽到外面營業部哄哄的一片人聲。再看何育仁的顏色,也極不自然。他想著在萬利銀行的存款,已沒有多少,不必和他難堪了,將鈔票本票收進了皮包,就告辭而出。到了營業部一看,沿著櫃檯外,全站的是人。有的在數著鈔票,有的在伸著支票或存款摺子,向櫃檯裡面遞。櫃檯裡面那些辦事職員,臉上都現著緊張之色。幾個職員站在櫃檯裡邊,正和櫃檯外的來人,分別說話。這不用細想,乃是銀行開始擠兌的現象,萬利銀行的黃金時代,到這裡要告一個段落了。範寶華懷著一肚子的高興,坐了人力車子,立刻轉回家去。在半路上,就看到魏太太穿件藍布大褂、夾了箇舊皮包,在人行路上低了頭緩緩的走。這就跳下車來,將她攔著,笑道:「來得正好,我們一路吃早點去。」魏太太站住了腳,抬起頭來,倒讓他為之一驚。今天,她沒有塗一點胭脂粉,皮膚黃黃的。兩隻眼眶子也像陷落下去很多。不過她的睫毛現得更長,倒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樣子。她在長睫毛裡,將眼珠一轉,向範寶華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什麼。範寶華道:「你有什麼心事嗎?」魏太太只輕輕的嘆了口氣,依然還是不說什麼。範寶華忽然想起,人家的丈夫還關在看守所裡吃官司呢,便笑道:「不要難過,作黃金的人,吃虧的多了,有家放手去作的銀行,昨天還幾乎關了門呢。你到我家裡去吃午飯,我給你一點興奮劑。」魏太太將眉毛皺了一皺,苦笑著道:「人家心裡正在難過呢,你還拿我開玩笑。」範寶華道:「我決不是拿你開玩笑,我除了在萬利銀行拿回一筆款子而外,洪五爺還答應讓給我兩顆鑽石。」魏太太聽到鑽石兩個字,好像是飢餓著的猴子,有人拿著幾個水果在面前堆著,立刻心裡就跳上了幾跳,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帶了三分笑意問道:「鑽石?多大的?你越來越闊了,金子玩過了,又來玩鑽石。」範寶華笑道:「我哪談得上玩鑽石?也不知道洪五爺怎麼突然高興起來,說是我有這麼一個好友為什麼不送點珍貴東西給人家呢?我笑著說我送不起,這話當然也是實情。你猜他怎麼說,你會出於意外。他說,假如能證明你是送那朋友的話,他和我合夥送。」魏太太道:「送你哪個朋友?」範寶華笑道:「你猜猜罷,我這位朋友是誰呢?我希望你不要錯過機會,你要來。」魏太太笑道:「你可不要騙我。」範寶華道:「我騙你一回有什麼用處,第二次有真話對你說你也不相信的了。」魏太太低頭想了一想,因道:「好罷。我十二點多鐘來罷。我現在有點事要去辦,不能多說話了。」說畢,她還向範寶華微微一笑,然後走去。她心裡本來是擱著一個丈夫受難的影子,急於要到看守所去看看,可是聽了老範這番報告以後,腦子裡又印了一個鑽石戒指的影子,她匆匆的向看守所跑了去。到了門口,平常的一座一字土庫牆門,只是門口掛著一塊看守所的直立牌子,牌子下面,站著一個扶槍的警衛,這就給人一種精神上的威脅,老遠的就把走路的步子放緩了。到了警衛面前,就緩緩的向前兩步,先放了一陣笑容,然後低聲道:「我要進去探望一個人。」警衛道:「探望犯人嗎?你先到傳達處去說罷。」說著,將手向門裡一指。魏太太到了傳達處,向那裡人說明了來意,由他引著進了一重院落,在登記處填了一頁表格,那坐在辦公桌上的辦事員,是個年紀大的人,架起老花眼鏡,將她填的表格看了一看,然後低下頭,把視線由眼鏡沿上射出來,向魏太太臉上身上看了來。這個姿態,最不莊重,她對這個看法,雖然很不願意,可是也不便說什麼。那老辦事員將她打量了三四次,然後寫了個字條,蓋上圖章,放在桌子角上,向她面前一推,再低了頭,在眼鏡沿上斜向了她望著。因道:「拿了這個去等著,回頭有人叫你。」魏太太進得門來,腦筋裡先就有三分嚴肅的意味,存在心頭上。這時看了小辦事員都很有點威風,她想著俗傳人情似鐵,官法如爐的八個字,那是一點不假。那小辦事員看人的姿態,雖然相當滑稽,但是他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也就不說什麼,拿過那張條子走了出來。這辦公室外,是一帶走廊,一列放了三四條長板凳。她走出來,有一位警士指著凳子道:「你就在這裡坐著等罷。」魏太太是生平第一次到看守所,又知道司法機關,一舉一動,都是要講著法律的,人家叫怎麼做,自己就怎麼做,她在板凳上坐著,左右兩邊看看,見左邊坐著兩個女人,都是穿著八成舊的衣服,面色黃黃的蓬了滿後腦的頭髮。這樣,她當然不願意去和她們說話。右邊有個老頭子,也是小生意人的模樣。她覺得這些人若是探監的,恐怕所探的犯人,也不會怎樣的高明,還是少開腔罷。默然的坐了約半小時,便夾著皮包站起來散步。沿著走廊走了兩個來回,見來往的警士,對自己都看了一下,心裡想著:大概是亂走不得吧?於是又坐了下來。自己已經移過去兩尺路,大概已不是一兩小時了。她微微的站起來,看到警察還在身邊走來走去,她又坐下去了。過了十來分鐘,過來一個警察,大聲叫著田佩芝。她站起來,那警士向她點了兩點頭。她看到這裡的人,臉上全是不帶笑容的,她見人點頭,也就跟著他走去。那警察引著她走,先穿過一間四面是牆壁的屋子,然後遇到一個木柵欄門,門邊就站有一位警察。引路的警察,報告了一聲看魏端本的,那守門的警察,就伸著手把填寫的探視犯人單子,接過去看了一看,然後才開著柵欄門,將魏太太放進去。她走進去之後,那柵欄門立刻也就關起來。她回頭看了一下,倒不免心裡連跳了幾下。雖明知道自己並不會關在看守所裡的,但是這柵欄門一關閉起來,她心裡就不免怦怦亂跳幾下。但是她極力鎮靜著,鎮靜得將走路的步子都有了規定的尺寸。她經過了一條屋外的小巷子,到達一個小天井,這裡的房屋,雖都是矮小的,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沒有,好像是到了一幢大廟裡。那護送的警士,就在屋簷下叫了聲魏端本。隨著這聲叫,東邊牆角下的小屋,在木壁上推開了尺來見方的一扇木板窗戶,魏先生由裡面伸出頭來。魏太太一見,心裡一陣痠痛,眼圈兒先紅了。原來兩天不見,他那西式分發,像幹茅草似的堆在頭上,眼眶兒下落,臉腮尖削,長了滿臉的短胡茬子。頸脖子下面,那灰色制服的領子,沿領圈有一道漆黑的髒跡。她走近了窗戶邊,翻著眼睛望了他,還不曾開口呢,魏端本就硬著嗓音道:「你,你今天才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望你呀?」魏太太再也忍不住那兩行眼淚了。呼叱呼叱的發著聲,將手託著一條花綢手絹,只管擦著眼淚,半低了頭靠著牆壁站定,她只有五個字說出來:「這怎麼辦呢?」魏端本道:「我完全是冤枉,不但黃金,連黃金儲蓄券的樣子,我也沒有看見過。昨天已經過了一堂,檢察官很好,知道我沒有得著一點好處,我完全是為司長犧牲。我沒錢請律師辯護,聽天由命罷。」說畢,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魏太太遲到今天才來探望,本來預備了許多話來解釋的,現在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有呆呆站著擦著眼淚。

四鑽石戒指

女子的眼淚,自然是容易流出來的,可是她若絲毫沒有刺激,這眼淚也不會無故流出來。魏端本現在這副情形下,讓太太看到了,自己也就先有三分慚愧,太太只是哭,這把他埋怨太太探訪遲了的一分委屈,也就都丟得乾淨了。兩手扶著窗戶臺,呆了一陣子,兩行眼淚,也就隨著兩眉同皺的當兒,共同的在臉腮上掛著。尤其是那淚珠落到一片黑胡茬子上,再加上這些縱橫的淚痕,那臉子是格外的難看了。魏太太擦乾了眼淚,向前走了兩步,這就向魏先生道:「並不是我故意遲到今日,才來探訪你。實在是我在外面打聽訊息,總想找出一點救你的辦法來。不想一混就是幾天。」魏端本心裡本想說,不是打牌去了?可是他沒有出口,只是望著太太,微微的嘆了一口氣。魏太太道:「你不用發愁,我只要有一分力量,就當憑著一分力量去挽救你。你能告訴我怎樣救你嗎?」魏端本道:「這事情你去問我們司長,他就知道,反正他不挽救我出來,他也是脫不了身的。」魏太太到了這時,對先生沒有一點反抗,他怎麼說就這樣答應。魏端本叫她照應家務,照應孩子。他說一句,魏太太就應一句。說了一小時的話,魏太太答應了三十六句你放心,和四十八句我負責。最後魏端本伸出手來和她握了一握。魏太太對於魏先生平常辦事不順心的那番厭惡,這時一齊丟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就闇然點了兩點頭。她的眼淚水,在眼睛眶子裡就要流出來了。可是她想到這眼淚水流出來,一定是增加丈夫的痛苦,因之極力的將眼淚挽留住,深深的點了個頭道:「你……」她順著要保重的兩字說出來時,她覺得嗓子眼是硬了,說了出來,一定會帶著哭音,因之把話突然停止了。掉過頭去,馬上就走。但是走了三四步,究竟不肯硬了心腸離開,就回頭看上一次。她見魏端本直了兩隻眼睛的眼神,只是向自己這裡看了來,這就不敢多看了,立刻迴轉頭去又走。這次算走遠點,走了五六步,才回過頭來。但當她回過頭來,魏先生還是那樣呆望,她當然是不忍多看,硬著心腸,就這樣的出了院子。她心裡似乎是將繩索拴了一個疙瘩,非用剪刀不能剪開,又像胸裡有幾塊火炭,非用冷水不能潑息,但是她沒有剪子和冷水來應用,只有默想著趕快設法,把丈夫營救出來罷。除了丈夫,誰還是自己的親人呢?她懷了這分義憤,很快的走出看守所。她心裡也略微有些初步計劃,覺著要找個營救丈夫的路線,只有先問問陶伯笙,再問問參與秘密的司長。若是這兩個人肯說出營救辦法來,第二步再找得力的人。她打定了主意,很快的回家。她還不曾走到自己家裡呢,就看到陶先生住的雜貨店門口,站了一群人,而且是有男有女。其中一個女的給予自己的印象很深,那就是上次鬧抗戰夫人問題的何小姐。何小姐穿了件半新舊的藍布長衫,臉子黃黃的,頭上雖然是燙髮,恐怕是多時未曾梳理蓬亂著垂到後肩上。陶氏夫妻和兩個穿西裝服的男子將她包圍了說話。魏太太走向前去,只和他點了個頭,還未曾開口,那何小姐倒是表示很親切的樣子,帶著幾分愁容道:「魏太太,你看我們作女人的是多麼不幸呀。人家需要我們,就讓我給他洗衣燒飯,看守破家。人家不需要我了,一腳踢開,絲毫情義都沒有了。沒有情義,也就罷了,而且還要說我不是正式結婚的,沒有法律根據。」陶太太擠向前來,咦了一聲道:「我的小姐,你怎麼在街上說這種話?有理總是可以講得通的,到屋子裡去。我們慢慢說,好不好?」何小姐冷笑道:「屋子裡說,就屋子裡說。走罷。」他們男男女女,一窩蜂的走進雜貨鋪子裡去了。魏太太站在屋簷下出了一回神,覺得這雖是可以參考的事,但是自己丈夫在看守所裡,正需要加緊挽救呢,哪裡有工夫管人家閒事,正是這樣的出著神呢,一位穿西服的男子,陪著一位穿制服的男子,匆匆的走到這門口來。那穿制服的男子,站住了腳,就不肯向裡走。穿西服的道:「張兄,我勸你不要猶豫,還是去見她把話說明罷。只要她肯低頭,你夫人那裡我們作朋友的好說。反正只要你居心公正,何小姐也不能提出太苛刻的要求。」張先生聽了他朋友的說話,臉色板得極其難看。他說:「老實講,原來我是偏袒著姓何的,可是她提出來的條件,教我無法接受。我內人千里迢迢的冒著極大的危險,帶了兩個孩子來投奔我,她並沒有什麼錯處。叫我不理她,這在人情上說不過去。何況我有太太她是知道的,根本我沒有欺騙她。現在她要否認我有太太,把重婚罪加到我頭上,那簡直是跡近要挾。我是個窮光蛋,在社會上也沒有絲毫位置,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我和她沒有正式結婚,法律上並沒有什麼根據。哼!她就要到法院裡去告我,也告我不著。」魏太太聽了這最後的一句話,不覺怒火突發,心想,這個人怎麼這樣厲害!抗戰夫人,就是這樣不值錢!原來的太太,口口聲聲內人和太太,抗戰夫人,變成了姓何的。這抗戰夫人完全是和人家填空的,這未免是太冤枉了。回到家裡坐在椅子上呆想了一陣,覺得自己的身世完全是和何小姐一樣。抗戰勝利,是一天接近一天了,可能是一年到兩年之間,大家就要回到南京。那個時候,和魏端本爭吵呢?還是和魏端本那位淪陷夫人爭吵呢?自己一般是和何小姐一樣,是沒有法律根據的。想著想著,她的臉皮子紅了起來,將一隻手託了自己的臉腮,沉沉的想著。就在這時,有個人在外面大聲叫了問道:「這是魏先生家裡嗎?」魏太太聽那聲音,卻是相當陌生,而且還夾雜著一點南方口音,並非熟人。她先問了聲哪位,自己就迎了出來,看得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頭上沒戴帽子,頭髮梳得溜光,身上一套灰嗶嘰西服,卻是穿得挺括的。他看見她,先點了頭道:「是魏太太嗎?」她也點著頭。問聲貴姓?他道:「我姓張,是……」他將聲音低了一低,然後接著道:「我和魏兄同事。」魏太太將他引到外間房子坐了,先皺了眉道:「張先生,你看我們這種情形,不是太冤枉了嗎?」張先生對魏太太看了一看,見她穿得非常樸素,又是滿臉愁容,也有三分同情她,便點點頭道:「的確是冤枉,我也特為此事而來。司長說,這件事,是非常對不住魏兄,也對不住劉科長。不過這件事是大家有禍同當的。魏劉二人一天不恢復自由,他的事情就一天不了。關於那筆公款的事情,司長已經完全歸還了。只要機關裡向法院去封公事,證明公家並沒有損失,大不了是手續錯誤,受些行政處分。大概有個三五天,機關方面,一定會把魏先生保出來。至於魏太太的生活,司長想到了一定是有問題的。現在兄弟帶了一點小款子來,請魏太太先收著。」說著,他在西服袋裡,掏出一張十萬元的支票,雙手送到魏太太的面前。魏太太對於這麼一個數目的款子,那是老實不看在眼裡了。她隨手放在桌上,淡淡的笑道:「這倒是承著司長關心。不過我的困難,還不在暫時的生活。人關起來了,根本生活就要斷絕。而且……」張先生不等她說完,站起來連連搖著手道:「不會那樣嚴重。你放心得了。一半天我再來奉訪,有什麼好訊息,我就來告訴你。」魏太太道:「假如請律師的話,我可負擔不起。」張先生連說用不著,就走出去了。魏太太本來也覺得營救魏先生是一部廿四史無從說起。現在有了可以保釋的訊息,她倒是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先把那張支票,放在手提皮包裡。然後又坐著想了一想,當她正沉思的時候,那手錶裡面的針擺聲吱咯吱咯響著,向耳朵裡送來。她隨了這響聲,向手錶一看,已是十一點三刻了。這讓她想起範寶華的約會,約定十二點半鐘可以到他家裡去拿鑽石戒指。這戒指既說的是洪五爺和範寶華共同送的。也說洪五爺也參加這個約會。這樣有錢的闊人,為什麼不和他認識。她這樣想著,立刻起身到廚房裡去打盆水來,站在梳妝檯面前洗臉,把婦女的輕重武器,如三花牌香粉、唇膏、美國雪花膏、蔻丹、胭脂膏之類,一件一件的羅列到桌上,然後對了鏡子,按部就班的,在臉上施用起來。她得了範寶華那筆資助,已經是作了不少新衣服,臉子上脂粉抹勻之後,她就開啟衣箱來,挑了一件極鮮豔的衣服穿著,此外是連皮包皮鞋,一齊都換了新的。自然,這也就是範寶華的錢所做的。她並沒有感到將人家送的穿著,又送給人家去看,那是表現出了人家的恩惠,相反的,她以為這種表現,正是表示自己不埋沒人家的好感。因之她收拾停當之後,立刻坐了人力車子,就奔向範寶華家來。她為了她要守約有信用,走到范家門口,就把手錶抬起來看看。時間是湊合得那樣好,不過是十二點二十五分,與原來約定的時間還差著五分呢。她進門來,正好範老闆隔了玻璃窗子向外面探望。在兩小時以前,他看她還是麵皮黃黃的,穿了件藍布大褂。現在她可是桃花一樣的面孔。她身上穿件紫色藍花織錦緞的長衣。這在重慶,還是一等的新鮮材料,真是光彩奪目。他心裡一陣高興,馬上由屋子裡笑著迎了出來,走到她面前低聲道:「洪五爺早就來了,他還怕你失信,我說,你向來不失信的。」魏太太這就站住了腳,半扭轉身子,作個要向外走的樣子。範寶華伸手一把將她袖子扯住,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魏太太道:「我不願意見生人。」範寶華道:「怎麼會是生人呢?我們不是同在一處,吃過一頓飯嗎?」魏太太將一個塗了蔻丹的紅指甲食指,伸在下巴頦上抵著,垂著眼皮,沉思了幾秒鐘,於是低聲笑道:「我倒是不怕見生人。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在姓洪的當面,不能胡亂說,又佔我的便宜。」範寶華笑道:「我佔便宜,也不要在口頭上呀。進去罷進去罷。」說著,他大聲報告,田小姐來了。魏太太為了鑽石戒指而來,沒有見到鑽石戒指,她怎樣肯回去?主人既是大聲報告了,她也就隨了這報告向裡面走。洪五爺見範寶華迎了出來,他也是隔了玻璃窗戶偷著看的,這時,已經魏太太向裡走了,也就站起來迎接。客人是剛進客廳門,他就笑著先彎下腰了。連說田小姐來了,歡迎歡迎。魏太太雖覺得這歡迎兩個字很是有些刺耳,可是她願認識洪五爺之處,卻把這些微不快,沖淡下去了。這就笑向洪五爺道:「我什麼也不懂得,有什麼可歡迎的呢?」洪五爺笑道:「天下的英雄名士美人,都是山川靈秀之氣所鍾,得見一面,三生有幸,怎麼不可歡迎呢,請坐請坐!」他說著話,還是真表示著客氣,將沙發椅子連連拍了幾下,那正是表示他十分的誠懇,給田小姐撣灰。魏太太含著笑,在沙發上坐下,洪五爺立刻拿出煙盒與打火機,向她敬著煙。她笑著將手擺了幾擺,說聲謝謝。她那細嫩雪白的手,十個指甲,都染著紅紅的,伸出來真是好看。雖然她的手腕上,還帶著一隻金鐲子,恰是十個指頭都光光的,並沒有任何種類的戒指。這時兩個男子,斜坐在魏太太對面,隔了一張小茶桌,他們除看到她全身豔裝之外,而不斷的濃厚香氣,兀自向人鼻子裡送了來。洪五爺這就向她笑道:「田小姐,你是不是和重慶其他小姐們一樣,喜歡走走拍賣行?」她笑道:「那恰恰相反,我最怕走拍賣行。」洪五爺望了她道:「那是什麼原因?在重慶要想買而又買不到的東西,只有到拍賣行裡去可以買到。你為什麼怕去得?」她笑道:「原因就在這裡。買不到的東西,誰都看了眼熱。可是沒有錢買,那可怎麼辦呢?想買的東西沒有錢買,多看一眼,不是心裡多饞一下嗎?」洪五爺笑道:「原來如此。我想,小姐們最喜歡的東西,無非是化妝品衣料首飾等類。我現在倒在拍賣行裡找了兩樣小姐們所心愛的東西,不知道田小姐意見如何?」說著,他在西服口袋裡掏摸了一陣,摸出兩個小錦裝盒子來,那盒子也都不過是一寸見方。他首先開啟一隻盒子蓋來,露出裡面綠色的細絨裡子,盒子心裡,一隻金托子的鑽石戒指,正正當當的擺在中間。那鑽石亮晶晶的,光芒射人眼睛,足有老豌豆那麼大。魏太太看到時,心裡先是一動,暗地裡說:真有這東西送給我?她隨了這目光所至,不由得微笑了一笑。洪五爺趁著她這一笑,把盒子交到她手上,笑道:「你看這東西真不真?」魏太太笑道:「你五爺看的東西,那還假得了嗎?」洪五爺受了她這句恭維,心中大為痛快,雖明知道是敷衍語,可是隻要她肯敷衍,那就是友誼的開始。這就起著身子,向她點了頭道:「田小姐這話太客氣。要賞鑑珠寶玉器,那還是漂亮小姐的事。」魏太太將那小錦裝盒子捧在手上,對著眼光細細看了一番,對洪五爺愛理不理的,用迂緩而很低微的聲音答道:「這也關乎人之漂亮不漂亮嗎?」洪五爺大聲笑道:「那是當然啦。只有漂亮小姐,她才配用珠寶首飾。也只有配用珠寶首飾的人,她才能分辨出珠寶真假。田小姐,你再看看這個。」說著,他又把那隻錦裝盒子遞過來。這盒子的裡子,是深紫色細絨的,早是鮮豔奪目。在這紫絨正中間,凹進去一個小洞,嵌著一隻戒指金托子,正中頂住一粒鑽石,那面積比先看的還要大。雖夠不上比一粒蠶豆,卻不是一粒豌豆。只稍稍的將盒子移動著,那鑽石上的光彩,卻在眼光前一閃。情不自禁的笑道:「這粒鑽石更好。」說著,又點了兩點頭。洪五爺道:「這粒大的呢,和賣主還沒有講好價錢,也許明後天可以成交,我先請田小姐品鑑。既是田小姐讚不絕口,我就決定把它買下來罷,至於那個小的,我已經和老範合資買下來了。小意思,奉送給田小姐。」魏太太雖明知道這鑽石戒指拿出來了,姓洪的一定會相送,但彼此交情太淺了,一定要經過姓範的手,輾轉送過來。不想他單刀直入,一點沒有隱蔽,就把禮品送過來。憑著什麼,受人家這分重禮呢?而況還在範寶華當面?這就向他二人笑道:「那我怎麼敢當呢?」洪五爺笑道:「又有什麼不敢當呢?朋友送禮,這也是很平常的事。」魏太太將那個較小的錦裝盒子捧在手上掂了兩掂,眼望了範寶華微笑道:「這不大好吧?」範寶華道:「不必客氣,五爺的面子,那是不可卻的。」魏太太只管將那小盒子在手上轉動的看著,對那粒鑽石,頗有點兒出神,因道:「我可窮得很,拿什麼東西還禮呢?」洪五爺架了腿坐著,將菸斗裝上了一斗菸絲,擦了火柴,將菸嘴子塞到嘴裡吸著,然後噴出一口煙來笑道:「田小姐若是要還我們禮物的話,什麼都可以,哪怕給我們一張白紙,我們都很感謝。」魏太太將肩膀扛著,微閃了兩閃,笑道:「送一張白紙就很好,那太容易,就是那麼辦。」洪五爺笑道:「白紙上帶點圖畫,行不行?」魏太太笑道:「我不但不會畫,連字也不會寫。」洪五爺道:「若是田小姐有現成的相片,送我一張,那人情就太大了。」範寶華沒想到洪五爺交淺言深,居然向人家索取相片,很快的在這男女兩人臉上看了一下。姓洪的絲毫沒有什麼感覺,架了腿自吸他的菸斗。魏太太的臉色,卻閃動了一下。可是她被那兩粒鑽石戒指徵服了。她除了已得著一粒鑽石而外,還有一粒鑽石,她有很大的希望。她雖然覺得洪五爺的話,說得太莽撞,可是前三分鐘才接受下人家幾十萬元的珍重禮物,還不曾想到感謝的辦法呢,沒法子可駁人家。她抬頭看那姓洪的坐在那裡舒適而又自然,似乎他沒有想到那是越禮的話。文明一點,人家要一張相片,也不見得就是失態。她頃刻之間,腦筋裡轉動了幾遍。最後就向善意方面揣想,那些電影明星名伶,不問男女不都也是向人送相片嗎?還有那些偉人,不都也是把相片送人,當了最誠懇的禮物嗎?越想是越對。她心裡想,口裡雖有好幾分鐘沒有答覆洪五爺的話,但是她臉上,始終是笑著的。洪五爺復又緊迫了一句道:「田小姐不肯賞光嗎?」她聽了這賞光兩個字,似乎是雙關的。一方面說是不肯送相片,一方面也可以說是不收受那鑽石戒指,那可有些愚蠢,這就立刻笑道:「相片倒是有幾張,都照得不好。」洪五爺笑道:「憑著田小姐這分人才,無論照出怎樣的相來,也是數一數二的美女圖。我們很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哈哈!」他一聲長笑,昂著頭在椅子靠背上躺了下去。魏太太兩隻手各拿了一隻錦裝小盒子,只管注視的玩弄著,正在出神呢,範寶華得意的傭人吳嫂,正送著一玻璃杯子清茶出來了。她將茶杯放在魏太太面前,也就看到了那盒鑽石戒指,喲著笑了一聲道:「金剛鑽!田小姐買的?怕不要好幾十萬吧?」洪五爺見她胖胖的臉,抹過了一層白粉,半長頭髮,梳得一根不亂,在後腦勺挽了個半月形,身上穿的那件半新藍布大褂,沒有一點皺紋,便向她笑道:「老範用的這吳嫂,真是不錯,你是幾輩子修的。不但乾乾淨淨,而且也見多識廣。她並沒有把鑽石認錯為玻璃塊子。」吳嫂站在魏太太椅子後,向客人笑道:「沒有戴過,聽也聽見說過嗎!於今的重慶,不像往日,啥子傢俬沒得嗎!」洪五爺點點頭道:「此話誠然。不過下江究竟有下江風味,不能整個兒搬到重慶來。將來抗戰勝利,範先生要回下江,你和他管理家管慣了,他沒有了你,那是很不方便的。你能不能也到下江去呢?而且他又沒有太太,到下江去安家,沒有你幫著也不行。」吳嫂聽了這話,將她大眼睛上的眼皮下垂著,臉上泛出了一陣紅暈。笑道:「我郎個配?」五爺道:「你老闆不許你出川嗎?」吳嫂一擺頭道:「別個管不到我,哪裡我也敢去。一個男子養不活女人,還配管女人嗎?我就願像田小姐一樣,要自由。田小姐,你說對不對頭?」魏太太很覺得她的話有些不倫不類,可是又不便說什麼。只是點頭微笑。洪五爺本也就猜著魏太太是那路人物。經吳嫂這樣一說,就更猜她是一朵自由之花了。

五心神不定

範寶華自袁小姐脫離之後,一切太太的職務,都由吳嫂代拆代行。雖然他還緊緊的把握了主人的身份,沒有讓吳嫂向主人看齊,可是范家再來一位和袁小姐相等的,她就會把整個兒所得的權利被取消。現在眼面前的田小姐,就有著這樣候補的資格。因之她看到了田小姐,心裡就平添了一種不痛快。雖然魏太太給她許多好處,可是這些小仁小惠,掩蓋不了她全盤的損失。這時,她見洪五爺過分的看得起田小姐,很有點川人所謂的不了然,這就在言語上故意透露一點田小姐的身份。可是這個計劃,她失敗了,姓洪的正是不需要這位小姐身份過於嚴肅。他對田小姐臉上看看,又對吳嫂臉上看看,覺得她們的臉上都紅紅的有些不正常,便笑道:「自由都是好事呀!人若沒有自由,那像一隻鳥關在籠子裡似的,有什麼意思。」吳嫂站在椅子背後,臉上微微的笑著,不住的抬起手來撫摸著頭髮。她那嘴唇皮顫動著,似乎有話要說。範寶華恐怕她說出更不好的話來,便向她笑道:「菜作得怎樣了?別讓洪五爺老等著呀,恐怕洪五爺肚子餓了吧?」說著將眼望了她連連的向她點了幾點頭。吳嫂抬起手來,又摸了幾下頭髮,還站著出神不肯走去。洪五爺也就會悟了範寶華的意思,這就向吳嫂點著頭道:「對的,我的確肚子餓了,你請快點作飯來給我吃罷。我不會忘記你的好處。當然我不會送金剛鑽,可是比這公道一點的東西,我還是可以送你。」吳嫂聽了這話,身上閃了一閃,嗤的一聲笑了。範寶華笑道:「五爺說話是有信用的。你不是很欣慕人家穿黑拷綢衫子嗎?我給你代要求一下。今天這頓午飯的菜,若是五爺吃得合口的話,就由五爺送你一件拷綢長衫料子。工錢小事,那就由我代送了。」吳嫂對這拷綢長衫,非常的感到興趣,姓範的這樣說了,姓洪的又這樣說著,她覺得這個希望是不會空虛的,又向在座的人嘻嘻一笑。範寶華笑道:「得啦,就請你去作飯罷。」吳嫂在臉上掩不住內心的歡喜,笑著眉毛眼睛全活動起來,扭著身子就走,走到進裡屋的門,還用手扶著門框,迴轉頭來看了一看。魏太太對於吳嫂的行為本來有一種銳敏的覺性,現在見她一味的在說話和動作上,表現了酸意,臉上鎮定著,且不說什麼,心裡可在暗笑,你那種身份,和你那分人才,也可以和我談自由嗎?心裡有了這麼一點暗影,就對於吳嫂更有點放不下去。這就望了範寶華道:「你家裡上上下下,粗粗細細,全是吳嫂一個人,我一到這裡來,你就留我吃飯,把人家累一個夠,我心裡真有點過意不去。」洪五爺笑道:「田小姐,你這叫愛過意不去了。老範花錢僱工,就為的是這些粗粗細細要人做。若說有客來要她多做幾樣菜,那是我們給她的面子,也是給老範的面子,要不然的話,重慶市面上,大小館子有的是,我們稀罕到老範這裡來吃這頓嗎?」範寶華被洪五爺搶白了一頓,他並不生氣,反是笑嘻嘻的。因點頭道:「的確如此,我以為洪五爺肯到我這裡來吃頓便飯,我的面子就大了,怎麼樣也不可以讓這榮譽失掉。」洪五爺手握了菸斗,將菸斗嘴子,向範寶華指著,因道:「你這傢伙,就得我制服你。田小姐,你不知道,老範他少不了我,過去每作一票生意,都得我大幫忙。我為人是這樣,無論什麼事要禍福同當。朋友缺少資本的時候,要大家拿錢,大家就得拿出來,若是生意蝕了本,那不用說,賠本大家賠,反過來,賺了錢呢,那也不能獨享,得拿出來大家分著用。今天我就替你敲了老範一個竹槓,讓他和我合資送你一枚鑽戒。其實他不應當讓我提議,也不應當讓我分擔資本。你要知道,他這次賺錢可賺多了。分幾個錢出來,買點東西,送朋友,那有什麼要緊?」魏太太覺得這些話,很讓姓範的難堪。自己反正是得著了人家的禮物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因笑道:「誰給我的禮物,我就感謝誰,你二位送這樣貴重的禮品給我,我只有感謝,什麼我也不能說。」她這樣說著,分明是給範寶華解圍的,可是範寶華竟不攬這分人情,他笑道:「五爺說的是實話,我是太忙,沒有想到送禮這些應酬事件。你若是要道謝的話,還是道謝五爺吧。」說著,抱了拳頭連連的向洪五爺拱著幾下手。魏太太抿了嘴笑著,只是看看手上的兩盒鑽石戒指,洪五爺笑道:「田小姐對那個大些的鑽石戒指,似乎很感到興趣。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我可以見到賣主,只要他肯賣,我一定不惜重價買下來。」她聽到洪五爺這口風,分明是送禮送定了,為著表示大方一些,便笑道:「那我也顯著太得寸進尺了。」說著,將那裝著大粒鑽石的,遞到洪五爺手上,然後把手皮包開啟,將那小鑽石放進去。同時,笑向洪範兩人道:「那我就拜領了。」洪五爺笑道:「不成敬意。不要說這些客氣話,多說客氣話,那就顯得友誼生疏了。」她心裡想著,統共才見過兩面,難道不算生疏,還要算親密嗎?可是她口裡卻不敢否認洪五爺的話,點點頭道:「好,我就不說客氣話。其實我根本不會說話,說出來不對,倒不如不說了。」洪五爺笑道:「不要說這些客套話了。說多了客氣話,耽誤了正當時間。我們談些有趣味的問題罷。」說著,他將身子向椅子背上靠著,將架起的那隻腿,不住的顛動,然後將菸斗嘴子放在嘴裡吸著,眼睛斜望了魏太太只是發笑。笑得她紅了臉怪不好意思的,便站起來,抬著手臂只看手錶。範寶華恐怕她走了,因也站起來笑道:「再寬坐一會,飯就要好了。」魏太太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洪五爺手上,還拿著那個鑽石戒指的小盒子,這就覺得無論如何,不能得罪人家。因笑道:「我當然不會走。連五爺都說吳嫂的菜作得好呢,我也到廚房裡去幫著點,洗雙筷子,灶裡塞把火,這個我總也會吧?」說著,她真的走向廚房裡去了。洪五爺靠了椅子背坐著,半歪了身子,向魏太太的去路望著,笑道:「這個人兒很不錯。你是怎樣認識的。」範寶華道:「是賭場上認識的。這位小姐,特別的好賭。」洪五爺道:「我看她也是這樣。」說著微微一笑。他們所交換的情報,也只能說到這裡,那位下廚房的魏太太可又走了出來了。不過這樣一來,洪五爺已抓住了魏太太的弱點,他就故意的談些賭經。魏太太事先是沒有怎樣的理會,後來洪五爺談得多了,她也就情不自禁的,向洪五爺笑道:「五爺的手法,一定是高妙得很吧?」他笑道:「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法高妙呢?」魏太太道:「那有什麼不知道的,打唆哈就是大資本壓小資本。越是資本大的人,越可以贏錢。」洪五爺笑道:「這樣說,你是說我有錢了。」魏太太笑道:「我這也不是恭維話吧?」她是架了兩條腿坐著的,這時,將兩隻腳顛了幾顛,顛的時候,將身子也搖動了。洪五爺看她那份樣子,心裡就十分的歡喜了。只是嘻嘻的笑著。他似乎還有什麼要說,恰好是吳嫂出來招呼吃飯,大家才算止了話鋒。當然,有洪五爺在座,這頓飯菜是很好的。飯後,吳嫂熬著一壺很好的普洱茶,請主客消化他們腸胃裡的東西。洪五爺手上端著茶杯,慢慢的喝茶,卻抬起頭來對玻璃窗子外的天色看了一看。因笑道:「今天天氣很好,若是早兩年,我們又該擔心警報了。這樣好的天氣,我們應當怎樣的消遣一下才好。老範,你的意下如何?」範寶華笑道:「這樣好的天氣,我們若是拖開桌子打它幾小時的牌,那不是辜負了這樣好的天氣嗎?我們最好是到南岸山上去遊覽兩小時,隨便找個鄉下野館子,吃它一頓晚飯。」洪五爺點點頭道:「這個辦法很好,吃了晚飯以後呢?」他說著,就聳動著嘴唇上的鬍子,微微的笑了。範寶華笑道:「文章就在這裡了。晚飯後,我們找個朋友家裡,我們打它兩小時的唆哈,這一天就夠消遣的了。」魏太太聽了這話,答應著跟了去,自然是十分不妥,知道人家遊山玩水,遊玩到哪裡去?不答應跟了去,剛剛收了人家一枚鑽石戒指,怎好就違拂了人家的意思?而況人家還有一枚更大的鑽石戒指要送,還沒有送出來呢。若是違拂了人家的意思,這枚戒指還肯送了來嗎,她這樣的沉思著,就不知道怎樣去答應這個問題。坐在長的仿沙發藤椅子上,兩手抱了皮包,在懷裡撐著,慢慢的作個要起身而不起身的樣子。洪五爺笑向她道:「田小姐怎麼樣?能參加我們這個集團嗎?」魏太太聽到這話,索性就站起來了。因微笑著道:「有這樣有趣的集團,我是應當參加的,不過我今天上午就出來了,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我得回去看看。」洪五爺道:「家裡沒有老媽子看顧著他們嗎?」她道:「雖然有老媽子,她也不能成天成晚的帶著他們啦。我家裡就是一個人,難道洗衣服燒飯,她都不去過問嗎?」洪五爺偏著頭想了一想,因道:「田小姐回去一趟,那倒也無所謂,回頭我們到那裡聚會呢。」魏太太笑著搖了兩搖頭道:「過山過水,到南岸去賭夜錢那大可以不必了,依著我的意思,還是改個日子罷。」洪五爺聽她的話,已是不反對共同賭錢了,這就笑道:「打牌是個興致問題,既是提起了這個興致,那就不能間斷。田小姐若是嫌過江過河晚上不大方便,那麼我們今天晚上,就到朱四奶奶家裡去唆哈兩三小時。對於朱四奶奶,也無須客氣,我打個電話給她,叫她預備晚飯。」魏太太在未認識朱四奶奶以前,是隨便在些小戶人家賭,除了看那五張牌,實在沒有什麼享受。自到了朱四奶奶家賭錢以後,這才享受到高等賭錢的滋味,洪五爺一提到她,就先感到興趣了。因笑道:「這個地方,倒是可以考量,不過朱四奶奶並沒有邀請我們,我們可以隨便的就去嗎?作客人的,也未免太對主人有些勉強了。」洪五爺笑道:「對別人我不能代他的勉強,朱四奶奶和我是極熟的人,就是她不在家,我跑到她家去代作主人,她也沒有什麼話說。這是什麼緣故,那我不必細說。我們多到她家去玩幾回,你自然就明白了。」他說著這話,小鬍子又在上嘴唇皮子上,連連的聳動了若干次,那正是他笑得樂不可支的情態。魏太太也抿了嘴對他微笑,她微笑的時候,烏眼珠子微斜著,兩道長眉,不免向兩面鬢角下舒展。範寶華已很知道她是高興了。便笑道:「你就在五點鐘左右,直接到朱四奶奶家裡去罷。資本一層不必介意,有五爺在座,大可幫忙。」洪五爺笑道:「我不推諉這個責任,不過有你範老闆在座,你也不能不加上一點股子吧?」範寶華笑道:「我第一句話就失言了。難道田小姐上場就輸?最好是她不帶資本上場就行。」魏太太道:「不管怎麼著,能抽空,我就到朱四奶奶家去看一趟罷。你們不必等我。」說著,她含笑向洪五爺點了個頭就出門了。她在作小姐的時候,就羨慕著人家的鑽石戒指,不但是家庭沒有那樣富有,沒力量預備,就是父母的力量可以辦到,也不許可小孩子佩戴這種東西。現在於無意中就得了這麼一個,而且還有一個更好的,也有可得的希望。她高興極了,高興得忍不住胸中要發出來的笑意。她只是抿嘴,把笑容忍住在嘴裡。但是她在路上走著,心裡決忘不了這件事。她走著走著,就將皮包開啟,取出戒指盒子來,把戒指取著,就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她將手橫著抬起來時,日光正好由上臨下,手一側,立刻有一道晶光在眼前一晃。戴鑽石的人,花了幾十擔米的錢,換一粒小豆子,就是為了這個樂子。魏太太想不到自己從來沒有打算爭取這個樂子,而這個樂子,也自然的來了。她將小錦盒子收到皮包裡去,就這樣開始的戴著鑽石。她立刻也就想到,戴鑽戒的人,一切都須相稱。幸是先得了老範一大批錢,把衣服皮鞋全制了個透新,要不然的話,還穿著舊衣舊鞋,拿著鑽石戒指,今天也不好意思戴了起來吧?她這樣的想著,就不免低了頭對她身上的衣服看著。織錦緞子夾袍美國皮鞋,這樣的衣服和身上的珠寶,的確是配合起來了。既然滿身富貴,那就不宜於走路了。正好路旁有幾部人力車子停著,這就挑了一部最乾淨的招招手叫到身邊來。自然不用和車伕講車價,坐上去,說了聲地方,就讓他拉著走了。她坐在車上,殊不像往日。平常是不覺得有什麼特殊之處的。今日對街上來往的摩登女子看著,臉上便現出了一番得色,心裡同時想著,我比你們闊得多,我戴有鑽石戒指,你們能有這東西嗎?尤其是看到幾個戴金鐲子的女子,存著一分比賽得勝的心理。金鐲子算什麼珍貴首飾?一定要有鑽石戒指,那才算是闊人。想到這裡也就不免抬起手臂來,對著手指上的戒指細細賞玩一番。賞玩過之後,又對街上走路的人看看,意思是不知他們看到自己的鑽石戒指沒有?但車子快到家門口,她忽然有個新感覺,自己丈夫正在坐牢,自己穿得這樣周身華麗,人家會奇怪的。尤其是手指上戴著這麼一粒晶光奪目的鑽石戒指,更為引起人家的疑心。於是在懷裡將皮包開啟,立刻取了幾張鈔票在手上,又脫下手上的戒指,放了進去,將皮包關上。她一想,別把這好東西丟了。再開啟皮包,見鑽石戒指放在兩疊鈔票上,一伸右手,無名指又套起來。這個動作完畢,也就到了冷酒鋪門口了。她下了車,將取出的鈔票,給了車錢,匆匆的走進店後屋子去。所以如此,不是別的,她覺得這一身華麗,在這日子,是不應當讓鄰居們看到的。進到屋子裡,見楊嫂橫倒在自己的床上睡著,兩個小孩子,將方凳子翻倒在地上,兩個人同騎在凳子腿上。地面上撒了許多花生仁的衣子,和包糖果的紙。每人各拿了個芝麻燒餅在嘴裡啃。魏太太嗐了一聲道:「楊嫂,你怎麼也不看看孩子,讓他們弄得這一身一地的髒,來了人,像什麼樣子呢?」楊嫂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左手扶著床欄杆,右手理著鬢邊的亂髮,望了她笑道:「太太這一身漂亮,是去和先生想法子回來嗎?」魏太太臉上猶豫了一會子,答道:「自然是,這日子我還有心到哪裡去呢?趕快找把掃帚來,把這屋子裡收拾收拾罷。」她的男孩子小渝兒,看到媽媽回來,立刻跨下了凳子腿,撲向母親的身邊,伸手道:「媽媽,我要吃糖,」魏太太見他那漆黑的兩隻手,立刻身子向後一縮,搖了手道:「不過來,不過來,我給你錢去買糖吃就是。」她說著,將不曾放下的皮包捧著開啟來,在裡面取出兩張鈔票,交給楊嫂道:「帶他去買糖果,屋子裡讓我來收拾罷。」楊嫂帶著兩個孩子,她是十分感到煩膩的,但是要她作別件事情的時候,她又願意帶孩子了。接了錢,立刻帶著孩子走了。魏太太要她走開,倒並不是敷衍孩子而買糖。她開啟皮包,看到那個裝鑽石戒指的錦裝盒子,就急於要看那粒鑽石。因為在洪範兩人當面,必須放大器的樣子,不能仔細看。在路上坐車子的時候,也不能仔細看,以免露出初次戴鑽石的樣子。現在到了家裡,可以仔仔細細把這寶物看看了。這東西雖然總要給人看的,可是現在露出來,會有很大的嫌疑。因之先關上了房門,然後才由皮包裡取出小錦裝盒來。當然,這時候她的臉上,是帶一番笑容的。可是當她將小盒子開啟的時候,她不但收了笑容,而且臉色變得蒼白。因為那盒裡面,只有襯托鑽石戒指的藍綢裡子,卻沒有鑽石戒指。這事太奇怪了,這東西放在錦裝盒子裡,錦裝盒子,又放在皮包裡,皮包拿在手上,片刻也沒有放鬆,這有誰的神仙妙手,會把這鑽石戒指偷了去呢?她站著呆了一呆,忽然想起來了,坐車到門口的時候,曾經開啟手提皮包來,給了車伕幾張鈔票的車錢,莫不是在門口給車錢把鑽石戒拖著帶了出來了?她想到這裡答覆著是的是的,立刻就開了房門向前面冷酒店裡奔了去。那些酒座上,正零零落落的,坐著有幾位喝酒的酒客,見這位穿紅衣服的年輕太太,由這酒店後出來,已是很為注意。及至她走到酒店屋簷下,又不走上街,低了頭,只管在屋簷下走來走去。這雖很讓人家知道是來找東西的。但是一個漂亮年輕女人,怎麼會在冷酒店屋簷下找東西呢?於是大家的眼光都跟了魏太太走來走去。魏太太走了幾個來回,偶然一抬頭,明白過來了,自己這一身衣服,很是讓人家注意。回家的時候,自己不還想著丈夫坐在看守所裡,不要讓人家鄰居看到自己過分修飾嗎?由這點,就想到穿衣服避免鄰人注意,和戴首飾避免人的事情,她就回憶到當人力車快到冷酒店門口的時候,自己是脫了鑽石戒指向皮包裡一丟的,並沒有放到小錦盒子裡去,也許落在皮包底下了。她立刻回到屋子裡去,將皮包再開啟。這裡面大小額鈔票,灑了香水的花綢小手絹,粉鏡,幾張記下買東西的字條。一樣一樣拿出來清理著,並沒有鑽石戒指。將皮包翻過來向桌上倒著,也沒有鑽石戒指倒出。她不由得將高跟鞋在地上頓了兩頓。自言自語的道:「嗐!真是命苦,生平苦想著的東西,戴在手上只十來分鐘就沒有了。不成問題,必是開啟皮包給車伕錢的時候,把這小小的東西丟了。該死!」說到這兩字,她將手在胸脯上捶了一下,表示自己該打。於是坐在床沿上,對了桌上皮包裡倒出的東西和那個空皮包只管發呆。她越想越懊悔,抬起右手來,又向自己臉上打一個耳光。這一下打著她嫩的皮膚上,有點硌人。看手時,那鑽石戒指亮晶晶的,又戴在右手無名指上了。她咦了一聲,左手託了右手,對準了眼光看著,絲毫不錯,是那鑽石戒指。她這又呆了,坐著再想起來,分明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而且還除下來放進皮包裡面去的,怎麼會飛到右手指上來了呢?她待著想了十分鐘之久,算是想起來了,在開啟皮包給車錢的時候,鑽石戒指壓在兩疊鈔票上面。自己覺得不妥,又戴在右手上來了,又連說該死該死!

六營救丈夫的工作

魏太太在笑罵自己的時候,楊嫂正帶著兩個小孩子走進屋子來,聽了這話,不免站在門口呆了,望了太太,不肯移動步子。魏太太笑道:「我沒有說你,我鬧了個笑話,自己手上戴了戒指,我還到處找呢。」楊嫂聽了這話,向著她手上看去,果然有個戒指,上面嵌著發亮的東西。因走近兩步,向她手指上看著,問道:「太太這金箍子上,嵌著啥子傢俬?」魏太太憑空橫抬著一隻手,而且把那個戴戒指的手指翹起來,向楊嫂笑道:「你看看,這是什麼東西?」楊嫂握住魏太太的手,低著頭對鑽石仔細看了一看,笑道:「我曉得這是寶貝,啥子名堂,我說不上。那上面放光喀。是不是叫作啥子貓兒眼睛囉。」魏太太眉開眼笑的,表示了十分得意的樣子。點著頭道:「我知道,你是不懂得這個的。告訴你罷,這是首飾裡面最貴重的東西,叫金剛鑽。」楊嫂喲了一聲道:「這就是金剛鑽唆(唆,疑問而又承認之意)?說是朗個的手上戴了這個傢俬,夜裡走路,硬是不用照亮。我今天開開眼,太太,你脫下來把我看看。」魏太太也是急於要表白她這點寶物,這就輕輕的,在手指上脫下來。她還沒有遞過去呢,那楊嫂就同伸著兩手,像捧太子登基似的,大大的彎著腰,將鑽戒送到鼻子尖下去看。魏太太笑道:「它不過是一塊小小的寶石,你又何必這個樣子慎重?」楊嫂笑道:「我聽說一粒金剛鑽要值一所大洋樓,好值錢囉!我怕它分量重,會有好幾斤喀。」魏太太笑道:「你真是不開眼。你也不想一想,好幾斤重的東西,能戴在手指頭上嗎?好東西不論輕重。拿過來罷。」說著,她就把戒指取了過去,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而她在這份做作中,臉上那份笑意,卻是不能形容的。楊嫂笑道:「太太,你得了這樣好的傢俬,總不會是打牌贏來的吧?」魏太太道:「打牌贏得到金剛鑽,那麼從今以後,我什麼也不用作,就專門打牌罷。」楊嫂笑道:「我一按(猜)就按到了,一定是借得啥子朱四奶奶朱五奶奶的。你是要去拜會啥子闊人,不能不借一點好首飾戴起,對不對頭?」魏太太道:「你真是不知高低。這樣貴重的東西,有人會借給你嗎?就是有人借給我,我也不肯借。你想,我若把人家的戒指丟了,我拿命去賠人家不成?」楊嫂望了主人笑道:「不是贏的,也不是借的,那是朗個來的?」魏太太的臉上,有點兒發紅,但她還是十分鎮定,微笑道:「你說是怎樣來的?難道我還是偷來的搶來的不成?」楊嫂被她搶白了兩句,自然也就不敢再問,不過這鑽石戒指是怎樣來的,她始終也沒有一個交代,倒是讓楊嫂心裡有些納悶。她站著呆了一呆,看看小娟娟和小渝兒,把買來的糖果餅乾放在椅子上,圍住了椅子站著吃,並沒有需要母親的表示。魏太太穿得像花蝴蝶子似的,也不像是需要兒女,她心裡不由得暗罵了一句:「這是啥子倒霉的人家?」心裡暗罵著,臉上也就泛出一層笑意。這就對主人道:「太太,你還打算出去唆?」魏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因道:「我現在不出去。」就是這六字,楊嫂也很知道她的意思,自不便再問。看看屋子裡,滿地的花生皮,自拿了掃帚簸箕來,將地面收拾著。魏太太先是避到外面屋子裡去。但是她偷眼看看前面冷酒店裡的人,全不斷的向裡面張望,這就將房門掩上,把桌上放的兩張陳報紙隨便翻著看了一看。但她的眼光射在報紙上,可是那些文字,卻沒有一個印到腦筋裡去的。靜坐了五分鐘,她還是回到自己屋子裡去。手靠了床欄杆搭著,人斜坐在床頭邊,將左手盤弄著右手指上這個鑽石戒指,不住的微笑。在微笑以後,她就對鏡子裡看看,覺得這個影子是十分美麗的。那麼,不但範寶華送錢送衣料是應該,就是洪五爺送戒指,也千該萬該,不過受了人家這份厚禮,說是絲毫不領人家的人情,在情理上也是說不過去的。她沉沉的想著,猶疑的在心裡答覆。最後她是微微的一笑。在笑後,她不免接連打了幾個呵欠,有些昏昏思睡。回頭看看被褥,還是早上起床以後的樣子,墊褥被單不曾牽直,被子也不曾摺疊,這倒引起了很濃厚的睡意,趕快把身上的新衣新鞋換下,披了件舊藍布長衫,紐袢也未曾扣得,學了楊嫂的樣子,橫倒在床上就睡下了。她一春季,全沒有今日起得這樣的早,所以倒在被上,就睡得很香。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楊嫂在床面前連連的叫著。她翻身坐起來。楊嫂低聲道:「一個穿洋裝的人,在外面屋子裡把你等到起。」魏太太將手揉著眼睛,微笑問道:「嘴上有點小鬍子嗎?」楊嫂道:「沒得,三十來歲喀,腳底下口音(謂下江口音也)。」魏太太道:「你不認識他嗎?」楊嫂道:「從來沒有來過。」魏太太趕快站起來,向五屜桌上支著的鏡子照照。自己是滿面睡容,胭脂粉脫落十之七八了。立刻開啟抽屜,取出粉撲在臉上輕撲了一陣,又將小梳子通了幾十下亂髮。桌上還放有一瓶頭髮香水,順手拿起瓶子來,就在頭髮上灑了幾下,然後轉身向外走。楊嫂道:「太太,不要忙呀。你的長衫子,紐袢還沒有扣起呢。」她低頭一看,脅下一排紐袢,全是散著沒有扣起來的。於是一面扣著紐袢,一面向外面屋子裡走去。她在門外看到,就出於意外,想退縮也來不及,那客人已起身相迎了。這就是魏端本那位同事張先生。人家是熱心來營救自己丈夫的,這不許可規避的。於是沉重著臉色,走到屋子裡去向客人點著頭道:「為了我們的事,一趟一趟的要你向這裡跑。張先生,你太熱心了。」張先生對魏太太以這種姿態出現,也是十分詫異。老遠的就看到她一路扣著紐袢,天色已到大半下午了。不會她是這個時候才起床的吧?及至走到屋子裡,又首先嗅到她身上一股子香氣,而且在她手指上發現一粒金剛鑽的戒指。這就讓張先生心裡明白了。她必然是穿著一身華麗,因為有客來了,所以趕快把華麗衣服脫下,換著這件藍布大褂。當她丈夫在坐牢的時候,她卻以極奢華的裝束來見丈夫同事,那自然是極不得當的舉動。她像聰明,立刻就改裝了。不過這種舉動,依然是自欺欺人,頭上的香水,手指上的鑽石戒指,這是可以瞞人的嗎?他正是這樣想著,魏太太含笑讓了客人坐下,然後臉上帶了三分愁苦的樣子,皺著眉毛道:「承蒙張先生給司長帶來了十萬元,我們是十分感謝的才算能維持些日子的伙食,可是以後的日子,我怎樣過呢?」她說畢,臉上又放出悽慘的樣子,眼珠轉動著,似乎是要哭。然而她並沒有眼淚,她只有把眼皮垂了下來,她望著胸前,兩手盤弄著胸前一塊手絹。她忽然省悟過來,把右手抬了起來,卻又笑了。因道:「這也是我有些小孩子脾氣。前兩個月,在百貨攤子上買了一隻鍍金戒指,嵌了這樣一粒玻璃磚塊子,當了金剛鑽戴。人家不知道,還以為我真有鑽石戒指呢。我若真有鑽石,我為什麼那麼傻,還住著這走一步路全家都震動的屋子嗎?」她口裡是這樣分辯著的,不過她將手掌抬起來給人看的時候,卻是手掌心朝著人的部分佔百分之八十,而手背只佔百分之二十。因之,那鑽石的形態與光芒,客人並不能看到。這位張先生也是老於世故的人,魏太太越是這樣的做作,也倒越有些疑心了。他心裡想著,司長又有十萬元存放在我衣袋裡,幸而見面不曾提到這話。人家手上戴著鑽石,稀罕這十萬八萬的救濟。便笑道:「那是自然。這件事,司長時刻在心,我也時刻在心。我今天來,特意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就是我們的頭兒,已經和各方面接洽好了,自己家裡願意把這事情縮小,不再追究。這官司既是沒有了原告,又沒有提起公訴,那當然就不能成立了。大概還有個把禮拜,魏先生就可以取保出來。不過取保一層,司長是不能出面的,那得魏太太去辦手續。若是魏太太找不到保人,那也不要緊,這件事都交給我了,我可以想法子。」魏太太道:「那就好極了。一個女人,到外面哪裡去找保人?尤其是打官司的人,人家要負著很重大的責任,恐怕人家不願隨便承當。」張先生微笑了一笑,然後點著頭道:「這自然是事實。不過魏太太也當幫我一點忙,若是有相當的親友可以作保的話,不妨說著試試看。難道魏太太還不願早早的把魏先生放了出來嗎?」魏太太這就把臉色沉著,因道:「那我也不能那樣喪心病狂吧?」張先生勉強的打了一個哈哈,因道:「魏太太可別多心,我是隨口這樣打比喻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在公,在私,都得和魏兄跑腿。今天我是先來報一個信,以後還有什麼好訊息,我還是隨時來報告。」說著,站起身來就走出去了。魏太太本來就有些神志不定,聽著人家這些話越發的增加了許多心事。只在房裡向客人點了個頭,並沒有相送。她在屋子裡呆坐了一會,不免將手上那枚鑽石戒指又抬起來看看。隨著審查自己的手指,覺得自己這雙手,雪白細嫩,又染上了通紅的指甲,戴上鑽石戒指,那是千該萬該的,就為了丈夫是個窮公務員,戴了真的鑽石,硬對人說是假。女人佩戴珍寶,不就是為了要這點面子嗎?以真當假,不但沒有面子,反是讓人家說窮瘋了,戴假首飾。遙望前途,實在是無出頭之日,而況自己還是一位抗戰夫人,毫無法律根據。要想端本發大財買鑽石戒指給太太戴著那不是夢話嗎?由手指上,她又看到左手腕上的手錶。這時手錶已是四點四十分,她忽然想到洪五爺五點鐘在朱四奶奶處的約會。現在應該開始化妝去赴這個約會了。她於是猛可的站起來,打算到裡面屋子裡去化妝。然而她就同時想到剛才送客人出門,人家的言語之間,好像是說魏太太並不望魏先生早日恢復自由,這個印象給人可不大好。於是手扶了桌子,復又坐了下來。她看看右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又看看左手腕上的手錶,她繼續的想著:若是不去赴人家的約會,那顯然是過河拆橋。上午得了人家的禮物,下午就不赴人家的約會,不過得罪這位洪五爺而已,那倒也無所謂,可是在人家手上,還把握著一粒大的鑽石戒指,今天晚上失信於人,那鑽石他就決不會再送的了。去。她心裡想著要去,口裡也就情不自禁的喊出這個去字來,而且和這去字聲音相合,鞋跟在地面頓上了一下。楊嫂正是由屋子外經過,伸頭問著啥事?她笑道:「沒有什麼,我趕耗子。剛才那位張先生不是來了嗎?他說魏先生可以恢復自由,只是要多找幾個保人。他去找,我也去找。當然有路子救他,不問晝夜,我都應當去努力。」楊嫂抬起那隻圓而且黑的手臂,人向屋子裡望著,微笑道:「太太說的是不在家裡消夜?十二點鐘,回不回來得到?」魏太太道:「我去求人,完全由人家作主,我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回來呢?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說到這裡,故意將臉色沉了下來,意思是不許楊嫂胡說。但楊嫂卻自有她的把握,她知道女主人越是出去的時候多,越需要有人看家帶小孩子。這時候她要走得緊,決不肯得罪看家的。這就把扶著門框的手臂,彎曲了兩下,身子還隨著顛動了幾下。笑道:「我朗個不要問?打過十二點鐘,冷酒店就關門。回來晏了,他們硬是不開門喀。我曉得你幾時轉來,我好等到起。」魏太太也省悟過來了,這不像往日,自己在外面打夜牌,魏端本回來了,可以在家裡駐守不出去。現在家裡男女主人都出去了,一切都得依靠她的。便轉了笑容道:「楊嫂,我們也相處兩三年了,我家的事,你摸得最是清楚。我少不了你,因之我也沒有把你當外人。這次魏先生出了事,真是天上飛來的禍。我們夫妻,雖然常常吵架,可是到了這時候,我不能不四方求人去救他,也望你念他向來沒有對你紅過臉,請你分點神,給我看看家。今天的晚飯,我大概是來不及回家吃的了。你帶著孩子,怎麼能作飯吃?我這裡給你一點錢,你帶孩子到對門小館子裡去吃晚飯罷。」楊嫂接著鈔票笑道:「今天太太一定贏錢,這就分個贏錢的吉兆。」魏太太道:「你總以為我出去就是賭錢。」楊嫂笑道:「不生關係嗎!正事歸正事,賭錢歸賭錢嗎!」魏太太看著手錶,時間是到了,也不屑於和傭人去多多辯論,立刻回到屋子裡去,換上新衣服,再重抹一回脂粉。那位楊嫂,得了主人的錢,也就不必主人操心,老早帶了兩個孩子,就躲開了主人了。魏太太無須顧慮孩子的牽扯,從從容容的出門。她現在的手皮包,那是晝夜充實著的。馬路上坐人力車,下山坡坐轎子,她很快的就到了朱四奶奶公館門口。就在這時,看到酒席館子裡籮擔,前後兩挑,向朱家大門裡送了去。她心裡也就想著:不用提,今天一會,又是個大舉了。自己預備多少資本呢?她心中有些考慮,步子未免走得慢些。當她一走進院牆柵欄門的時候,朱四奶奶便一陣風似的,笑著迎到面前來,挽了她的手笑道:「怎麼好幾天不見面。」魏太太嗐了一聲道:「家裡出了一點事情,至今還沒有解決。四奶奶訊息靈通,應該知道這事。」她點了頭道:「我知道,沒有關係。你早來找我,我就給你想法子了。不過現在也不算晚,你安心在我這裡玩兩小時,我有辦法,我有辦法。」魏太太當然相信,她關係方面很多,她說的有辦法,倒也不見得完全是吹的。於是握了她的手,同向屋子裡走,並笑道:「我一切都重託你了。今天四奶奶,格外漂亮。」說著,向四奶奶看著。她身穿一件墨綠色的單呢袍子,頭髮是微微的燙著,後面長頭髮挽了個橫的愛斯髻。臉上的胭脂抹得紅紅的,直紅到耳朵旁邊去。在她的兩隻耳朵上掛著兩個翡翠秋葉,將小珍珠一串吊著,走起路來,兩片秋葉,在兩邊腮上,打鞦韆似的搖擺著。她是三十多歲的人。在這種裝扮之下,她不僅是徐娘丰韻猶存,而且在她那目挑眉語之間,還有許多少年婦女所不能有的嫵媚。她挽著手向她臉上看著,臉上帶了不可遏止的笑容。四奶奶笑道:「田小姐為什麼老向我看著?」魏太太道:「我覺得每遇到四奶奶一次,就越加漂亮一次。」四奶奶左手挽了她的手,右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小妹妹,別開玩笑了。漂亮這個名詞,那是不屬於我的了,那是屬於小姐們的了。」魏太太心裡原憋著一個問題,在洪五爺面前,一向是被稱為田小姐,而四奶奶在往常,卻又慣稱為魏太太,這在洪五爺當面喊了出來,就不免戳穿紙老虎。現在她忽然改口稱為田小姐,這位朱四奶奶真是老於世故,凡事都看到人家心眼裡去了。在她這種愉快情形下,挽著四奶奶的手,同走進了樓下客廳。這客廳裡已是男女賓客滿堂,大家正說笑著,聲音鬨堂。自然洪範兩人都已在座。她進來了,大家都起身笑著相迎。因為在座的人,全是同場賭博過的,所以介紹的俗套,完全沒有,很隨便的入座,也就說笑起來。她只坐了五分鐘,發現對過小客室裡,也是笑語喁喁,而朱四奶奶在這邊屋子坐坐,隨著也就到那邊去坐坐。魏太太向在座的人看看已是十一位,那邊小客室裡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呢。因道:「這不是一桌的場面吧?」朱四奶奶正是和她並肩坐在沙發上,就輕輕的拍了她的大腿笑道:「今天有文場,也有武場。有些人用手,也有些人用腳。我們回頭在這裡跳舞。」說著,她把嘴向客廳裡層一努。原是這裡外套間的兩間地板屋子。外面的屋子是沙發茶几,客廳的佈置。裡面一間,在落地罩的垂花格子中間,掛了紫色的帳幔,把內外隔開。但是現在是把帳幔懸起的。在帳幔外面,可以看到裡面,僅僅是一張大餐桌和幾把椅子,而在屋子裡角,擺了四個花盆架子,顯著空蕩蕩的,那可知說聲跳舞就把桌椅拖開,這裡就變成舞場了。魏太太對於這摩登玩意,也是早就想學習的,無奈沒有人教過,也沒有這機會去學,所以只有空欣慕而已。因搖搖頭道:「我不會這個,我還是加入文場罷。」洪五爺笑道:「要熱鬧就痛痛快快的熱鬧一下,帶著三分客氣的態度,那是不對的。」魏太太道:「不是客氣,我真不會跳舞。」洪五爺道:「這事情也很簡單,只要你稍微留點意,一小時可以畢業,就請四奶奶當老師,立刻傳授。」四奶奶操著川語道:「要得嗎!我還是不收學費。」說著,拐了魏太太的肩膀,將她拉起來站著。魏太太笑道:「怎麼說來就來?」四奶奶笑道:「這既不用審查資格,又不用行拜師禮,還有什麼考慮的。來,我作男的,帶著你開步。」說著,右手握了魏太太的手,左手摟住魏太太的腰,顛著腳步,就向屋子中間拖著。魏太太左閃右躲,只是向後倒退著。洪五爺笑道:「田小姐,你別隻是向下坐,你移著腳步跟了四奶奶走呀。」魏太太紅著臉笑道:「不行不行,大庭廣眾之中,怪難為情的。」朱四奶奶摟住她的腰,依然不放,因笑道:「孩子話,跳舞不在大庭廣眾之中,在秘密室裡跳嗎?」洪五爺笑道:「這有個解釋。田小姐因為她不會開步,怕人看到笑話。這和教戲一樣。說戲的人,也不能當了大眾在臺上說戲吧?那麼,你就帶了她到裡面屋子裡去跳罷,萬一再難為情,可把帳幔放了下來。」朱四奶奶道:「要得要得!」不由分說,拖了魏太太就向裡面屋子裡拖了去。同時,在座的男女也都紛紛鼓掌。這次她被朱四奶奶帶進去,就不再拒絕了。在座的男女說笑過去,也就過去了。只有姓洪的,對此特別感到興趣。聽到魏太太在裡面說一陣笑一陣子。最後聽到四奶奶笑著說:「行了行了。只要有人帶著你再跳兩三回那就行了。」兩個人手挽著手一同笑了出來。四奶奶一個最能幹的女傭人立刻迎向前道:「樓上的場面都預備好了。」四奶奶向大家道:「加入的就請上樓罷,打過一個半小時,再開飯。不加入的,先在樓下吊嗓子,我已經預備下一把胡琴一把二胡了。」她說著,眉飛色舞的,抬起一隻染了紅指甲的白手,高過頭去,向大家招了幾招。她真有一個作司令官的派頭呢。

七夜深時

在客廳裡這群男女,都是加入文場的。他們隨了朱四奶奶這一招手,成串的向樓上走。洪五爺卻是最落後的一個,他向魏太太笑著點了兩個頭道:「請緩行一步。」她只看他滿臉的笑容,已經猜到了四五成賬,而且在許多地方,正也要將就著姓洪的說話,他這麼一打招呼,也就隨著站定沒有走。洪五爺等人都走完了,笑問道:「田小姐的資本,帶著很充足嗎?」她笑道:「當然多少帶一點現款,不過和你們大資本家比起來,那就差得太遠。」姓洪的在他西服口袋裡狂搜了一陣,輪流的取出整疊的鈔票來。這個日子,重慶的鈔票最大額還是一千元。他卻是將那未曾摺疊,也未曾動用過的整搭新鈔票,接連交過三搭來,笑道:「拿去作資本罷。」這鈔票面印著一千元的數目,直伸著紙面,用牛皮紙條在鈔面中間捆束著。這不用提,每搭一百張,就是十萬元。洪五爺拿過鈔票來的時候,她還沒有伸手去接,洪五爺見她皮包夾在脅下,就把鈔票,放在她皮包上面。魏太太笑道:「多謝你給我助威。贏了,我當然加利奉還。若是輸了呢?」洪五爺笑道:「不要說那種喪氣的話。賭錢,你根本不要存一種輸錢的思想。你若存上這個思想,就不敢放手下注子,那還能贏錢嗎?打唆哈就憑的是這大無畏的精神。」他正說的起勁,朱四奶奶又重新走了來,向他笑道:「怎麼回事,人家都等著你們入座呢,你們有什麼事商量。」魏太太聽說,不免臉上微微一紅。洪五爺笑道:「投資作買賣,總也得抓頭寸呀。田小姐,請請!」他說著,在前面就走了。當了朱四奶奶的面,對於這三搭鈔票,她就不好意思再送回去,開啟皮包,默然的收納。她本來就有二十萬款子放在皮包裡,再加上這三十萬新法幣,在打唆哈以來,要算是資本最充足的一次了。她一頭高興,立刻加入了樓上的唆哈陣線。今天這小屋子的圓桌面上,共有九個人,卻是四男五女。朱四奶奶依然是樓上樓下招待來賓,並未加入,於是在這桌上,五位女賓中,就是魏太太最有本錢的一位了。她心高氣傲的放出手來賭,照著唆哈的戰法,錢多的人就可以打敗錢少的人。但也有例外,就是錢多的人,若是手氣不好,也就會越賭越輸。魏太太今天的賭風,就落在這個例外的圈子裡。其中有幾個機會,牌取的不錯,狠狠的出了兩注款子,不想強中更有強中手,兩次都遇到了大牌。因之五十萬現鈔,不到兩小時,就輸了個精光。所幸洪五爺卻是大贏家,看到魏太太陸續在皮包裡掏出鈔票來買籌碼,這就把面前贏的籌碼,十萬五萬的分撥給她。維持到吃飯的時候,她又輸了十幾萬。她大半的高興,卻為這個意外的遭遇所打破。當大家放下牌,起身向樓下飯廳裡去的時候,她臉子紅紅的,眼皮都漲得有點發澀。夾了那隻空皮包在脅下,緩緩的站著離開了座位。洪五爺又是落後走的,他就笑道:「田小姐,今天你的手氣太壞,飯後可不能再來了。」她微笑道:「今天又敗得棄甲丟盔,的確是不能再來。五爺大贏家,可以繼續。」說著話,同下樓梯。洪五爺在前,因答話,未免緩行一步。等著魏太太走過來了,窄窄的樓梯不容兩人並肩擠著走,他就伸手握了她的手。作個懇切招呼的樣子,搖搖頭道:「田小姐,你不賭,我也不賭。樓下有跳舞,回頭我們可以加入那個場面。」魏太太心裡想著:若要賭錢的話,只有向姓洪的姓範的再湊資本。今天姓範的也輸了,不好意思和他借錢。姓洪的也表示不賭了,也不能向他借錢,而況借的將近五十萬,又怎能再向人家開口呢?她為了這五十萬元的債務,對於洪五爺也只有屈服,他握著手,就讓他握著罷。洪五爺只把她牽到樓梯盡頭,方才放手。魏太太對他看著一眼,不免微微的笑了。當然,這讓姓洪的心裡盪漾了一下。他們各帶了三分尷尬的心情,走進了樓下的飯廳。這晚朱四奶奶請客,倒是個偉大的場面。上下兩張圓桌男女混雜的,圍了桌子坐著。洪五爺和魏太太后來,下桌上座僅僅空了兩個相連的位子,他們謙讓了一番。坐下了的,誰也不肯移動,他兩人又是很尷尬的在那裡坐下。飯後,喝過一遍咖啡。朱四奶奶在人叢中還站著介紹一遍:「這是美軍帶來的,絕非代用品。喝完了咖啡,請大家再盡興玩。文武場有換防的,現在宣告。」洪五爺右手託著咖啡碗碟,左手舉起來,他笑道:「我和田小姐加入武場。」魏太太笑著搖搖頭道:「那怎麼行?前兩小時剛學,現在還不會開步子呢。」洪五爺笑道:「那要什麼緊,大家都是熟人,跳得不好,也沒有那個見笑。你和我跳,我再仔仔細細的教給你。」魏太太笑著,低聲說了句不好,可是那聲音非常之低,只是嘴唇皮動了一動,大概連她自己都不會聽到吧?洪五爺雖然知道她什麼用意。可是見她自己都沒有勇氣說出來,那也就不去介意。這時,那面客廳裡的留聲機片子,已由擴大器播出很大的響聲來,男女來賓帶了充分的笑容,分別的去赴賭場與舞場。洪五爺拉著魏太太的手,連聲說道:「來罷來罷。」魏太太也是怕拉扯著不成樣子,只好隨著他同到舞廳裡來。這時,一部分男女在客廳裡坐著,一部分男女已是在對過帳幔下的舞廳裡跳舞。那裡面的桌椅,全都搬空了。光滑的地板,又灑過了一遍雲母粉,更是滑溜。屋子四角,亮著四盞紅色的電燈泡,光是一種醉人之色。播音擴大器掛在橫樑的一角。魏太太雖不懂得音樂片子,但是那個節奏,倒是很耳熟的。這時有四對男女,穿花似的在屋子裡溜。小姐們一手搭在男子肩上,一手握著男子的手,腰是被西服袖子,鬆鬆的摟抱著。看她們是態度很自然,並沒有什麼困難,心裡先就有三分可試了。她在旁邊空椅子上坐著,且是微笑的看。一張音樂片子放完,四對男女歇下來。在座的男女噼噼啪啪鼓了一陣掌。第二次音樂片子,又播放著的時候,幾個要跳舞的男女都站了起來。洪五爺站到魏太太面前也就笑嘻嘻的半鞠著躬。她還不知道這是人家邀請的意思,兀自坐著笑。坐在她旁邊的一位小姐,正是剛由舞場上下來,這就向她以目示意,又連連的扯了她幾下袖子。魏太太到底也是看過若干次跳舞的,這就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來。笑道:「五爺,我實在還沒有學會,你教著我一點。」他笑道:「我也沒有把你當一位畢了業的學生看待呀。」正好朱四奶奶也過來了,見她脅下還夾著皮包,便由她脅下抽了過來。笑道:「小姐,你還打算帶著這個上場啦。」說時,她另一隻手牽了魏太太,就引到了舞廳裡去。洪五爺自是跟了過來,接著她的手在舞廳另一隻角落裡,單獨的和魏太太慢慢地跳著。他身子拖了魏太太移著腳步,口裡還陸續的教給她的動作。魏太太在一張音樂片子舞完之後,也就無所謂難為情了。接著第二張音樂片子放出,他兩人又繼續的向下跳,直跳過幾張音樂片子,兩人才到外面客廳裡來休息。這時,她有點奇怪,就是範寶華始終也沒有在舞廳裡出現。便向洪五爺笑道:「老範也是個跳舞迷,怎麼今天不加入?」洪五爺笑道:「一定是大贏之下。我知道他的脾氣,若是輸了錢,他是到了限度為止,再不向前幹。他理直氣壯,那就老是向前進攻了。你不要管他,明天由他請客罷。」她也不便多問,音樂響起來,她又和洪五爺跳了幾次。這麼一來,她和姓洪的熟得多,也就把步伐熟得多,至少是不怯場了。洪五爺跳了一小時,他笑道:「我們到樓上去看看罷。」魏太太卻想到老是和姓洪的同走,恐怕姓範的不願意,因道:「我不去了。看了我饞得很,我又不敢再賭。」姓洪的倒以為她這是實話,自向樓上去了。魏太太坐在外客廳裡,且看對面舞廳里人家跳舞,借這機會,也可以學學人家的步伐。在座還有兩位女賓,五位男賓,都是剛休息下來。其中有位二十多歲的青年,長圓的臉,頭髮梳的像烏緞子似的,臉上大概新刮的臉,雪白精光。他穿一套青呢薄西服,飄著紅領帶,圓圍著白襯衫的領子,整齊極了。原來見到他,像很熟,在哪裡見過。來到朱公館的時候,朱四奶奶介紹著,稱他宋先生。這倒疑惑了。向來熟人中,沒有姓宋的。在熟人家裡,也沒有到過姓宋的。不過這人卻是很面熟,想不起來是怎樣有這個印象的。在舞廳裡看到了他,越看越熟,就是不便相問人家在哪裡會過。這時他也休息著沒有跳舞。和他坐在並排的一位男客,就對他笑道:「宋先生,今天不消遣一段?」他道:「今天會唱的人太多不用我唱了。」那人道:「會唱的倒是不少,不過名票就是你一個。」魏太太在這句話裡,又恍然大悟。這位宋先生叫宋玉生。是重慶唯一有名的青衣票友。每次義務戲,都少不了他登場。原來以為他是個和內行差不多的人物。現在看他的裝束和舉動分明是一位大少爺。朱四奶奶家裡,真是包羅永珍,什麼人都有。她心裡這樣想著,就更不免向宋玉生多看了幾眼。那宋玉生原來倒未曾留意。因為一個唱戲或玩票的人,根本就是容易讓人注意的。現在發覺魏太太不住的眼神照射,他想著,這或者是人家示意共同跳舞。這就走到她面前站定,向她點了個頭。她這已明白了舞場上的規矩,是人家邀請合舞。心裡雖明明覺得和一個陌生的人挽手搭肩,不怎樣合適。可是既然開始跳舞了,就得隨鄉入鄉。人家沒有失儀的時候,那就沒有拒絕人家的可能,而且對於這樣一個俊秀少年,也沒有勇氣敢拒絕人家。因之在心裡時刻變幻念頭的當兒,身子已是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還沒有走向舞場,在這邊客廳的沙發椅子旁邊,就和人家握著手搭著肩了。他們配合著音樂,用舞步踏進了舞場。接連的舞過兩張音樂片子,方才休息下來。這樣,彼此就很熟識了。宋玉生在西服袋裡掏出一隻景泰藍的扁平菸捲盒子來,敞開了盒子蓋,彎腰向魏太太敬著煙。她笑道:「宋先生,你這個煙盒子很漂亮呀。」她說笑著,從容地在盒子裡取出一支菸來。宋玉生道:「這還是戰前,北平朋友送我的。我愛它翠藍色的底子,上面印著金龍。」說著話,把煙盒子收起,又在衣袋裡掏出一隻打火機來。這打火機的樣子,也非常的別緻,只有指頭粗細,很像是婦女用的口紅。圓筒上面有個紅滾的帽蓋子,掀開來,裡面是著火所在。宋玉生在筒子旁邊小紐扣上輕輕一按,火頭就出來了。魏太太就著火吸上了煙,因笑道:「宋先生凡事都考究。這煙盒子同打火機,都很好。」宋玉生笑道:「我除了唱戲,沒有別的嗜好,就是玩些小玩意。跳舞我也是初學,連這次在內,共是三回。」魏太太笑道:「那你就比我高明得多呀。」宋玉生道:「可是田小姐再跳兩次,就比我跳得好了。」說著,兩人在大三件的沙發上對面坐下。魏太太見他說話非常的斯文,每句答話,都帶了笑容,覺得把範洪這路人物和他相比,那就文野顯然有別。斷斷續續談了一陣子,倒也不想再上舞場。隨後朱四奶奶來了,因笑問道:「怎麼不跳?」魏太太搖搖頭道:「初次搞這玩意,手硬腳硬,這很夠了。」朱四奶奶道:「那麼,樓上的場面,現在正空著一個缺,你去加入罷。」魏太太抬起手腕來,看了一看手錶,笑道:「已經十二點鐘了。我要回去了。再晚了,就叫不開門了。」她這樣說著倒不是假話,她想起了由家裡出來的時候,楊嫂曾量定了今晚上回去很晚。難道真的就讓她猜到了,就算回去之後,女傭人什麼話不說,將來她人前說,先生吃官司,太太在外面尋快樂,那是會讓親友們說閒話的。她想得對了,這就站起身來,向朱四奶奶握著手道:「我多謝了。我也不到樓上去和他們告辭。我明天早上還有點事要辦。」朱四奶奶握著她的手,搖撼了幾下。因點點頭道:「好的,我不留你。我門口這段路冷靜得很,夜深了,恐怕叫不到轎子。我叫男傭人送你回去。」魏太太道:「送我到大街上就可以了。」朱四奶奶笑道:「那隨你的便罷。」她這個笑容,倒好像是包涵著什麼問題似的。魏太太也不說什麼,只是道謝。朱四奶奶招待客人是十分的周到,由她家的男工,打著火把,領導著魏太太上道,並另給了她一隻手電筒,以防火把熄滅。魏太太在朱公館裡,只覺得耳聽有聲,眼觀有色,十分熱鬧,忘記了門外的一切。及至走出大門來,這個市外的山路,人家和樹林間雜著,眼前沒有第三個人活動。寬大的石坡路,兩個人走的腳步響,卜卜入耳。天色是十分的昏黑,雖然是春深了。四川的氣候,半夜裡還是有霧。天上的星點,都讓宿霧遮蓋了。在山腳下看著重慶熱鬧街市的電燈,一層層的,好像嵌在暗空裡一樣。回頭看嘉陵江那岸的江北縣,電燈也是在天地不分的半中間懸著。因為路遠些,霧氣在燈光外更濃重。那些燈泡,好像是通亮的星點。人在這種夜景裡走,恍如在天空裡走,四圍看不到什麼,只是星點。魏太太因今天特別暖和,身上只穿了件新作的綢夾袍子,這時覺得身上有些涼颼颼的,身上涼,心裡頭也就感覺到了清涼。回頭看看朱四奶奶公館,已經落在坡子腳下。因為她家那屋子樓上樓下,全亮著電燈。雖然在夜霧微籠的山窪裡,那每扇玻璃窗裡透出來燈光,還露出洋樓的立體輪廓。想到那樓裡的人,跳舞的跳舞,打唆哈的打唆哈,他們不會想到,這屋子外面的清涼世界。他們說是熱鬧,簡直也是昏天黑地。那昏天黑地的情況,還不如這夜霧的重慶,倒也有這些星點似的電燈,給予人一點光明呢。她這樣想著,低了頭沉沉的想。前面那個引路的火把,紅光一閃一閃,照著腳步前的石坡,有兩三丈路寬大的光亮。尺把高的小樹,在石崖上懸著,幾寸長的野草,在石縫裡鑽著。火光照到它們,顯出它們在黑暗中還依然生存著。抬頭看看,火把的光芒,被崖上的大樹擋住。火光照在枝葉的陰面,也是一片紅。那經常受日光的陽面,這時倒在黑暗裡了。魏太太在高中唸書的時候,國文常考八十分以上。她受有相當文學的薰陶。在這夜景裡,觸景生情,覺得在黑暗裡的草木,若被光亮照著時,依然不傷害它欣欣向榮的本能。天總會亮的。天亮了,就可以露出它清楚的面目。人也是這樣,偶然落到黑暗圈子裡來了,應當努力他自己的生存,切不可為黑暗所征服。她越走越沉思,越沉思也越沉寂。前面那個打火把的工友,未免走得遠些。他就舉了火把過頭,人在火把光下面,向魏太太看過來。因道:「小姐,你慢慢走嗎,我等得起。你朗個不多耍下兒?」魏太太徑直的爬著坡子,有點累了,這就站定了腳道:「我明天早上還有事,不能通宵的玩啦。你們家幾天有這麼一回場面呢?」男工道:「不一定喀。有時候三五天一趟,有時候一天一趟,我們四奶奶,她就是喜歡鬧熱(川語言熱鬧,與普通適反)。我看她也是很累喀。我說,應酬比作活路還要累人。今晚上,曉得啥子時候好睡覺啊。有錢的人,硬是不會享福。」在魏太太心裡,正是有點兒良知發現的時候,男工的這遍話,讓她聽著是相當的入耳。這就笑道:「你倒有點正義感。你們公館裡,天天有應酬,你就天天有小費可收,那還不是很好的事嗎?」那男工並沒有答她的話。把火把再舉一舉,向山腳下的坡子看去,因道:「有人來了。說不定又是我們公館裡來的客,我們等他一下罷。」魏太太因一口氣跑了許多路,有點氣吁吁的,也就站著不動。後面那個人不見露影,一道雪亮的手電筒白光,老遠的射了上來。卻放了聲道:「田小姐,不忙走,我來送你呀。」魏太太聽得那聲音了,正是姓洪的。她想答應,又不好意思大聲答應,只是默默的站著。那男工答道:「洪先生,我們在這裡等你。夜深叫不到轎子,硬是讓各位受累。」洪五爺很快的追到了面前,喘著氣笑道:「還好還好,我追上了,可以巴結一趟差事。朱四奶奶公館,樣樣都好,就是這出門上坡下坡,有點兒受不了。」男工笑道:「怕不比跳舞有味。」洪五爺笑道:「你倒懂得幽默。你回去罷,有我送田小姐,你回去作你的事。囉,這個拿去喝酒。」說時,在火把光裡,見他在衣袋裡掏了一下,然後伸手向男工手裡一塞。那男工知趣問道:「要得。洪先生要不要牽藤杆(即火把)?」洪先生道:「我們有手電筒,用不著。你不要火把,滾回去不成?」那男工還沒有聽到「不成」那兩個字,認為洪先生嫌囉唆,搖晃著火把就走了。洪五爺走向前,挽了魏太太一隻手臂膀,笑道:「還有幾十層坡子呢,我挽著你走上去罷。」魏太太是和他跳舞過幾小時以上的伴侶,這時人家要挽著,倒也不能拒絕,而且這樣夜深了,很長的一截冷靜山坡路,除了姓洪的,又沒有第三個人同走,自己也實在不敢得罪他。因之她只是默然的讓人家挾著手膀子,並沒有作聲。姓洪的卻不能像她那樣安定,笑道:「田小姐,怎麼樣,你心裡有點不高興嗎?」她答覆了三個字:「沒有呀。」又默然了。洪五爺笑道:「我明白,必然是為了今天手氣不好,心裡有些懊喪,那沒有關係,都算我的得了。」魏太太道:「那怎麼好意思呢?該你的錢,總應該還你。」洪五爺道:「不但我借給你作資本那點款子不用還,就是你在皮包裡拿出來的現鈔,我也可以還你。剛才我上樓去,大大的贏了一筆。這並不是我還要賭,就是我想著和你去撈本了,倒是天從人願,本錢都撈回來了。既是把本錢撈回來了,為什麼不交給你呢?」魏太太道:「你事先沒有告訴我呀。若是你輸了呢?」洪五爺道:「我不告訴你,就是這個緣故了。輸了,乾脆算我的,我還告訴你幹什麼?告訴我替你輸了錢,那是和你要債了,就算不要債,那也是增加你的懊喪。我姓洪的和人服務,那總是很賣力氣的。」魏太太聽著,不由得格格的笑了一陣。說著話,不知不覺的走完這大截的山坡路,而到了平坦的馬路上。魏太太站著看時,電燈照著馬路空蕩蕩的,並沒一輛人力車。便道:「五爺多謝你,不必再送,我走回去了。」洪五爺道:「不,我得把錢交給你。」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又道:「那枚大的鑽石戒指,我已經買下來了,也得交給你。」魏太太聽了這報告,簡直沒有了主意,靜悄悄的和洪先生相對立著巷子口上,而且是街燈陰影下。

八不可掩的裂痕

在這天色已到深夜一點鐘的時候,街上已很少行人,他們在這巷口的地方站著,那究竟不是辦法,由著洪五爺願作強有力的護送,魏太太也就隨在他身後走了。但她為了夜深,敲那冷酒店的店門,未免又引起人家的注意,並沒有回去。當她回家的時候,已是早上九點鐘了。她在冷酒店門口行人路邊,下了人力車,放著很從容的步子走到自己屋子裡去。當她穿過那冷酒店的時候,她看到冷酒店的老闆,也就是房東,她將平日所沒有的態度也放出來了,對著老闆笑嘻嘻的點了個頭,而且還問了聲店老闆早。她經過前面屋子,聽到楊嫂帶兩個孩子在屋子裡說話,她也不驚動他們,自向裡面臥室裡去。這屋裡並沒有人,她倒是看著有人似的,腳步放得輕輕的走到屋子中間來。她首先是把手皮包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在床底下掏出便鞋來,趕快把皮鞋脫下。意思是減少那在屋子裡走路的腳步聲。便鞋穿上了,她就把全身的新制綢衣服脫下,穿上了藍布大褂。然後,她拿起五屜桌上的小鏡子,仔細的對臉上照了一照。打牌熬夜的人,臉上那總是透著貧血,而會發生蒼白色的。但她看了鏡子,腮上還有點紅暈,並不見得蒼白,她左手拿了鏡子照著,右手撫摸著頭髮,口裡便不成段落的,隨便唱著歌曲。楊嫂在身後,笑道:「太太回來了?我一點都不曉得。」魏太太這才放下了手上的鏡子,向她笑道:「我早就回來了。若是像你這樣看家,人家把我們的家抬走了,你還不知道呢。」楊嫂道:「晚上我特別小心喀,昨晚上,我硬是等到一點鐘。一點鐘你還不回來,我就睡覺了。」魏太太道:「哪裡的話,昨天十二點鐘不到,我就回來了。我老叫門不開,又怕吵了鄰居,沒有法子,我只好到胡太太家去擠了一夜。」楊嫂道:「今天早上,我就在街上碰到胡太太的,她朗個還要問太太到哪裡去了?」魏太太臉色變動了一下,但她立刻就笑道:「那是她和你開玩笑的。你以為我在外面玩?為了先生的事,我是求神拜佛,見人矮三尺,昨天受委屈大了。」說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來拍兩下胸脯道:「我真也算氣夠了。」楊嫂遠遠的望著她的,這就突然的跑近了兩步,低了頭,向她手上看看道:「朗個的?太太!你手上又戴起一隻金剛鑽箍子?」魏太太這才看到自己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上,全都戴了鑽石戒指。便笑道:「你好尖的眼睛,我自己都沒有理會,你就看到了。這隻可不是我的,就是我自己那隻小的,我也要收起來,你可不要對人瞎說。」楊嫂眯了眼睛向她笑著,點了兩點頭道:「那是當然嗎,太太發了財,我也不會沒有好處。」魏太太道:「不要說這些閒話了,你該去買午飯菜。兩個孩子都交給我了。下午我要到看守所裡去看看先生,上午我就在家裡休息了。」說著,在枕頭下面,掏出了皮包。打了開來,隨手就掏了幾張千元的鈔票塞到她手上。這個時候,重慶的豬肉,還只賣五百元一斤,她接到了整萬元的買菜錢,她就知道女主人又在施惠,這就向主人笑道:「買朗個多錢的菜,你要吃些啥子?」魏太太道:「隨便你買罷。多了的錢就給你。」楊嫂笑道:「太太又贏了錢?」魏太太覺得辯正不辯正,都不大妥當。微笑著道:「你這就不必問了。反正……」說著,把手揮了兩揮。楊嫂看看女主人臉上,總帶著幾分尷尬的情形,她想著,苦苦的問下去,那是有點兒不知趣,於是把兩個孩子牽到屋子裡來,她自走了。魏太太雖坐在兒女面前,但她並沒有心管著他們,斜斜的躺在床上,將疊的被子撐了腰,在床沿上吊起一隻腳來,口裡隨便的唱京戲。她自己不知道唱的是些什麼詞句,也不知道是唱了多少時候,忽然有人在外面叫道:「魏太太,有人找你。」這是那冷酒店裡夥計的聲音,她也料著來的必是熟人。由床上跳下,笑迎了出來。那門外過人的夾道里,站住了一位穿西服的少年,相見之下,立刻脫帽一鞠躬,並叫了一聲田小姐。魏太太先是有點愕然,但聽他說話之後,立刻在她醉醺醺的情態中恢復了記憶力,這就是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見面的青衣名票宋玉生。遂喲了一聲道:「宋先生,你怎麼會找到我這雞窩裡來了?」他笑道:「我是專誠來拜訪。」魏太太想到自己在朱四奶奶家裡跳舞,是那樣一身華貴,自己家裡卻是住在這冷酒店後面黑暗而倒壞的小屋子裡,心裡便十分感到惶惑。但是自從昨晚和他一度跳舞之後,對他的印象很深,人家親自來拜訪,也可以說是肥豬拱門,怎能把人拒絕了。站著躊躇了一會子,還是將他引到外間屋子來坐。恰好是她兩天沒有進這房間,早上又經楊嫂帶了兩個孩子在這裡長時期的糟亂。桌上是茶水淋漓,地板上是橘子皮花生皮。幾隻方凳子,固然是放得東倒西歪,就是靠牆角一張三屜小桌,是魏端本的書房和辦公廳,也弄得舊報紙和書本,遮遍了全桌面,桌面上堆不了,那些爛報紙都散落到地面上來。魏太太一連的說屋子太髒,屋子太髒,說著,在地面抓了些舊報紙在凳面子上擦了幾下,笑道:「請坐請坐。家裡弄成這個樣子,真是難為情得很。」宋玉生倒是坦然的坐下了。笑道:「那要什麼緊,在重慶住家的人,都是這個樣子,你不看我穿上這麼一身筆挺的西裝。我住的房子,也是這樣的擠窄。所以人說,在重慶三個月可以找到一個職業,三年找不到一所房子。」說著,他嘻嘻的一笑。因為他這句話是斷章取義的,上面還有一句,就是三天可以找到一個女人。魏太太陪著客,可沒有敢坐下,因為她沒有預備好紙菸,也不知道楊嫂回來燒著開水沒有,請客喝茶,也是問題。只是站著,現出那徬徨無計的樣子。宋玉生倒是很能體會主人的困難,笑著站起來了。他道:「我除了特意來拜訪而外,還有點小意奉上。田小姐昨天不是對我那煙盒子和打火機都很感到興趣嗎?我就奉上罷。」說著,在西服袋裡把那隻景泰藍的煙盒子,和那隻口紅式的打火機都掏了出來,雙手捧著,送到魏太太面前。魏太太這才明白他來的用意,笑道:「那太不敢當了。我看到這兩樣小東西好,我就這樣的隨便說了一聲,我也不能奪人之所愛呀。」宋玉生笑道:「這太不值什麼的東西,除非你說這玩意瞧不上眼,不值得一送,要不然的話,我這麼一點專誠前來的意思,你不好意思推辭的。」他說的話,是一口京腔,而且斯斯文文的說得非常的婉轉,不用說他那番誠意,就是他這口伶俐的話,也很可以感動人。於是她兩手接著煙盒子與打火機,點了頭連聲道謝。宋玉生看著,這也無須候主人倒茶進煙了,就鞠躬告辭。魏太太真是滿心歡喜,由屋子裡直送到冷酒店門口,還連聲道著多謝。這個時候,正好陶伯笙李步祥二人,由街那頭走了過來,同向她打著招呼。陶伯笙和魏端本是多時的鄰居,在表面上,總得對人家的境遇,表示著關切,這就向前走著兩步,問道:「魏先生的訊息怎麼樣了?」魏太太道:「我是整日整夜的為了這件事奔走,我還到看守所裡去過好幾次。不過他倒是處之坦然,因為他這件事完全是冤枉。」她說著,臉上透著有點尷尬,說句不到屋子裡坐坐,轉身就向屋子裡去了。李步祥隨在陶伯笙後面,走到他屋子裡,忍不住先搖了兩搖頭道:「這事真難說,這事真難說。」陶伯笙道:「什麼事讓你這樣興奮?」李步祥道:「你不看到她送客出來嗎?那客是什麼人?」陶伯笙笑道:「你也太難了。魏端本也是個青年,他有青年朋友,那有什麼稀奇?」李步祥道:「魏端本為人,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人很頑固的,不會帶著漂亮青年向家裡跑的,而況這位漂亮青年,還和平常人不同,他是個青衣名票,哪個青年婦女不喜歡這種人呢?」陶伯笙笑道:「你簡直說得顛三倒四,既然說是人家這行為難說,又說青年婦女都愛漂亮青年。」李步祥抬起手亂摸了幾下頭,笑道:「反正我覺得這事有點尷尬。」陶伯笙道:「玩票也是正當娛樂,玩票的人,就不許青年婦女和他來往嗎?你可少提這些話,來支菸,我們還是談談我們的正經生意。」陶伯笙掏出紙菸盒來,向客敬著煙,把他拉著坐下,只是談生意經,把這問題就扯開了。李步祥本來對這事是無意閒談的,見老陶極力的避免來談,倒越是有些注意。抽著紙菸想了一想,搖了兩搖頭道:「現在的生意真不大好做。你看到那樣東西會漲價,他偏偏瘟下來。你說那樣東西是個冷門,有半個月就翻成兩倍的。我有個朋友,在年底下就由貴陽運了幾箱紙菸來,不料到了現在為止,紙菸就沒有漲過價,這半年的利錢,賠得可以。說到金子,官價變成了三萬五,應該可以不做了,可是隻要你有膽量,儘可放手去做。老範這回買的幾百兩金子,又翻了一個身了。黑市老是七八萬。他說,下個月初,官價一定要提高,準是五萬到六萬。有錢現在還可以做。一萬五變到兩萬的時候,那是大家大意,把這事錯過了。兩萬變到三萬五的這一關,誰都知道,我們還大大湊上一回趣呢。可是我們全和人家跑路,自己只落個幾兩,賺死了也有限。我們就那樣想不通,為什麼不借錢作上一大筆呢?我們就是借重慶市上最高的利,也不會超過十五分去。一百萬才十五萬利息而已,那時一百萬可以作五十兩黃金儲蓄。現在出讓給人,三萬八到四萬一兩,沒有問題,怎麼著,也是對本對利。若是再熬兩個月,不用,只熬半個月,等到官價變成了五萬,我們這早期的儲蓄券,五萬二三,人家搶著要,那就賺多了。我們雖然沒有老範的那樣大手筆,可是把什麼東西都變賣了,百十萬元總湊得出來。現在一百萬,可以買到二十八兩。不到兩個月,怕不是一百五六十萬,比作什麼生意都強。」陶伯笙道:「你那意思是要在五萬元官價還沒有宣佈以前,又想搶進。」李步祥抬起手來搔著頭皮了。他笑道:「你說怎麼辦罷。現在除了作黃金儲蓄,就沒有把握。我作了兩三年的百貨,自問多少有些辦法。可是這幾個月來,我把老底子賠下三分之一去了。前兩天接到湘西朋友來信,那邊百貨,總比這裡便宜一半。我有心趕公路跑一趟。但是等我回來了,說不定重慶的貨又垮下去了,貨到地頭死,我豈不要跳揚子江?我想來想去,挑穩的趕,決計把我手上的存貨都賣了,換到了法幣,我再去換黃金。」陶伯笙道:「這事情倒是可作。不過你還是向老範去請教請教,下個月的黃金官價,是不是真會變成五萬呢?」李步祥道:「你這話可問得外行。老範也不是財政部長。他知道黃金漲不漲價呢?不過這事實是擺在眼面前的。黑市比官價高出一倍有餘,誰作財政部長,也不能白瞪著眼睛,讓買黃金的人賺國家這些個錢。遲早是要漲價的,他又何必等?不過這裡面有點問題,就是經濟專家,也沒有把握來解決。那是什麼呢?就是官價漲了,黑市必然也跟著漲。這就事情越搞越糟了。可是我們作黃金儲蓄的人,只要定單拿到手,可不管他這些。」陶伯笙望了他笑道:「老李,看你不出,你還有這麼一套議論。」李步祥道:「現在有三個買賣人在一處,哪個不談買金子的事。我不用學,聽也聽熟了。」陶伯笙道:「這話說得有理。不過我陪你老兄跑了兩天市場,全是瞎撞,一點沒有結果,今天我不奉陪,你單獨的去找老範罷,不過有一層……」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道:「關於隔壁那個人兒的事,你不要對老範說。本來我們和魏端本是好鄰居,也是好朋友,我們這就感到十分尷尬,老範和那人我們不都是賭友嗎?多少在老魏面前,我們是帶點嫌疑,若是再加些糾紛,我們在朋友之間,可不好相處。」李步祥笑道:「我才管不著這事呢。這時候,老範大概是在家裡吃飯,我就去罷。」說著,抓起放在桌上的一頂舊帽子,起身就走。陶伯笙追到門外叫道:「若是買賣談好了,不要忘了我一份啦。」李步祥笑著說:「自然自然。老範也不是那種人。」他說了話,看到魏太太帶了兩個小孩子在街上買水果,和她點著個頭,沒說什麼就走了。他到了範寶華家裡,老範正在客廳裡,桌上擺著算盤賬本,對了數目字在沉吟出神。看到李步祥便道:「你這傢伙,忙些什麼啦。有好幾天都沒有見著你了。」李步祥道:「你問問府上的女管家,我每天都來問安二次,總是見不著你。我猜你這時該吃飯了,特地來看你。」說著,他伸著脖子,看看桌上的賬本。範寶華笑道:「你這傢伙也不避嫌疑,我的賬目,你也伸著頭看。」李步祥道:「我也見識見識,你現在到底作些什麼生意呢?」範寶華笑道:「你呀,學不了我。我現在又預備翻身,我打算把那幾百兩黃金儲蓄券,再送到銀行裡去押一筆款子,錢到了手,再買黃金儲蓄券,等到黃金官價變成五萬的時候,把新的一批黃金儲蓄券賣了,少賣一點吧,打個九折,一兩金子,我白撈它一萬。也許是半個月,也許是十天,我就又賺他幾百萬。老李?你學得來嗎?」他說著這話,得意之至,取著一支菸卷放在嘴裡。刷的一聲,在火柴盒子邊上把火柴擦著,拿火柴盒和拿火柴的手,都覺得是很帶勁。李步祥在他斜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偏了頭向他望著。笑道:「老兄,你也是玩蛇的人不怕蛇咬。上次你在萬利銀行存款買金子,上了人家那樣一個大當,還要想去銀行裡設法嗎?」範寶華道:「哪家銀行作買賣,會像萬利這樣呢?他們連同行都得罪了。現在萬利的情形怎麼樣?昨天下午,我由他們銀行門口經過,看到他們在櫃上的營業員,像倒了十年的黴,全是瞌睡沉沉的要睡覺。這是什麼緣故,不就是想發財的心事太厲害嗎?」李步祥嘻嘻的笑著,望了範寶華不作聲。他道:「你今天為著什麼事來了?只要是我幫得到忙的,我無有不幫忙的。你老是作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幹什麼?」李步祥道:「我笑的不是這件事,我要你幫忙的事情多了,我還要什麼醜面子,不肯對你說。我笑是笑了,可是我不對你說。老陶再三警告我也不要我對你說。」範寶華對他臉看了一看,笑道:「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不就是魏太太的事嗎?」李步祥搖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根本沒有看到她。」說著話時,他臉上紅紅的。範寶華口角里銜了菸捲,靠在椅子背上兩手環抱在懷裡對了李步祥笑著。李步祥笑道:「其實告訴你,也沒有什麼關係,我看到她由家裡送客出來。」範寶華道:「這比吃飯睡覺還要平常的事。陶伯笙又何必要你瞞著哩?顯然是這裡面有點兒文章。她送客送的是洪老五吧?」李步祥道:「那倒不是。那個人是位名票友。」範寶華將大腿一拍道:「我明白了,是宋玉生那小子。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裡和他只跳舞了一回,怎麼就認識得這樣熟?」李步祥笑道:「你猜倒是猜著了。但是那也沒有什麼稀奇。」範寶華道:「自然不稀奇。他們能在一起跳舞,為什麼就不能往來。不過你好像就是為了這事要來報告我的。那能夠是很平常的事嗎?老李,我也是個老世故,難道這點兒事我都看不出來嗎?」李步祥道:「其實我沒有看到什麼,我就只覺得奇怪,怎麼會由魏太太家裡,走出一位青衣名票來?何況魏先生又不在家。」範寶華冷笑一聲道:「嚇嚇,奇文還不在這裡哩。她昨晚上由朱四奶奶家裡出來,根本就沒有回去,洪五送著她走的,不知道把她送到哪裡去了。我怎麼知道?吳嫂今早上菜市買菜,碰到他們的。算了,不要提她了,我最冤的,是前天送了她半隻鑽石戒指。」李步祥道:「怎麼會是半隻呢?」範寶華道:「洪五要我合夥送她的。洪五要討好她,為什麼要我出這一半錢呢?好!我也不能那樣傻瓜,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得向洪五借一筆資本。我這黃金儲蓄券,不要抵押了,我得和洪老五借錢。老李,你幫我一個忙,和我偵探偵探他們的路線。」李步祥笑道:「你吃什麼飛醋,偵探他們的路線又怎麼樣?這位太太根本不認識洪五,完全是你介紹的。」範寶華沉著臉子想了一想,點頭道:「當然是我介紹的,我的用意……不說了,不說了,可是不該要我出半隻鑽石戒指的錢。這種女人,好賭,好吃,好穿,現在又會跳舞,我還對她有什麼意思。她丈夫坐了牢,她像沒事一樣,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東遊西蕩,那就是個狠心人。也好,落得讓洪五去上她的當。」他越說是越生氣,臉子漲得紅紅的。那吳嫂提了一壺開水,正走出來向桌子上茶壺裡衝著茶。她不住的撩著眼皮,將大眼睛望了主人,卻是抿了嘴笑。李步祥道:「你笑什麼?你笑我們說田小姐嗎?」她冷笑道:「啥子小姐喲,不過是說得好聽吧?我們作傭人的,不敢說啥子,她來了,先生叫我朗個招待,我就朗個招待。實說嗎,招待別個,別個是不見情的。」她口裡這樣批評,對於生人,卻又顯出特別的殷勤,將新泡的茶,斟上了一杯,從從容容的送到別人面前。主人雖然嫌她多嘴。可是由於她的恭順態度,先就忍住了那份不快。加之她兩手捧出茶杯過來時,那兩隻手,又洗得乾乾淨淨,也覺得這傭人是不容易僱請得到的。於是接著她的茶碗,向她點了兩點頭,表示著接受她的勸告。吳嫂這就更得意了,索性站在主人面前不走開,問道:「說不定耍一下,她又要來喀。她來了,你撅她嗎(撅為直接譏諷之意)。」範寶華哈哈笑道:「那又何至於。她這樣亂搞,我倒是原諒她。她愛花,丈夫沒有錢,自己也沒有錢,只要搞得到錢,她就什麼不管了。」李步祥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不是這樣?」範寶華搖搖頭道:「那也不盡然,她要肯像其他公務員的眷屬一樣過著苦日子,不賭錢,不要穿漂亮衣服,她用不著這樣亂搞了。」吳嫂道:「對頭!無論男女,總要有志氣嗎。我窮,我靠了我的力氣和人家作活路,我也不會餓死。」李步祥笑著伸了個大拇指向她笑道:「那沒有話說,吳嫂是好的。」範寶華雖是這樣說了,但他不肯再說什麼,只是捧了那杯茶,默然的坐著。李步祥看他那臉色,也不說什麼,吳嫂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也自走開,但是加強了她一個信念,對於魏太太是無須再客氣的了。

九一誤再誤

在這日的下午,吳嫂這個計劃,就實現了。約莫是下午三點鐘,魏太太穿了一身鮮豔的衣服,就來敲門。她那敲門的動作,顯然是不能和普通人相同。兩三下頓一頓,而且敲的也不怎麼響。那個動作,分明是有點膽怯。吳嫂在開門的習慣裡,她已很知道這事了。現在聽到魏太太那種敲門的響聲,她就搶步出來。比往日懶於去開門的情形,那是大變了。她在門裡就大聲問道:「哪一個?範先生不在家。」魏太太聽了是吳嫂的聲音,就輕聲答道:「吳嫂,是我呀,我給你們送吃的來了。」這聲音是非常的和緩,吳嫂拉開門來,卻見魏太太手上提著柳條穿的兩尾大鯉魚,她很怕這魚涎會染髒了她的衣服,把手伸得直直的,將魚送了出去。她笑道:「吳嫂,快提進去,這魚還是活的。拿水養著罷。」吳嫂搖搖頭道:「先生不在家,我們不要,我也作不得主。」她這樣說著時,臉上可不帶一點笑容,黑腮幫子繃得緊緊地,很有幾分生氣的樣子。魏太太道:「這有什麼作不得主的呢。兩條魚交給你,也沒有教你馬上就吃了它。範先生回家來,他要是不肯受,你就把魚退還給我,也就沒有你的責任了。我和範先生也不是初交,送這點東西給他,也值不得他掛齒。」她說著話時,也不免有點生氣。她心裡想著好心送魚來你們吃,倒要看你們下人的顏色。於是把手上提的魚,向大門裡面石板上一丟,淡笑道:「範寶華回來了,由他去處理吧。」吳嫂看她這樣子,卻不示弱,也笑道:「交朋友,你來我往,都講的是個交情嗎?……朋友若是對不住別個,別個留啥子交情。洪五爺比我們先生有錢,那是當然,就比我們先生交得到女朋友。我們先生也是不怕上當,第一個碰到啥子袁小姐喲。落個人財兩空。現在買起金剛鑽送人。又落到啥子好處嗎?」她說著話時,將頭微微偏著,眼睛是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那一臉瞧不起人的樣子,是誰也知道她的用意何在?魏太太到沒想到好意送了東西來,倒會受老媽子一頓奚落,也就板了臉道:「吳嫂,囉裡囉唆,你說哪個?我為了範先生喜歡吃魚,買到兩條新鮮的,特意送了來,這難道還是惡意。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亂說。你忘記了自己是個老媽子。」吳嫂道:「是老媽子朗個的?我又不作你的老媽子。老實說,我憑力氣掙錢,乾乾淨淨,沒得空話人說,不作不要臉的事情。」她越說聲音越大,這裡的左右鄰居,聽到那罵街的聲音,早已有幾個人由大門裡搶出來觀望。魏太太將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說,回頭和你主人交涉。」說著,她就開快了步子,向街上走去。她又羞又氣,自己感到收束不了這個局面,低著頭走路分不出東西南北,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向哪裡去。及至感到身邊來往的人互相碰撞著,抬頭定睛細看,才知道莫名其妙的,走到了繁華市中心區精神堡壘。她站在一幢立體式的樓房下面,不免呆了一呆,心裡想著:這應當向哪裡去,還是回家?還是找個地方玩去?回家沒有意思,反正兩個孩子都交給了楊嫂了。不過要說是去玩的話,也不妥當,有一個人去玩的嗎?事前並沒有約會什麼人去玩,臨時抓角色,誰願意來奉陪。現在總算有了時間,不如趁此機會,到看守所裡去看看丈夫。本來在魏端本入獄以後,還只看過他一次,無論如何這是在情理上說不過去的,就是每逢到親友問起來,魏先生的情形怎麼樣時,自己也老是感覺到沒有話答覆人家。現在到看守所裡去和他碰一次頭,至少在三兩天以內,有人問魏端本的事,那是可以應付裕如的。她有了這麼個主意,就向看守所那條大街上走去。當她走了百十步之後,抬頭一看電線杆上的電燈,已經在發亮。她忽然想著:雖然丈夫關在看守所裡,而探監是什麼手續,自己還毫無所知。到了這個時候法院還允許人去探看犯人嗎?她遲疑著步子,正在考慮著這個問題,她忽然又想著:法院讓不讓進去,那是法院的事。去不去,卻是自己的事,就算魏端本是個朋友罷,也可以再去看看,何況自己正閒著呢。她是怎樣的想,也就繼續的向前走。忽然有人在面前叫了一聲:「田小姐。」站住腳向前看看,乃是洪五夾了一個大皮包,挺了胸脯走過來。他第二句便問:「到哪裡去?」魏太太道:「我上街買點東西,現在正要回家。」洪五牽著她的袖子,把她牽到人行路邊一點,笑道:「不要回家了,我帶你一個很好的地方去吃晚飯。」她道:「這樣早就吃晚飯,總也要到六點鐘以後再說罷。」洪五道:「當然不是現在就去,現在我也有一點事。我說的也是六點鐘以後的事。現在我還要到朋友那裡去結束一筆賬,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路去?」魏太太道:「你和朋友算賬,我也跟了去,那算怎麼回事?」洪五道:「這個我當然考慮到的,但是我說去找的朋友之家,並不是普通人家,他們家根本就是門庭若市。你就不和我去,單獨的也可以去的。走罷走罷。」說著,挽了她一隻手就要向前拉。魏太太扯著身體道:「那我不能去。我知道什麼地方?」洪五笑道:「你想,我會到哪裡去算賬結賬呢?無非是銀行銀號。銀號裡,誰不能去呢。」魏太太道:「能去,我為什麼要去?」洪五笑道:「我給你在那裡開個戶頭,你和他們作來往,你還不能去嗎?」魏太太聽了這話,內心一陣奇癢,那笑容立刻透上了兩腮。可是她不肯輕易領這個人情,卻向他笑道:「你開什麼玩笑。你也當知道我是不是手上拿著現款不用的人。我會有錢拿到銀行裡去開戶頭嗎?」洪五道:「我又不是銀行裡的交際科長,我憑什麼拉你到銀行裡去開戶頭?我說這話,當然用不著你出錢。」魏太太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了,就扶了他的手臂道:「那我們就一路去看看吧,反正我也不會忘記你這番好意。」洪五一面和她並肩走著,一面笑道:「直到現在,你應當知道你的朋友裡面是誰真心待你。」魏太太走著路,將手連碰了他兩下手臂。因道:「這還用得著你說嗎?我把什麼情分對待你,你也應當明白。」洪五笑道:「但願你永遠是這個態度,那就很好。」魏太太道:「我又怎麼會不是這個態度呢?」兩人越說越得勁,也就越走越帶勁,直走到一家三祥銀號門口停了腳步,魏太太才猛然省悟,這事有點不對。現在已是四點多鐘,銀行裡早已停止營業,就是銀號也不會例外。這個時候,到銀號裡去開個什麼戶頭?她的臉上,立刻也現出了猶豫之色。洪五見她先朝著銀號的門看看,然後臉上有些失望,立刻也就明白了。笑道:「你以為銀號營業,已經過了時,我說的話是冤你的嗎?我果然冤你,冤你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我何必冤你到銀號裡來,而況銀號這種地方……」魏太太恐怕透出自己外行,這就向他笑道:「你簡直像曹操,怎麼這樣多心?我臉上大概有些顏色不平常吧?這是我想起了一樁心事,這心事當然是和銀行銀號有關的,這個你就不必問了。」洪五果然也不再問,向她點了兩個頭,引著她由銀號的側門進去。這銀號是所重慶式的市房,用洋裝粉飾了門面的。到了裡面,大部分的屋子是木板隔壁,木板上開了不少的玻璃窗戶,電燈一齊亮著,隔了窗戶,可以看到裡面全是人影搖動。經過兩間屋子時,還聽到裡面撥動算盤子的聲音,放爆竹似的,她這就放了大半顆心,覺得銀號的大門雖然關了,可是裡面辦業務的人那份工作緊張,還是很驚人的,也許是熟人在這時候照樣的開戶頭。這些她就不多言,隨了洪五,走到後進屋子裡去。正面好像是一間大客廳,燈火輝煌中,看到很多人在裡面坐著。喧譁之聲,也就達於戶外。但洪五並不向那裡走,引著她走進旁邊一間屋子裡去,這裡是三張藤製仿沙發椅子,圍了一張矮茶几。倒是另有一套寫字桌椅,彷彿是會客而兼辦公的屋子。他進來了,隨著一位穿西裝的漢子也進來了。他向洪五握著手笑道:「五爺這幾天很有收穫。」洪五笑道:「算不了什麼,幾百萬元鈔票而已,現在的幾百萬元,又作得了什麼大事。」於是給他向魏太太介紹,這是江海流經理。介紹過之後,他立刻宣告著道:「我介紹著田小姐在貴號開個戶頭,希望你們多結一點利息。」江海流笑道:「請坐請坐,五爺介紹的那不成問題。今天當然是來不及了。當然是支票了,請把支票交給我,我開著臨時收據,明天一早,就可以把手續辦好。」他一面說話,一面忙著招待,叫人遞茶敬菸。洪五先坐下來,他似乎不屑於客氣,首先把皮包開啟來。見江海流坐在對面椅子上,就向他笑道:「明天又是比期,我們得結一結賬了。」江海流見茶房敬的煙,放在茶几上沒有用。客人似乎嫌著煙粗。這就在西服袋裡掏出賽銀扁煙盒子來,開啟了蓋,託著送到洪五面前笑道:「來一支三五罷,五爺。」洪五伸手取了一支菸,還轉著看了一看。笑道:「你這煙,果然是真的。不過新貨與陳貨大有分別。」江海流道:「若是戰前的煙,再好的牌子,也不能拿出來請客吧?」說著,收回了煙盒子,掏出打火機來,打著了火給洪五點菸。洪五伸著脖子將煙吸著了。點了兩點頭笑道:「不錯,是真的三五牌。」他將左手兩個指頭夾住了紙菸,尖著嘴唇,箭一般的,噴出一口煙來。魏太太在一邊看著,見他對於這位銀號經理,十分的漫不經心,這就也透著奇怪,不住的向主客雙方望著。洪五向她微笑了一下,似乎表示著他的得意,然後將放在大腿上的皮包開啟,在裡面取出一疊像合同一樣的東西,右手拿著,在左手手掌心裡通連的敲打了幾下,望了江海流微笑著道:「我們是不是要談談這合同上的問題?」江海流看到他拿出那合同來的時候,臉色已經有點變動。這時他問出這句話來,這就在那長滿了酒刺的長方臉上,由鼻孔邊兩道斜紋邊,聳動著發出笑容來。他那兩隻西服的肩膀,顯然是有些顫動,彷彿是有話想說而又不敢說的樣子,對了洪五,只是微點了下巴頦。洪五道:「你買了我們的貨,到期我若不交貨,怕不是一場官司。現在我遵守合同,按期交你們的貨,你們倒老是不提,可是我們丟擲貨去的人,就不能說硬話了。貨不是還在手上嗎?自然我可以沒收那百分之二十的定錢,但是那不是辦法。因為我是缺少頭寸,才賣貨的。沒有錢,這比期我怎麼混得過去?我若是不賣給你們,賣給別人的話,在上個比期我的錢就到手了。我已經賠了一個比期的利息,還要我賠第二個比期的利息嗎?」他口裡這樣說著,手上拿了那合同,還是不住的拍打著。江海流笑道:「這話我承認是事實。不過洪先生很有辦法,這一點貨凍結不到你。我們也是頭寸調不過來。若是頭寸調得過來的話,我們也不肯犧牲那筆定錢。」洪五嚇嚇的冷笑了一聲道:「犧牲那筆定錢?作生意的人,都是這樣的犧牲,他家裡有多少田產可賣?本來嗎,每包紗,現在跌價兩三萬,一百包紗就是二三百萬。打勝仗的訊息,天天報上都登載著,說不定每包紗要跌下去十萬,有大批的錢在手上,不會買那鐵硬的金子,倒去作這跌風最猛的棉紗。不過當反過來想一想,若是每包紗漲兩三萬,我到期不交貨,你們是不是找我的保人說話?」江海流經理,果然是有彈性的人物,儘管洪五對他不客氣,他還是臉上笑嘻嘻的。等他說完了,這就點點頭道:「五爺說的話,完全是對的。但是我們並不想拿回那筆定錢,也就算是受罰了。只要我們肯犧牲那筆定錢,我們也就算履行了合同。」洪五道:「當然我不能奈你何。可是這一百包紗放到了秋季,你怕我不翻上兩翻。那東西也不臭不爛,我非賣掉不可嗎?你們以為我們馬上收回武漢,湖北的棉花,就會整船的向重慶裝,沒有那樣容易的事。打仗不是作投機買賣,說變就變。明年秋天,也許都收復不了武漢。你們不要你以為我一定要賣給你們嗎?但是我也不能無條件罷休,我這裡有二百兩黃金儲蓄券,在你們貴號抵押點款子用用。請你把利息看低一點,行不行?」說著,他把那張合同再放進皮包,再把裡面的黃金儲蓄券取出來。魏太太在旁邊側眼看著,大概有上十張。她想,洪五說是有二百兩黃金,那決不錯。他無非又是套用老範那個法子,押得了錢再去買黃金。那江海流恰也知道他這個意思,便向他笑道:「五爺大概證實了,黃金官價,下個月又要提高。轉一筆現鈔在手上,再拿去買黃金儲蓄。」洪五笑道:「既然知道了,你就替我照辦罷。」江海流向他微笑著,身子還向前湊了幾寸路,作個懇切的樣子,點了頭道:「過了這個比期再辦,好不好?」洪五笑道:「你以為我過得了比期?」正說到這裡,一個茶房進來說有電話。江海流出去接電話去了,洪五悄悄的向她笑道:「你看到沒有?不怕他是銀號裡的經理,我小小的敲他一個竹槓,他還是不能不應酬。」魏太太看他可以壓倒銀行家,也是很和他高興的。向他低聲道:「你真可以的。」洪五笑著點了兩點頭,彼此默然相視而笑。這就聽到江海流在隔壁屋子裡接電話,發出了焦急的聲音道:「這就不對了,顏先生……我們這樣好的交情,你不能在比期的前夜給我們開玩笑。這個日子,我們差不了兩千萬。」說到這裡,他接連的稱是了一陣,彷彿是聽電話那邊的人訓話。隨後他又道:「雖然我們也作了一點黃金儲蓄,那都是同事們零星湊款,大家湊趣的。你真要我們把這些儲蓄券拿出來,也未嘗不可以。不過顏先生對我們小號的交情就似乎有點欠缺了。哦!說到洪五爺他正在我們這裡。我們的賬目全都答應展期了。哦!要洪五爺說話,好好!」聽到這裡,洪五自取出紙菸來吸著,頭放在椅子靠背上,兩眼翻著望了天。煙由口裡噴出來,像是高射炮。這時,江海流走了進來,一路的拱著揖,他笑道:「五爺,顏老總來了電話,正和我們為難,請你去給我們圓轉兩句,我說你的賬目,已經解決了。」洪五笑道:「全都解決了?拿貨款來。」說著伸出一隻手向江海流招了幾招。江海流還是抱了拳連連的拱著。洪五站起來笑道:「我的話不能白說,你得請我吃一頓。」江海流道:「那沒有問題,我一定辦到,我一定辦到。」口裡說著,手上還連連的拱著。在這種客氣的條件下,洪五就跟著走了。魏太太坐一旁,雖沒有開言,可是她心裡想著:洪五和老範,同是作投機買賣的人,那就相差的多了。老範到銀行裡去求人,還要吃萬利銀行的虧。老洪到這銀號裡來,只管在經理面前搭架子,這位經理,還是不住的向他說好話。這也就可以知道兩個人的勢力大小了。她這樣想著,就不免對那皮包注視了一下。洪五走得匆忙,他丟下皮包,起身就出門去了。這皮包恰是不曾蓋起來,三折的皮面,全是敞開的,而且皮包就放在椅子上她手邊。她隨手在皮包夾子裡掏了一下,所掏著的,是整疊的硬紙。抽出來看時,便是洪五剛才表現的那疊黃金儲蓄券。當面一張,填的數目就為五十兩,戶頭是洪萬順。洪五的名字叫清波,倒是相當雅緻的,這個戶頭絕對是個生意買賣字號。這可見作黃金儲蓄的人,隨便寫戶頭,不必和他的本名有什麼關係。她一面想著一面翻弄著那疊黃金儲蓄券。這裡面的數目有十兩八兩的,戶頭有趙大錢二之類的。她想著,順便和老洪開開玩笑,把那戶頭普通的給抽下兩張,看他知道不知道。她帶著笑容,就抽出三張儲蓄券來,順手塞到衣服袋裡,把其餘依然送到洪五的皮包裡去。她這時幾乎是五官四肢一齊動用,手裡作事,耳朵卻聽著洪五在隔壁屋子裡打電話,但聽他哈哈大笑,說一切好商量好商量,似乎正在高興頭上。這又隨手在皮包裡摸索一陣,拿出來一大疊單據來看看,裡面有本票,有收條,有支票。其中的支票,也形式不一,有劃現的,有抬頭的,也有隨便開的。數目字都是幾十萬。而其間幾張銀行本票,至少的也是十五萬,在賭場上時見著中央銀行的五萬元本票,大家都笑著說要把它贏了過來,當為個良好的彩頭。中央銀行的本票,和其他銀行的本票又不同,拿到大街上去買東西,簡直當現鈔用。這時眼面前就擺著有十五萬元,五十萬元,七十萬元的中央銀行本票。為什麼不順手拿過來呢?心裡這一反問,她又把三張本票揣到口袋裡去了。但那些支票,她拿在手上,還看了沉吟著。她想劃現和抬頭支票,當然不能拿。就是普通支票,也當考慮。到銀行裡去取現的時候,很可能會遭受到盤問的。她正是拿不定主意,就聽到洪五在電話裡說著再會。這也就不能再耽誤了,立刻把所有的支票收條,一把抓著,向那皮包裡塞了進去。接著聽到洪五屋子外面笑著:「該請客了,一切是順利解決。」她心裡到底是有點搖撼,她就站起身來,迎到屋子門口去,手皮包也夾在脅下。看到了洪五,首先表示著一種等得不耐煩的樣子,然後皺了眉道:「我還有事呢,要先走了,反正今天開戶頭也來不及了。」洪五笑道:「田小姐,你忙什麼呢?這裡江經理要請客呢。」江海流在後面跟著來,臉上也是笑容很濃,而且這番笑意,不是先前那番苦笑,而是眉飛色舞由心裡高興出來的樣子。他鞠著半個躬道:「田小姐,你倒是不必客氣。我們敝號裡有個江蘇廚子,一部分朋友都說他的手藝可以,隨便三五個人,邀著到我們這裡來吃便飯的事,常常有之。剛才問過了廚子,今天正買著了一條好新鮮青魚。」洪五走進屋子來,很不經意的收起了他的皮包在手上提著。向她笑道:「他們的便飯,可以叨擾,我說市面上的話,負責要得。」魏太太最是愛吃點兒好菜。洪五點明瞭要江經理請他,而江經理請的就是在本銀號裡面,想必這廚子必定不錯。而且認識這位銀號經理,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不好之處,也就笑著點點頭道:「那就叨擾罷。」於是洪五在前引路,魏太太跟著,最後是江海流壓陣。走了幾步,江海流在後叫道:「田小姐,你丟了東西哩。」可是她回頭看時,臉就通紅了。

一〇破綻中引出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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