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江經理所說魏太太遺落的東西,這是讓人注意的玩意,乃是一張中央銀行五十萬元的本票。那江經理口裡說著,已是在地面上將這張本票撿了起來,手裡高高的舉起,向她笑道:「田小姐,你失落這麼一張本票,大概不算什麼。可是非親眼得見,由你身上落下來,我撿著了這張東西,還是個麻煩:收起來,怕是公家的;不收起來,交給誰?」魏太太生怕他洩漏這秘密,他卻偏是要說個清清楚楚。她趕快回轉身來,說了聲謝謝,將這張本票接了過去,立刻向身上揣著。洪老五對於這事,倒也並沒有怎樣的介意。他們賓主三人,都到了樓上的時候,這位江經理真肯接受洪老五的竹槓,在餐廳裡特意的預備下了一張小圓桌,桌子上除已擺下菜碟而外,還有一把精美的酒壺,放在桌子下首的主位上。魏太太對於這酒的招待,很有戒心,看到之後,就喲了一聲。洪老五好像很瞭解她這個驚歎姿態,立刻笑道:「沒有關係。你不願喝,你就不必喝罷。這是江經理待客的一點誠意。」魏太太說了聲多謝,和洪老五同坐下。吃時,除了重慶所謂雜鑲的那個冷葷之外,端上來的第一碗菜,就是紅燒海參。魏太太心裡正驚訝著,洪五舉起筷子瓷勺來,先就挑了一條海參,放到他面前小碟子裡去,笑道:「在戰前,我們真不愛吃海參,可是這五六年來,先是海口子全封鎖了,後來是濱海各省的交通,也和內地斷了關係,海參魚翅這類東西就在館子裡不見面了。後方的人,本來沒有吃這個的必要,也就沒有人肯費神,把這東西向裡運。不過有錢的人,總是有辦法,他要吃魚翅海參的話,魚翅沒有,海參總有。」說著,他伸著筷子頭,向海參菜碟子裡,連連的點了幾下,又笑向魏太太道:「有款子只管放到三祥銀號來,你看江經理是一位多麼有辦法的人。」江海流笑道:「這也不見得是有什麼辦法。有朋友當衡陽還沒有失守的時候,由福建到重慶來,就帶些海味送人。我們分了幾十斤乾貨,根本沒有捨得吃。現在勝利一天一天的接近,吃海參的日子也就來了,這些陳貨可以不必再留,所以我們都拿出來請客。大概再請幾回,也就沒有了。」洪五向魏太太笑道:「我說怎麼樣,有個地方可以吃到好菜吧?這些菜在館子裡你無論如何是吃不到的。」正說到這裡,茶房又送一盤海菜來,乃是炒魷魚絲。裡面加著肉絲和嫩韭菜紅辣椒,顏色非常的好看。她笑道:「戰前我就喜歡吃這樣菜。雖然說是海菜,每斤也不過塊兒八毛的。現在恐怕根本沒有行市吧?」她含笑向江海流望著。江海流道:「魷魚比海參普通得多,館子裡也可以吃到。田小姐愛吃這樣菜,可以隨時來,只要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就給你預備著。吃晚飯吃午飯都可以。」洪老五笑道:「這話是真。他們那一餐也免不了有幾位客人吃便飯。今天除了我們這裡一個小組織,那邊大餐所裡,還有一桌人。」魏太太笑道:「這可見得江經理是真好客啊。」他們說著話,很高興的吃完了這頓飯。依著江海流的意思,還要請兩人喝杯咖啡。可是魏太太心裡有事,好像挺大的一塊石頭壓在心上似的,這顆心只是要向下沉著。便笑道:「江經理,我這就打擾多了。下次……」她說到下次,突然的把話忍住,喲了一聲道:「這話是不對的。這頓是剛吃下去,我又打算叨擾第二頓了。」說著話,她就起身告辭。主人和洪老五都以為她是年輕小姐好面子,認為是失了言,有些難為情,所以立刻要走,也就不再去挽留她了。洪老五確是有筆賬要和三祥銀號算,只跟著她後面,送到銀號門口,看到身後無人,悄悄的笑道:「對不住,我不曉得你要先走,要不然,我老早就把賬結了,和你一路看電影去。今天晚上,你還可以出來嗎?我還有點東西送你。」魏太太笑道:「今天晚上,我可不能出來了。」洪五搶上前一步,握著她的手,搖撼著笑道:「你一定要來,哪怕再談半小時呢,我都心滿意足。上海咖啡店等你,好嗎?」魏太太因他在馬路上握著手,不敢讓他糾纏得太久了,就點了頭道:「也好罷。」說著,把手摔了開來。但洪五並不肯放了這件事,又問道:「幾點鐘?九點鐘好嗎?」魏太太不敢和他多說話,亂答應了一陣好好,就走開了。她回到家裡,首先是把衣兜裡揣著黃金儲蓄券和本票拿出來。她是剛進臥室門的,看到這兩樣東西還在,她迴轉身來將房門掩上,站在桌子邊,對了電燈把數目詳細的點清著。儲蓄券是七兩一張,八兩一張,二十五兩一張,共是四十兩,本票是十五萬元一張,五十萬元一張,七十萬元一張,共一百三十五萬。這個日子,四十兩金子,和一百三十萬元的現款,那實在不是一件平常的事。這儲蓄券是新定的,雖然要到半年後,才可以兌到黃金,可是現在照三萬五一兩的原價賣出去,應該沒有什麼困難,就算買主要貪點便宜,三萬整數總可以賣得到手,那就是一百二十萬了。二百多萬的現款拿在手上,眼前的生活困難總算是可以解決的,何況手上還零碎積攢得有幾十萬塊錢,兩隻金鐲子,兩隻鑽石戒指,這也是百萬以上的價值。有三百多萬元勝利而後,定是可以在南京買所房子。她拿了幾張本票和黃金儲蓄券在手上看著,想得只管出神,忽然房門推著一下響,嚇得她身子向後一縮,將手上拿的東西,背了在身後藏著。其實並沒有事,只是楊嫂兩手抱了小渝兒送進房來。因為她沒有閒手推門,卻伸了腳將門一踢。魏太太道:「你為什麼這樣重手重腳?膽子小一點,會讓你嚇掉了魂。」楊嫂笑道:「往日子我還不是這樣抱著娃兒進來?我早就看到太太進來,到現在,衣服還沒有脫下,還要打算出去唆?」魏太太道:「這個時候了,我還到哪裡去。你把孩子放下來,給我買盒子煙去。」楊嫂笑道:「太太買香菸吃,這是少見的事喀。有啥子心事吧?」魏太太的手皮包還放在桌上,就打了開來,取了兩張鈔票交給她。楊嫂當然不追究什麼原因,將孩子放在床上,拿了錢就出去了。魏太太將本票和黃金儲蓄券,又看了一看,對那東西點了兩點頭,就開啟了皮包,把兩本票子都放了進去,且把皮包放在床頭的枕頭底下。自己身子靠了木架子的床欄杆坐著,手搭在欄杆上,託了自己的頭,左腿架在右腿上,不住的前後搖撼。她的眼睛,望了面前一張方桌子,她回想到在三祥銀號摸洪五皮包的那一幕。她想著不知有了多少時候,楊嫂拿一包煙,走進屋子來,看到她雖坐在床沿上,穿的還是出門的衣服,架著的腿,還是著皮鞋呢。笑道:「硬是還要出去。」她站在主人身邊,斜了眼睛望著。魏太太倒不管她注意,拿了煙盒子過來,取一支菸在嘴裡銜著,伸了手向楊嫂道出兩個字:「火柴。」她兩隻眼睛,還是向前直視著,儘管想心事。楊嫂把火柴盒子遞到她手上,她擦了一根火柴,把紙菸點著了,就遠遠的將火柴盒子向方桌上一扔。還是那個姿態,手搭在床欄杆上,身子斜靠著。不過現在手不託著頭,而是將兩個指頭夾了紙菸。她另一隻手的指頭,卻去掄搓著衣襟上的紐扣。楊嫂這倒看出情形了,很從容的問道:「今天輸了好多錢?二天不要打牌就是。錢輸都輸了,想也想不轉來。先生在法院裡還沒有出來。太太這樣賭錢,別個會說空話的。你是聰明人嗎,啥子想不透。」魏太太噴著煙,倒噗嗤一聲笑道:「你猜的滿不是那回事。你走開罷,讓我慢慢的想想看。給我帶上門。」楊嫂直猜不出她是什麼意思,就依了她的話出去,將房門帶上。她靜靜的坐著,接連的吸了四支菸。平常吸完大半支紙菸,就有些頭沉沉的,沒有法子把煙吸完。這時雖然吸了四支菸,也並不感到有什麼醉意。她還是繼續的要吸菸,取了一支菸在手,正要到方桌子上去拿火柴,卻聽到陶太太在房門外問道:「魏太太在家裡嗎?」她答道:「在屋子裡呢,請進來。」陶太太推門進來,見她是一身新豔的衣服,笑道:「我來巧了,遲一步,你出門了。」魏太太道:「不,我剛回來,請坐坐罷。」陶太太道:「我不坐,我和你說句話。」說著,她走到魏太太身邊,低聲道:「老範在我們那裡,請你過去。」她說這話時,故意莊重著,臉上不帶絲毫的笑容。魏太太道:「我還是剛回來,不能賭了,該休息休息。」陶太太搖了頭笑道:「不邀你去賭錢。範先生說,約你去有幾句話說。」魏太太道:「他和我有話說?有什麼話說呢?我們除了賭錢,並沒有什麼來往。你說我睡了,有話明日再談罷。」陶太太兩手按了方桌子,眼光也射在桌子面上,似乎不願和她的目光接觸。放出那種不在意的樣子道:「還是你去和他談談罷。我夫妻都在當面,有什麼要緊呢?他原來是想徑自來找你的。後來一想,魏先生不在家,又是晚上,他就到我家去了。看他那樣子,好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魏太太低頭想了一想道:「好罷,你先回去,我就來。」陶太太倒也不要求同走,就先去了。魏太太將床頭外的箱子開啟,將皮包裡的東西都放到箱子裡去。手上兩個鑽石戒指,也脫了下來,都塞到箱子底衣裳夾層裡去。然後,把身上這套鮮豔的衣服換下,穿起青花布袍子。皮鞋也脫了,穿著便鞋。她還怕這態度不夠從容的,又點了一支紙菸吸著,然後走向陶家來。在陶伯笙的屋子外面,就聽到範寶華說話,他道:「交朋友,各盡各的心而已。到底誰對不住誰,這是難說的。」魏太太聽到這話,倒不免心中為之一動,便站住了腳不走,其後聽到老範提了一位朋友的姓名,證明那是說另外的人,這就先叫了聲範先生,才進屋去。見陶伯笙夫妻同老範品字式的在三張方凳子上坐著,像是一度接近了談話。點了個頭笑道:「範先生找局面來了?」範寶華也只點了個頭,並不起身,笑道:「可不是找局面來了。這回他不追問原因,大家還是好朋友,打個哈哈就算了。」魏太太道:「和你們有錢的人在一起走路,就犯著這樣大的嫌疑。你們丟了東西,就是我拿了,他唯一的證據,就是我身上落下了本票。這有什麼稀奇,鈔票和本票一樣,誰都可以帶著,不過你們拿的本票,也許數目字比我們大些而已,難道為了我身上有一張本票,就可以說是我拿了別人的本票?反正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來問我,我沒有法子可以抬起頭來,若是他姓洪的直接這樣問我,我能依他嗎?範先生,你又何必老把那件事來壓迫我呢?我那回事作錯以後,我是多大的犧牲,你還要逼我。」說著,嗓子硬了,抬起手來擦眼淚。範寶華聽了她的話,半硬半軟,在情理兩方面都說得過去。這就呆呆的站在她面前,連嘆了幾口氣。魏太太道:「你去對洪老五說,不要欺人太甚。我不過得了他一隻半鑽石戒指,我也不至於為了這點東西,押在他手下當奴隸。」說著,扭轉身就向家裡走。範寶華追著兩步,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忙,我還有兩句話交代你。你既然是這樣說了,我也不能故意和你為難。不過我有兩句忠言相告,這件事我是明白的。你縱然不承認,可是你也不要和洪老五頂撞著。最好你這兩天對他暫時避開一下。」魏太太道:「那為什麼?」範寶華道:「不為什麼。不過我很知道洪五這個人。願意花這筆錢,幾百萬他不在乎。不願意花這筆錢,就是現在的錢,三十五十,他也非計較不可。他既然追問這件事,他就不能隨便放過。你是不是對付得了他?你心裡明白,也就不用別人瞎擔心了。這幾句話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向你作個善意的建議。回家去,你仔細的想想罷。我要走了,免得在陶家坐久了,又發生什麼糾紛。」說著,他首先抬起一隻手來,在空中搖擺了幾下,在搖擺的當中,人漸漸的走遠。魏太太以為他特意來辦交涉,一定要逼出一個結果來的。這時他勸了幾句話,倒先走了。她站在屋簷下出了一會神,慢慢的走回家去。楊嫂隨在她後面,走到屋子裡來,問道:「陶太太又來邀你去打牌?」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搖了兩搖頭。楊嫂道:「朗個不是?那個姓範的都來了。我說,這幾天,你硬是不能打牌了。左右前後街上的人,見了我就問,說是你們先生吃官司,你們太太好衣服穿起,還是照常出去耍,一點都不擔心嗎?我說你不是耍,就是和先生的官司跑路子,他們都不大信。你看嗎,我們前面就是冷酒店,一天到晚,啥子人沒得,你進進出出,他們都注意喀。話說出去了,究竟是不大好聽。我勸你這幾天不打牌,等先生出來了再說。」魏太太望了她道:「這冷酒店裡,常有人注意著我嗎?」楊嫂道:「怕不是?你的衣服穿得那樣好,好打眼睛囉!」魏太太默然的坐著吸菸,卻沒有去再問她的話。楊嫂也摸不出來主人是什麼心事,站著又勸了幾句,自行走開。不過她最後的一句話,和範寶華說的相同,請她自己想想。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將手扶了頭,慢慢的沉思,好在並沒有什麼人在打斷她的思想,由她去參禪。她想得疲倦了,兩隻腳互相撥弄著鞋子,把鞋子撥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但她不能立刻睡著,迷糊中,覺得自己的房門,是楊嫂出去隨手帶上的,並沒有插閂。自己很想起來插閂,可是這條身子竟是有千斤之重,無論如何抬不起來。她想到箱子裡有本票,有黃金儲蓄券,尤其是有鑽石戒指兩枚,開啟房門睡覺,這是太不穩當的事。用了一陣力氣,走下床來,徑直就奔向房門口。可是她還不曾將手觸到門閂呢?門一推,洪老五搶了進來。他瞪著兩隻眼睛,瞪著小鬍子,手上拿了根木棍子,足有三尺長。他兩手舉了棍子那頭,指著魏太太喝罵道:「罵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專門偷朋友的錢。你還算是知識分子,要人家叫你一聲小姐。你簡直是和小姐們丟臉。我的東西,快拿出來,要不然,我這一棍子打死你。」說時,他把那棍子放在魏太太頭上,極力的向下壓。她想躲閃,也無可躲閃,只有向下挫著。她急了舉起兩手,把頭上這棍子頂開。用大了力,未免急出一身汗來,睜眼看時,這才明白,原來是一場夢。壓在頭上的棍子,是小渝兒的一隻小手臂。當自己一努力,身子扭動著,小渝兒的手,被驚動了縮去大半,只有個小拳頭還在額角邊。她閉著眼睛,定了定神,再抬起頭看看房門,不果然是敞著的嗎?她想著這夢裡的事,並沒有什麼不可實現的。外面是冷酒店,誰都可以來喝酒,單單的就可以攔阻洪五爺嗎?不但明天,也許今晚上他就會來。她是自己把自己恐嚇倒了,趕快起床,將房門先閂上,閂上之後,再把門閂上的鐵搭紐扣住。她還將兩手同時搖撼了幾下門,覺得實在不容易把門推開的,才放下了這顆心。可是門關好了,要贓物的不會來,若是剛才到陶家去,這門沒有反鎖之時,出了亂子那怎麼辦?她又急了,喘著氣再流出第二次汗來。
一一賭徒的太太
心理的變態,常常是把人的聰明給塞住了。魏太太讓這個夢嚇慌了,她沒有想到她收藏那些贓物的時候,並不曾有人看見,這時,在枕頭底下摸出了鑰匙,立刻就去開床頭邊第三隻箱子的鎖。本來放鑰匙放箱子,那都是些老地方,並沒有什麼可異的。這時在枕頭下摸出了鑰匙,覺得鑰匙就不是原來的那個地方,心裡先有一陣亂跳,再走到箱子邊,看看那箱子上的鎖,卻是倒鎖著的。她不由得呀了一聲道:「這沒有問題,是人把箱子開啟了,然後又鎖著的。」於是搶著把箱子開啟,伸手到衣服裡面去摸。這其間的一個緊要關頭,還是記得的,兩枚鑽石戒指,是放在衣服口袋裡的。她趕快伸手到袋裡面去摸,這兩枚戒指,居然還在。但摸那鈔票支票本票,以及黃金儲蓄券時,卻不見了。她急了,伸著手到各件衣服裡面去摸索,依然還是沒有,剛剛乾的一身汗,這時又冒出第三次了。她開第二隻箱子的時候,向來是簡化手續,並不移動面上那隻小箱子,掀開了第二隻箱子的箱蓋,就伸手到裡面去抽出衣服來。這次她也不例外,還是那樣的做。現在覺得不對了,她才把小箱子移開,將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件的拿出來,全放到床上去。直把衣服拿乾淨了,看到了箱子底,還不見那三種票子。她是呆了。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想,這件事真是奇怪。偷東西的,為什麼不把這兩枚鑽石戒指也偷了去呢?若說他不曉得有鑽石戒指,他怎麼又曉得有這麼些個票子呢?她呆想了許久,嘆了幾口長氣,無精打采的也只好把這些衣服,胡亂的塞到箱子裡去,直等把衣服送進去大半了,卻在一條褲腳口上,發現了許多紙票子,拿起來看時,本票支票儲蓄券,一律全在。她自嗤的一聲笑了起來。放進這些東西到箱子裡去的時候,自己是要找一個大口袋的。無意之中,摸著褲腳口,就把東西塞到裡面去了。哪裡有什麼人來偷,完全是自己神經錯亂。這時,算是自己明白過來了。可是精神輕鬆了,氣力可疲勞了,大半夜裡起來,這樣的自擾了一陣,實在是無味之至。眼看被上還堆了十幾件衣服,這也不能就睡下去。先把皮包在枕頭下拿出來,將這些致富的東西,都送到皮包裡去,再把皮包放到箱子裡。至於這些衣服,對它看看,實在無力去對付它,兩手胡亂一抱就向箱子裡塞了去。雖然它們堆起來,還比箱沿高几寸,暫時也不必管了。將箱子蓋使勁向下一捺,很容易的蓋上,就給它鎖上。隨著把小箱子大箱子上壓下去,算把這場紛擾結束了。不過有了這場紛擾,她神經已是興奮過度,在床上躺下去卻睡不著了。唯其是睡不著,不免把今天今晚的事都想了一想。範寶華來勢似乎不善,可是他走的時候,卻有些同情,可能他先是受著洪五的氣話,所以要來取贓。他後來說是躲開一點的好,那不見得是假話。你看洪五到朱四奶奶家去,她都很容忍他,確是有幾分流氣。避開也好,有幾百萬元在手上,什麼事不能作,豈能白白的讓他拿了回去?她清醒半醒的,在床上躺到天亮。一骨碌爬起來,就到大門外來,向街上張望著。天氣是太早了,這半島上的宿霧,兀自未散,馬路上行人稀落,倒是下鄉的長途班車,叮叮噹噹,車輪子滾著上坡馬路,不斷的過去。在汽車邊上,懸著木牌子,上寫著渝歌專車。她忽然想到歌樂山那裡,很有幾位親友,屢次想去探望,都因為怕坐長途汽車受擁擠,把事情耽誤了。現在可以不必顧到汽車的擁擠,保全那些錢財要緊。她忽然有了這個念頭,就把楊嫂叫了起來,告訴要下鄉去,一面就收拾東西。好在抗戰的公務員家屬,衣服不會超過兩隻箱子。她把新制的衣鞋,全歸在一隻箱子裡,其餘小孩子衣服打了兩個大包袱。把隔壁陶太太請過來告訴她為了魏端本的官司,得到南岸去找幾個朋友,恐怕當天不能回來,只有把兩個孩子也帶了去,房門是鎖了,請她多照應一點。陶太太當然也相信。請她放心,願意替她照顧這個門戶。魏太太對於丈夫,好像是二十四分的當心,立刻帶了兩個孩子和楊嫂僱著人力車出門去了。僱車子的時候,她說的話,是汽車站而不是輪渡碼頭,陶太太聽著,也是奇怪,但她自己也有心事,卻沒有去追問她。她的行為,是和魏太太相反的,除了上街買東西,卻是不大出門,在屋子裡總找一點針線作。恰是這兩天女工告病假走了,家事是更忙,她沒有心去理會魏太太的家事。這天下午,李步祥來了。他也是像陶伯笙一樣的作風,脅下總夾著一個皮包。不過他的皮包,卻比陶伯笙的要破舊得多而已。他到這裡,已經是很熟的了,見陶太太拿了一隻線襪子用藍布在補腳後跟。那襪子前半截,已經是補了半截底的了。站著笑道:「陶太太,你這是何苦?這襪底補了再補,穿著是不大舒服的。你只要老陶打唆哈的時候,少跟進兩牌,你要買多少襪子?」陶太太站起來,扯著小桌子抽屜,又在桌面報紙堆裡翻翻。李步祥搖搖手道:「你給我找香菸?不用,我只來問兩句話,隔壁那位現時在家裡嗎?」陶太太道:「你也有事找她嗎?她今天一早,帶著孩子們到南岸去了,房門都上了鎖。」李步祥道:「我不要找她,還是老範問她。她若在家,讓我交封信給她。這封信就託你轉交罷。」說著,開啟皮包,取出封信,交到陶太太手上。她見著信封上寫著:「田佩芝小姐展」七個字,就把信封輕輕在桌沿上敲著道:「你們男子漢,實在是多事。人家添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一定要把她當作一位小姐。原來她只是賭錢,現在又讓你們教會了她跳舞了。生活這樣高,人家家中又多事……」李步祥拱拱手道:「大嫂子,這話你不要和我說,我根本夠不上談交際。這封信我也是不願意帶的。據老範說,這裡面並不談什麼愛情。有一筆銀錢的交涉,而且數目也不小。本來這封信是可以讓老陶帶來的,老陶下不了場,只好讓我先送來了。誰知道她不在家。」陶太太搖了兩搖頭道:「老陶賭得把家都忘了,昨天晚上出去,到這時候還是下不了場。輸了多少?」李步祥道:「我並不在場賭,不知道他輸多少。其實這件事,你倒不用煩心,反正你們逃難到四川來,也沒有帶著金銀寶貝。贏了,他就和你們安家,輸了,他在外面借債,償還不了,他老陶光桿兒一個,誰還能夠把他這個人押了起來不成?」陶太太道:「這個我怕不曉得,但這究竟不是個了局吧?就像你李老闆,也不是像我們一樣,兩肩扛一口,並沒有帶錢到四川來的,可是你夾上一隻皮包終日在外面跑,多少有些辦法,就說買黃金罷,恐怕你不買了二三十兩。每兩賺兩萬,你也搞到了五六十萬。你看我們老陶,搞了什麼名堂?……就是認到一班說大話的朋友。談起來就是幾十萬幾百萬,誰看到錢在哪裡?說他那個皮包,你開啟來看,你會笑掉牙。也不知道是哪家關了門的公司,有幾分認股章程留下,讓他在字紙簍裡撿起來,放在皮包裡了,此外是十幾個信封,兩疊信紙,還有就是在公共汽車站上買的晚報。夾了那麼個東西,跑起來多不方便。」李步祥笑道:「我倒替老陶說一句,夾皮包是個習慣。不帶這東西,倒好像有許多不方便。不但信紙信封,我連換洗衣服手巾牙刷,有時候都在皮包裡放著的,為的是要下鄉趕場,這就是行李包了。陶老闆和我不同,他有計劃將來在公司裡找個襄副噹噹。我老李命裡註定了跑街,只要賺錢,大小生意都做,不發財倒也天天混得過去。」他這種極平凡的話,陶太太倒是聽得很入耳。便問道:「李老闆,我倒要請教你一下,你這行買賣,我們女人也能作嗎?」李步祥搖了兩搖頭道:「沒有意思,每天一大早起來,先去跑煙市。在茶館樓上,人擠著人,人頭上伸出鈔票去,又在人頭上搶回幾條煙來,有時嗓子叫幹了,汗溼透了,就是為了這幾條煙。再走向百貨商場,看看百貨,兜得好,可以撿點便宜。兜不著的就白混兩個鐘點。這是我兩項本分買賣,每天必到的。此外是山貨市場,棉紗市場,黃金市場,我全去鑽。」陶太太笑道:「你還跑黃金市場啦?」李步祥搖著頭笑道:「那完全是叫花子站在館子門口,看人家吃肉。可是這也有一個好處。黃金不同別的東西,它若是漲了價,就是法幣貶了值,法幣貶了值,東西就要漲價了。」陶太太笑道:「什麼叫法幣貶了,什麼叫黑市了,什麼叫拆息了,以前我們哪裡聽過這些,現在連老媽子口裡也常常說這些。這年月真是變了。我說李老闆,我說真話,就是你剛才說的幾個市場都得帶我去跑跑,好嗎?」李步祥揭下了頭上的帽子來,在帽子底下,另外騰出兩個指頭搔著和尚頭上的頭髮,望了她笑道:「你要去跑市場,這可是辛苦的事,而且沒有得伯笙的同意,我也不敢帶你出去跑。」陶太太靠了桌子站著,低下頭想了一想,點頭道:「那就再說罷。希望你見著伯筌的時候,勸他今天不要再熬夜了,第一是他的身體抵抗不住。第二是家裡多少總有點事情,你讓我作主是不好,不作主也不好。」李步祥道:「這倒是對的,伯笙還沒有我一半重。打起牌來,一支香菸接著一支香菸向下吸,真會把人都燻倒了。」陶太太道:「拜託拜託,你勸他回來罷。」李步祥看她說到拜託兩個字,眉毛皺起了多深,倒是有些心事。便道:「好的好的,我去和你傳個信罷。現在還不到四點鐘呢。我去找他回來吃晚飯罷。若是我空的話,我索性陪他回來,說不定還擾你一頓飯呢。」說畢,他蓋著帽子走了。陶太太聽他說到要來吃飯,倒不免添了一點心事,立刻走到裡面屋子裡去,將屋角上的米缸蓋掀起來看看。這在今日,她已是第二次看米缸裡的米了。原來看這米缸裡的米,就只有一餐飯的。陶太太看看竹簸箕裡的剩飯,約莫有三四碗。自己帶兩個上學的孩子,所吃也不過五六碗,所差有限,於是買好了兩把小白菜,預備加點油鹽,用小白菜煮一頓湯飯吃。這時李步祥說要送陶伯笙回來,那就得預備煮新鮮飯了。米缸裡現放著舀米的碗,她將碗舀著,把缸底括得喀吱作響,舀完了,也只有兩碗半米。這兩碗半米,若是拿來作一頓飯,那是不夠的。她站在米缸邊怔了一怔,也只好把這兩碗半米都盛了起來放在一隻瓦缽子裡,端了這個缽子,緩步的走到廚房裡去。他家這廚房,也是屋子旁邊的一條夾巷。這裡一路安著土灶、條板、水缸、竹子小櫥。但除了水缸盛著半缸水而外,其餘都是空的,也是冷冷清清的。為了怕耗子,剩的那幾碗飯,是用小瓦缽子裝著,大瓦缽子底下還放了兩把小白菜。這樣,對了所有的空瓶空碗,和那半缸清水,說不出來這廚房裡是個什麼滋味。她想著出去賭錢的丈夫,無論是贏了或輸了,這時口銜了半支菸卷,定是全副精神,都注視著幾張撲克牌上。桌子面上堆著鈔票,桌子周邊,圍坐著人,手膀子碰了手膀子,頭頂的電燈,可能在白天也會亮起來。因為他們一定是在秘密的屋子裡關著門窗賭起來的。屋子裡煙霧繚繞,氣悶得出汗,那和這冰冰冷的廚房,正好是相反的。她想著嘆了一口氣,但也不能再有什麼寬解之法,在桌子下面,把亂柴棍子找出來,先向灶裡籠著了火,接著就淘米煮飯。這兩件事是很快的就由她作完了。她搬了張方竹凳子,靠了那小條板坐著,望了那條板上的空碗,成疊的反蓋著。望了那反蓋的大缽子底上放著兩把小白菜,此外是什麼可以請客的東西都沒有了。她將兩手環抱在懷裡,很是呆呆的同這夾道里四周的牆望著。她對於這柴煙燻的牆壁,似乎感到很大的興趣,看了再看,眼珠都不轉動。她不知道這樣出神出了多久,鼻子裡突的嗅到一陣焦糊的氣味,突然站起來,掀開鍋蓋一看,糟了,鍋裡的水燒乾了,飯不曾煮熟,卻有大半邊燒成了焦黃色。趕快把灶裡的柴火抽掉,那飯鍋裡放出來的焦味,兀自向鍋蓋縫裡鑽出來,整個小廚房,都讓這焦糊味籠罩了,她也管不著這鍋裡的飯了,取一碗冷水,把抽放在地面上的幾塊柴火潑熄了,還是在那方竹凳子上坐著。她想著在沒有燒糊這鍋飯以前,至少是飯可以盛得出來。現在卻是連白飯都不能請人吃了。廚房裡依然恢復到了冷清清的,她索性不在廚房裡坐著了,到了屋子裡去,把箱子裡的蓄藏品,全都清理清理,點上一點。這讓她大為吃驚,所有留存著的十幾萬元鈔票,已一張沒有,就是陶伯笙前幾天搶購的四兩黃金儲蓄券,也毫無蹤影。在箱子角上摸了幾把,摸出幾張零零碎碎的小票,不但有十元五元的,而且還有一元的。這時候的火柴,也賣到兩元一盒,幾百元錢,能作些什麼事呢?就只好買盒紙菸待客吧?她靠著箱子站定,又發了呆了,然而就在這時,聽到陶伯笙一陣笑聲,李步祥也隨了他的聲音附和著。他道:「你有那麼些個錢輸掉它,拿來作筆小資本好不好?」陶伯笙笑道:「沒有關係。我姓陶的在重慶混了這麼多日子,也沒有餓死,輸個十萬八萬,那太沒有關係,找一個機會,我就把它撈回來了。喂!陶太太哪裡去了?」當他不怎麼高興的時候,他就把自己老婆,稱呼為太太的。陶太太聽了這口氣,就知事情不妙,這就答應著:「我在這裡呢。」她隨了這話,立刻跑到前面屋子來。她見丈夫在一晚的鏖戰之中,把兩腮的肌肉,都括削一半下去了,口裡斜銜了大半支菸卷,人也是兩手抱了西裝的袖子,斜靠了桌子坐著的,不過他面色上並不帶什麼懊喪的樣子,而且還是把眼睛斜看著人,臉上帶了淺淺的笑容。他道:「我們家裡有什麼菜沒有,留老李在這裡吃飯,我想喝三兩大,給我弄點下酒的罷。」陶太太笑道:「那是當然,李先生為你的事,一下午到我們家來了兩回了。」陶伯笙摸著桌子上的茶壺,向桌子這邊推了過來,笑道:「熬夜的人,喜喝一點好的熱茶,家裡有沒有現成的開水?我那茶葉瓶子裡,還有點好龍井,你給我泡一壺來,可是熱水瓶子裡的水不行,你要給我找點開的開水。」陶太太並沒有說沒有兩個字,拿了茶壺,趕快到裡面屋子裡去找茶葉。小桌子上,洋鐵茶葉瓶,倒是現成的,可是揭開瓶蓋子來看時,只是在瓶底上,蓋了一層薄薄的茶葉末。她微微的嘆了口氣,拿著茶壺,就直奔街對過一家紙菸店去。這家紙菸店,也帶賣些雜貨,如茶葉肥皂蠟燭手巾之類。他們是家庭商店,老老闆看守店面,管理賬目並作點小款高利貸。少老闆跑市場囤貨。少老闆娘應付門市。有個五十上下年紀的難民,是無家室的同鄉婦人。老老闆認她是親戚,由老老闆的床鋪整理,至於全店的燒茶煮飯,洗衣服,掃地,完全負責。所享的權利有吃有住,並不支給工錢。她姓劉,全家叫她劉大媽,不以傭工相待,也為了有這聲尊稱就不給她工錢。劉大媽又有位遠房的侄子老劉,二十來歲,也是難民,老老闆讓他挑水挑煤挑貨,有工夫,並背了個紙菸籃子跑輪船碼頭和長途汽車站。雖然也是不給工資,但在作小販的盈餘上,提百分之十五。那一天不去作小販,就不能提成,所以他每天在店裡忙死累死,也得騰出工夫去跑。全家是生產者,生意就非常的好。他們全家對陶太太感情不錯。因為她給他們介紹借錢的人,而且有賭博場面,陶伯笙準是在他家買洋燭紙菸。陶太太走到他們店裡來,先把手指上一枚金戒指脫下來,放在櫃檯上,然後笑道:「鄭老闆,我又來麻煩你了。朋友託我向你借一萬塊錢,把這個戒指作抵押。」那位老老闆正在桌子上看賬,取下鼻子上的老花眼鏡,走到櫃檯邊來。他不看戒指,先就拖著聲音道:「這兩天錢緊得很,我們今天就有一批便宜貨沒錢買進。」他口裡雖是這樣說了,但對於這枚戒指,並不漠視,又把拿在手上的眼鏡,向鼻子尖上架起,拿起那枚戒指,將眼鏡對著,仔細的看了一看,而且託在手掌心裡掂了幾掂。陶太太道:「這是一錢八分重。」老老闆搖了兩搖頭,他在櫃檯抽屜裡取一把戥子,將戒指秤了約莫兩三分鐘,將眼鏡在戥星上看了個仔細。笑道:「不到一錢七呢。押一萬元太多了。」陶太太道:「現在銀樓掛牌,八萬上下,一八得八,八八六十四,這也該值一萬二千元。人家可不賣,鄭老闆,你就押一萬罷。」他沉吟了一會子,點了頭道:「好罷。利息十二分,一月滿期。利息先扣。」陶太太看看這老傢伙冬瓜形臉上,伸著幾根老鼠鬍子,沒有絲毫笑容,料著沒有多大價錢可講,只好都答應了。老老闆收下戒指,給了她八千八百元鈔票。陶太太立刻在這裡買了二兩茶葉,一包紙菸。正好劉大媽提了一壺開水出來,給老老闆泡蓋碗茶。便笑道:「分我們一點開水吧?」鄭老闆道:「恐怕不多吧?現在燒一壺開水,柴炭錢也很可觀。」陶太太便抽出一支紙菸來,隔了櫃檯遞給他道:「老老闆吸支菸。」他接過了,向劉大媽道:「茶煙不分家,你和陶太太沖這壺茶,大概人家來了客,家裡來不及燒開水。陶太太剛買的茶葉,你給她泡上一壺。」陶太太真是笑不是氣不是,開啟茶葉包撮著一撮茶葉向壺裡放著。老老闆望了道:「少放點茶葉不要緊,我們這是飛開的水,泡下去準出汁。」陶太太笑著,沒說什麼。老老闆將櫃檯上撒的茶葉,一片片的用指頭箝了起來,放到櫃檯上玻璃茶葉瓶裡去。那支被敬的紙菸他也沒吸,放到櫃檯抽屜的零售煙支鐵筒裡去併案辦理。陶太太看到,也不多說,端了茶壺,就向家裡走。陶伯笙見她茶煙都辦來了,點頭笑道:「行了,去預備飯罷。」陶太太道:「快一點,吃麵好嗎?」陶伯笙道:「面飯倒是不拘。給我們弄兩個碟子下酒。」陶太太偷眼看他,臉上還是沒有多大的笑容,而且李步祥總是客人,可不能違拂了丈夫的吩咐。她說著好好,帶了她金戒指押得的八千塊錢,就提小菜籃子出去了。她在經濟及可口的兩方面,都籌劃熟了,半小時內,就把酒菜辦了回來。又是十分鐘,將一壺酒兩個碟子,由廚房裡送到外面屋子裡去。乃是一碟醬牛肉,一碟芹菜花生米拌五香豆腐乾。芹菜要經開水泡,本來不能辦,但是在下江面館裡買醬牛肉的時候,是藉著人家煮麵的開水鍋浸著了回家來才切的。陶伯笙是個瘦子,就喜歡吃點香脆鹹,這卻合主人的意,她也可以節省幾文了。丈夫陪了客飲酒,算是有了時間許她作飯了,她二次在廚房裡生著火,給主客下面。忙著的時候,雖然不免看看手指上,缺少了那枚金戒指,但覺得這次差事交代過去了,心裡倒也是坦然的呢。
一二人血與豬血
這一餐飯,陶伯笙吃得很安適。尤其是那幾兩大他喝得醉醺醺的,大有意思。飯後又是一壺釅茶,手裡捧著那杯茶,笑嘻嘻的道:「太太,酒喝得很好,茶也不壞,很是高興,記得我們家裡還有一些咖啡,熬一壺來喝,好不好?」陶太太由廚房裡出來,正給陶先生這待客的桌子上,收拾著殘湯剩汁,同時心裡還計劃著,兩個下學回來的孩子,肚子餓呢,打算把剩下來的冷飯焦飯,將白菜熬鍋湯飯吃。現在陶先生喝著好茶,又要熬咖啡。廚房裡就只有灶木柴火,這必須另燃著一個爐子才行。因為先前泡茶,除在對面紙菸店借過一回開水,這又在前面雜貨店裡借過兩回開水,省掉了一爐子火。陶先生這個命令,她覺得太不明白家中的生活狀況。這感到難於接受,也不願接受,可是當了李步祥的面,又不願違拂了他的面子,便無精打采的,用很輕微的聲音,答應了個好字。陶伯笙見她冷冷的,也就把臉色沉下來,向太太瞪了一眼。陶太太沒有敢多說話,立刻回到廚房裡去,生著了爐子裡的火熬咖啡。兩個小學生,也是餓得很。全站在土灶邊哭喪著臉,把頭垂了下來。大男孩子,兩手插在制服褲袋裡,在灶邊蹭來蹭去。小男孩子將右手一個食指伸出來,只在灶面上畫著圈圈。灰色的木鍋蓋,蓋在鍋口上。那鍋蓋縫裡微微的露出幾絲熱氣。陶太太坐在灶邊矮凳子上,板了臉道:「不要在我面前這樣挨挨蹭蹭,讓我看了,心裡煩得很。你們難道有周年半載沒有吃過飯嗎?」大孩子撅了嘴道:「你就是會欺侮我們小孩子,爸爸喝酒吃肉,又吃牛肉湯下麵。我們要吃半碗湯飯沒有,你還罵我們呢。你簡直欺善怕惡。」陶太太聽了這話,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但她並不因小孩子的話,就中止了她欺善怕惡的行為,她還是繼續的去熬那壺咖啡。她想到喝咖啡沒有糖是不行的,她就對大孩子施行賄賂,笑道:「我給你錢去買個鹹鴨蛋,下飯吃,你去給我買二兩白糖來。」說著,給了大孩子幾張鈔票,還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作了鼓勵的表示。大孩子有錢買鹹鴨蛋,很高興的接著法幣去了。陶太太倒是很從容的把咖啡和湯飯作好。那大孩子倒也是掐準了這個時候回來的。左手拿著一枚壓扁了的鴨蛋,右手拿著一張報紙包的白糖。那紙包上粘了好些個汙泥,都破了幾個口子了,白糖由裡面擠了出來。孩子身上呢,卻是左一塊右一塊,粘遍了黑泥。陶太太趕快接過他手上的東西,嘆了口氣道:「你實在是給你父母現眼。大概聽說有鹹鴨蛋吃,你就高興得發瘋了,準是摔了一跤吧?」她一面說著,一面給小孩子收拾身上。不免耽誤了時間。再趕著把咖啡用杯子裝好,白糖用碟子盛著,擺在木託盆裡送到外面屋子裡去,陶伯笙和李步祥都不見了。看看他們兩人的隨身法寶兩隻新舊皮包也都不知所去。她把咖啡放到桌上,人站著對桌子呆了很久,自言自語的道:「這不是給人開玩笑。我是把金戒指押來的錢啦。這白糖不用,可以留著,這咖啡已經熬好了,卻向哪裡去收藏著呢。」她這樣的想著,坐在那桌子邊發呆。也不知道有了多少時候,只見兩個孩子,湯汁糊在嘴上溼粘粘的走了進來。便問道:「你們這是怎麼弄的,把飯已經吃過了嗎?」男孩子道:「人家早就餓了,你老不到廚房裡去,人家還不自己盛著吃嗎?給你還留了半鍋飯呢。」陶太太只將手揮了兩下,說句你們去擦臉,她還是坐在桌子邊,將一隻手臂撐在桌子沿上,托住了自己的頭,約莫有半小時,卻聽到兩個婦人的聲音說話進來。有人道:「這時候,他不會在家,準去了。」又有人道:「既然來了,我們就進去看看罷。」她聽出來了,說話的是胡羅兩位太太。她們徑直的走進屋子來了,看到擺著兩杯咖啡在桌上,一個人單獨的坐著,這是什麼意思呢?陶太太直等兩位客人都進了房,她才站了起來,因道:「喲!二位怎麼這個時候雙雙的光臨?請坐請坐!」羅太太笑道:「坐是不用坐。我們來會陶先生來了。他倒是比我們先走了嗎?這倒有點奇怪。」陶太太道:「我們這口子,什麼事也不幹,就是好坐桌子,昨天晚上出去的,直到今天吃晚飯的時候他才回來。他和朋友回來,喝了四兩酒,又叫我熬咖啡他喝,等我在廚房裡把咖啡熬得了,送到外面屋子裡來的時候,他到哪裡去了也不知道了。」胡太太聽著,帶著微笑,向羅太太看看,羅太太也是帶了會心的微笑,向她回看了過去。陶太太望了她們道:「我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的嗎?」胡太太笑道:「老實告訴你,昨天晚上,我們就在一處賭的,因為老範贏的太多,大家不服氣,約了今晚上再戰一場。」陶太太對這兩位太太都看了一眼。見她們雖然在臉上都抹了胭脂粉,可是那眼睛皮下,各各的有兩道隱隱的青紋,那是熬了夜的象徵。但她還是不肯說破,含笑道:「我們怎麼能夠和範先生去打比。他資本雄厚,有牌無牌,他都拿大注子壓你,不服氣有什麼用,賭起來,不過是多送幾個錢給他。昨晚上是在範先生家裡了,今天晚上,是在哪裡呢?」羅太太道:「原來約了到朱公館去。打電話去問,四奶奶不在家。有些人要換地方,有些人主張去了再說。我們因為摸不著頭腦,所以來問一聲。偏偏陶先生已經先走了。老胡,我們就去罷。」胡太太在她那白胖的臉上,帶著一點紅暈。她那杏核兒大眼睛,閃動著上下的睫毛。搖了兩搖頭道:「若是到四奶奶家裡去賭,我不去。」羅太太望了她道:「那為什麼?」胡太太道:「我上次到朱家去賭了一場,還是白天呢,回家去聽了許多閒話。」羅太太道:「外面說的閒話,那都是糟蹋朱四奶奶的。你們胡先生還是記住上次和你辦交涉的那個岔子。他向你投降了,決不能甘休,總得報復你一下。他說的話你也相信嗎?」胡太太道:「我當然不能相信。不過很多人對朱四奶奶的批評,都不怎樣好。」羅太太將臉色沉了一下,而且把聲音放高了一個調子,她道:「別人瞎說,我們就能瞎信嗎?我們和她也認識了兩三個月了,除了她殷勤招待朋友而外,並沒有見她有什麼鋪張。難道好結交朋友,這還有什麼不對嗎?別人瞎說八道,我們不能也跟著瞎說八道。去罷。」她說著,就伸手挽了胡太太一隻手。胡太太倒並不怎麼拒絕,就隨著她走了。陶太太無精打采的把她們送出店門口,這才明白,原來陶伯笙是到朱四奶奶家打唆哈去了。不管怎麼樣,那裡是高一級的賭博場面,這戲法就越變越大了。她心裡壓著一塊石頭似的,走回屋子去,把那兩杯咖啡潑了,把糖收起,又在桌子邊坐著。還是孩子們吵著要睡覺,她才去給他們鋪床。然後她想到了一件什麼事,沒有辦完,又到廚房裡去巡視一番。她嗅到鍋蓋縫裡透出來的一陣飯菜香味,這才讓她想起來了,自己還沒有吃飯。掀開鍋蓋來看時,那鍋湯飯煮得乾乾的,摻和在飯裡的小青菜,都變成黃葉子了。她站在灶邊,將碗盛著幹湯飯吃了,再喝些溫開水,就回房去,但她並沒有睡覺,在陶伯笙沒有回來的時候,她一定得守著孤單的電燈去候門。這個守門的工夫,就憑了補襪底補衣服來消磨。她補襪子補得自己有些頭昏眼花的時候,她想起了燒焦了的那幾碗飯,是盛起來放在瓦缽子裡的。重慶這地方,耗子像螞蟻一樣的出動,可別讓耗子吃了。趕快放下針線,跑到廚房裡去看時,那裝飯的缽子,和上面蓋著的洋鐵盤子,全打落在地面。缽子成了大小若干瓦片,除了地面上還有些零碎飯粒而外,人捨不得吃的飯,都給耗子吃了,那些零碎的飯粒,還要它幹什麼呢。嘆了口氣,自走回屋子去。這點飯餵了耗子,倒不算什麼。不過自己有個計劃,這些冷飯留著到明天早上,再煮一頓湯飯菜。照著現在這個情形,那就完全推翻了。陶伯笙今晚上若是贏了錢回來,這可向他要一點錢,拿去買米。若是他輸了,根本就不必向他開口了。甚至他賭得高興了,今晚上根本就不回來,連商量的人都沒有,乾脆,還是自己想法子罷。拿出衣袋裡押金戒指的那些鈔票數了一數只剩下了五千多元,全數拿去買米,也沒有一市鬥。此外還有油鹽菜蔬呢。而且猜的是對的,過了深夜一點鐘,陶伯笙還沒有回來,她自覺悶得很,就開啟窗戶來,伸頭向外面看看。重慶春季的夜半,霧氣瀰漫的時候較多。這晚上卻是星斗滿天,在電燈所不能照的地方,那些星斗之光,照出了許多人家的屋脊。這吊樓斜對過也是吊樓,在二層樓的紙窗戶格里,猛然電燈亮著,隨著窗戶也打了開來。在窗戶裡閃出半截女子的身體。陶太太就問道:「潘小姐,這時候,你還沒有睡嗎?」那位潘小姐索性伸出頭來,笑道:「我還是剛剛回來呢。今天,我是夜班。這兩天,醫院裡忙得很,有兩位看護小姐都忙病了。我明天八點鐘還得去接早班。回來搶著睡幾小時罷。現在為生活奔走,真是不容易。陶太太也沒有睡?」她嘆了一口氣道:「潘小姐,就是你所說的話,生活壓迫人啦。」潘小姐道:「唉!這年月,生活真過不下去。只要能換下錢來,什麼事都肯幹。我們醫院裡找人輸血。只說句話,多少人應徵?」陶太太道:「我特意等你回來問呢。我的血驗過了,可以合用嗎?我希望明天就換到錢。」潘小姐道:「喲,陶太太,你的身體不大好,你不要幹罷。」陶太太道:「我的身體不大好嗎?我三年來就沒有生過一次病。我的血不合用嗎?」潘小姐笑道:「合倒是合用的。不過你也不至於短錢用到那種程度。」陶太太道:「合用就好了,潘小姐,我不說笑話。你明天早上,什麼時候起來?我到你家裡來找你。我們雖然天天見面,隔了窗戶說話,你哪裡知道我的苦處。唉!」說著,她長長的嘆了口氣。在她這口氣嘆過之後,又吁了一聲。潘小姐看她這樣子,的確是有些為難,便道:「你若是一定要輸血的話,你明天早上再來找我罷。」陶太太連說好的好的,方才和潘小姐告別,關上了窗子。她在床上躺著,睜了眼睛,望了天花板,卻只管去想家裡要的米,和醫院裡要的血。她想得迷糊的睡了一覺,被兩個上學的孩子驚醒。立刻起床,披著衣服,就開啟窗戶看看。正好那邊的窗戶也是洞開著,潘小姐就在窗戶邊洗臉架子邊洗臉。她一抬頭,兩手託著手巾舉了一舉,笑道:「陶太太,早哇!」陶太太道:「請你等一等,我就來。」說著,趕快到廚房裡取了一盆冷水來,匆匆的洗過一把臉,找了一件乾淨藍布大褂,就向潘小姐那邊屋子走去。潘小姐是母女兩個人,共住著一間吊樓屋子的。她們都在臉上帶了一分驚奇的顏色望著她。她也明白這一點,進門就先笑道:「潘太太,潘小姐,你們一定覺得我要賣血,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吧?實對你說,我們家裡,今天沒有下鍋的米。我們那位先生,已是兩天兩夜不回家了,我不想點法子怎麼辦?」潘太太道:「你們陶先生在外也交際廣大呀,難道會窘到這樣子?」這五十上下年紀的老太太,穿著件灰布短棉袍兒,瘦削著一張皺紋臉子,倒是把半白的頭髮,梳得清清楚楚的,手上挽了個籃子,正待出門去買菜呢。陶太太道:「潘太太,你這不是去買菜嗎?我今天就不能去買菜。因為什麼?口袋裡沒有錢。」潘小姐笑道:「陶太太,你是不明白醫院裡的情形。這輸血的事,並不像有米拿出去賣,立刻可以換到錢。你登記和輸血的手續,雖是作過了,一定等病人要輸血的時候,才叫你去輸血。輸了血之後,那才可以領到錢。你今天等著米下鍋,那可來不及。」陶太太聽了這話,不免臉上掛著幾分失望。怔怔的望了她母女兩個。潘小姐道:「不過這也碰機會。碰巧了,立刻就有病人等著輸血,立刻就可以換到錢。昨天晚上,我聽到醫生說,有兩個病人,情形相當嚴重,也許今天上午就要輸血。若是你的血,正合這兩個人用,今天就行,你不妨和我一路去試試。我這馬上就走了,你隨我去試試罷。」陶太太聽了這話,又提起了幾分興趣,就隨在潘小姐身後,同到那醫院裡去。這時病人正紛紛的掛號就診。潘小姐先讓她在候診室裡等著,先到院長那裡去報告。過了一會,她笑著出來道:「你來的機會太好了。我說的那兩個病人,果然都要輸血。現在正要通知輸血的人到醫院裡來。你的血檢驗的結果,對病人都合適。今天上午就輸五十cc。」說著,潘小姐就帶她進去見院長和主任醫生。經過了三十分鐘,她把一切手續辦完了,最後的一個階段,是一位女看護,將一根細針,插到手膀的血管子裡去。針的那頭,是小橡皮管子接著,通到小瓶似的玻璃管裡去。那玻璃管裡有了大半瓶血,這是白饒讓醫生再拿去看看的。這事完了,潘小姐又讓她在護士休息室裡候著。過了一小時,潘小姐拿了一張油印的紙單子遞到她手上,笑道:「這事情成了。真算你來得巧。你在這志願書上籤個字罷。」陶太太道:「早登記過了,我還要籤個字嗎?難道……」潘小姐笑道:「這是手續。」她看那字條上印好的字,是說:「今願輸血救濟病人,如有意外,與院方無涉。立字為據。」便淡笑道:「你們醫院也太慎重了。我既然要賣血,還訛人不成。簽字就簽字罷。」潘小姐還是笑著交代了一句手續,就引她到桌子邊,交支筆請她在字條上籤個字,然後引她到診病室裡去。穿白衣服的醫生,含笑向她點了個頭,在眼鏡裡面的眼睛,很快的偵察了一下。她看那醫生桌上長針橡皮管玻璃管一切都已預備好。她料著那個玻璃管就是盛自己的血的,看那容量,總有一小茶杯。但到了這時,她也不管,將右手的衣袖捲起,把頭偏到一邊去。醫生和女護士走近她的身邊,她全不顧她只覺得手膀經人扶著,擦過了酒精,插進去了銀針。她益發的閉上了眼睛。她也不知道是經過幾多分鐘。又覺得手臂上讓人在揉擦著,那個插血管的銀針也拔走了,便問道:「完了嗎?」在身邊的女護士道:「完了。不要緊的。」她這才回過頭來,向女護士點了個頭。同時,這女護士似乎表示了無限的同情,在沉重的臉色上,也和她點了幾下頭,而她手上拿著的玻璃管子,可裝滿了鮮紅的液體。醫生將桌上的白紙用自來水筆,很快的寫了兩行藍色字,乃是:「憑條付給輸血費五萬元。」他將這張字條交到陶太太手上並給了一個慈祥的笑容,點頭道:「你到出納股去取款罷。」陶太太情不自禁的,抖顫了聲音,說著謝謝,接過字條,由潘小姐引著,取得了五萬元法幣。在民國三十四年的春季,五百元的票額,還不失為大鈔,五萬元鈔票正好是一百張。這醫院裡出納員,似乎對賣血的人,也表示幾分同情,他們就拿了一疊不曾拆開號碼的新票子交給她,這票子印得是深藍色的,整齊劃一,捆束得緊緊的一紮,看起來美麗,拿在手上,也很結實。陶太太把這疊鈔票,掖到衣袋裡去,趕快的就走出醫院。抬頭看看天上太陽,在薄霧裡透出來,卻是黃黃的。她揣摸著這個時候,應該是十一點多鐘,兩個上學的孩子,還有些時候回家,這就不忙著回去,先到米市上去買了兩鬥米,僱了人力車子,先把這米送回去。看看家裡沒人,再提著菜籃子出門,除了買了大籃子的菜蔬,並且買了斤半豬肉,十幾塊豬血。又想到小孩子昨晚上為了吃一個鹹鴨蛋,而高興的摔了跤,又買了幾個鹹鴨蛋帶回去。這樣的花費,她覺得今天用錢是十分痛快,把衣袋裡的鈔票點點數目。那賣血的錢,還剩有五分之二。她心裡自己安慰著自己說,雖然抽出去了那一瓶子血,可是買回來這樣多的東西,那是太好了。可惜是人身上的血,太有限了,賣過了今天這回,明天不能再賣。她躊躇著這回的收入,又滿意著這回的收入,可說是躊躇滿志。就在這個時候,先是兩個學生回家了,隨後是陶伯笙回來了。他照樣的還是夾了那個舊皮包回家,並沒有損失掉。不過他臉上的肌肉,一看就覺得少掉了一層。尤其是那些打皺的皮膚,一層接觸了一層,把那張不帶血色的臉子,更顯得蒼老。他口角上銜了一支紙菸,一溜歪斜的走進屋子來。陶太太看到,隨著身後問道:「還喝咖啡不喝,我還給你留著呢。」陶伯笙聳動著臉上的皺紋,露了幾粒微帶黃的牙齒,苦笑著道:「說什麼俏皮話,贏也好,輸也好,我並沒有帶什麼南莊的田北莊的地到重慶來賭。我反正是把這條光桿兒身子去滾。滾贏了,樓上樓,滾輸了,狗舔油。」說著,他將皮包帽子一齊向小床鋪上一丟,然後身子也橫在鋪上。將兩隻皮鞋抬起來,放在方凳子上,抬起兩手倒伸了個懶腰,連連打了兩個呵欠。笑道:「我想喝點好茶,打盆熱水來,我洗把臉。」陶太太對他臉上看看,笑著點了兩點頭。自轉身向廚房裡去了。陶伯笙躺著了兩三分鐘,想著不是味兒,他也就跟到廚房裡來。當他走到廚房裡的時候,首先看到那條板上,青菜豆腐菠菜蘿蔔,全都擺滿了。尤其是牆釘上,掛了一刀肥瘦五花肉,這是家裡平常少有的事。還有個大瓦盆子,裝了許多豬血,太太正把臉盆放在土灶上,將木瓢子向臉盆裡加著水。灶口裡的火,生得十分的旺盛,鍋裡的水,煮得熱氣騰騰的。這個廚房是和往日不同了,便笑道:「今天不錯,廚房裡搞得很熱鬧。」陶太太道:「你不管這個家,我也可以不管嗎?洗臉罷。」說著端了臉盆向臥室裡走。陶伯笙對廚房裡東西都看了一眼,回到臥室裡去的時候,見屋角上的小米缸,米裝得滿滿的,木蓋子都蓋不著缸口。便道:「喲!買了這些個米?家裡還有錢嗎?」陶太太將洗臉盆放在桌上,將肥皂盒,漱口盂,陸續的陳列著,並把手巾放在臉盆口覆著,然後環抱了兩手,向後退著兩步,望了丈夫道:「錢還有,可是數目太小,不夠你一牌唆的。」陶伯笙走到桌子邊洗臉,一面問道:「我是說箱子裡的錢,我都拿走了。家裡還有錢辦伙食嗎?」陶太太笑道:「箱子裡沒有錢,我身上還有錢呢。你可以在外面混到飯吃。我和兩個孩子可沒有混飯吃的地方。」陶伯笙笑道:「這可是個秘密,原來你身上有錢,下次找不著賭本的時候,可要到你身上打主意。」陶太太撅了嘴笑,點點頭。陶伯笙兩手託了熱面巾,在臉上來回的擦著笑道:「你樣樣都辦得好,就是那盆豬血辦的不大好。」陶太太道:「你把熱手巾洗過臉,你也該清醒清醒。還說我豬血辦得不好呢。」說著,她眼圈兒一紅,兩行眼淚急流了下來。
一三回家後的苦悶
陶伯笙問太太的這句話,覺得是很平常,太太竟因這句話哭了起來,倒是出於意外的,因道:「豬血這東西,我看是不大幹淨,吃到嘴裡,也沒有什麼滋味,我說句不好,也沒有多大關係,你怎麼就傷心起來了?」陶太太在衣袋裡掏出一方舊手絹,揉擦著眼睛,淡淡的道:「我也不會吃飽了飯,把傷心來消遣。我流淚當然有我的原因,現在說也無益,將來你自然會明白。」陶伯笙笑道:「我有什麼不明白的。無非是你積蓄下來的幾個錢,為家用墊著花了。這有什麼了不起,明後天我給你邀一場頭,給你打個十萬八萬的頭錢,這問題就解決了。」陶太太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在賭上打主意,你腦筋裡,除了賭以外,就想不到別的事情嗎?」陶伯笙望了她道:「咦!怎麼回事,你今天有心和我彆扭嗎?你可不要學隔壁魏太太的樣子。她和丈夫爭吵的結果,丈夫坐了牢,她自己把家丟了,躲到鄉下去。你看這有什麼好處?」陶太太道:「我和魏太太學?你姓陶的一天也負擔不起。人家金鐲子鑽石戒指,什麼東西都有。我只有一枚金戒指,昨天晚上,就押出去給你打酒喝了。你一天到晚夾了只破皮包,滿街亂跑。你跑出了什麼名堂來?你還不如李步祥,人家雖是作小生意買賣出身的,終年苦幹,多少總還賺幾個錢。你有什麼表現?你說吧。」陶伯笙道:「我有什麼表現?在重慶住了這多年,我並沒有在家裡帶一個錢來,這就是我的表現。」陶太太笑了一聲道:「你在重慶住了這多年沒有在家裡帶錢來,那是不錯。可是馬上勝利到來,大家回家,恐怕你連盤纏錢都拿不出來。你在重慶多年有什麼用?你就是在重慶一百年,也不過在這重慶市上多了一個賭痞。」陶伯笙把臉一沉道:「你罵得好厲害。好,你從今以後,不要找我這賭痞。」說著,一扭身走到外面屋子裡去,提了他那個隨身法寶舊皮包,就出門去了。陶太太在氣頭上,對於丈夫的決絕表示,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可是他自這日出去以後,就有三天不曾回來。陶太太賣血的幾個錢,還可以維持家用。雖然陶伯笙三天沒有回家,她還不至於十分焦急。這日下午,她正悶坐在外面屋子裡縫針線,一面想著心事,要怎樣去開闢生財之道,而不必去依靠丈夫。忽然外面有個男子聲音問著:「陶先生在家嗎?」她伸頭向外看時,是鄰居魏端本。他是新理的發,臉上颳得光光的。頭上的分發也梳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上穿的灰布中山服髒得不像樣子,而且遍身是皺紋,這就立刻放下針線迎到門外笑道:「魏先生回來了,恭喜恭喜。」他的臉子,已經瘦得尖削了,嘴唇已包不著牙齒。慘笑了道:「我算作了一回黃金夢,現在醒了,話長,慢慢的說罷,我現在已經取保出來了,以後隨傳隨到,大概可以無事,我太太帶著兩個孩子到哪裡去了?」陶太太道:「她前幾天,突然告訴我,要到南岸去住幾天,目的是為魏先生想法子,到南岸什麼地方去了,我不知道,她把鑰匙放在我這裡,小孩子都很好,你放心。」魏端本道:「我家楊嫂,也跟著她去了?」陶太太進裡面屋子去取出鑰匙交給了他,向他笑道:「楊嫂跟著她去是對的,不然,你那兩個孩子,什麼人帶著呢。你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慢慢再想別的事。我想,我們都得改換一下環境,才有出頭之日。老是這樣的鬼混,總想撿一次便宜生意作,發一筆大財,這好像叫花子要在大街上撿大皮包,那有什麼希望?」魏端本走回家去,看到房門鎖著,本來也就滿心疑惑,現在聽了她的話,更增加了自己的疑團,但是急於要看著自己家裡變成了什麼樣子,也不去追問了,說了聲回頭見,趕快的走回家去。開啟鎖來,先讓他吃了一驚,除了滿屋子裡東西拋擲得滿床滿桌滿地而外,窗子是洞開的,灰塵在各項木器上,都鋪得有幾分厚,正像初冬的江南原野,草皮上蓋了一層霜。床上只剩了一床墊的破棉絮,破鞋好幾雙,和一隻破網籃,都放在棉絮上。桌上放著一隻鐵鍋,蓋住了些碗盞,一把筷子,塞在鍋耳子裡,油鹽罐子和醬醋瓶子,代替了化妝品放在五屜桌上,地面上除了碎報紙,還有幾件小孩的破衣服。他站著怔了一怔。心想太太這決不是從容出門,必定是有什麼急事,慌慌張張就走了,想當年在江蘇老家,敵人殺來了,慌忙逃難,也不過是這種情景,這位夫人,好生事端,莫不是惹了什麼是非了。他在屋子中間呆站了一會,絲毫沒有主意,後又開了外邊屋子的門,這屋子的窗子是關的,裡面的東西,都也是平常的佈置。他到廚房裡去,找到了掃帚撣子,把外面屋子收拾了一番,且坐著休息五分鐘。但就是這五分鐘,只覺得自己心裡,是非常的空虛,出了看守所,滿望回得家來,可以得著太太一番安慰,至少看到自己兩個孩子,骨肉團聚之後,也可以精神振奮一下。然而……他這個轉念還沒有想出來,桌子下面瑟瑟有聲。低頭看時,兩隻像小貓似的耗子,由床底下溜出來。後面一隻,跟著前面這隻的尾子,繞了桌子四條腿,忽來忽去,鬧過不歇。重慶這個地方,雖然是白天耗子就出現的,可是那指著人跡稀少的地方而言,像外邊這間屋子,乃是平常吃飯寫字會客的地方,向來是不斷人跡的。這時有了耗子,可見已變了個環境。他立刻哀從中來,只覺一陣酸氣,直透眼角,淚珠就要跟著流出來。他又想著,關在看守所裡,受著那樣大的委屈,自己也不肯哭,現在恢復了自由,回到了家裡,還哭些什麼?於是突然的站起,帶著掃帚撣子,又到裡面去收拾著。兩間屋子都收拾乾淨了,向冷酒店的廚房裡,舀了一盆涼水擦抹著手臉。看看電燈來火,口也渴了,肚子也餓了,這個寂寞的家庭,實在忍耐不下去。鎖了門出去,買了幾個熱燒餅,帶到小茶館裡,打算解決一切。重慶的茶館,大的可以放百十個座頭,小的卻只有兩三張桌子,甚至兩三張桌子也沒有,只是在屋簷下襬下幾把支腳交叉的布面睡椅,夾兩個矮茶几而已。作風倒都是一樣,蓋碗泡茶約分四種,沱茶、香片、菊花、玻璃。玻璃者,白開水也。菊花是土產,有銅子兒大一朵,香片是粗茶葉片子和棍子,也許有一兩根茉莉花蒂,倒是沱茶是川西和雲南的真貨,衝到第二三次開水的時候,釅得帶苦橄欖味。此外是任何東西不賣,這和抗戰時期的公務人員生活,最是配合得來。在三十四年春天,還只賣到十元錢一碗。魏端本打著個人的算盤,就是這樣以上茶館為宜。但電燈一來火,茶館裡就客滿,可能一張灰黑色的方桌子,圍著五六位茶客,而又可能是三組互不相識的。他走進一爿中等的茶館,二三十張桌子的店堂全是人影子,在不明亮的電燈光下擁擠著。他在人叢中站著,四周觀望了一下,只有靠柱子,跨了板凳,擠著坐下去。雖然這桌子三方,已經是坐了四個喝茶的人,但他們對於這新加入的同志,並不感到驚異,他們照舊各對了一碗茶談話。魏端本趁著茶房來摻開水之便,要了一碗沱茶。先就著熱茶,一口氣把幾個燒餅吃了,這才輪到茶碗摻第三次開水的時候,慢慢地來欣賞沱茶的苦味。他對面坐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同志,也是一套灰色中山服。不過料子好些,乃是西康出的粗嗶嘰。他小口袋上夾一支帶套子的鉛筆,還有一個薄薄的日記本。頭髮卸了頂,由額頭到腦門子上,光滑如鏡。他圓臉上紅紅的,隱藏了兩片絡腮鬍子的胡樁子,他也是單獨一個人,和另外三個茶客並不交言。他大口袋裡還收著兩份摺疊了的晚報,而他面前那碗茶,掀開了蓋子並不怎樣的黃,似乎他在這裡已消磨了很久的時間了。魏先生料著他也是一位公務員,但何以也是一人上茶館,卻不可解,難道也有一樣的境遇嗎?心裡如此想著,不免就多看了那人幾眼。那人因他相望,索性笑著點了個頭道:「一個人上茶館,無聊得很啊。」魏端本道:「可不是。然而我是借了這碗沱茶,進我的晚餐,倒是省錢。重慶薪水階級論千論萬,而各種薪水階級的生活,倒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大概我們是最簡化的一種。」那人因他說到我們兩字,有同情之意,就微微一笑。魏端本感到無聊,在衣袋裡掏摸一陣,並無所獲,就站起來,四面望著。那人笑問道:「你先生要買紙菸嗎?買紙菸的幾個小販子今天和茶館老闆起了衝突,今天他們不來賣煙了。我這裡有幾支不好的煙,你先嚐一支怎麼樣?」說著,他已自衣服口袋裡,掏出一隻壓扁了的紙菸盒子。魏端本坐下來,搖著手連說謝謝。那人倒不受他的謝謝,已經把一支菸遞了過來,向他笑道:「不必客氣,茶煙不分家。我這煙是起碼牌子黃河。俗言道得好,人不到黃河心不死,吸紙菸的人到了降格到黃河牌的時候,那就不能再降等了,再降等就只有戒菸了。」魏端本覺得這個人很有點風趣,接過他的煙支,就請問他的姓名。他在口袋裡拿出一疊二指寬的薄紙條,撕下一張送過來。這是抗戰期間的節約名片。魏端本接了這名片,就覺得這人還有相當交際的,因為交際不廣的人,根本就把名片省了。看那上面印著餘進取三個字,下注了「以字行」。上款的官銜,正是一個小機關的交際科的科長。這就笑道:「我一看餘科長就是同志,果然不錯。我沒有名片,借你的鉛筆,我寫一寫名字罷。」餘進取口袋裡鉛筆取出來,交給了他,他不曾考慮,就在那節約名片上,把真姓名寫下來,遞了過去。餘進取看到,不由得哦了一聲,魏端本道:「餘科長,你知道嗎?」他沉吟著道:「我在報上看到過的。也許是姓名相同吧?」魏端本這就省悟過來了,自己鬧的這場黃金官司,報上必然是大登特登,今天剛出法院,還不知道社會上對自己的空氣,現在人家看到自己的名字,就驚訝起來,想必這個貪汙的名聲,已經傳佈得很普遍了。便向餘進取點了兩點頭道:「一點不錯,報上登的就是我。你先生看我這一身襤褸,可夠得上那一份罪名?至少我個人是個黑天冤枉。」餘進取點點頭道:「你老兄很坦白,這年月,是非也不容易辨白,這是茶館裡,不必談了。」他說著話時,向同桌的人看了看。另外三個人,雖然是買賣人的樣子,自然,他也就感到不談為妙。吸著煙,談了些閒話,那三位茶客先走了。魏端本終於忍不住胸中的塊壘,便笑道:「餘先生,你真是忠厚長者。其實,就把我的姓名,再在報上宣揚著,我也不含糊,我根本是個無足輕重芝麻小的公務員,誰知道我?以後我也改行了。擺個紙菸攤子,比拿薪水過日子也強。話又說回來,薪水這東西,以前不叫著養廉銀子嗎?薪水養不了廉,教人家從何廉起?無論作什麼事的,第一要義,總得把肚子吃飽,作事吃不飽肚子,他怎麼不走出軌外去想法子呢?」餘進取隔了桌面,將頭伸出過來,低聲笑道:「國家發行黃金儲蓄券,又拋售黃金,分明給個甜指頭人家吮吮,好讓人家去踴躍辦理,而法幣因此回籠。這既是國家一個經濟政策。公務員也好,老百姓也好,只要他不違背這個政策,買金子又不少給一元錢,為什麼公務員一作黃金就算犯法呢?還有些人作黃金儲蓄,好像是什麼不道德的事一樣,不願人知道,這根本不通,國家辦的事,你跟著後面擁護,那有什麼錯?難道國家還故意讓人民作錯事嗎?」魏端本聽了將手連連的在桌子沿上拍了幾下道:「痛快之至!可是像這種人就不敢說這話了。」餘進取在袋裡取出那兩份摺疊著的晚報來問道:「你今天看過晚報嗎?」魏端本道:「我今天下午三點鐘,才恢復了這條自己的身子,還沒有恢復平常生活,也沒有看報。」餘進取將報塞到他手上,指了報道:「晚報上登著,黃金官價又提高,不是五萬就是六萬,由兩萬漲到三萬五,才有幾天,現在又要漲價了,老百姓得了這個訊息,馬上買了金子,轉眼就可以由一萬五賺到兩萬五,而且是名正言順的賺錢,他為什麼不辦?公務員若是有個三五萬富餘的錢在手上,當然也要辦。你不見當老媽子的,她們都把幾月的工錢湊合著買一兩二兩的。」魏端本點點頭道:「餘先生這話,當然是開門見山的實情,可是要面子打官腔的人,他就不肯這樣說,若有人肯這樣想,我也就不吃這場官司了。」餘進取又安慰了他幾句,兩個人倒說得很投機,坐了一個多鐘頭的茶桌方才分手。魏端本無事可幹,且回家去休息。雖然家裡是冷清清的,可是家裡還剩下一床舊棉絮,一床薄褥子,藤繃子床柔軟無比,回想到看守所裡睡硬板,那是天遠地隔,就很舒適地睡到天亮。他還沒有起來,房門就推了開來,有人失聲道:「呀!哪個開了鎖?」他聽到楊嫂的聲音,一翻身由床上坐起來,問道:「太太回來了嗎?」楊嫂看到主人坐在床上,她沒有進入,將房門又掩上了。魏端本隔了門道:「這個家,弄成了什麼樣子。我死了,你們不知道,我回來了,你們也不知道,你們對我未免太不關心了。」他說是這樣的說了,門外卻是寂然。心裡想著:難道又是什麼事得罪了太太,太太又鬧彆扭了。於是靜坐在床上,看太太什麼表示。直等過了十來分鐘,外面一點動作沒有,下床開啟房門來看,天氣還早,連冷酒店裡也是靜悄悄的。裡外叫了幾聲楊嫂,也沒有人答應,倒是冷酒店裡夥計掃著地,答道:「我一下鋪門,楊嫂一個人就回來了,啥子沒說,慌里慌張又走了。」魏端本道:「她沒有提到我太太?」夥計道:「她沒有和我說話,我不曉得。」魏端本追到大門口兩頭望望,這還是宿霧初收,太陽沒出的早市,街上很少來往行人。一目瞭然,看不到楊嫂,也看不到家中人,這樣看起來,楊嫂原是不知道主人回了家,才回來的,看到了主人,她卻嚇跑了,那麼,自己太太,是個什麼態度呢?洗過了手臉,向隔壁陶太太家去打聽,正好她不在家,只有兩個孩子收拾書包,正打算上學去。因問他:「媽媽呢?」大孩子說:「爸爸好幾天沒有回來,媽媽找爸爸去了。」魏端本驚著這事頗有點巧合,一個不見了太太,一個不見了先生,那也不必多問了,身體是恢復了自由,手上卻沒有了錢用,事是由司長那裡起,現在想到機關裡去恢復職務,那是不可能,但司長總要想點法子來幫助。於是就徑奔司長公館裡去。他還記得司長招待的那間客室,為了不讓司長拒絕接見,徑直上樓,就叩那客室之門,心裡已通盤籌劃了一肚子的話,於今是一品老百姓,不怕什麼上司不上司,為了司長想發黃金財,職業是丟了,名譽是損壞了,而太太孩子也不見了,司長若不想點辦法,那只有以性命相拼。他覺得這個撒賴的手段,是可以找出一點出路的,然而,不用他叩那客室之門,根本是開的,裡面空洞洞的,就剩下張桌子歪擺著,就是上次招待吃飯的那個年輕女傭人,蓬著頭穿了件舊布大褂,周身的灰塵。她手提了只網籃,滿滿的裝著破舊的東西,要向外走。她自認得魏端本,先道:「你來找司長來了?條了(逃了)坐飛機上雲南了。」他怔了一怔道:「真的?」她道:「朗個不真?你看嗎,這個家都空了。」魏端本點點頭道:「好!還是司長有辦法。昨天下午,劉科長來了嗎?」她還沒有答應,卻有人接言道:「我今天才來,你來的比我還早。」說著話進來的,正是那劉科長。魏端本嘆了口氣道:「好!他走了,剩下我們一對倒霉蛋。」劉科長走進屋子各處看看,迴轉身來和魏端本握手,連連的搖撼了幾下,慘笑著道:「老弟臺,不用埋怨,上當就這麼一回,我們不是為了想發點黃金財弄得坐牢嗎?作黃金並不犯法,只是為了我們這點老爺身份才犯法,現在我們都是老百姓,把褲子脫下來賣了,我也得作黃金,不久黃金就要提高到五萬以上,打鐵趁熱,要動手就是現在。」說時,他不握手,又連連的拍了魏端本肩膀。他好像有了什麼大覺悟一樣,交代完了,立刻就轉身出去。魏端本始終不曾回答他一句,只是看看那個女傭人在裡裡外外,收拾著司長帶不上飛機的東西。他心想:人與人之間,無所謂道義,有利就可以合作,司長走了,這位女傭人,還獨自留守在這裡,她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那些破碎的東西了。那麼,反想到自己的太太,連自己的家也不要,那不就是為了家裡連破爛東西都沒有嗎?劉科長說的對,還是弄錢要緊,脫了褲子去賣,也得作黃金生意。他有了這個意思發生,重重的頓了一下腳,復走回家去。當然,這個家裡沒有人,究比那有個不管家的太太還要差些,不但什麼事都是自己動手,這張嘴也失去了作用,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無可奈何,還是出門去拜會朋友,順便也就打聽打聽太太和孩子的訊息,但事情是很奇怪,沒有任何朋友知道田佩芝訊息的,這些情形,給予了他幾分啟示,太太是拋棄著他走了。夫妻之間,每個月都要鬧幾回口頭離婚,田佩芝走了,也不足為怪,只是那兩個孩子,卻教他有些捨不得。他跑了一天,很失望的走回家去。他發現了早上出門,走得太匆促,房門並不曾倒鎖,這時到家,房門是開了。他心裡想著,難道床上那床破棉絮和那條舊褥子還有人要?他搶步走進屋子去看,東西並不曾失落一樣,床面前地板上,有件破棉襖,有條黃毛野狗睡在上面,屋子裡還添了一樣東西。那野狗見這屋子的主人來了,夾著尾巴,由桌子底下躥到門外去了。他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語的道:「這叫時衰鬼弄人。」坐在床沿上,靠了床欄杆,翻著眼向屋子四周看看,屋子裡自己已經收拾過了,屋子中間的方桌子是光光的,靠牆那張五屜桌,也是光光的,床頭邊大小兩口箱子都沒有了,留下擱箱子的兩個無面的方凳架子。屋子裡是比有小孩有太太乾淨得多了,可是沒有了桌上的茶杯飯碗,沒有了五屜桌上大瓶小盒那些化妝品,以及那面破鏡架子,這屋子裡越是簡單整潔,他越覺得有一種寂寞而又空虛的氣氛。同時,牆角下有兩個白木小凳子,那是兩個孩子坐著玩的。他想到了兩個孩子,好像兩個小影子,在那裡晃動。他心房連跳了幾下,坐不下去了,趕快掩上房門倒扣了,又跑上街來。他看到街兩邊的人行道上,來往的碰著走,他看到每一輛過去的公共汽車,擠得車門合不攏來,他覺得這一百二十萬人口的大重慶,是人人都在忙著,可是自己卻一點不忙,而且感到這條閒身子,簡直沒有地方去安頓,於是看看街上的動亂,他有點茫然。不知不覺的,隨了兩位在面前經過的人走去。走了二三十家店面,他忽然省悟過來:我失業了,我沒有事,向哪裡去?把可以看的朋友,今天也都拜訪完了,晚晌也不好意思去拜訪第二次。他想來想去的走著,最後想著,還是去坐茶館罷。立刻就向茶館走。這晚來得早一點,茶館裡的座位,比較稀鬆,其中有一位客人佔著一張桌子的。和人並座喝茶,這是最理想的地方,他就徑走攏,跨了凳子坐下。原來坐著喝茶的人,正低了頭在看晚報。這時被新來的人驚動著抬起頭來,正是昨日新認識的餘進取先生。他呀了一聲,站將起來,笑著連連的點頭道:「歡迎歡迎!魏先生又是一個人來喝茶?今天沒有帶燒餅來?」魏端本笑道:「我們也許是同志吧?我吃過了晚飯,所以沒有帶燒餅,可是餘先生沒有例外,今天還帶著晚報。」他笑道:「你看我只是一位起碼的公務員不是?但是我對於國家大事,倒是時刻不能忘懷。我也希望能夠發財,有個安適的家,可以坐在自己的書桌上,開電燈看晚報,但也許那是戰後的事了。」他說畢,微微的嘆了一聲,兩手捧起晚報來,向下看著。魏端本聽他這話音,好像他也是沒有家的,本來想跟著問他的,他已是低頭看報,也就自行捧了蓋碗喝茶。那餘先生看著報,突然將手在桌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早就猜著是這個結果。黑市和官價相差得太多了,政府決不能永遠便宜儲蓄黃金的老百姓,到了一定的時期,官價一定要提高。據我的推測,三個月後,黃金的官價一定要超過十萬。這個日子,有錢買進黃金,還不失為一個發財的機會。」他先是看了報紙,後來就對了魏端本說,正是希望得一聲讚許之詞,可是魏端本心裡,就彆扭著想:怎麼處處都遇見談黃金生意的人呢?
一四有家不歸
魏端本迷了一陣子黃金,絲毫好處沒有得著,倒坐了二十多天的看守所。他對於黃金生意,雖然不能完全拋開,但他也有了點疑心,覺得這注人人所看得到的財,不是人人所能得到的,可是他的朋友,卻不斷的給他一種鼓勵。第一是陶伯笙太太,她說要另想辦法。第二是劉科長,他說以後不受什麼拘束,脫了褲子去賣,也要作黃金生意。第三就是這位坐茶館的餘進取先生了。他不用人家提,自言自語的要作黃金生意。這是第二次會面,就兩次聽到他發表黃金官價要提高。魏先生心裡自想著,全重慶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發生了黃金病。若說這事情是不可靠的,難道這些作黃金的人都是傻子?他心裡立刻發生了許多問題,所以沒有答覆餘進取的問話。然而餘先生提起了黃金,卻不願中止話鋒,他望了魏端本笑道:「魏先生,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有考慮的價值嗎?」魏端本被他直接的問著,這就不好意思不答覆。因道:「只要是不犯法的事,我們什麼都可以做。」餘進取笑著搖搖頭道:「這話還是很費解釋的。犯法不犯法,那都是主觀的。有些事情,我們認為不犯法,偏偏是犯法的。我們認為應當犯法,而實際上是絕對無罪。再說,這個年月,誰要奉公守法,誰就倒霉。我們不必向大處遠處說,就說在公共汽車上買車票罷。奉公守法的人最是吃虧,不守法的人,可以買得到票,上了車,可以找著座位。那守法的人,十回總有五回坐不上車吧?我是三天兩天,就跑歌樂山的人,我原來是排班按次序買票,常常被擠掉,後來和車站上的人混熟了,偶然還送點小禮,彼此有交情了,根本不必排班,就可以買到票。有了票,當然可以先上車,也就每次有座位,這樣五六十公里的長途,在人堆裡擠在車上站著,你想那是什麼滋味?那就是守法者的報酬。」魏端本坐在茶館裡,不願和他談法律,也不願和他談黃金。因他提到歌樂山,便道:「那裡是個大建設區了。現在街市像個樣子了吧?」餘進取道:「街市倒談不上,百十來家矮屋子在公路兩邊夾立著,無非是些小茶館小吃食館。有錢的人,到處蓋著別墅,可並不在街上。上等別墅不但是建築好,由公路上引了支路,汽車可以坐到家裡去。你想國難和那些超等華人有什麼關係?」魏端本道:「但不知這些闊人在鄉下作些什麼娛樂。他們能夠遊山玩水,甘守寂寞嗎?」餘進取道:「那有什麼關係?他們有的是交通工具的便利,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進城,耽誤不了他們的興致。若是不進城,鄉下也有娛樂,尤其是賭錢,比城裡自在得多,既不怕憲警干涉,而且環境清幽,可以聚精會神的賭。天晴還罷了,若是陰雨天,幾乎家家有賭。」魏端本笑道:「到了霧季,重慶難得有晴天。」餘進取笑道:「那還用說嗎?就是難得有一家不賭。這倒也不必管人家,世界就是一個大賭場,不過賭的手法不同而已。你以為希特勒那不是賭?」魏端本坐的對面,就是一根直柱。直柱上貼了張紅紙條,楷書四個大字,「莫談國事」。他對那紙條看了看,又覺得要把話扯開來,嘆口氣道:「談到賭,我是傷心之極。」餘進取笑道:「你老哥在賭上翻過大筋斗的?」他搖搖頭道:「我不但不賭,而且任何一門賭,我全不會。我的傷心,是為了別人賭,也不必詳細說了。」說畢,昂著頭長長的嘆了口氣。餘進取聽了這話,就料定他太太是一位賭迷,這事可不便追著問人家。於是在身上掏出那黃河牌的紙菸,向魏端本敬著。他笑道:「我又吸你的煙。」餘進取笑道:「我還是那句話,茶煙不分家,來一支,來一支。」說時,他搖撼著紙菸盒子,將煙支搖了出來。同時,另一隻手在制服衣袋裡掏出火柴盒子,向桌子對面扔了來。笑道:「來罷,我們雖是隻同坐過兩次茶館,據我看來,可以算得是同志了。」魏端本看他雖一樣的好財,倒還不失為個爽直人,這就含笑點著頭,把那紙菸接過來吸了。兩人對坐著吸菸,約莫有四五分鐘都沒有說話。餘進取偷眼看了看他的臉色,見他兩道眉頭子,還不免緊蹙到一處,這就向他帶了笑問道:「魏先生府上離著這裡不遠吧?」魏端本噴著煙嘆了口氣道:「有家等於無家吧?太太帶著孩子回孃家去了。家裡的事,全歸我一人做。我不回家,也就不必舉火,省了多少事,所以我專門在外面打游擊。」餘進取拍了桌沿,作個贊成的樣子,笑道:「這就很好哇。我也是太太在家鄉沒來,減輕了罪過不少。別個公教人員單身在重慶,多半是不甘寂寞,可是我就不怎麼樣,如其不然,我能夠今天在重慶,明天在歌樂山嗎?魏先生哪天有工夫,也到歌樂山去玩玩?我可以小小的招待。」魏端本淡淡的一笑道:「你看我是個有心情遊山玩水的人嗎?但是,我並沒有工作,我現在是個失了業,又失了靈魂的人。」餘進取越聽他的話,越覺得他是有不可告人之隱,雖不便問,倒表示著無限的同情,想了一想道:「老兄若是因暫時失業而感到無聊,我倒可以幫個小忙,我們那機關,現在要找幾個僱員抄寫大批檔案,除了供膳宿而外,還給點小費。這項工作,雖不能救你的窮,可是找點事情作,也可以和你解解悶。」魏端本道:「工作地點在歌樂山吧?城裡實在讓我住得煩膩了,下鄉去休息兩個月也好。這幾天我還有點事情要作,等我把這事情作完了,我就來和餘先生商量。」餘進取昂頭想了一想,點了下巴頦道:「我若在城裡,每日晚上,準在這茶館子裡喝茶,你到這裡來找我罷。」魏端本聽了這話,心裡比較是得著安慰,倒是很高興的喝完了這回茶。當天晚上他回到家裡,獨自在臥室裡想了兩小時,也就有了個決心。次日一早起來,把所有的零錢都揣在身上,這就過江向南岸走去。南岸第一個大疏建區是黃角椏,連三年不見面的親友都算在內,大概有十來家,他並不問路之遠近,每家都去拜會了一下。他原來是有許多話要問人家,可是他見到人之後,卻問不出來,只是說些許久不見,近來生活越高的閒話。可是他的話雖說不出來,在人家不談他的太太,或者不反問他的太太好嗎,這就知道他太太並沒有到這裡來,那也就不必去打聽,以免反而露出了馬腳。這樣經過了一日的拜訪,並無所得,當晚在黃角椏鎮市上投宿,苦悶淒涼的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來,恐怕去拜訪朋友不合宜,勉強的在茶館裡坐著喝早茶,同時,也買些粗點當早飯。這茶館去菜市不遠,眼看到提籃買菜的,倒有一半是人家的主婦,這自然還是下江作風。他就聯帶的想起一件事,太太的賭友住在黃角椏的不少人裡面很有幾位是保持下江主婦作風的。可能她們今天也會來。那麼,遇到了她們其中的一個,就可以向她打聽太太的訊息了。這樣想著,就對了街上來往的行人格外注意。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當他注意到十五分鐘以後,看到那位常邀太太賭錢的羅太太,提了一隻菜籃子由茶館門前經過,這就在茶座前站了起來,點著頭叫了聲羅太太。她和魏端本也相當的熟,而且也知道他已是吃過官司的人,很吃驚的呀了一聲道:「魏先生今天也到這裡來了?太太同來的嗎?」魏端本道:「她前兩天來過的。」說著話,他也就走出茶館來。羅太太道:「她來過了嗎?我並沒有看到過她呀。我聽到說她到成都去了。」魏端本無意中聽了這個訊息,倒像是兜胸被人打了一拳。這就呆了一呆,苦笑著沒有說出什麼話來。羅太太多少知道他們夫妻之間的一點情形,立刻將話扯了開來。笑道:「魏先生,你知道我家的地點嗎?請到我家去坐坐。」魏端本道:「好的,回頭我去拜訪。」其實,他並不知道羅公館在那裡。眼望著羅太太點頭走了,他回到茶座上呆想了一會,暗下喊著:「這我才明白,原來田佩芝到成都去了。這也不必在南岸胡尋找些什麼,還是自回重慶去作自己前途的打算。這位抗戰夫人早就有高飛別枝的意思,女人的心已經變了,留戀也無濟於事,只要自己發個千兒八百萬的財,怕她不會回來。所可惜的是自己兩個孩子,隨著這個慕虛榮的青年母親,知道他們將來會流落到什麼人手上去。嗐!人窮不得。」隨了他這一聲驚歎,口裡不免喊出來,同時,將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凡是來坐早茶館的人,在這鄉鎮上大多數是有事接洽,或趕生意做的。只有魏先生單獨的起早坐茶館無所事事,他已經令人注意。他這時伸手將桌子一拍,實在是個奇異的行動,大家全回過頭來向他望著。他也覺得這些行動,自己是有些失態,便付了茶資,匆匆的走了。他獨自的走著路,心裡也就不斷的思忖藉以解除著自己的苦悶。他忽然聽到路前面有操川語的婦人聲,還帶了很濃重的江蘇音,很像是自己太太說話。抬頭看時,前面果有三個婦人走路。雖然那後影都不像自己的太太,但他不放心,直等趕上前面分別的看著,果然不是自己的太太,方才罷休。他在過渡輪的時候,買的是後艙票。他看到有個女子走向前艙,非常的像自己的太太。後艙是二等票,前面有木柵欄著,後艙人是不許可向前艙去的。他隔了木柵,只管伸了頭向前艙去張望著。當這輪船靠了碼頭的時候,前後艙分著兩個艙口上岸,魏端本急於要截獲自己的太太,他就搶著跑到人的前面去。跳板只有兩尺多寬,兩個排著走,是不能再讓路的了。他急於要向前,就橫側了身子;作螃蟹式的走路。在雙行隊伍的人陣上,沿著邊抄上了前。上岸的人看到他這個樣子,都瞪了大眼向他望著。但他並不顧忌,上了岸之後,一馬當先,就跑到石坡子口上站定,對於上岸的任何一個人,都極力的注意看。在上岸的人群中,他發現了三個婦人略微有點兒像自己的太太,睜了大眼望著。可是不必走到面前,又發現自己所猜的是差之太遠了。站在登岸的長石坡上,自己很是發呆了一陣。心想,自己為什麼這樣神經過敏。太太把坐牢的丈夫丟了,而出監的丈夫,就時刻不忘逃走的太太。他呆站著望了那滾滾而去的一江黃水。那黃水的下游,是故鄉所在,故鄉那個原配的太太,每次來信,帶了兩個孩子,在接近戰場的地方,掙扎著生命的延長,希望一個團圓的日子。無論怎麼樣,那個原配的太太是大可欽佩的。他這樣的想著,越覺得自己的辦法不對,這也就不必再去想田佩芝了。他回想到餘進取約他到歌樂山去當名小僱員,倒還是條很好的路子,當天晚上就去茶館裡去候他,偏是計劃錯了,他這天並不曾來。過了三天,也沒有見著。自己守著那個只有傢俱,沒有細軟,沒有柴米的空殼家庭,實在感到無味,而自己身上的零碎錢,也就花費得快完了。終日向親友去借貸,也不是辦法,於是自下了個決心,向歌樂山找餘先生去。好在餘先生那個機關,總不難找。他鎖上了房門,並向冷酒店裡老闆重託了照應家,然後用著輕鬆的情緒,開著輕鬆的步子,向長途汽車站走去。這個汽車站,總攬著重慶西北郊的樞紐,所有短程的公共汽車,都由這裡開出去。在那車廠子裡,成列的擺著客車,有的正上著客,有的卻是空停在那裡的。車站賣票處,正排列著輪班賣票的隊伍。在購票的窗戶外面,人像堆疊在地面上似的,大家在頭頂上伸出手來,向賣票窗裡搶著送鈔票。魏端本看看這情形,要向前去買票是不可能的,而且賣票處有好幾個窗戶眼,也不知道那個窗戶眼是賣歌樂山的票。他被擁擠著在人堆的後面,正自躊躇著,不知向那裡去好,也就在這時,聽到身後有人叫人力車子,那聲音非常像自己太太說話。趕緊回頭看時,也沒有什麼跡象。他自己也就警戒自己,為什麼神經這樣緊張?風吹草動都和自己太太有關係,那也徒然增加自己的煩惱,於是又向前兩步擠到人堆縫裡去,接著又聽到有人道:「柴家巷和人拍賣行。」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決計是自己太太的聲音。剛才回頭看時有一輛由歌樂山開來的車子,剛剛到站才有兩三個人下車。當時只注意到站上原來的人,即沒有注意上下車的人,也許是太太沒有下車,就在車子上叫人力車的。這樣想著,立刻迴轉身來向車廠子外看了去,果然是自己的太太,坐在一輛人力車上。因為車站外就是一段下坡的馬路,人力車順了下坡的路走去,非常的快,只遙遠的看到太太迴轉雪白泛紅的臉子,向車站看上了一眼,車站上人多,她未必看見了丈夫。抬起手來,向馬路那邊連連的招了幾招,大聲叫著佩芝,可是他太太就只回頭看了一次,並不曾再回過頭。他就想著:太太回到了重慶,總要回家,到家裡去等著她罷。鑰匙在自己身上,太太回去開不了門,還得把她關在房門外頭呢,想時,不再猶豫了,一口氣就跑回家去。冷酒店裡老闆正站在屋簷下,看到他匆匆跑回來,就笑問道:「魏先生不是下鄉嗎?」他站著喘了兩口氣,望了他道:「我太太沒有回來?」老闆道:「沒有看見她回來。」魏端本還怕冷酒店老闆的言語不可靠,還是穿過店堂,到後面去看看。果然,兩間房門,還是自己鎖著的原封未動。他想著太太也許到廚房裡去了,又向那個昏暗的空巷子裡張望一下。這廚房裡爐灶好多天沒有生火,全巷子是冷冰冰的。人影子也沒有,倒是有兩隻尺多長的耗子,在冷灶上逡巡,看到人來,拋梭似的逃走,把灶上一隻破碗衝到地面,打了個粉碎。魏先生在這兩隻老鼠身上,證明了太太的確沒有回來。他轉念一想,她是把鑰匙留在陶家的,也許她在陶家等著我吧?於是抱著第二次希望,又走到隔壁陶家去。那位陶伯笙太太,提了一籃子菜,也正自向家裡走。她沒有等魏端本開口,先就笑道:「太太是昨晚上回來的嗎?怎麼這樣一早就出去了?」魏端本道:「你在哪裡看到她的,看錯人了吧?」陶太太笑道:「我們還說了話呢?怎麼會看錯了人呢?」她並不曾對魏端本的問話怎樣注意,交代過也就進家去了。魏端本站在店鋪屋簷下,不由得心房連跳了幾下。她回到了重慶,並不回家,也沒有帶孩子,向哪裡去了?而且她回頭一看時,見她胭脂粉塗抹得很濃,身上又穿的是花綢衣服,可說是盛裝,她又是由哪裡來?聽到叫車子是向人和拍賣行去,她發了財了,到拍賣行裡收買東西去了。彼此拆夥,也不要緊,但為了那兩個孩子,總也要交代個清楚,時間不算太久,就追到拍賣行去看看,無論她態度如何,總也可以水落石出。他這樣想著立刻開快了步子,就向柴家巷走了去。事情是那樣的不巧,當魏先生看到人和拍賣行大門,相距還有五十步之遙,就見一個女人穿了寶藍底子帶花點子的綢衫,肩上掛了一隻有寬頻子的手皮包,登上一部漂亮的人力車,拉著飛跑的走了。那個女人,正是自己的太太。他高喊著佩芝佩芝,又抬起手來,向前面亂招著,可是那輛車子,是徑直的去了,絲毫沒有反響。魏端本看那車子跑著,並不是回家的路,若要跟著後面跑,在繁華的大街上未免不像樣子。他慢慢的移步向前,且到拍賣行裡去探聽著,於是放從容了步子,走進大門去。這是最大的一家拍賣行,店堂裡玻璃櫃子,縱橫交錯的排列著。重慶所謂拍賣行,根本不符,它只是一種新舊物品寄售所,店老闆無須費什麼本錢,可以在每項賣出去的東西上得著百分之五到十的佣金。所以由東家到店員,都是相當闊綽的。魏端本走進店門去,首先遇到了一位穿西服的店員,年紀輕輕的,臉子雪白,頭髮梳得很光,鼻子上架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像是個公子哥兒。魏端本先向他點了頭,然後笑道:「請問,剛才來的這位小姐,買了什麼去了?」那店員翻了眼睛向他望著,見他穿了灰布制服,臉上又是全副黴氣,便道:「你問這事幹什麼?那是你家主人的小姐嗎?」魏端本聽著,心想,好哇,我變成了太太的奴隸了。可是身上這一份穿著和太太那份穿著一比,也無怪人家認為有主奴之分。便笑道:「確是我主人的小姐。主人囑我來找小姐回去的。」說到這裡櫃檯裡又出來一位穿西服的人,年紀大些,態度也穩重些,就向魏端本道:「你們這位小姐姓田,我們認得她的。她常常到我們這裡來買東西。前幾天她在手上脫下一枚鑽石戒指,在我們這裡寄賣,昨天才賣出去。今天她來拿錢了。買主也是我們熟人,是永康公司的經理太太。你們公館若要收回去的話,照原價贖回,那並沒有問題。」魏端本明白了,拍賣行老闆,把自己當了奉主人來追贓的聽差。笑道:「那是小姐自己的東西,她賣了就賣了吧。主人有事要她回去。不知道她向哪裡去了。」那年紀大的店員向年紀輕的店員問道:「田小姐不是不要支票,她說要帶現鈔趕回歌樂山嗎?」年輕店員點了兩點頭。那店員道:「你要尋你們小姐,快上長途汽車站去,搭公共汽車,並沒有那樣便利,你趕快去,還見得著她。不過你家小姐脾氣不大好,我是知道的,你仔細一點,不要跑了去碰她的釘子。」魏端本聽到這些話,雖然是胸中倒抽幾口涼氣,可是自己這一身穿著,十分的簡陋,那是無法和人家辯論的。倒是由各方面的情形看起來,田佩芝的行為,是十分的可疑,必須趕快去找著她,好揭破這個啞謎。這樣的想了,開快了步子,又再跑回汽車站去。究竟他來回的跑了兩次,有點兒吃力,步伐慢慢的走緩了。到了車站,他是先奔候車的那個瓦棚子裡去。這裡有幾張長椅子,上面坐滿了的人,並不見自己的太太,再跑到外面空場子來,坐著站著的人,紛紛擾擾,也看不出太太在哪裡。他想著那店友的話,也未必可靠,這就背了兩手,在人堆裡來回的走著。約莫是五六分鐘,他被那汽車哄咚哄咚的引擎所驚動,猛然抬頭,看到有輛公共汽車,上滿了客,已經把車門關起來了。看那樣子,車子馬上就要開走。車門邊掛了一塊木牌子,上寫五個字,開往歌樂山。他猛然想起,也許她已坐上車子去了吧?於是兩隻腳也不用指揮,就奔到了汽車邊。這回算是巧遇,正好車窗裡有個女子頭伸了出來,那就是自己的太太。他大聲的叫了一句道:「佩芝,你怎麼不回家?又到哪裡去?」魏太太沒有想到上了汽車還可以遇到丈夫,四目相視,要躲是躲不了的。紅了臉道:「我……我……我到朋友那裡去有點事情商量,馬上就回來。」魏端本道:「有什麼事呢?還比自己家裡的事更重要嗎?你下車罷。」魏太太沒有答言,車子已經開動著走了。魏端本站在車子外邊,跟著車子跑了幾步,而魏太太已是把頭縮到車子裡去了。他追著問道:「佩芝,我們的孩子怎麼樣了?孩子!孩子!」
一五各有一個境界
魏端本先生雖是這樣的叫喊著,可是開公共汽車的司機,他並不曉得,這輛汽車,很快的就在馬路上跑著消失了。他在車站上呆呆的站了一陣子,心裡算是有些明白:太太老說著要離婚,這次是真的實現了。她簡直不用那些離婚的手續,徑自離開,就算了事。太太走了就走了,那絕對是無可挽回的,不過自己兩個孩子總要把他們找回來。他站著這樣出神,那車站上往來的人,看到他在太陽光下站著,動也不動,也都站著向他看。慢慢的人圍多了,他看到圍了自己,是個人圈子,他忽然省悟,低著頭走回家去。他說不出來心裡是一種怎樣的空虛,雖然家裡已經搬得空空的,可是他覺著這心裡頭的空虛,比這還要加倍。所幸家裡的破床板,還是可以留戀的。他推著那條破的薄棉絮,高高的堆著,側著身子躺下去。也許這天起來得過早,躺下去,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不知睡了多少時候,醒過來坐著,向屋子周圍看看,又向開著的視窗看看,自言自語的說了句沒意思,他又躺下了。這次躺下,他睡得是半醒聽得到大街上的行人來往,也聽到前面冷酒店裡的人在說話,可是又不怎樣的清楚。幾次睜開眼來,幾次復又閉上。最後他睜開眼,看到屋樑上懸下來的電燈泡,已發著黃光,他就突然的一跳,又自言自語的道:「居然混過了這一天,喝茶去。」他起身向外,又覺得眼睛迷糊,人也有些昏沉沉的,這又回身轉來,拿了舊臉盆,在廚房裡打了一盆冷水來洗臉。雖然這是不習慣的,臉和腦子經過這冷水洗著,皮膚緊縮了一下,事後,覺得腦子清楚了許多,然後在燒餅店裡買了十個燒餅將報紙包著,手裡捏了,直奔茶館。這次沒有白來,老遠的就看到餘進取坐在一張桌子邊,單獨的看報喝茶。魏先生當然和他同桌坐下。餘進取只是仰著臉和他點了個頭,然後又低下頭去看報。魏端本是覺得太飢餓了,麼師泡了沱茶來了,他就著熱茶,連續的吃他買的十個燒餅。餘進取等他吃到第八個燒餅的時候,方才放下報來,這就笑道:「老兄沒有吃飯吧?我看你拿著許多燒餅,竟是一口氣吃光了。」魏端本道:「實不相瞞,我不但沒有吃晚飯,午飯也沒有吃,早飯我們是照例免了的。」餘進取將手上的報紙放在桌沿上,然後將手拍了兩下,嘆道:「老兄,你的生活太苦了,這樣下去,你這樣維持生活,再說,你有家屬的人,太太也不能永遠住在親戚家裡,她肯老跟你一樣,每日只吃幾個燒餅度命嗎?」魏端本道:「那是當然。離亂夫婦,也管不了許多,大難來到各自飛跑。」說著,他連續的把那剩餘的兩個燒餅吃了,然後,端起蓋碗來,咕嘟了兩口熱茶。餘進取道:「我勸你還是找點小生意作罷,不要相信那些高調,說什麼堅守崗位。」魏端本道:「我當然不會相信這些話,而且我根本也沒有崗位。」餘進取道:「你能那樣想,那就很好。你看這報上登著這物價的行市,上去了就不肯下來,縱然有跌,也是漲一千跌五十,連一成也不夠。你不要相信什麼管制統制的話,譬如黃金官價現定三萬五一兩,官家可不肯照這行市二兩三兩的賣現金給你。你要買,是六個月以後兌現的黃金儲蓄券,或者是連日期都沒有的期貨,而且那是給財神爺預備的,我們沒有這份希望。我們只有作點兒小生意買賣罷,反正什麼物價,也是跟了黃金轉。你看今天的晚報。」說著,他將手指著晚報的社會新聞版。魏端本看那手指的所在,一行大字題目,載著七個字:「金價破八萬大關。」他心裡想著,原來餘先生天天看晚報上勁,他所要知道的,並不是我們的軍隊已反攻到了哪裡,而是金價漲到了什麼程度。像他這樣一個天天坐小茶館的人,有多少錢買金子,何必這樣對金價注意?他是這樣想著,而餘先生倒是更是表現著他對金價的注意。他已把那張晚報重複的捧了起來,就在那昏黃的燈光向下看。魏端本笑道:「餘先生,我倒有句話忍不住要問你了。你大半時間在鄉下的。在鄉下打聽不到金價,我們要根據這金價作生意,那怎樣的進行呢?」他含笑道:「作生意的人,無論住在什麼地方,訊息也是靈通。就以我住的歌樂山而論,那周圍住的金融家,政治家,數也數不清,在他們那裡就有訊息透出來。」今天聽到歌樂山這個名詞,魏端本就覺得比往日要加倍的注意。這就問道:「歌樂山的闊人別墅很多,那我是知道的,好像女眷們都不在那裡。」餘進取道:「你這話正相反。別墅裡第一要安頓的就是好看的女人。有眷屬的,當然由城裡疏散到鄉下去。沒有眷屬的,他們也不會讓別墅空閒著。你懂這意思嗎?那裡也可以湊份臨時家眷啦,有錢的人何求不得?」他說著話,不免昂起頭來嘆了口氣。這話像是將大拳頭在魏先生胸口上打了一下,他默默的喝著茶,有四五分鐘沒有作聲。他臉上現出了很尷尬的樣子,向餘進取笑問道:「你幾時回歌樂山去?」餘進取見他臉上泛起了一些紅色,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這就向他笑道:「我本來打算後天回去。不過我來往很便利,我可以陪同你明日到歌樂山去,給你把那工作弄好。抄檔案這苦買賣,現在沒有人肯幹,你隨時去都可以成功,是我先提議的,你有什麼不好開口的呢?」他根本沒有了解魏端本的心事,魏先生苦笑了一笑,又搖了兩搖頭道:「朋友,我落到現在,還有什麼顧忌,而不願開口向人找工作嗎?我心裡正還有一件大事解決不了,我想找個人商量商量。這人也許在歌樂山,所以我提到下鄉,我心裡就自己疑惑著,是不是和那人見面呢?」餘進取笑道:「大概你是要找一位闊人。」魏端本道:「那人反正比我有錢。我知道今天她就賣了一隻鑽石戒指。」餘進取道:「是個女人?」魏端本也沒有答覆他這話,自捧起蓋碗來喝茶。他向旁邊桌子上看去,那裡正有兩個短裝人,抱了桌子角喝茶,其間一個不住的向這邊桌子上探望。魏端本心想,什麼意思?我那案子總算已經完了,他老是看著我,還有人跟我的蹤嗎?就在這時,一位穿粗嗶嘰中山服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下面可是赤腳草鞋。頭上戴了頂盆式呢帽子,走進了茶館,也不取下。這就聽到送開水的麼師叫著,劉保長來了。那個短裝人,就迎向前道:「保長,我正等著你呢,一塊兒喝茶罷。」劉保長笑道:「要得嗎!羅先生多指教。洪先生倒是好久不見,聽說現在更發財了。」那個姓羅的,就拉了保長到更遠的一張桌子上去了。魏端本想著,這事奇怪,簡直是計算著我。我可以不理他。法院已經把我取保釋放了,還會再把我抓了去不成?而且我恢復自由,天天為了兩頓飯發愁,根本沒有什麼行動可以引人注意的。這就偏過臉去和餘進取談話。餘先生心裡沒事,也就沒有注意往別張茶桌上看。看了他那份尷尬的樣子,倒十分的同情他,就約了次日早晨坐八點鐘第二班通車到歌樂山去。魏端本說不來心裡是一種什麼滋味,像是空蕩蕩的,覺得什麼希望都沒有了。好像有千種事萬種事解決不了,把五臟都完全堵塞死了。他出了茶館,走到自己家的冷酒店門口,他又停住了腳,轉著身向大街上走。他看到那個綢緞百貨店窗飾裡燈綵輝煌,心裡就罵著:這是戰時首都所應有的現象嗎?走到影院門口,看到買電影票子的,也是排班站了一條龍,他心裡又暗罵著:這有買黃金儲蓄券那個滋味嗎?看到三層樓的消夜店,水泥灶上,煮著大鍋的湯糰,案板上鋪著千百隻餛飩,玻璃窗裡,放著燻臘魚肉,彷彿那些魚肉的香味都由窗縫子裡射了出來,那穿西裝的人,手膀上挽了女人,成對的向裡面走。他心裡想著:這大概都是作生意的人吧,這世界是你們的,你們囤積倒把,有了錢就這樣的享受。我們不過挪用幾個公款,照規矩去作黃金儲蓄,這有什麼了不得,而自己就為這個坐了牢了。天下事,就這樣不平等?我要撿起一塊磚頭來,把這玻璃窗子給砸了。他想到這裡,咬著牙,瞪了眼睛望著。身後忽然有人叫道:「魏先生,你回來了。」他回頭看時,正是鄰居陶伯笙,他站在人行路上,身子搖搖晃晃的,幾乎是要栽倒,雖是不曾說話,那鼻子裡透出來的酒味,簡直有點讓人嗅到了要作嘔。便答道:「我回來好幾天了。老沒有看到你。你們都到哪裡去了?」陶伯笙兩手一拍道:「不要提,賭瘋了。」他說這話時,身子前後搖盪著,幾乎向魏端本身上一栽。他道:「陶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陶伯笙搖了兩搖頭道:「我不回去。我不發財,我不回去。要發財,也不是什麼難事。實不相瞞,我已經兜攬得了一筆生意。我陪人家到雷馬屏去一趟,回來之後,他們賺了錢,借一筆款子我作生意。我……」說著,他身子向前一歪,手扶了魏端本的肩膀,對他耳朵邊,輕輕的道:「雷波這一帶,是川邊,出黑貨,黑市帶來脫了手,我們買黃的。」魏端本立刻將他扶著,笑道:「老兄,你醉了。大街之上,怎麼說這些話。」他站定了,笑道:「沒關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今天晚上有個局面,再唆哈一場,贏他一筆川資。回去我是不回去的了。我已經知道了,我女人在醫院裡輸血,換了錢買米,我男子漢大丈夫,還好意思回家去吃她的血嗎?今天晚上贏了錢,明天請你吃早點。」他說著這話,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招了兩招,跌跌撞撞,在人叢中就走了。走了十來步,他又復身轉來,握了魏端本的手道:「我們同病相憐。我太太瞧不起我,你太太也瞧不起你,我太太若有你太太那樣漂亮,那有什麼話說,也走了。你太太的事,我知道一點,不十分清楚,誰讓你不會作黃金生意呢?」他說了這話,伸手在魏端本肩上拍了兩下,那酒氣燻得人頭痛。魏端本趕快偏過頭來,咳嗽了兩聲,回過頭來時,他已走遠了。魏端本聽了這話,心裡是格外的難過。回家的時候,正好在門口遇到陶太太,她左手上提了一隻旅行袋,右手扶一根手杖。魏端本道:「你這樣深夜還出門嗎?」她道:「你不看我拿著手杖,我是由外面化緣回來。」他道:「化緣?這話怎麼說?」她嘆了口氣道:「老陶反對我勸他戒賭,他有整個禮拜不回來了。我知道他無非是在幾個濫賭的朋友家裡停留下了,那也只得隨他去罷。他不回來,我倒省了不少開支。我現在自食其力,在親戚朋友那裡,不論多少,各借了一點錢,有湊一萬八千的,也有千兒八百的,裝了這一袋零票碎子,從明天起,我出去擺個紙菸攤子。我倒要和他掙一口氣。」魏端本聽了這話,就沒有敢提陶伯笙的話。不過陶伯笙說是同病相憐,卻不解何故。他呆站著望了陶太太,不能作聲。陶太太倒怪不好意思的,悄悄的走了。魏端本將陶家夫婦和自己的事對照一下,更是增加了感慨,也懊喪的走回家去,臥室門是開的,電燈也亮了,他心想:出門的時候,是帶著房門的,難道又是野狗衝進去了?可是野狗也不會開電燈。因此進房之後,不免四處張望,見方桌上放了一封信,上寫魏端本君開拆,那信封乾淨,墨汁新鮮,分明是新寫的。趕快拿起信來,將信箋抽出來看,倒只有一張信紙,並無上下款。信紙上寫:
你太太在外邊,行同拆白,騙了友人金鐲,鑽石,衣料多件,又竊去友人現款三百萬元之多。聽說你要下鄉去找她,那很好。你告訴她,偷騙之物,早早歸還,還則罷了。如其不然,朋友決不善罷甘休。閣下也必須連帶受累。請將此信,帶給她看,她自知寫信者為誰也。
信後畫了一把刀,注著日子,並無寫信人具名。魏先生拿了這紙信在手上,只管周身發抖。眼看了這紙上的字都像蟲子一樣,只管在紙上爬動。他將信放下,人向床鋪上橫倒下去,全身都冒著冷汗。他前後想了兩三小時,最後,他自己喊出了個「罷」字,算是結論,而且同時將床鋪捶了一下。他當然又是一晚不曾睡好。不過他迷糊著睡去,又醒來之後,卻是聽到一片的嘈雜市聲。在大街上寄居的人,這點可告訴他是時間不早了,他跳下床來,首先到前面冷酒店裡去打聽了一下時間,業已八點。他匆匆的收束了十五分鐘,立刻帶了一個包袱,奔上汽車站。又是個細雨天,滿街像塗了黑漿,馬路兩邊,紙傘擺著陣勢,像幾條龍燈,來往亂鑽。穿過兩條街,在十字路口,有個驚奇的發現。陶太太靠著一家關閉著店門的屋簷,坐在階石上,身邊立著一個白木支腳的紙菸架子,其上擺滿了紙菸盒。她身上穿件舊藍布罩衫,左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眼鏡,兩手撐起一把大雨傘,然而她衣服的下半截,已完全打溼了。在那副黑眼鏡上,知道她是不願和熟人打招呼的,自也不必去驚動她了。他又是低了頭走著。有人叫道:「魏先生,也是剛出門,我怕我來遲了,你會疑心我失約的。」說話的,正是餘進取,他是由一家銀樓出來。魏端本道:「餘先生買點金子?」他低聲笑道:「我買什麼金子?我有這麼一個嗜好,若是在城裡的話,我總得到銀樓裡去看看黃金的牌價。銀樓是重慶市上的新興事業,幾乎每條街上都有銀樓,我隨便走到哪裡,都可以看看黃金的牌價。在這點上,倒讓我試出了銀樓業的信用,這倒是一致的,任何大小銀樓,牌價倒是一樣。」魏端本滿腹都是愁雲慘霧,聽了他這話,倒禁不住笑了出來。卻喜是陰雨天,下鄉人少,到了車站,很容易的買到了車票。上車之後,魏端本又發現了一個可注意的人,便是昨晚在茶館裡向保長說話的羅先生。他緊跟在後面,走上了車子,就找個座位坐了。魏端本看他一眼,他也就回看了一眼。魏端本心裡想著,難道我還值得跟蹤?好在自己心裡是坦然的,就讓他跟著罷。他默然的和餘進取坐在車子角上。但是姓餘的卻不能默然,一路都和他談著物價黃金。魏端本只是隨聲附和,並沒有發表意見。餘進取也就看到了他一點意思,把話轉了一個方向。因道:「你的工作沒有問題,不必發愁。為了安定你的心事起見,下車之後,我就帶你去見何處長。本來這事無須去見這高階長官,不過他這個人倒也平民化,你和他談過了,給他一個好印象,也許有升遷的機會。」魏端本只是道謝著。十二點鐘,車子到了歌樂山。餘進取是說了就辦,下車之後,將彼此帶的東西,存在鎮市上一家茶館裡,就帶了魏端本向何處長家來。離開公路,由山谷的水田中間,順了一條人行小路,走上一個小山丘。那山丘圓圓的,緊密著生了松槐雜樹,有條石砌的坡子,在綠樹裡繞著山麓上升。這個日子,正是杜鵑花盛開的時候,樹底下,長草叢中,還有石砌縫子裡,一叢叢的杜鵑花紅得像在地面上舉著火把。這時細雨已經定止了,偶然有風經過搖著樹枝,那上面的積水,滴卜滴卜,打在石坡上作響。魏端本道:「在這個地方住家真好,這裡是沒有一點火藥味的。」餘進取笑道:「我們得發財呀,發了財就可以有這種享受了,所以我腦子裡晝夜都是一個經營發財的思想。這個大前提不解決,其餘全是廢話。有人笑我財迷,你就笑我罷。他們沒有知道這無情的社會,是現實不過的,沒有錢還談什麼呢。」魏端本還想答應他這話,隔了樹林子,卻被風送來一陣女人的笑語聲。這是快到何處長的家了,大家就停止了談話。順石路,穿過了樹林,是個小山谷。四周約有三四畝大的平地,中間矗立著三幢小洋樓。洋樓面前,各有花圃,正有幾個男女在花圃中的石板路上散步。其中有個穿中山服的漢子,餘進取收著雨傘,站定了向他一鞠躬,叫著何處長。魏端本只好遠遠的站住了。可是,這讓他大大的驚奇一下。何處長後面,站著兩個女人,手挽手的在看風景。其中一位穿藍花綢長衫的燙髮女郎,就是自己的太太。她似乎沒有料到丈夫會到這裡來,還在和那個挽手的女人說笑。她道:「何太太,你昨晚上又大大的贏了一筆,該進城請客了。處長什麼時候去呢?搭公家的車子去罷。」魏端本料著那位太太,就是處長夫人,自己正是求處長賞飯吃而來,怎好去衝犯處長夫人的女友,就沒有作聲。餘進取已是搶先兩步走到處長面前去回話。何處長聽過他介紹之後,點了兩點頭。餘進取回頭向魏端本招著手道:「韓先生你過來見處長。」這是早先約好了的。魏端本這三個字為了黃金案登過報,不能再露面,他改叫著韓新仁了。這聲叫喊,驚動了魏太太回過頭來,這才看清楚了是丈夫來了。她臉色立時變得蒼白,全身都微微的抖顫著。何太太握了她的手道:「田小姐,你怎麼了?」她道:「大概感冒了,我去加件衣服罷。」說畢,脫開何太太的手,就走到洋樓裡面去了。魏端本雖然心裡有些顫動,但他已知道自己的太太完全變了,這相遇是意外,而他的態度卻非意外,也就從從容容走到何處長面前回話去。當然,這在他兩人之外,是沒有人會知道當前正演著一幕悲喜劇的。
一六你太殘忍了
這位何處長倒的確是平民化,看到魏端本走了過去,他也伸著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後笑道:「韓先生,我們這抄寫檔案,是個機械而又辛苦的工作,你肯來擔任,我們歡迎。不過我們有相當的經驗,往日來抄寫的僱員,往往是工作個把月,就掛冠不辭而去。新舊銜接不上,我們的事情倒耽誤了。我們希望韓先生能夠多作些日子。」魏端本在這個時候,簡直是方寸已亂。但他有一個概念,這個地方,決不能多勾留,可是何處長和他這麼一客氣,他拘著面子倒是不好有什麼表示了,只是連連的說了幾遍是。何處長又道:「我們辦公的地方,離這裡也不遠,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你可以問李科長。李科長如不在辦公室裡,你徑直來問我也可以。餘先生索性煩你一下,你引他去見一見李科長去。」餘進取當然照著何處長的指示去辦。魏端本跟到辦公處。見過那李科長,倒也是照樣的受著優待。他那不肯在這裡工作的心思,也就只得為這份優待所取消。這個辦公地點,自然是和那何處長公館的洋樓不可同日而語。這裡是靠著山麓蓋的一帶草房,木柱架子,連著竹片黃泥石灰糊的夾壁。因為是夾壁,所以那窗戶也不能分量太重,只是兩塊白木板子,在直格子裡來回的推拉著,不過窗外的風景,還不算壞,一片水田,夾在兩條小山之中。這小山上都高高低低長有松樹,這個日子,都長得綠油油的。水田裡的稻子長著有兩三尺高,也是在地面上鋪著青氈子。稍遠的地方,有兩三隻白色的鷺鷥在高的田埂上站著。陰陰的天氣,襯托得這山林更顯著蒼綠。這裡李科長為了使他抄寫工作不受擾亂起見,在這一帶屋子最後的一間讓他工作。這裡有一位年老的同事,穿一件舊藍布大褂,禿了一個和尚頭。頭髮和他嘴上的鬍子一樣,是白多黑少,架了一副大框老花眼鏡,始終是低頭抄寫。僅是進門的時候李科長和他介紹這是陳老先生,而且宣告著,他是個聾子。這樣事實上還等於他一人在此工作,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一張白木小桌子,靠窗戶擺著,上面堆了文具和抄件。魏端本和陳老先生,背對背各在窗戶下抄寫,抄過兩頁,送給李科長看了,他對於速率和字型,認為很滿意,就吩咐了庶務員,給他在職員寄宿舍裡找了一副床鋪,並介紹他加入公共伙食團。他雖對於這個工作非常的勉強,可是人家這份溫暖,卻不好拒絕。到了黃昏時候,餘進取又給他在茶館裡把包裹取來,並扛了一條被子來,借給他晚上睡眠,而且悄悄的還塞了幾千鈔票在他手上當零用。魏先生在這多方面的人情下,他實在不能說辭謝這抄寫工作的話。當晚安宿在寄宿舍裡,乃是三個人共住的一間屋子,另外兩位職員,他們是老同事,在菜油燈光下,斜躺在床鋪上談天。魏端本新到此地,又滿腹是心事,也只有且聽他們的罷,他們由天下大事談到生活,再由生活談到本地風光。一個道:「老黃呀,我們不說鄉下寂寞,今天孟公館裡就在開跳舞會呀。老遠望見孟公館燈火通明,那光亮由窗戶裡射出來,照著半邊山都是光亮的。我一路回來,看到紅男綠女,成雙作對向那裡走。」又一個道:「我們何處長太太一定也加入這個跳舞會的。」那個道:「一點不錯。她還帶了兩位女友去呢,什麼甜小姐鹹小姐都在內。她可是和我們何處長脾胃兩樣。」魏端本聽到田小姐這個名稱,心裡就是一動,躺在床上,突然的坐了起來,向這兩位同事望著。人家當然不會想到這麼一位窮僱員和摩登小姐有什麼關係。其中一位同事,望了他道:「韓先生,你不要看這是鄉下。由這向南到沙坪壩,北到青木關,前後長几十公里,斷斷續續,全是要人的住宅。你要聽黃色新聞,可比重慶多呀。」魏端本也只微笑了一笑,並沒有答應什麼話,不過這些言語送到他耳朵裡,那都覺得是不怎麼好受的。他勉強的鎮定著自己的神志,倒下床鋪去睡了。從次日起,他且埋下頭去工作,有時抽出點工夫,他就裝成個散步的樣子,在到何處長公館的小路上徘徊著。他想:自己太太若還是住在何公館,總有經過這裡的時候。他這個想法,是沒有錯誤的。在一週之後,有一下午,他在那松樹林子裡散步的時候,有兩乘滑竿,由山頭上抬了下來。滑竿上坐著兩個婦人,後面那個婦人是何處長太太,前面那個婦人,正是自己太太田佩芝。只看她身上穿花綢長衫,手裡拿著亮漆皮包。坐在滑竿上翹起腿來,露著兩隻玫瑰紫皮鞋和肉色絲襪子,那是沒有一樣穿著,會比摩登女士給壓倒下來的。自己身上這套灰布中山服,由看守所裡出來以後,曾經把它洗刷了一回,但是沒有烙鐵去燙,只是用手摩摩扯扯就穿在身上的。現在又穿了若干日子,這衣服就更不像樣子了。他把自己身上的穿著,和坐在滑竿上太太的衣服一比,這要是對陌生的人說,彼此是夫婦,那會有誰肯信呢?他這麼一躊躇,只是望著兩乘滑竿走近,說不出話來。下坡的滑竿,走得是很快的,這山麓上小路又窄,因之魏端本站在路頭上,滑竿就直衝了他來。重慶究竟還是戰都,談不到行者讓路那套。在舊都北平,請人讓路,是口裡喊著借光您哪。在南京新都,就直率的叫著請讓請讓。重慶不然,叫讓路是兩個手法。一種恐嚇性的喊著:開水來了,開水來了。一種是命令式的喊著兩個字:左首!他那意思,就是叫前面的人站到左首去。初到此地的人,若不懂得這個命令而給人撞了,那不足抗議的。當時抬著魏太太的滑竿伕,也是命令著魏先生左首。魏先生雖想和他太太說話,先讓了這氣勢洶洶的滑竿伕再說。他立刻手扶著路邊的一棵松樹,閃了過去。那滑竿抬走得很快,三步兩步就衝過去了。呆坐在滑竿上的魏太太,眼光直射,並無笑容,更也沒有作聲。接著是後面何太太的滑竿過來了。她在滑竿上,倒是向他點了個頭,笑道:「韓先生你出來散步,對不起。」她說著這話,滑竿也是很快的過去了。魏端本不知道這聲對不起,她是指著沒有下滑竿而言呢?還是說滑竿伕說話冒犯。這也只有向了點個頭回禮。滑竿是過去了,魏端本手扶了松樹,不由得大大的發呆。向去路看時,魏太太坐在前面那乘滑竿上,正回頭來向著何太太說話。對於剛才在路上頂頭相遇的事情,似乎沒有介意。他想著:何太太倒是很客氣的,還叫他一聲韓先生。不過她既叫韓先生,是確定自己姓韓。縱然田佩芝承認是魏太太,這也和姓韓的無干。在這裡工作,把名字改了也就行了,一時大意,改了姓韓,卻不料倒給了太太一個賴賬的地步。看這兩乘滑竿,不像是走遠路的,也許他們又是赴哪家公館的賭約去了。他怔然的站了一會,抬起頭來向天上望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後隨手摘了一枝松椏,低了頭緩緩的走回辦公室去。他看到那位聾子同事,正低了頭在抄寫,要叫他時,知道他並聽不到,這就向他作了個手勢,彼此各點了兩點頭,也就自伏到桌上去抄寫檔案。他好在是照字抄字,並不用得去思索。抄過了兩頁書,將筆一丟,兩手環抱在懷裡向椅子背上靠著,翻了兩眼向窗子外青天白雲望去。呆望了一會,心裡可又轉了個念頭,人家約了自己來抄寫檔案的,食住都是人家供給,豈能不和人家作點事,嘆了口氣,又抄寫起來。當天沉悶了一天,晚上又想了一宿,覺得向小路上去等候太太,那實在是一件傻事。看到了田佩芝,也不能帶她走,至多是把她羞辱一場,而自己又有什麼面子呢?於是次日早上起來,倒是更努力的去抄寫。正是抄得出神時候,卻聽到隔壁牆啪啪的敲了兩下。當時雖然抬頭向外望了一眼,但是並沒有人影,還是低頭去抄寫。只有幾分鐘的工夫,那夾壁又拍了幾下響,只好伸著頭由窗子縫裡向外看了去。這一看,不免讓他大吃一驚,正是三度見面不理自己的太太。他待著直了眼睛,說不出話來。魏太太倒還是神色自然,站在屋簷下向他招招手道:「你出來我和你說幾句話。」魏端本匆遽之間也說不出別的,只答應了好罷兩個字。他看看那位聾子同事,並沒有什麼知覺,就開了屋門跑出去。魏太太看到他出來,首先移步走著,一方面回過頭來向他道:「這裡也不是談話的地方,你和我到街上談談罷。」魏端本沒說什麼,還是答應她好罷兩個字,跟著她身後,踏上穿過水田平谷中間的一條小路,這裡四周是空曠的,可以看到周圍很遠。魏太太就站住腳了。她沉住了臉色,向丈夫道:「端本請你原諒我,我不能再和你同居下去了。」魏端本笑道:「這個我早已明白了。不是我看見你和何太太在一處,我自慚形穢,都沒有和你打招呼嗎?」魏太太點了頭道:「這個我非常感謝你。唯其如此,所以我特意來找你談話。」說著,她將帶著的手提皮包開啟,取出一大疊鈔票,拿在手上,帶了笑容道:「我知道你已經失業了。可是你幹這個抄寫檔案的工作,怎麼能救你的窮?你抄著寫著,也不過是混個三餐一宿,反是耽誤了你進取的機會,這裡有三十多萬塊錢,我送給你作川資,我勸你去貴陽,那裡是舊遊之地,你或者還可以找出一點辦法來。」魏端本笑道:「好哇!你要驅逐我出境。不過你還沒有這個資格。」說著,昂起頭來,哈哈大笑。魏太太手上拿了那一大疊鈔票,聽著這話,倒是怔住了,於是板住了臉道:「姓魏的,你要明白,我們只是同居的關係,並沒有婚約。誰也不能干涉誰,就算我們有婚約,你根本家裡有太太,你是欺騙人的騙子。你敢在這地方露出真面目,來和我搗亂嗎?你這個貪汙案裡的要犯,人家知道你的真名實姓,就不會同情你。」魏端本道:「這個我都不和你計較,你愛罵我什麼就罵我什麼。我是讓金錢引誘失足在前,你是讓金錢引誘你正在失足中,喊叫出了,你我都不體面。你離開我就離開我罷,我毫不考慮這事。我已經前前後後,想了多天了。我來找你,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我兩個孩子你放在那裡,你得讓我帶了回去。小孩子沒有罪過,我不願他們流落了。」魏太太道:「兩個孩子,我交給楊嫂了。在這街邊上租了人家一間屋子,安頓了他們,這個你可以放心。」魏端本道:「為什麼你不帶在身邊?」魏太太道:「這個你不必過問,那是我的自由,我問你第二件什麼事?」魏端本可笑道:「你不說我是要犯,是騙子嗎?別人也這樣的罵你,可說是無獨有偶了。你不妨拿這封信去看看,這是人家偷著放在我屋子裡桌上讓我帶來的。」說著,在衣袋裡掏出那封匿名信遞了過去。魏太太看他這樣子,是不接受那鈔票。她依然把鈔票收到皮包裡面去,然後騰出手來,將這信拿著看。她看了之後,身子是禁不住的突然抖顫一下,夾在脅下的皮包,就噗通的落在地上。魏端本並不去和她拾皮包,望了她淡淡的笑道:「那何必驚慌失措呢?人家的鈔票和鑽石,也不能無緣無故的落在你手上,你把對付我這種態度來對付別人也就沒有事了。」魏太太將那信三把兩把扯碎了,向水田裡一丟,然後彎腰把皮包撿了起來。淡淡的笑道:「你這話說對了,鈔票,鑽石,金子,那也不能夠無緣無故的到我手上來。我並不怕什麼人和我算賬。這件事我自有方法應付,也決不會連累到你。」魏端本道:「我打聽打聽,你為什麼把鑽石戒指賣了?」她道:「那還有什麼不明白?我賭輸了。」魏端本道:「你還是天天賭錢?」她笑道:「天天賭,而且夜夜賭。我賭錢並不吃虧,認識了許多闊人的太太。我相信我要出面找工作,比你容易得多,而且我現在衣食住行,和闊人的太太一樣,就是賭的關係。」魏端本道:「既然如此,各行其是罷,不過我的孩子,你得交還給我。你若割離了我的骨肉,我也就顧不得什麼體面不體面,那我就要喊叫出來了。」他說著這話時,可就把兩手叉了腰,對她瞪了大眼望著。魏太太道:「不用著急,你這個要求,並沒有什麼難辦的,我答應你就是了。」魏端本道:「事不宜遲,你馬上帶我去看孩子。」魏太太道:「你何必這樣急,也等我安排安排。」魏端本道:「那不行。你現在是閒雲野鶴的身子,分了手我到哪裡去找你。你現在就帶我去。」他說著話時,兩手叉腰更是著力,腰身越發挺直著。魏太太四周觀望,正是無人,她感覺到在這裡和他僵持不得,這就和緩著臉色向他微笑道:「你既然對我諒解,我也可以答應你的要求的。不必著急,我們一路走罷。」魏太太說完了,就向前面走。魏端本怕她走脫了,也是緊緊的跟著。他也是看到四顧無人,覺得這個女人心腸太狠,很想抓住她的衣服,向水田裡一推。他咬著牙望了她的後影幾回想伸出手來,可是他終於是忍住了。慢慢的向前,已將近公路,自更不能動手,也就低了頭和她同走到歌樂山的街上來,可是到了這裡,魏太太的步子就走緩了,她不住的停著步子小沉吟一下,似乎是在考慮著什麼。魏端本也不作聲,且看她是怎樣的交代。這時,迎面有三個摩登婦女走來。其中一個跑步向前,伸手抓住魏太太的手,笑道:「好極了,我們正要去找你,就在這裡遇著了。我家裡來了幾位遠客,請你去作陪。」魏太太道:「我有點事,遲一小時就到,好不好?」那婦人笑道:「不行不行!你不去,就要答應別家的約會了。」說著,她將聲音低了低道:「聽說你昨天又敗了。」魏太太沒有答覆,只點了兩點頭。她道:「既然如此,你應該找個翻本的機會呀!今天在場的人,就有昨天贏你錢的人,你不覺得這是應該去翻本的嗎?」說著,拖了魏太太就走。她回頭看魏端本時,見他將兩手環抱在懷裡,斜伸了一隻腳,站在路頭上,臉上絲毫沒表情,只是呆了眼睛看人。魏太太就向女友道:「一小時以內,我準到。我城裡的親戚來了,讓我引他去看看幾家親戚。我僅僅是作個引導,一會兒就可以了事。」那婦人將嘴向魏端本一努道:「那是你們親戚?」她道:「不是。我們親戚在前面等著,這是親戚家裡的同鄉。」那婦人道:「好罷,讓你去罷,我等你吃飯。你若是不來,以後我們就不必同坐著桌子了。」說畢,撒了手,魏太太就趕快的走開。魏端本也只有無聲的冷笑著,跟了走。魏太太已不願意走街上了,看到公路旁有小路,立刻轉身走上了小路。魏端本在後面叫道:「田小姐,你可不能開玩笑,說了在街上,怎麼又走到街外去了呢?」她道:「我總得把你帶到,你何必急呢。」說著她卻是挑了一條和公路作平行線的小路倒走回去,終於是在歌樂山背街一爿小茶館的後身站住了腳,魏端本正疑惑著她是什麼騙局,忽然聽到有小孩子叫喚爸爸的聲音。在泥田埂上,兩個小孩子跑了過來。兩個小孩,全打了赤腳,小娟娟的頭髮蓬得像只鳥窠。天氣已經是很暖和了,她下身雖是單褲,上身還穿著毛繩褂子,而這毛繩褂子在袖口上,全已脫了結,褂穗子似的墜出很多線頭。小渝兒呢,和尚頭上的頭髮長成個毛栗蓬,身上反是穿了姐姐的一件帶裙女童裝。裙半邊拖靠了腳背。他們滿身全是泥點,小渝兒臉上也糊了泥。兩人手上各拿了一把青草。小渝兒好久沒有看到父親了,見了魏端本,直跑到他面前來,魏端本看見男孩子的小圓臉,又黃又黑,下巴頦也尖了,已是瘦了三分之一。他將手摸著孩子的頭,叫了一聲孩子,嗓子硬了,兩行眼淚直流下來。小娟娟似乎受到過母親的教訓,看到母親那一身花綢衣服,她沒有敢靠近,站在父母中間,將一個小手指頭送到嘴裡抿著。魏端本向她招招手,流著淚連叫幾個來字。孩子到了身邊,他蹲在地上,一手摟著一個問道:「你們怎麼在田裡玩泥巴?楊嫂哪裡去了。」小娟娟道:「楊嫂早走了。爸爸沒有叫她來嗎?」魏端本望了魏太太道:「這是怎麼回事?」魏太太道:「我們家散了,還要女傭人幹什麼?這兩個孩子,我託一個養豬的女人養了。」魏端本道:「那也好,把孩子當豬一樣的養。你只知道自己享受,你把孩子糟蹋到這樣子,你太殘忍了。」魏太太道:「是我殘忍嗎?我倒要問你,這養孩子的責任是該由父親負擔呢?是該由母親負擔?你自己沒有拿出一文錢來養活孩子,你說什麼殘忍不殘忍的風涼話?」魏端本道:「廢話也不用多說。今天是來不及了。我今天向這何處長告辭,明天我帶了孩子走,你把那個養豬的女人叫來,我們三面交代清楚。」說著,泥牆的小門裡,走出一位周身破片的女人,先插言道:「小娃兒的老漢來了唉?要帶起走,我巴不得。飯錢我不能退回喀。」魏端本道:「那是當然。我這孩子不是你帶著,也許都餓死了,我這裡有點錢,算是謝禮。」說著,在身上掏出幾張鈔票,塞到她手上。點個頭道:「再麻煩你一下。晚上你弄點水給我孩子洗個澡,梳梳頭髮,我明天早上來帶他們走。若是我身上方便的話,我明天再送你一點錢。」那女人接著錢笑道:「這話我聽得進,要像是這位小姐,一次丟了幾個飯錢,啥子不管,我就懶得淘神。娃兒叫她媽,她又說是親戚的娃兒。是浪個的?」魏端本苦笑著向太太道:「這也是我的風涼話嗎?」她臉色一變,並不答覆,扭轉身就跑了。
一七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魏太太在這個環境中,她除了突然的跑開,實在也沒有第二個辦法。她固然嫌著兩個孩子累贅,她也更討厭這窮丈夫掃了她的面子。她走開以後,魏端本和孩子們要說什麼話可以不管,因為那些背後說的閒話,人家可以將信將疑的。她把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放寬了心去赴她的新約會。那個在街鎮上相遇的女人,是這附近有錢的太太之一,她丈夫是個公司的經理,常常坐著飛機上昆明。有時放寬了旅程索性跑往國外。這一帶說起她的丈夫劉經理,沒有人不知道的。劉經理有一部小坐車,每日是上午進城,下午回家。有時劉經理在城裡不回家,汽車就歸她用。歌樂山到重慶六七十公里,劉太太興致好的時候,每天遲早總有一天進城,所以她家裡的起居飲食,無城鄉之別,因為一切都是便利的。她家也就是為了汽車到家便利的緣故,去公路不遠,有個小山窩子,在那裡蓋了一所洋房。城裡有坐汽車來的貴賓,那是可以到她的大門裡花圃中間下車的。魏太太對於這樣的人家,最感到興趣。她走進了那劉公館的花圃,就把剛才丈夫和兒子的事,忘個乾淨了。那主人劉太太,正在樓上開啟了窗戶,向下面探望,看看她來了,立刻伸出手來,向她連連的招了幾下。笑道:「快來快來,我們都等急了。」魏太太走到劉家樓上客廳裡,見摩登太太已坐了六位之多。三位新朋友,劉太太從中一一介紹著,兩位是銀行家太太,一位是機關裡的次長太太,那身份都是很高的。不過她們看到魏太太既長得漂亮,衣服又穿得華麗,就像是個上等人,大家也就很願意和她來往。這裡所謂上等人,那是與真理上的上等人不同,這裡所謂上等人,乃是能花錢,能享受的人。魏太太最近在有錢的婦女裡面廝混著,也就氣派不同。她和那位銀行家太太都拉過手。在拉手的時候,她還剩下枚鑽石戒指,自在人家眼光下出現。這樣,人家也就不以她為平常之輩了。十分鐘之後,劉公館就在餐廳裡擺下很豐盛的酒席招待來賓。飯後,在客廳用咖啡待客。女主人笑說:「到了鄉下來,沒有什麼娛樂,我們只有摸幾隻牌,贊成不贊成呢?」其實她所問的話,是多餘的,大家決沒有不贊成之理。六位來賓,加上主人劉太太和魏太太共是八位,正好一桌陣容堅強的唆哈。魏太太今天賭錢,還另有一個想法,就是今天給魏端本的三十萬元鈔票,雖然讓人家碰回來了,可是自己兩個孩子,就要讓丈夫帶走,丈夫雖然可以不管,孩子呢,多少總有點捨不得。趁著明天離開這裡以前,給他們四五十萬元,有這些錢,魏端本帶他們到貴陽去,川資夠了,就是在重慶留下,也可以作點小本生意。自己皮包裡有三十萬元資本,還可以一戰。今天當聚精會神,對付這個戰局,碰到了機會,就狠狠的下一大注。她這樣想了,也就是這樣做。其初半小時,沒有取得好牌,總是犧牲了,不下注進牌。這種穩健辦法也就贏了個三四萬元。當然,這和她的理想,相差得很遠。這桌上除了今天新來的三位女賓,其餘的賭友,是適用什麼戰術,自己完全知道。她們也許是打不倒的。至於這三位新認識的女友,可以說只有一個戰術,完全是拿大資本壓人。這種戰術,極容易對之取勝,只要自己手上取得著大牌,就可以反擊過去。她這樣看定了,也就照計而行,贏了兩回,此後,她曾把面前贏得和原有的資本,和一位銀行家太太唆了一牌,結果是輸了。這一下,未免輸起了火,只管添資本,也就只管輸。戰到晚上七點鐘,是應了俗話,財歸大伴,還是新來的三位女友贏了,魏太太除了皮包裡的鈔票,已完全輸光,還借了主人劉太太三十萬元,也都輸了。那三位貴婦人,還有其他的應酬,預先約好了的戰到此時為止,不能繼續,魏太太只有眼睜睜的看著人家飽載而去。偏是今日這場賭,女主人也是位大輸家,據她自己宣佈,輸了一百萬。三十四年春季,這一百萬還是個不小的數目。雖然魏太太極力的表示鎮靜,而談笑自若,可是她臉皮紅紅的,直紅到耳根下去。這就向女主人道:「我今天有點事,預備進城去的,實在沒有預備許多資本,支票本子,也沒有帶在身上。」劉太太不等她說完,就搖了手攔著道:「不要緊的。今天我又不要錢用,明天再給我吧。」魏太太總以為這樣宣告著,她一定會客氣幾句的。那就借了她的口氣拖延幾天罷。不想和她客氣之後,她倒規定了明天要還錢。便道:「好的,明天我自己有工夫,就自己送來,自己沒有工夫,就派人送來。」劉太太道:「我歡迎你自己來,因為明天我的客人還沒有走呢。老王呀,滑竿叫來了沒有?」她說著話、昂頭向屋子外面喊叫著。屋子外就有好幾個人答應著:「滑竿都來了。到何公館的不是?」原來這些闊人別墅的賭博,也養活不少苦力。每到散場的時候,所有參與賭博的太太小姐,都每人坐一乘滑竿回家。好在這筆錢,由頭子錢裡面籌出,坐著主人的滑竿,可是花著自己的錢。坐滑竿也是坐著自己分內的,所以她毫不猶豫的,就告別了主人,坐著滑竿回到何公館來。這時,也不過七點半鐘,春末的天氣,就不十分昏黑,遠遠的就看到何公館玻璃窗戶,向外放射著燈光。她下了滑竿,一口氣奔到放燈光的那屋子裡去,正是男女成圈,圈了一張桌子在打唆哈。何太太自然也在桌子上賭,看到了魏太太就在位子上站了起來,向她招招手笑道:「來來,快加入戰團。」魏太太走近場面上一看,見桌子中間堆疊了鈔票,有幾位賭客,正把全副精神,射在面前幾張牌上,已達到了勾心鬥角的最高潮。何太太牽著她的手,把她拉近了,笑道:「來罷。你是一員戰將,沒有我們鏖戰,你還是袖手旁觀的。」魏太太對桌上看著,笑著搖了兩搖頭道:「我今天可不能再來了。下午在劉太太那裡,殺得棄甲丟盔,潰不成軍。」何太太笑道:「唯其如此,你就應該來翻本啦。」她這樣的說著,就親自搬了一張椅子來放在身邊,拍了兩下椅子背,要她坐下。魏太太笑道:「我是個賭鬼,還有什麼臨陣脫逃之理。不過我的現錢都輸光了。我得去拿支票簿子。」座中有位林老太太,是個胖子,終日笑眯眯的,唯其如此,所以她也就喜歡說笑話。這就笑道:「哎呀!田小姐,曉得你資本雄厚,你又何必開支票嚇人呢?」魏太太一面坐下來,一面正色道:「我是真話。今天實在輸苦了,皮包裡沒有了現錢了。」何太太笑道:「我們是小賭,大家無聊,消遣消遣而已。在我這裡先拿十萬去,好不好?」魏太太正是等著她這句話。便點頭道:「好罷。我也應當藉著別人的財運,轉一轉自己的手氣。」她口裡這樣說,心裡可是另一種想法。她想著:手上輸得連買紙菸的錢都沒有了。明天得另想辦法,現在有這十萬元,也許能翻本。不必多贏,只要能撈回四十萬的話,把三十萬元還劉太太,留十萬元作川資,到重慶去一趟,也許在城裡可以找出一點辦法來。這麼一想,她又把賭錢的精神提了起來。可是這次的事,不但不合她的理想,而且根本相反。在她加入戰團以後,就沒有取得過一次好牌,每次下注進牌一次,就讓人家吃一次。賭到十二點鐘散場,又在何太太那裡拿了二十萬元輸掉了。這樣一來,她自是懊喪之至。納悶著睡覺去了。這裡的主人何太太,對她感情特別好。所以好的原因,偶然而又神秘。當魏太太帶著楊嫂和兩個孩子到歌樂山來的時候,她在一家不怎麼密切的親戚家裡住著。這人家的主人,在附近機關裡,任一個中等職務,全家都有平價米吃,而住的房子,又是公家供給的,所以生活很優裕。主婦除了管理家務,每天也就是找點小賭博藉資消磨歲月。魏太太住在這樣的主人翁家裡,當然也就情意相投,跟隨在主人後面湊賭腳。有一天遊賭到何公館來了,她被介紹為田小姐。何太太見她長得漂亮,舉止豪華,就直認為是一位小姐。對她很是客氣。這何太太的丈夫,雖是一位處長,可是她沒有正式進過學校,認字有限,連報都不能看懂。很想請位家庭教師,補習國文,然而為了面子關係,又不便對人明說。和魏太太打過兩次唆哈之後,有一天晚上,魏太太來了,沒有湊成賭局,談話消遣。魏太太說是和丈夫不和,由貴陽到重慶來,想謀得一份職業。現在雖因孃家是個大財主,錢有得用,但自己要自食其力,不願受孃家的錢。在職業未得著以前,到鄉下來,打算住兩個月,換換環境。何太太聽她這樣說了,正中下懷,先就答應騰出一間房子讓她在家裡住下。魏太太自然是十分願意,但兩個髒的孩子,不便帶了來,而親戚家裡又不便把孩子存放著。正好自己贏了兩回錢,就叫楊嫂帶著孩子,住到那養豬的人家去。這種地方,楊嫂當然不願意,也不徵求女主人的同意,竟自帶著錢跑回重慶去了。這麼一來,兩個孩子,依靠著那養豬的女人,為了他們更髒,她也就更要把他們隱藏起來。每次上街,就抽著工夫,給那養豬的女人幾個錢。這裡的女主人何太太,自不會猜到她有那種心腸,在一處盤桓到了一星期,彼此自相處得很好,何太太也就告訴了她自己的秘密,請她補習國文。當魏端本到這裡來的時候,她已經和何太太補習功課三天了。這兩天不是跳舞就是賭錢,何太太就沒有唸書。這晚何太太卻沒有輸錢,而且這樣的小輸贏,何太太根本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下了場之後,她就走到魏太太屋子裡去,打算請她教一課書。推開房門來,魏太太是和衣橫躺在床上,仰了臉望著屋頂。何太太笑道:「你惡戰了十幾小時,大概是疲倦了吧?」她絲毫沒有考慮的坐了起來,隨口答道:「我在這裡想心事呢。」她說過之後,又立刻覺得不對,豈能把懊喪著的事對別人說了。便笑道:「我沒有家庭,又沒有職業,老是這樣鬼混著過日子,實在不是了局,在熱鬧場中,我總是歡天喜地的,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樣,把什麼都忘記了。可是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形單影隻,我的酒醒了,我的悲哀也就來了。」何太太在床上坐下,握著她的手道:「我非常之同情你。你這樣漂亮又有學問,怎麼會得不著愛情上的安慰呢?這事真是奇怪。我若是個男子又娶得了你這樣一位太太,我什麼事都願意作。」魏太太微笑著,搖了兩搖頭道:「天下事並不像人理想上那樣簡單。這個社會,是黃金社會,沒有錢什麼都不好辦。」何太太道:「你府上不是很富有的嗎?」她道:「我已經結了婚了,怎好老用孃家的錢?我很想出點血汗,造一個自己的世界。」何太太道:「現在除非有大資本作一票投機生意才可以發財呀。作太太小姐的,有這個可能的嗎?」魏太太挺了胸道:「可能。我現在有個機會,可以到加爾喀達去一趟,若是有充足資本的話,一個月來回,準可以利市三倍。我打算明天進城去一趟,進行這件事。明天又是星期六,上午趕不到銀行裡,我的支票,要後天才能取得款。我有兩隻鐲子,你給我到哪裡押借一二十萬用用,後天出利取回,今晚上就有辦法嗎?」何太太道:「二十萬元,現在也算不了什麼,我這裡也許有,你拿去用罷。這還要拿東西抵押嗎?」魏太太:「那好那好!我可以多睡兩小時,免得明早趕第一班車子走。」說著,握住了女主人的手,搖撼了幾下,表示著感謝。何太太倒是很熱心的,就在當晚取了二十萬元現鈔交給她,以為她有到印度去的壯舉,也不打攪她了,讓她好好安息了,明天好去進行正事。魏太太得了這二十萬元,明日進城的花銷是有了。不過算一算在這裡的欠款,已經有六七十萬元,若再回來,這筆欠款是必須還給人家的,這不但是體面所關,而且幾十萬元的欠款都不能歸還人家,田小姐這尊偶像就要被打破了。她有了這二十萬元的川資,反倒是增加了她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大半夜都沒有睡著,醒來已是半上午了。她對人說,要趕早進城去,那本是藉口胡謅的。雖然睡到半上午了,她也並不為這事而著急,但聽到何處長在外面大聲的說:「我們這分抄寫工作,實在養不住人,那位新來的韓先生,又不告而別了。這個人字寫得好,國文程度又好。我倒是想過些時候提拔提拔他的。」魏太太聽了這訊息,知道是魏端本已經走了,她倒是心裡落下一塊石頭,更是從容的起身。何太太因為她說進城之後,後天不回來,大後天準回來,又給了她十幾萬元,託買些吃的用的。這些錢,魏太太都放到皮包裡去了。她實在也是想到重慶去找一條生財之道。出了何公館,並沒有什麼考慮,直奔公共汽車站。這歌樂山的公共汽車站,就在街的中段,她緩緩的走向那裡。在路邊大樹蔭下,有個擺籮筐攤子的,將許多大的綠葉子,託著半筐子紅櫻桃,又將一隻小木桶浸著整捆的杜鵑花。她在大太陽光下站著,看了這兩樣表示夏季來臨的東西,不免看著出了一會神。忽然肩上有人輕輕拍了兩下,笑道:「怎麼回事,想吃櫻桃嗎?四川的季節真早啊!一切都是早熟。」魏太太回頭看時,是昨日共同大輸的劉太太。因道:「我倒不想吃。鄉下人進城帶點土產罷。這裡杜鵑花滿山都是。城裡可稀奇。我想買兩把花帶進城去送人。」劉太太道:「你要進城去嗎?」魏太太笑道:「負債累累,若不進城去取點款子回來,我不敢出頭了。」劉太太笑道:「那何至於。今天是星期六,下午銀行不辦公,後天你才可以在銀行裡取得款子,你現在忙著進城幹什麼?」魏太太道:「我也有點別的事情,」劉太太抓著她的手,將頭就到她耳朵邊,低聲道:「那三位來賓,今天不走,下午我們還賭一場。輸了的錢,你不想撈回來嗎?今天上午有人在城裡帶兩副新撲克牌回來了。我們來開張罷。」魏太太皮包裡有三十多萬現鈔,聽說有賭,她就動搖了。本來進城去,也是想找點錢來還債,找錢唯一便利的法子,還是唆哈。既然眼前就有賭局,那也就不必到重慶去打主意了。便笑道:「我接連大輸幾場,我實在沒有翻本的勇氣了。」劉太太極力的否認她這句話,長長的唉了一聲,又將頭搖擺了幾下,笑道:「你若存了這種心事,那作輸家的人,只有永遠的輸下去了。走罷走罷。」抓了魏太太的手,就向她家裡拖了走。魏太太笑道:「我去就是了,何必這樣在街上拉著。」她說著話,帶了滿面的笑痕,她整晚不睡著的倦容,那都算拋棄掉了。到了劉公館,那樓上小客廳裡的圓桌上,已是圍了六位女賭友坐著,正在飛散撲克牌。劉太太笑道:「好哇!新撲克牌,我說來開張的,你們已是老早動起手來了。」桌上就有人笑應道:「田小姐也來了,歡迎歡迎,昨日原班人馬一個不動,好極好極!」魏太太倒沒有想著能受到這樣盛大的歡迎,尤其那兩位銀行家太太,很想和她們拉攏交情,她們既然這樣歡迎,也就在兩位銀行太太中間坐下去。同時,她想著昨天早晚兩場的戰術,取得是穩紮穩打主義,多少有些錯誤,很有兩牌可以投機,都因為這個穩字把機會失去了,今天在場的又是原班人馬,她們必然想著是穩紮穩打,正可以借她們猜老寶,投上兩回機。這樣想過之後,她也就改變了作風。上場兩個圈,投了兩回機,就贏下了七八萬。這樣一來,不但興趣增高,而且膽子也大了。可是半小時後,這辦法不靈,接連就讓人家捉住了三回。一小時後,輸二十萬元,兩小時後,輸五十萬元。除了皮包裡鈔票,輸個精光,而且又向女主人借了二十萬元了。賭博場上不由人算如此!這樣慘敗,給予魏太太的打擊很大。賭到了六點鐘,她已沒有勇氣再向主人借錢了。輸錢她雖然已認為很平常,可是她這次揣了錢在身上,卻有個新打算,憑了身上這些資本,那條路子也塞死了。她手裡拿了牌在賭,心裡可不定的在計劃新途徑,她看到面前還有一兩萬鈔票的時候,突然的站了起來,向主人劉太太道:「這樣借個三萬五萬賭一下,實在難受得很。我回去拿錢去罷。」主人對於她這個行動,倒不怎麼的攔阻。因為她昨晚和今天所借的錢,已經六七十萬。若要再留她,就得再借錢給她,實在也不願賠墊這個大窟窿,只是微笑著點了頭,並沒有什麼話。魏太太在這種情形中,突然的扭轉身就走。在賭場上的人,為了賭具所吸引,誰都不肯離開位次的。因之魏太太雖然告辭,並沒有挽留她。她走出了劉公館,那步子就慢慢的緩下來,而心裡卻一面的想自己這將向哪裡去呢?難道真的向何公館去拿錢,那裡只有自己的兩隻箱子和一套行李,不能把這東西扛到賭場上來作賭本。若是和何太太借去,那還不是一樣,更接近了斷頭路。她心裡雖然沒有拿定主意,可是她兩隻腳已經拿定了主意,徑直的向公共汽車站上走。這裡到重慶的最後一班車,是六點半鐘開,她來的恰是時候,而且這班車,乘客是比較的少,就很容易的買得了車票,就上車直奔重慶。但她到了重慶,依然是感到惶惑的,先說回家罷,那個家已由自己毀壞了。若是去找範寶華這位朋友吧?自己的行為,已很是他們所不齒。她憑了身上這點錢,究不能去住旅館。
一八此間樂
就有錢去住旅館,明日的打算又怎麼樣?她想到旅館,就想到了朱四奶奶家裡,她家就很有幾間臥室,佈置得相當精緻。而且也親眼看到,有些由鄉下進城的太太小姐們,不必住旅館,就住在她家裡。這時到她家裡去,無論她在家不在家,找張好床鋪睡,那是不成問題的。不過朱四奶奶家裡,十天總有八天賭錢。這時候跑了去,她們家裡正在唆哈,那作何打算?還是加入?還是袖手旁觀?袖手旁觀,那是不會被朱四奶奶所許可的。加入吧,就是身上作川資剩餘下來的幾千元了。這要拿去唆哈,那簡直是笑話。不過時間上是不許她有多少考慮的。她下了公共汽車,重慶街道已完全進入了夜市的時間,小街道上,燈火稀少,人家都關了門,這時去拜訪朋友,透著不知趣,而且沒吃晚飯,肚子裡也相當饑荒。由於街頭面館裡送出來的炸排骨香味,讓她聯想到朱四奶奶家裡的江蘇廚子,作出來的江蘇菜,那是很可留戀的。於是不再考慮了,走到那下坡的路口上,僱了一乘轎子,就直奔朱公館。她們家樓上玻璃窗子,總是那樣的放出通亮的電光。這可以證明朱四奶奶在家,而且是陪了客在家裡的。她的轎子剛歇在門口,那屋子裡的人,為附近的狗叫所驚動,就有人開啟窗子來問是誰?魏太太道:「我是田佩芝呀,四奶奶在家嗎?」她這個姓名,在這裡倒還是能引動人的,那窗戶裡又伸出一截身子來,問道:「小田嗎?這多日子不見你,你到哪裡去了,快上樓來罷。」隨了這話,她家大門已經開啟了。她走到樓上,覺得朱公館的賭博場面,今天有點異樣。乃是在小屋子裡列著四方桌子,有兩男兩女在摸麻將牌。這四個人中有一個熟人,乃是青衣票友宋玉生。走到那房門口,心裡就是一動,然後猛可的站住了。可是宋玉生已抬頭看到了她,立刻手扶了桌沿,站了起來,向她連連的抱著拳頭作揖笑道:「田小姐,多久不見了,一向都好。」他說話總是那樣斯斯文文的,而且聲調很低。這日子,他穿了翠藍色的綢夾袍,在兩隻袖口外,各卷出了裡面兩三寸寬的白綢汗衫袖口。他雪白的臉子和烏光的頭髮,由這大電燈光一照耀著更是覺得他青春年少,便笑著點了個頭道:「今天怎麼換了一個花樣呢?」宋玉生道:「我們不過是偶然湊合的。」他下手坐了一位三十來歲的胖太太。這就夾了一張麻將牌,敲著他扶在桌沿上的手背道:「你還是打牌,還是說話?」宋玉生笑著說是是,坐下來打牌,可是他是不住的向魏太太打招呼。朱四奶奶就給她拖了個方凳子,讓她在宋玉生身後坐下看牌。主人她是在這裡坐著的,就問道:「今天由哪裡來?是那一陣風把你吹來了?」魏太太笑道:「這個我先不答覆你,反正來得很遠吧?實不相瞞,我還是今日中午十二點鐘吃的午飯。」朱四奶奶笑道:「那說你來巧了。玉生也是沒有吃晚飯,我已經叫廚子給他預備三菜一湯。你來了,加個炒雞蛋罷。這飯馬上就得。」宋玉生回過頭來道:「飯已得了,就等我下莊,可是我的手氣偏好,連了三莊,我還有和的可能。田小姐,你看這牌怎樣?」說著,他閃開身子,讓魏太太去看桌上所豎立的牌。就在這時,對面打出一張牌,她笑道:「宋先生,你和了。」宋玉生笑道:「有福氣的人就是有福氣的人,你不說話看一看我的牌,我就和了。」魏太太笑道:「別連莊了,讓四奶奶替你打罷,我餓了。」宋玉生站起身,向她作了一個揖,笑道:「請替我打兩牌罷。」四奶奶笑道:「照說,我是犯不上替你打牌的。剛才我說菜怕涼,請你讓我替你打。你說贏錢要緊。這時魏太太一說,你就不是贏錢要緊了。」宋玉生道:「我餓了不要緊,自己想贏錢活該。田小姐陪著受餓,那我就不對了。」他說著,已是起身讓座,四奶奶自和他去作替工。朱公館大小兩間飯廳,都在樓下。她家女僕就引著到樓下飯廳裡來。桌上果然是四菜一湯,女傭人安排著杯筷,是兩人對面而坐。她盛好了飯,就退出去了。宋玉生在魏太太對面,向她看看,笑道:「田小姐,你瘦了。」她嘆了口氣道,「我的事,瞞不了你,你是到我家裡去過的。你看我這樣的環境,人還有什麼不瘦的?」宋玉生道:「不過我知道,你這一程子,並不在城裡呀。」魏太太道:「你怎麼知道我的行蹤?」他手扶了筷子碗不動,望了她先微微的一笑,然後答道:「你對於我很漠然,可是我是在反面的;我已經託人打聽好幾次了。今天我實在沒有想到你會到這裡來。你是不是猜著我在這裡?不過那我太樂觀了。」她笑道:「這也談不上什麼悲觀樂觀。」宋玉生道:「你忽然失蹤了,我的確有些悲觀的。」說時,她手裡那隻飯碗已經空了,宋玉生立刻走出他的位子來,接過她的飯碗,在旁邊茶几上洋瓷飯罐裡,給她盛著飯,然後送到她面前去。魏太太點了頭道:「謝謝,你說悲觀,在我倒是事實。這回我離開重慶市區,我幾乎是要自殺的。我實告訴你……」說著,她向房門外看了看,然後笑道:「你看我手上,不是有兩枚鑽石戒指嗎?已經賣掉了一枚了。」她說著話時,將拿筷子的手伸出來些,讓他看著。接著道:「女人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不會賣掉這樣心愛的東西的。我已經虧空了百十萬了。就是再賣掉手上這枚戒指,也不夠還債。因為你到過我那破鴿子籠,知道我的境況的,倒不如對你說出來,還痛快些。若對於別人,我還得繃著一副有錢小姐的架子呢。」宋玉生道:「你不就是虧空百多萬嗎?沒有問題,我可以和你解決這個困難。」魏太太望了他道:「你不說笑話?」宋玉生道:「我說什麼笑話呢?你正在困難頭上,我再和你開玩笑,我也太沒有心肝了。」魏太太倒沒有料到誤打誤裡,會遇到這樣一個救星。這就望了他笑道:「難道你可以和我個人演一回義務戲?」宋玉生道:「用不著費這樣大的事。我有幾條路子,都可以抓找到一筆現款,究竟現在那條路準而且快,還不能決定。請你等我兩天,讓我把款子拿了來。」魏太太道:「多承你的好意給我幫忙,我是當感謝的。不過總不能師出無名,你得告訴我為什麼要幫助我?」宋玉生笑道:「你這是多此一問了。我反問你一聲,為什麼我唱義務戲的時候,你我並不認識,你肯花好幾千元買張票看我的戲呢?」魏太太道:「因為你是個名票,演得好,唱得好,我願意花這筆錢。」宋玉生笑道:「彼此的心理,不都是一樣。你只要相信我並不是說假話,那就好辦了。一定要把內容說出來,倒沒有意思。吃完了飯了,喝點這冬菜鴨肝湯罷。這不是朱四奶奶的廚子,恐怕別人還做不出來這樣的菜。」說著話,他就把魏太太手裡吃空了的飯碗,奪了過來,將自己面前的瓷勺兒,和她舀著湯,向空碗里加著。一面笑道:「牌我不打了,你接著替我打下去罷。我在旁邊看著,夜是慢慢的深了,你還打算到哪裡去呢。」魏太太道:「我不能在這裡過夜。」說著,她也向房門外看了一看,接著道:「而且我還希望四奶奶給我保守秘密,不要說我來過了。」宋玉生把湯舀了小半碗,兩手捧著,送到她面前,低聲笑道:「你那意思,是怕老範和洪五吧?姓洪的到昆明去了。」魏太太紅著臉道:「我怕他幹什麼,大家都是朋友,誰也干涉不了誰。」宋玉生伸出雪白的手掌,連連搖撼了幾下,笑道:「不要提他,誰又信他們的話。吃完了飯,趕快上樓去罷。」魏太太聽宋玉生的口音,分明洪範二人已對他說了些秘密。自己紅著臉,慢慢的把那小半碗湯喝完,也頗奇怪。他們這裡吃完了飯,那女傭人也就進來了。她拿著兩個熱手巾把子,分別送到兩人面前,向宋玉生低聲笑道:「我已經煮好了一壺咖啡,這還是送到樓上去喝呢,還是宋先生喝了再上樓?」魏太太看那女傭人臉上,就帶三分尷尬的樣子,這很讓自己難為情,便道:「宋先生在樓上打著牌呢,這當然是大家上樓去。」說著,她就先走。宋玉生緊跟在後面上來,將手扶了她的手臂,直託送到樓口。魏太太對於這件事,到沒有怎麼介意。到了那小房間裡,朱四奶奶老遠的看到,就抬了手連連招著笑道:「玉生快來罷,還是你自己打。我和你贏了兩把,他們大家都不高興。」宋玉生道:「我讓給田小姐了,我在旁邊看看就行了。」朱四奶奶對於男女交際的事,她是徹底的瞭解,宋玉生這樣的說了,她並不問那是什麼原因,就站起來讓座給魏太太坐下。這已是十點多鐘了,魏太太打牌之後,就沒有離開朱四奶奶家。到了次日,她確已證明洪五已到昆明去了,膽子就大了許多,雖然範寶華也很為自己花了些錢,但這是不怕他的。恰好昨晚一場麻將,宋玉生大贏,他到魏端本家裡去過,知道她是個紙老虎,因此連本帶利三十多萬元,全送給了她。她掏空了皮包,現在又投下去許多資本,心裡更覺舒服。這天晚上,朱四奶奶家裡居然沒有賭局,她有了幾張話劇榮譽券邀了魏太太和幾位女朋友去看話劇,散戲之後,魏太太就說要到親戚家裡去。四奶奶和她走到戲館子門口,拖著她一隻手,向懷裡一帶笑道:「這樣夜深,你還打算到哪裡去?今晚上我家裡特別的清靜,你陪著我去談談。」魏太太對於她所問的要到哪裡去,根本不能答覆。不過她約著去陪了談談,倒是可以答覆的,便笑道:「你那肚子裡海闊天空,讓我把什麼話來陪你說。」朱四奶奶還牽著她的手呢,微微的搖撼了幾下。笑道:「你若是這樣說話,就不把我當好朋友了。」魏太太自樂得有這個機會,就跟了她一路回家去。朱四奶奶家裡傭人是有訓練的,她在外頭聽戲,家裡就預備下了消夜的。朱四奶奶是不慌不忙,吃過了夜點,叫傭人泡了兩玻璃杯好茶,然後把魏太太引到自己臥室裡去。重慶的沙發椅子困難,多半都是藤製的大三件,上面放下了軟墊,以為沙發的代用品。不過朱四奶奶家裡,究竟氣派不同。除了她的客廳裡有兩套沙發之外,她的臥室裡也有兩件。這時,紅玻璃罩子的電燈發著醉人顏色的光亮,那兩把沙發圍了一張小茶桌,上面兩玻璃杯茶,兩碟子糖果,一聽子紙菸。四奶奶拉了魏太太相對而坐著,取了一支紙菸擦了火柴點著吸了,搖著頭噴出一口煙來,然後將手指頭夾了煙支向屋子四周指著,笑道:「不是我吹,一個女人,能在重慶建立這麼一番場面,也很可自傲了。」魏太太笑道:「那的確是值得人佩服的事。何須你說。」四奶奶搖搖頭道:「究竟不然,我的漏洞太多。實不相瞞,我的筆下不行,有許多要舞文弄墨的地方,我就只好犧牲這著棋,這不知有多少損失,還有我這麼一個家,每天的開支,就是個口記的數目,並沒有一本賬。我必得找個人合作,補救我這兩件事的缺憾。」魏太太聽到這裡,就知道她是什麼用意了。笑道:「你所說的,當然是女人,這樣的女人在你朋友裡面,就會少了嗎?」四奶奶搖搖頭道:「不那麼簡單。除了會寫會算之外,必須是長得漂亮的。」魏太太笑道:「這就不對了,你又不是一個男人用女秘書,你管她漂亮不漂亮呢?」朱四奶奶笑道:「這是你的錯誤。審美的觀念那是人人有的。這問題擺到一邊,不要研究。我朋友裡面,能合這個條件的雖然有幾位,但最合條件的,就莫過於你。你的環境,我略微知道一點。我這個要求,你是可以答應的。因為無論怎麼樣,在我這裡住著,比在何處長家裡住著,要舒服得多。」魏太太聽了這話,倒不免嚇了一跳。在何處長家裡住著她怎麼會知道,心裡想著,臉上不免閃動了兩下。四奶奶笑道:「你必然奇怪,我怎麼會知道你在何家的訊息呢?」說著,她就笑了,把胸脯微挺了起來,表示她得意之色。因道:「老實說,大概能交際的女人,我很少不認得的。歌樂山來人,也有到我這裡的啊。假如你在我這裡能住個一兩月,你對這些情形,就十分明瞭了。」魏太太沒有勇氣敢拒絕她的要求,也在桌上煙盒子裡取出來一支紙菸,慢慢的吸著。朱四奶奶笑道:「你的意思如何?你若願意在這裡屈留下來,除了我所住的這間屋子,你願意住那間,隨你挑選。花錢的事,你不必發愁,我有辦法,將來你自己也有辦法。至於洪五爺那層威脅,你不必顧忌,你不就是欠他幾個錢嗎?他在昆明的通訊地址我知道,我寫信給他,宣告這錢由我歸還,也許他就不肯要了。」魏太太笑道:「我真佩服你,怎麼我的事情你全知道?」朱四奶奶將指頭夾著煙支,在嘴裡吸上了一口,笑道:「我多少有點未卜先知。」魏太太默然的吸著煙,有兩三分鐘沒有說話。四奶奶道:「你沒有什麼考慮的嗎?」魏太太道:「有這樣的好事,我還有什麼考慮的呢?不過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在你這裡,要作些什麼事?我是否擔任得下來?」四奶奶笑道:「你絕對擔任得下來。大概三五天,我總有一兩封信給人,每次我都是臨時拉人寫。雖然這並不費事,可是我就沒有了秘密了。這件事我願意託給你。此外是每天的家用開支,我打算有個賬本,天天記起來,這本來我自己可以辦的,可是我就沒有這股子恆心,記了兩天,就嫌麻煩把它丟下了。這件事也願意交給你,也就只有這兩件事,至多是我有晚上不回來的時候,打個電話給你,請你給我看家。也許家裡來了客,我不在家,請你代我招待招待,這個你還辦不來嗎?」魏太太由歌樂山出走,身上只有了一萬多元法幣,除了買車票,實在是任何事不能幹了。現在不經意中得了這樣一個落腳的地點,而且依然是和一批太太小姐周旋,並不失自己的身份,這是太稱心意的事了。這就笑道:「四奶奶的好意,我試兩天罷。若是辦得不好,你不必客氣,我立刻辭職。」四奶奶伸著手掏了她一下臉腮,笑道:「我們這又不是什麼機關團體,說什麼辭職就職。好了,就是這樣辦了。你要不要零錢用?我知道你在歌樂山是負債而來的。」魏太太道:「宋玉生贏的那筆錢,他沒有拿走,我就移著花了。」四奶奶起身,就開了穿衣櫃扯出一隻抽屜,隨手一拿,就拿了幾卷鈔票,這都交到魏太太懷裡,笑道:「拿去花罷。小宋是小宋的,四奶奶是四奶奶的,錢都是錢,用起來滋味不一樣。今晚上,你好好的睡著想一想,有什麼話明天對我說,那還是不晚的。」魏太太看四奶奶那烏眼珠子轉著,胖臉腮不住的閃動,可以說她全身的毫毛都是智慧的根芽,自己哪敢和她鬥什麼心機?便笑道:「沒有什麼話說,我是個薄命紅顏,你多攜帶攜帶。」四奶奶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談什麼攜帶不攜帶,你看得出來我這裡的情形,總是大家互助,換句話說,就是大家互樂呢。去安歇罷,有話明天答覆我。」魏太太表面上雖然表示著躊躇,其實她心裡並沒有絲毫的考慮。因為她現在沒有了家,什麼地方都可落腳。當晚回到四奶奶給她預備的臥室裡,倒是舒舒服服睡了一宿,醒來的時候還很早,掏出枕頭下的手錶看,還只有七點鐘。她有意看看今日的陰晴,掀開了窗戶的花布簾子,向外張望了一下。這窗戶是和大門同一個方向的,偶然朝下看,卻見宋玉生由這樓下走出去,他取下頭上的帽子,在空中招擺著,正是和樓上人告別。她心想:這傢伙來得這樣早嗎?不過她又一轉念,以後正要幫助著朱四奶奶,這一類的事,那是大可不必研究的。欲知後事如何,請看《誰征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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