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殷勤(之二)

紙醉金迷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一成就了一筆生意

範寶華這杯酒,是幹得沒有錯誤的。第二日上午八時,由陶伯笙出面作東,請在廣東館子裡吃早點。除範李陶三位,還有魏端本和他的科長孟希禮。他二人是最後到的,魏端本介紹著一一和孟科長相見。他穿了一套西康草綠色呢的中山服,胸襟前掛了機關的證章,頭上的茶色呢帽,邊沿是熨燙得很平,向外伸張著,脅下夾個大皮包,裡面鼓鼓的。一切儀表都表示他是個十足重慶上等公務員的架子。因為窮公務員的衣服,全是舊的,不能平直,而腰桿子也微彎了直不起來。腳下十之六七,沒有皮鞋,就是有皮鞋,也破舊得不成樣子,只把些黑鞋油像搨麵糊似的,在皮鞋幫子上搽抹著,這雖是表面光亮一點了,可是那破皮鞋的補丁,卻是遮蓋不住的,而且鞋子也走了樣了。這位孟科長可不是這樣的人,穿的皮鞋,不但是既烏且亮,就是鞋子也緊繃繃的,沒有走一些樣。範寶華一見他這樣子,就知道對付這位科長,不能太簡單,於是敬茶敬菸張羅一陣。那孟科長雖也相當的敷衍,可是坐在小圓桌的上方,卻是繃緊了面孔,規規矩矩的說話。陶伯笙先將生意經的帽子談了一談,說範先生有貨,談到孟科長的機關願意收賣,然後再說自己和範先生魏先生都是朋友,願促其成。那孟科長默然的吸著一支紙菸,靜靜的聽著,先且什麼話都不說,等陶伯笙介紹了一番之後,才淡淡的笑了一笑,接著點點頭道:「的確,鋼鐵材料,我們是想收買一點的,不過我們總也得看看貨。」陶伯笙道:「那是一定。不過這些東西,都是不好隨身帶著樣品的。吃過點心,不知孟科長有工夫沒有?若是有工夫的話,我們想請孟科長去看看貨。」孟希禮兩個指頭夾了菸捲,斜放在嘴角上抿著,另一隻手,插在他褲子岔袋裡,身子向後仰著,靠了椅子背。他微昂著頭,大有旁若無人之概,那兩隻帶有英氣的眼珠,在掛在臉上的大框眼鏡裡面閃動。陶伯笙一看這情形,就有點不妙。難道他們犧牲那五十萬元定錢不成?再不然,那五十萬元支票,就是一張空頭,那倒是大大的上了他的當了。他心裡這樣的想著,也就接不上話來。魏端本坐在其間,對於自己科長這副做工,卻認為有些蛇腳。昨日得了訊息,和司長一報告,他就叫搶著買。現在開始接洽了,為什麼搭起架子來?且不談白白把幾十萬回扣犧牲了,東西沒有買成功,怎麼去交代公事呢?他立刻轉了好幾個念頭,這就向範寶華帶了笑問道:「我們機關裡買貨,和商家互相來往不同,接洽的人,都有他的責任的。你們貨在什麼地方?」範寶華道:「貨就在城裡,起運都很方便。實不相瞞,我是等了一筆現款用,不能不脫手。其實無論什麼貨,放在家裡是不會吃虧的。」孟希禮噴出一口煙來,微笑著道:「那必然是買金子。」範寶華道:「也可以說是替國家把法幣回籠。我是作黃金儲蓄。我這樣作,還是一功兩德,我的物資是賣給國家了。我的法幣,可也為國家作了黃金儲蓄了。」孟科長微笑道:「難道範先生就一點好處都沒有嗎?我是天天都看見的,那些在四行兩局排班作黃金儲蓄的人,一站就是二十四小時,他們真是為了國家嗎?」魏端本道:「範先生作幾百兩黃金儲蓄的人,何必到銀行裡去排班,他給銀行裡一個電話,銀行就給他代辦了。不必銀行,就是銀樓,也給他代辦了。」孟科長點點頭道:「好的,範先生有熟銀樓,將來我們打首飾,請代為介紹一下,讓他們少算兩個工錢。」陶伯笙道:「那太不成問題了。兄弟就可以介紹,那太不成問題了。」說著,自己拍了兩拍胸脯。那位孟科長又是一陣淡笑,不置可否。範寶華是個老游擊商人,這種對手,豈止會過一個?當時一面客氣著,請孟魏兩人吃點心。一面向陶伯笙使了一個眼色。然後站了起來道:「兄弟去買一點好紙菸來罷。老陶老李,請你代我陪客十來分鐘。」說著,就走了。陶伯笙雖不明白他是什麼用意,反正在他這一丟眼色之下,那是決不能放著機關裡這兩位出錢人走的,格外是殷勤招待。果然不到二十分鐘,他就買了兩包美國煙回來了。就拍著陶伯笙肩膀,引到一邊空位上去說了幾句話,順便塞了個紙包到他手上。陶伯笙笑著點點頭,讓範寶華歸座,卻向孟希禮點了兩點頭,笑道:「孟科長,你請到這邊來,兄弟和你談兩句話。」他對這事,倒是歡迎的,並沒有說什麼就走了過來。陶伯笙先不忙敬了他一支紙菸。劃了火柴梗,給他點著了,然後兩人抱了方桌子角坐下談話。陶伯笙笑道:「公事公辦,孟科長要看貨才說定交易,這個我們是十分諒解的。不過……」孟希禮覺得這是硬轉彎的話,頗有點不入耳,將頭一擺道:「陶先生,你不要以為我們付了五十萬元支票的定錢,我們就得無條件成交,我們可是一個電話,可以叫銀行止兌的呀。支票是明天的日期,你們還沒有考慮到吧?」他說著,臉上表示淡淡的神氣,噴出一口煙。接著道:「我看,這買賣有點做不成。」陶伯笙先是怔了一怔。最後他一轉念,不要信他,果然他不願成交,他就不來赴這個約會了。因笑道:「這件事,總希望孟科長幫忙,辦理成功,至於應當怎樣的開寫收據,只要孟科長交代得過去,我們一定照辦。」孟科長聽了這話,臉上略微泛出了一點笑意,點點頭道:「那自然不能相瞞。現在的公務員,都是十分清苦的,誰也不能不在薪水以外,找一點補貼。你們打算怎樣開收據,加一成,還是加二成?」說到這裡,他嘴角向上翹著,笑意是更深了。陶伯笙道:「我不是說了嗎?只要孟科長公事交代得過去,無論加幾成,我們都肯寫。」孟科長擺了兩擺頭,微笑道:「現在的長官,比我們小職員精靈得多了,休說加二成,加一成也不容易,而況經手的人,也不止兄弟一人。」陶伯笙在三言兩語之間,就很知道他的意思了,便悄悄地將口袋裡那個紙包掏出來,捏在手上,向孟科長中山服的衣袋裡一塞,低聲笑道:「範先生說,他在熟銀樓裡買了一隻最新式樣的鐲子,分量是一兩四錢,沒有再重的了,因為現在的首飾都取的是精巧一路。這點東西,不成敬意,請孟科長帶回去,轉送給太太。」孟科長哎呀了一聲,身子向上一升,像有點驚訝的樣子。陶伯笙兩手將孟希禮按住,輕輕的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收下就是。」孟科長的衣袋裡,放下去了一兩多金子,決沒有不感覺之理,那重量由他觸覺上反映到臉上來,笑容已是無法忍住,直伸到兩條眉峰尖上。陶伯笙依然按住他的身體,點著頭笑道:「請坐請坐。我們還是談談生意經罷。」孟希禮笑道:「那沒有問題,我們的支票已經開出去了,還有什麼變化嗎?你和我們魏先生是老鄰居,一切都好商量。」陶伯笙見大事已經成就,將孟科長約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坐著。範寶華敬上一支菸來,孟希禮起了身微彎了腰接著,笑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我們一見如故,隨便談話,不要受什麼拘束。喂!端本,我們吃了點心,不必回去了,就徑直的陪著範先生去看貨。東西是早晚市價不同,人家既然將貨脫手,我們早點成交,讓人家好調動頭寸去辦正事。」範寶華聽了這口風,心下就想著,這小子在幾分鐘之內,口風就完全不同,沒有什麼不能對付的了,於是也放下滿臉的笑容,和孟魏二人周旋著。二十分鐘之後,索性價格回扣全作定了。議定了是貨價八百四十萬,收據開九百六十萬。在座的人,算是個個都有了收入,無不起勁。吃過點心,大家一路去看貨,自然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孟科長也不加挑剔。上午回到機關裡去,就給司長作了一個報告。並在報告後簽呈了意見,說是這些貨物,比市價要便宜百分之三十,機會不可錯過。司長看過了報告,把孟科長叫到自己單獨的辦公室裡問話。孟希禮又道:「這價錢還可以抹掉他一點。我們儘管開九百六十萬的支票,也可以要回他九百六十萬的收據。我儘量去交涉,也許可以收回幾十萬現款。」司長微笑了一笑,並沒有作聲。孟希禮正著顏色道:「那麼請司長向部長上個簽呈……」司長搖搖頭道:「不用,部長已給我全權辦理了。下午你就去進行罷。我通知會計科立刻和你開支票。」孟希禮帶著三分的微笑,向司長鞠了個躬,退出去了。這日下午,孟魏二人親自出動,把範寶華丟擲的三桶洋釘和一些鋼鐵材料,抬進了機關,然後再找著陶李二人到範寶華寫字間裡交款。他們為了拿回扣的便利,在銀行裡換了一張八百萬元的支票,另取得一百六十萬現款。這一百六十萬的現款,是陶伯笙二十五萬,李步祥十五萬,孟希禮帶回一百萬與司長俵分給了魏端本二十萬。魏先生對這種分贓辦法,雖是不滿,可是權操在司長科長手上,若是不服,可能影響到自己的飯碗,默然的將二十萬元鈔票,揣進大皮包,五分高興,五分不高興,走回家去。到了家裡,徑直的走入臥室,將皮包向桌子上一放,嘆了一口氣道:「為誰辛苦為誰忙?」說著把頭上帽子取下,向床上一扔。在衣口袋裡拿出紙菸盒來,取了一支,在桌上慢慢地頓著。魏太太是知道他今天出去,有油水可撈的,再看到放在桌上的皮包,肚瓤子鼓了起來,分明是裡面有貨。這就立刻找到了火柴盒,擦了一支火柴,站到他面前,給他點上煙,向他瞟了一眼,然後微笑道:「難道你會一點都沒有撈著嗎?」魏端本噴著一口煙道:「若是一點也撈不到,下次還想我們和司長科長跑腿嗎?我們共總是得一百二十萬回扣。我拿了個零頭,司長和科長坐撈一百萬。這個不算,範寶華還送了老孟一隻金鐲子。」說著,坐了下去,手一拍桌子道:「當小公務員的該死!」魏太太笑道:「你不要發牢騷。這二十萬元,我不分潤你的,你到拍賣行裡去買套西服穿罷。我新近認識了朱四奶奶,有機會託她另給你找一個好差事。」魏端本聽了這話,突然站起來,望了她的臉道:「朱四奶奶?你認得她?你在什麼地方認識她的?你居然認識她?」魏太太被他注視著,又一連串的問著,倒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笑問道:「這有什麼稀奇嗎?她也並不是院長部長,見不著的大人物。」魏端本道:「重慶市上有三位女傑,一位是李八奶奶,一位是田專員,還有一位就是朱四奶奶了。她們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可以拉得上交情。可是在她一處的人,只有被她利用的,沒有人家利用她之理。那是位危險人物,你和她拉交情,我有點害怕。你在什麼地方見著她的?」魏太太笑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我在羅太太家裡會著她的。她也是很平凡的一位年輕女太太,對人很和氣的,有什麼危險?」魏端本道:「唯其是小姐太太們看不出她危險,那就是太危險了。你是在跳舞會場上遇到她的?怎麼早不對我說?」他說這話時,眼睛瞪了多大,取下嘴裡吸的煙支,用手指夾著只管向地面彈灰,另一隻手扶住了桌沿,好像要使出很大的力氣。魏太太不免將身子向後退了半步,很氣餒的樣子,在嗓子眼裡,輕輕的格格了兩聲,笑道:「這有什麼可驚異的嗎?」說著,她右手扶了桌沿,左手撫摩了鬢髮,接著道:「我幾時會跳舞?而且羅太太家裡,也沒有舞廳。實對你說了罷,我們在一處,打過一場小牌。我也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她肯加入我們那個團體打小牌,我還奇怪著呢。」魏先生聽了這個報告,像是心裡拴著的石頭落下了一塊。又把紙菸送到嘴裡吸了。撐住桌沿的那隻手也提了起來,半環在胸前。因道:「那倒罷了。你要知道,朱四奶奶肯加入小賭場,那還是她的厲害之處。大賭博場上的人,朱四奶奶能得的鉅額支票,鑽石戒指,及類似這樣東西的,誘惑不到人家。只有小賭場上的太太小姐們還需要這個。她也就可以拿這個收羅人才。她哪裡是去賭錢,她是一隻獵狗,出來巡獵。像你這樣的人,正是她這獵狗的好獵物。」魏太太聽到這裡,自然有幾分明白,但還是裝成不知道。因笑道:「她也是個女人,怕什麼的?」魏端本道:「正因為大家存了這麼一種思想,以為她是個女人不必怕她,那就被她獵著了。」魏太太笑道:「你不必擔心害怕,我成了個老太婆了,沒有人要我。你既然怕人家獵了我去,我自此以後,不和朱四奶奶見面就是了。」魏先生笑道:「我說句勸你的話,你又會覺得不入耳了。我說賭博場上,不光是輸贏幾個錢的事,小則喪失和氣,大則人命關天,全可以發生。」魏太太笑道:「原來你怕我又輸掉你這二十萬元。」說著,伸手拍了兩下皮包。接著道:「我決不動用你一文。你不是一宣佈有二十萬元,我也就宣佈不用你一文嗎?」魏端本道:「既然這樣,我索性和你訂個條約。這二十萬元,我們都不用,趁著現在黃金還沒有加價,我們去儲蓄二兩黃金。你上次儲蓄二兩黃金,還費了那麼大的事。這次我們痛痛快快的,就儲蓄十兩。此外還有一個讓你滿意的地方,就是這定單開你田佩芝的名字。」說著,開啟皮包,將那二十萬元鈔票取出,雙手交給太太。錢遞過去了,他可正了顏色望著她道:「我站在夫妻一條心上,完全信任你。你就再託隔壁老陶,和你去定十兩黃金。可千萬別拿去賭輸了。勝利是一天近似一天了。我們知道在重慶還能住多久,不能不預備一點川資。你若是不信我的話,把二十萬元……」魏太太不等他說完,將二十萬元鈔票,捧著向桌上一拋,板了臉子道:「錢在這裡,我分文未動。你全數拿了回去罷。」說畢,環抱了兩手,坐在方凳上繃著臉子,很是帶了三分怒氣。魏端本笑著鞠了半個躬。因笑道:「囉!說來了,你就來了。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完全對你是一番好意,希望你手上能把握著十兩金子。」魏太太道:「十兩金子,什麼稀奇?你一輩子都是豆大的眼光。」魏端本道:「誠然十兩金子,在這個金子潮中算不了什麼。可是二兩金子,你不還是很上勁的在儲蓄嗎?」魏太太道:「那是我……那是我……」她交代不出個所以然來,噗哧一聲的笑了。魏端本笑道:「不要多說了,多說著又引起彼此的誤會。錢交給你了。我忙了一天,晚飯還沒有下肚,該出去加點油了。」他這樣說著,倒十分的表示大方,拿著帽子戴起就出去了。魏太太坐在桌子旁邊,不免對那二十萬元鈔票,呆呆的望了一陣。最後她站起身來,情不自禁的把那幾小捆鈔票拿了過來,點了兩點數目,就在這時,楊嫂進來了,站在房門口,將身子縮了一縮,笑道:「朗個多鈔票!」魏太太道:「有什麼了不得?二十萬元罷了。照市價,三兩多金子。」楊嫂看看主人,並不需要自己避嫌疑,這才緩緩的走到屋子裡,捱了桌子站定,笑道:「現在無論啥子事都談金子,我們在重慶朗個多年,金子屎也沒得一滴滴。改天太太跟我打一場牌嗎,邀個幾千塊錢頭子,我也搞個金箍子戴戴嗎?」魏太太笑道:「這倒也並不是難事,可是我們家裡亂七八糟。人家公館裡的茅房,也比我們的臥室好些,我怎能夠邀人到我們家來打牌?你希望我哪天大贏一場罷。我贏了,乾脆,我就送你一隻戒指得了。」楊嫂聽說,把她那黃胖的臉子,笑得肥肉向下一沉,兩隻眼角,同時放射出許多魚尾紋來。將手撫摸著她的鴨屁股短髮,簡直有點不知手足所措的樣子。魏太太也是小孩子脾氣,看到她這樣的歡喜,索性把話來撩撥她兩句,因將嘴向她身上那件藍布大衫努了一下,笑道:「你這件大褂子也該換了,只要我贏錢,我再送你一件。」楊嫂笑道:「那還有啥子話說?我作夢都會笑醒來喀。」她高興得不僅是摸鴨屁股頭髮了,在屋子裡找事作,將桌子上東西清理清理,又將床上被褥牽扯得整齊,心裡是不住的在想法子,這要怎樣的才能夠討得太太的歡喜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笑道:「太太你要買金子,託那個姓範的嗎?他說,魏先生魏太太都是很講交情的,他只請了一回客,你們就介紹他作成了一筆大生意,改天他一定要送禮謝謝。」魏太太道:「是的,他請我們吃過一頓消夜。先生和他介紹這筆生意,那也不過是機會碰上的罷了。一個大東,就拉八百萬的大生意,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但是你在哪裡聽到他說這話?」楊嫂道:「還不是在隔壁陶家碰到他?他還問魏先生魏太太喜歡些啥子。看那樣子,硬是要送禮喀。你不是還欠他兩萬元嗎?你試試,你送還他,他一定不要喀。」魏太太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了。果然的,我明天把這兩萬元送還人家。等我把錢用完了,我又還不起人家了。明天你提醒我一聲,別讓我忘了。」楊嫂覺得居然在主婦面前作出一些成績,心中自是高興,她更考慮得周到,在魏端本面前,並不再提。次日早上,魏端本吃過早點辦公去了。她就向主婦笑道:「昨晚上你叫我提醒一聲的事,記得嗎?」魏太太笑道:「我根本就忘了。」楊嫂道:「你把錢送去還他罷。他賺了千打千萬,這兩萬元,他好意思收你的嗎?」魏太太聽了,覺得她這種見解,頗為不錯,把那二十萬元鈔票都帶在身上,披上大衣,夾了皮包,就向範寶華寫字間裡來。他那房門,倒是洞開著,伸頭一張望,就看到老範兩腳架在寫字檯上,人仰在椅子上,兩手捧了報在看。他似乎已聽到女人的皮鞋跟響,放下報來,抬頭一望,立刻將報摔在地板上跳了起來笑道:「歡迎歡迎!」魏太太手扶著門,笑問道:「我不打攪你辦公嗎?」範寶華笑道:「我辦什麼公?守株待兔,無非是等生意人接頭。」魏太太笑道:「那麼,我是一隻小白兔。」她說著話走了進來。範寶華笑道:「沒有的話,沒有的話,我說的是生意人,請坐請坐。」魏太太倒並不坐下,將皮包放在寫字檯上,開啟來,取出兩疊鈔票,送到老範面前,笑道:「真對不起,你那兩萬元,我直……」範寶華不等她說完,將鈔票拿著,依然塞到她手上去,笑道:「這點款子,何足掛齒?這次一票生意,魏先生對我的忙就幫大了。老劉,快倒茶來!」說著,昂了頭向外叫人。魏太太搖著手道:「你不用招待,我有事,馬上要走。」範寶華伸著五個指頭,向她一照,笑道:「請你等五分鐘罷,我有一個好訊息告訴你。」魏太太聽說有好訊息,而又只要等五分鐘,自然也就等下來了。

二安排下釣餌

魏太太和範寶華,雖不能說是好朋友,可是共同賭博的時候很多,也就很熟了。範寶華請她等五分鐘,這交情自然是有,便在寫字檯對面沙發上坐下,笑道:「範先生有什麼事見教嗎?」範寶華道:「今天下午,朱四奶奶家裡有一個聚會,你知道不知道?」魏太太已得了丈夫的明示,朱四奶奶是不可接近的人物,聽了這話,未免在臉上微微泛起一陣紅暈,因笑道:「我和她也就是上次在羅太太家裡共過一回場面。我們談不上交情,她不會通知我的。」範寶華道:「朱四奶奶廣結廣交,什麼人去,她都歡迎。」魏太太道:「我是個不會應酬的人,無緣無故的到人家家裡去,那也乏味得很。」說到這裡,男傭工進屋來倒茶。範寶華按下對客談話,就向那男傭工道:「我託賈先生預備的那批款子,你和我取了來。」男傭工點著頭去了。範寶華又向魏太太道:「我忘記交代一句話。朱四奶奶公館裡,今天下午這個約會,全是女客,不招待男賓。據說是她找到一位好蘇州廚子,許多小姐太太們,要試試這蘇州廚子的手藝,她就約了日子,分期招待,今天已是第三批了。招待之前,少不得來點娛樂,大概是兩小時唆哈。魏太太何妨去瞧瞧。」魏太太笑著搖搖頭。範寶華笑道:「你拘謹什麼?羅太太她就老早的過江來了。」魏太太道:「你怎麼知道的?」範寶華笑道:「她已經在我這裡拿了十五萬元作賭本去了。不然,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呢?」魏太太笑道:「我和羅太太怎能打比?第一,她皮包裡方便。第二,她和朱四奶奶認識。」範寶華道:「你說的這兩件事,都不成問題。第一,她皮包內並不比你有錢。這個我能作證明。她要是有錢,還會到我這裡來借賭本嗎?第二,她和朱四奶奶認識,難道你和朱四奶奶不認識嗎?」魏太太正想對這事加以辯駁,那個男傭工,卻捧了個大紙包進來,放在寫字檯上。範寶華從從容容的將報紙包開啟,裡面卻是大一捆小一捆的鈔票。若每小捆以一萬計,這當然是三四十萬元,甚至還多。範寶華將這些鈔票,略微看了一看,把寫字檯的抽屜開啟,將鈔票一捆一捆的向裡送,送完了順便將抽屜關上。在正中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向空中一拋,然後又接上。卻向男傭工笑道:「幸而我有兩把鑰匙。不然的話,你把那鑰匙落了,現在教我怎辦?」說著,將裝鈔票的抽屜鎖上,鑰匙依然揣到西服褲岔袋裡去。魏太太聽到範先生提起丟鑰匙的話,心房就是一陣跳動。聯想著自己的臉腮,恐怕也會發紅,這就把自己手提皮包開開,低著頭,清理皮包的東西。範寶華鎖好了抽屜,這就向她笑道:「魏太太,我和你建議,今天可以去參加朱四奶奶的聚會。我知道,在那裡打牌的,都不是名手。你這一程子,很少贏錢。今天倒是可以出馬,撈它一筆回來。好在有羅太太在場,你有一個顧問,是不是我說的這情形,你可以向她打聽一下。若是果然不錯,她總也可以作你這個參謀的。據羅太太說,胡太太昨天就在朱四奶奶家裡玩過一場的。不過是三個半小時,足足的贏了四十萬,據說,參加的是百分之百的外行小姐。」魏太太笑道:「範先生說的那樣容易,好像到朱四奶奶家裡去,就有錢撿著似的。」範寶華道:「這話並非我憑空捏造,你如不信,可去問問胡太太。」魏太太笑道:「好罷,若是朱四奶奶約到我家頭上來的話,我也不妨去碰碰運氣。這兩萬元,是範先生借給我的錢,我已是拖延了日子了。不必客氣,請收下罷。」說著,將那兩小疊鈔票,還是擺到寫字檯上。範寶華站著,笑了向她微微一鞠躬,因道:「不錯,是你暫時移用的一點款子,在昨日以前,你還我這筆錢,我不必假客氣,我就收下了。到了今天,這兩萬元的小款,我還要斤斤較量,我這人就太不識好歹。老實說,現在作成一批八百萬元的生意,那是很要花銷一筆用費的。這次我要實得八百萬元,分文不短,就得了八百萬元。事先,我僅僅是請孟科長和魏先生吃了一頓早點另送了孟科長太太一隻金鐲子,我的花銷,實在太小了。這兩萬元,也不過是打兩枚金戒指,算不了什麼。我乾折了,怎麼樣?改天我再請魏先生魏太太吃飯。」說著,又抱著拳頭,奉了幾個小揖。魏太太看他滿臉是笑意,這不但是抽屜裡鈔票公案,他絲毫不見疑,而且很有感謝之意。家裡楊嫂說的話,倒完全是合了拍的。便兩手按了手皮包在寫字檯上,站著望了他笑道:「這倒讓我為了難了,我放下不好,收回去也不好。」範寶華笑道:「我的話已完全說明白了,還用得著我解釋嗎?你要放下也可以,那我得另添一筆錢,再去買東西送你。你原是好意,這樣一來,是讓我更多的花錢了。」魏太太向他笑了一笑,也就把那兩疊鈔票,再收回到皮包裡去。範寶華笑道:「魏太太,你若是大獲全勝的話,可別忘了是我的建議。」魏太太覺得也無其他的話可說,點了個頭,說聲多謝,也就告辭了。不過範寶華最後這句話,可給予了她的印象很深,彷彿這一到朱四奶奶家裡去,就可以撿上一大筆。自己在馬路上走著,自己想著心事,假使能夠贏他個二三十萬元,把皮包裡的鈔票,再翻上一個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心裡這麼一動,這個走路的方向,不知不覺的就走向胡太太家裡去。到她家還有幾戶人家,迎頭就遇到了羅太太。她一把將魏太太拉著,笑道:「你到哪裡去?」魏太太笑道:「你今天不是有一個很好的聚會嗎?怎麼到這裡來了?」羅太太笑道:「果然有個聚會,你怎麼知道的?」魏太太笑道:「有人約會你,難道說我訊息都得不著嗎?」羅太太笑道:「朱四奶奶也通知了你嗎?那好極了,我們一塊兒去罷。」說時,挽了魏太太的手就走。魏太太笑道:「人家又沒有約我,我自己走了去算個什麼?」羅太太道:「沒關係。朱四奶奶廣結廣交,也不在乎你這個人。你就和她一面不識,她也歡迎你去的。你既和她認識,一定她是雙倍的歡迎。」她一面說著,一面拉了魏太太的手走,魏太太也就情不自禁的跟了她走。這朱四奶奶的家,雖也在重慶市區,可是她家的環境,卻是在嘉陵江岸邊一個山林區,終年是綠色圍繞著。為了對於空襲的掩護,朱四奶奶住的這座洋樓,用深灰色粉刷著牆壁,將芽黃色的樓廊,掩藏在裡面。這芽黃色的樓廊,裡面又是碧綠色的窗欞和門戶,顏色是非常的調和美麗。魏羅兩位太太坐了轎子順著一條石板下坡路,向朱公館走來,隔了一片樹林子,在綠樹的樹梢上就可以看到那精緻的樓房。羅太太一指,笑道:「這就是朱四奶奶家裡。」魏太太就出乎意外的說了一聲這樣好。到了那門口,一道短圍牆,圍了一方小花圃。一棵胭脂千葉桃花和一棵白色的簇擁的開著。半遮掩了東部走廊。西部卻是十幾棵芭蕉,綠葉陰陰的,遮住半邊屋子。在重慶住著吊樓的太太,過的是雞窠生活。到胡太太家裡去,看到她那小巧的平式洋房,已覺是天上人間,於今見到這花團錦簇的公館,便立刻想到,有這樣住好洋房的女朋友,為什麼不結交呢?慢說可以求朱四奶奶作點幫助,就是偶然來坐坐,精神也痛快一陣吧?這樣想時,轎子已在門口停下。那朱四奶奶很樸素的穿了件藍布罩衫,正伏在樓欄杆上向下望著,立刻招招手笑道:「歡迎歡迎。」魏太太向樓上點著頭道:「在路上遇到羅太太,說是到府上來,我就跟著來拜訪,不嫌來得冒昧一點嗎?」朱四奶奶道:「喲!怎麼說這樣客氣的話?接都接不到的。」她說著,扭轉身就迎下樓來。她歡迎魏太太的程度,遠在歡迎羅太太之上,已首先跑向前來,握著魏太太的手,笑道:「我原是想到請你來的,可是我們交情太淺了,我冒昧的請你來,恐怕碰你的釘子。」魏太太連說言重。朱四奶奶著實周旋了一陣,這才去和羅太太說話,一手拉著一位,同走進屋子去。她後面就跟著兩個穿藍罩衫,繫著白圍襟的老媽子。她們首先走到樓下客廳,裡面有重慶最缺少的絨面沙發,紫檀架子的穿衣鏡,以及寸來厚的地毯,其餘重慶可以蒐羅得到的陳設,自是應有盡有。在客廳的一邊,上有北平式的雕花木隔扇,在這正中,垂著極長極寬的紅綢帳幔,在那帳幔中間,露著一條縫,可以看到那裡面地板光滑如油,是一座舞廳。朱四奶奶只是讓兩位站了一站,笑道:「都在樓上,還是上樓去坐罷。」於是又引著兩位女客上樓。到了樓上,又是陳設華麗的一座客廳,但那佈置,卻專門是給予客人一種便利與舒適。沿了四周的牆,佈置著紫漆皮面沙發。每兩張沙發,間隔著一張茶几,上面陳設著糖果花生仁等乾果碟子。正中一張圓桌,鋪著白綢繡花的桌毯,有兩隻彩花大瓷盤,擺著堆山似的水果。牆上嵌著各式的大小花瓷盤與瓷瓶,全供著各色鮮花。那鮮花正象徵著在座的女賓,全是二三十歲的摩登女子,花綢的衣服,與脂粉塗滿著的臉,花色花香,和人身上的香氣,在這屋子裡融合到一處。朱四奶奶一一的介紹著,其中有三位小姐,四位太太,看她們的情形,都也是大家眷屬,魏端本原來所顧慮到的那些問題,完全是神經過敏。魏太太這也就放下那顆不安的心,和太太小姐們在一處談話。朱四奶奶待客,不但是殷勤,而且是周到。剛坐下,就問是要喝咖啡,或是可可?客人點定了,將飲料送上來,又是一道下茶的巧克力糖。喝完了這道飲料,四奶奶就問是打撲克呢?還是打麻將呢?女賓都說人多,還是唆哈好,於是主人將客人引進另一間屋子裡。這屋子裡設著一張鋪好了花桌毯的圓桌,而且圍了桌子的,全是彈簧椅子。在重慶打牌,實在也是很少遇到這種場合的。魏太太看了看這排場,根本也就不必謙遜,隨同著女客們一同坐下。朱四奶奶本人,卻不加入,只是督率著傭人,進出的招待。魏太太雖是聽了範寶華的話,這是個贏錢的機會,可是究不敢大意,上場還是抱了個穩紮穩打的戰術,並不下大注。在半小時之後,也就把這些女賭友的情形看出來了。除了兩位年長些的太太,比較精明一點,其餘全是胡來。就是穩紮穩打,也贏了四五萬元。自己皮包裡,本就有二十萬元。在她自己的賭博史上,這是賭本充足的一次。兵精糧足,大可放手做去,因此一轉念之下,作風就變了。小小的贏了兩三次,便值朱公館開飯,停了手了。她們家的飯廳,設在樓下。那裡的桌椅,全是漆著乳白色的,兩旁的玻璃櫥,裡面成疊的放著精緻的碗碟瓶罐,不是玻璃的,就是細瓷的,早是光彩奪目。魏太太這又想著,人家這樣有錢,還會幹什麼下流的事嗎?丈夫實在是誣衊人家了。坐下來之後,每位女賓的面前,都是象牙筷子,賽銀的酒杯,此外是全套的細瓷器具。重慶餐館裡的擦杯筷方紙,早改用土紙六七年了,而朱四奶奶家裡,卻用的是印有花紋的白粉箋。這樣,她又推想到吃的菜,不會不好。果然,那第一道菜,一尺二直徑的大彩花瓷盤裡,什錦拼盤,就覺得有幾樣不識的菜。其中一位趙太太,兩手交叉著環放在桌上,對盤子注意了一下,笑道:「那長條兒的,是龍鬚菜嗎?」朱四奶奶微笑道:「這是沒有代用品的。」趙太太道:「那麼,那切著白片兒的,是鮑魚?」朱四奶奶道:「對的。我得著也不多,留著以供同好。」趙太太道:「這太好了。我至少有七八年沒有吃過這東西了。重慶市上,就是那些部長家裡,也未必辦得出這種拼盤出來吧?往後的正菜,應該都是七八年再相逢的珍品吧?」朱四奶奶微笑道:「這無非是些罐頭罷了,魚翅魚皮可沒有。我叫廚子預備了兩樣海味,一樣是蝦子燒海參,一樣是白扒魷魚。這在重慶市上也很普遍了。」她說時,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微笑。魏太太一看這情形,越覺得朱四奶奶場面偉大,在這種場合,就少說話以免露怯。再說,自己這身衣服,不但和同席的太太小姐比不上,就是人家穿的皮鞋,拿的手絹,也無不比自己高明得多,更不用說人家戴著佩著的珠寶鑽石了。可是她這樣的自慚形穢,朱四奶奶卻對她特別客氣,不住的把話兜攬,而且斟滿了一杯酒向她高舉道:「歡迎這位新朋友。」魏太太雖不知道人家為什麼特別垂青,但是決不能那樣不識抬舉,也就陪著幹了一杯,也就為了主人這樣殷勤,不能不在主人家裡陪著客人盡歡,繼續的喝了幾杯。飯後,繼續的打唆哈。魏太太有了幾分酒意,又倚恃著皮包裡有二十四五萬元,便放開膽子賭下去,要足足的贏一筆錢。不想飯後的牌風,與飯前絕對不同,越來大注子拼,越是輸錢。兩小時賭下來,除了將皮包裡的現鈔輸光,而且還要向羅太太移款來賭。那主人朱四奶奶真是慷慨結交,看到魏太太輸多了,自動的拿了十萬元鈔票,送到她面前笑道:「我們合夥罷。你打下去,這後半截的本錢,由我來擔任了。」魏太太正覺得一萬五千的和羅太太臨時移動,實在受著拘束,有了這大批的接濟,很可以壯膽。便笑道:「合夥不大好。豈不是我站在泥塘裡的人,拖四奶奶下水。」四奶奶她站在桌子邊,在几上的碟子裡取了一塊巧克力糖,從容的剝了紙向嘴裡放著。微笑道:「這幾個錢,也太值不得掛齒了。你打下去就是,怎麼算都好,沒關係。」看她那意思,竟是站在同情的立場上,送了十萬元來賭。心裡自是十分感激,但為了表示自己的身份起見,就點點頭道:「好的,回頭再說。」於是拿了這十萬元又賭下去。賭到六點多鐘約定的時間,已經屆滿。魏太太是前後共輸二十九萬五千元。最先贏的五萬元,算是釣魚的釣餌,把自己的錢全給釣去了。終算在朱四奶奶這裡,繃得個面子,不便要求繼續的賭,而且自己已負了十萬元的債,根本沒有了賭本。看到其他女賓嘻嘻哈哈道謝告辭。朱四奶奶握著她的手,送到大門口,笑著表示很親熱的樣子。因道:「真是對不起,讓魏太太損失了這樣多的錢。」魏太太笑道:「沒有什麼,賭錢不總有個輸贏嗎?還有四奶奶那十萬元。」四奶奶不等她說完,就含笑攔著道:「那太不成問題了。我不是說合夥的嗎?不要再提了。我這裡,大概三五天總有一個小局面。魏太太若高興消遣,儘管來。下次,我好好的和你作參謀,也許可以撈本。」說著,握了她的手,搖撼了一陣。魏太太在女主人的溫暖下,也就帶了笑,告辭出去。是羅太太同她來的,還是羅太太陪著她一路走去。魏太太夾了她那空空如洗的手提皮包,將那件薄呢大衣,歪斜的披在身上。她還是上午出來時候化的妝,在朱四奶奶家裡鏖戰了五六小時,胭脂褪了色,粉也退落了。她的皮膚雖是細白的,這時卻也顯出了黃黃的顏色,她那雙眼睛,原是明亮的,現在不免垂下了眼毛,發著枯澀,走路的步子,也不整齊,高一步低一步,透著不自然。但她保持緘默,卻是什麼話也不說。羅太太隨了她後面,很走著一截路,才低聲問道:「魏太太,你輸了多少?」她打了一個淡哈哈,笑道:「慘了,連上午贏的在內,下午共輸三十五萬。你保了本嗎?」羅太太道:「還不錯,贏了幾千塊錢。我今天輸不得,是借得範先生的賭本。這錢不能放在手上,我趕緊送還他去罷。」魏太太道:「他最近作了一筆生意,賺了八九百萬,十來萬元,他太不在乎。」羅太太道:「他倒是不會催我還錢。不過這錢放在我手上,說不定再賭一場,若是輸了的話,自己又負了一筆債。」魏太太道:「這話不對。你今天若是輸了,不已經負上一筆債了嗎?」羅太太笑道:「我猜著今天是可以大贏一筆的。這幾位牌角,的確本領不高明。可是我們兩人的手氣都不好,這也就是時也命也了。」魏太太輕輕的嘆了口氣,也沒說什麼,到了大街上各自回家。魏太太到了家,兩個小孩子,就把她包圍了。娟娟大一點,能說出她的要求,便扯著母親的後衣襟。叫道:「媽,你有那樣多鈔票,買了些什麼回來給我吃?」小渝兒更是亂扯著她的大衣襬,叫道:「我要吃糖,我要吃糖!」魏太太看到這兩個孩子的要求,心裡倒向下一落,將手上的皮包,向桌上一丟,將手摸了小渝兒的頭道:「媽媽沒有上街,沒有給你們買吃的。」楊嫂站在房門口,先對女主人的臉色看了一看,因問道:「啥子都沒有買,兩個娃兒,望了好大一天喀。」魏太太道:「你沒有給他們買一點吃的嗎?」楊嫂道:「買了兩個燒餅把他們吃。他們等你買好的來吃喀。」魏太太軟綿綿的在床沿上坐下,微微的嘆了口氣。楊嫂道:「大概是又輸了吧?」魏太太道:「這一陣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賭一回輸一回。」楊嫂好失驚的樣子,瞪了眼望著她道:「朗個說?二十多萬,這半天工夫,你都輸光了。十兩金子都送把人家,硬是作孽。」魏太太紅了臉,站起來道:「沒有沒有,哪會輸這樣多,也不過輸了一兩萬塊錢,先生回來你不要對他說。」楊嫂道:「我想,你也不能朗個大意。先生費好大的事喲,賺來了二十萬,你連一包花生米子也沒有吃,就別別脫脫輸了,別個賺來的錢,不心痛嗎?先生賺的錢,還不就是你的錢。」魏太太突然站立起來,將桌上的皮包拿了過來,夾在脅下,板了臉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出去,給他們買東西來吃就是了。」說著,就向外走。剛走到大門口,就遇到魏端本夾了皮包,下班回來。他老遠的帶了笑容道:「佩芝,不要走了,我們一路出去看一場電影。緊張了兩三天,該輕鬆一晚上了。」魏太太站在屋簷下,躊躇了一會子,她的觸覺很敏銳的,摸到手裡的皮包,裡面是空空的,分量是輕飄飄的。不免對丈夫很快的看了一眼。魏端本道:「你又要去唆哈嗎?今天是本錢充足得很。」說著,他已走近了兩步,低聲笑道:「你可別忘了預備買十兩金子。」魏太太道:「我去和小孩子買點糖來,錢在家裡收著呢。」魏端本笑道:「我想你今天也許不會賭,難道真的不為自己生活打算嗎?你快去快回,我等著你回來一路去看電影。」魏太太不能再說什麼,低著頭走了。

三入了陷籠

魏太太對於這一場賭,不但覺得輸的太冤,而且對於那二十萬元現鈔,什麼事情沒辦,也非常的懊悔。丈夫是一團高興,要慶祝這二十萬元的意外收穫,哪裡知道已經把它輸得精光?這話怎麼去交代?上次輸了丈夫一大筆公款,是自己作了一回虧心事,把範寶華的一筆錢偷來補充了,幸是沒人知道,把那場大禍隱瞞過去,現在卻到哪裡去再找這樣大批的鈔票?她心裡這樣想著,兩隻腳不必她指揮,還是向上次找到鈔票的所在走去,她心裡是這樣的想著,今天上午,又看到老範將大批的鈔票塞進那個抽屜,開那抽屜的鑰匙,還藏在內衣袋裡呢。她走著,將手伸到衣服裡面去,就摸索了幾回。果然,那小衣的口袋裡,一串鑰匙依然存在。她轉了個念頭了,管他呢,再去偷他一次。姓範的這傢伙,發的是國難財。他雖不是偷來的錢,囤積居奇,簡直是搶來的錢,應該是比偷來的錢還要不義,對於這種人,無所用其客氣。如此想著,腳步就加快了走。她最後的想法,教她不必有何考慮,徑直的走向範寶華的寫字間來。這寫字間,是在一所洋房的二層樓,雖是來得相當的熟了,可是到了這洋房的大門口,她自己不知道是什麼緣由,卻躊躇起來。在大街上望了那立體式的四層樓洋房,步子就緩下來了。她心想這麼大模大樣的走了進去,人家不會疑心這個陌生的女人,到這裡來幹什麼?若是真有人問起來,這是教人無法答覆的。慢慢的走去,漸漸的畏怯起來,到了這洋房大門口,不由得站著停了一停。她這麼一停,路旁乘機待發的叫花子,就有一大一小,迎了上前,站在身子前後,放出可憐的樣子,發出哼聲哀求著道:「太太,行好罷。賞兩張票子我們花罷。明裡去,暗裡來。」魏太太聽了這話,心中一動,不免向他們看了一眼。問道:「什麼叫暗中來?」大叫花子道:「太太,你是正人君子嗎,正大光明嗎,老天爺暗中保佑你嗎。」魏太太倒不想這個叫花子還能說出這麼一套話。於是,在身上掏出一張小票子扔給了他們轉身就走了。她這一陣發脾氣,放開了腳步走,就搶過了洋房的大門。心裡同時想著,這麼一所大樓,必定有後門,既是要避人看見,那就是找著後門進去為妙。她這麼想著,就注意到這洋樓的周圍,是否有橫巷。果然,在去這樓房不到十家鋪面的所在,發現了一條橫巷子,由這巷子穿過去更有一條小橫街。她看準了方向,在這條小橫街上向回走。她估計著還有十來家門戶,就站住腳打量著形勢。這裡卻是一爿極小的裁縫鋪,由那裁縫鋪上,向前看去,似乎半空裡有一幢洋樓的影子。因為天色已經漆黑了,街上電燈反射到空中的光芒,不怎麼的強烈,那些房屋的影子,也不怎麼的清楚。她正在出著神,這裁縫店,敞著店門窗戶,在作衣服的案板上,懸下一盞洋鐵圓片兒罩住的電燈泡。在那燈光直照的案板邊,對坐著兩個裁縫,正低頭作衣服。其中一人,偶然抬頭,在強烈的電光下,看到窗戶外一個女人影子,呆呆的站著,倒嚇了一跳。隨著站起來問道:「找哪個?」這本來也是一句普通的問話,可是魏太太正出了神,被人家突然一問,好像自己什麼漏洞被人捉住了似的,也不答話,轉身就走。她不走人家也不去怎樣的疑心,她走得這樣的快,更是給予人家一種疑心。那裁縫放下針線,飛奔了出來,看昏黃的燈光下,剛走過去個女子,不知窗戶外站的,是不是她,倒不敢冒昧,同時,也怕是主顧,只有站在店門口屋簷下,再問了一句找哪個?魏太太也省悟過來了,便回頭看了看道:「什麼事大驚小怪,送衣服你們做。」她雖然是解釋著,可是並沒有停住腳,依然繼續的走去。徑自走著,不覺又走上了大街。她忽然轉了個念頭,丈夫等著去同看電影呢。怎能夠儘管在街上兜圈子?但特意到這裡來了,這洋樓的大門也不進去,那是太放棄機會了。範寶華這寫字間,又不是沒有來過的,進去看看,有什麼要緊。萬一又得著上次那樣的機會,在他抽屜裡再拿走幾十萬元,不但今晚向先生交賬這一關平安的可以過去,也許可以多撈他幾十萬元。想著,將腳在地面上一頓,表示了前往的決心,於是抄了一抄大衣領子,徑直的走進那洋樓。樓下那個貿易公司,自然是早已下班了。順著櫃檯外的盤梯走向二層樓,也並不曾遇到一個人。站在樓梯口上凝神了一會,覺得心房有點跳動,將手在胸脯上按了一按,自己叮囑了自己道:「怕什麼?這並沒有什麼犯法的事。」同時看看這樓上的夾道,除了一路幾盞電燈亮著,並沒有人影子。遠遠的看那範寶華的寫字間,房門就是微掩著的。雖然是心房有點跳動,卻又不免暗喜一陣。心想,活該,這還是有個很好機會。若是他和那個聽差,全不在屋子裡,房門必是暗鎖了的,縱然有開抽屜的鑰匙,這房門打不開,那也是枉然的。於是故意放重了步子,走著夾道的樓板一陣亂響。到那房門口站定,用手敲著門道:「範先生在這裡嗎?」連敲了幾遍,又連喊了幾聲,裡面並沒有人答應。於是手扶了門輕輕向裡推著,伸進頭去看看。雖然屋樑上懸下來的那盞電燈是亮的,可是寫字檯上的桌燈,卻沒有光亮,屋子裡空空的,主人不在,工人也不在。魏太太心裡狂喜。想著:天下果然有這樣的巧事,讓人打著如意算盤。這一下子,又可把老範放在抽屜裡的鈔票,給他席捲一空。於是立刻踅身進去,隨手將門掩上。第二個動作,立刻奔向寫字檯,彎身去開那有鈔票的抽屜。果然,拉了一拉抽屜環扣,不能動,還是鎖著的。這個抽屜是旁邊的第二格,上次就是在這裡有了很大的收穫。今天上午在這屋裡,也是親眼看到範寶華將幾十萬元送了進去,然後鎖著的。於是將手皮包放在桌上,伸手到懷裡去,在小衣口袋裡把鑰匙掏出。但鑰匙拿在手上,卻又不去開鎖,再回到房門口,開啟房門來,伸頭向夾道看看。見整條的夾道,還是光亮的電燈照著,空無所有。於是縮身回去,將門關上,關了不算,還把門上的插閂橫插著。關了門之後,看到屋子四周是白漆粉刷,屋頂上懸下來的電燈,照見全屋子雪亮。同時,也就照見她孤零的影子,倒在樓板上。這晝夜不離的影子,誰也不會留意的,這時她回頭看了看影子,好像心裡有點動盪,也就聯想到後牆玻璃窗子是對了洋樓外的。自己在屋子裡走動,那就很可能,讓樓下的人會看到樓上的人影。這屋子的電燈開關就在門角落裡。她順手一轉電門子,屋子裡漆黑了。這給予她一種很大的便利,不但不用得去四周探望,而且那怦怦亂跳的心房,也停止不跳了。過了兩分鐘,這屋子也就有了亮了。這亮不是本屋子裡發生的,乃是後牆的玻璃窗戶,放進來的鄰屋燈光。在那稀微的燈光下,可以看到屋子裡的桌椅陳設。她偏頭聽聽屋子外面,並沒有什麼響聲,這就放大了膽,走到寫字檯邊,摸著那第二個抽屜,伸著鑰匙,向鎖眼裡插了去。她這時發現著自己有點恐慌,那鑰匙只管在抽屜板上碰著,怎樣也對不準鎖眼,原來她這兩隻手,又在發抖。她於是蹲下身子去,左手摸著鎖眼,右手把鑰匙插進去,她聽到鎖眼嘎喳一響,鎖是開了。她便拉著抽屜的搭扣,向外拉出來。抽屜是活動了,只拉出來二三寸,卻拉不動。伸手到裡面去掏摸著,正是裡面放著鈔票太多了,抽屜拉不出來。但她的行為到了這時,一切是刻不容緩,也決不能罷休。於是手拉了抽屜搭扣,使勁向外一拉。這抽屜嘩啦一聲響,由裡面直跳了出來,魏太太雖然不大十分看見,但已覺得抽屜裡面的票子,有不少已蹦到了樓板上。她趕快的摸索著,全撿起來放到桌子角上。不想越怕有聲音,越是有聲音,將鈔票捆放下的時候,恰好是將原放的一隻空茶杯子碰倒了,噹的一聲,在寫字檯上滾著。幸是有文具擋住,還不曾落下地去。她那顆心,本就是跳著的,這響聲一起,就教她的心房跳得更厲害,而且周身的肌肉,也都隨著在跳動。但她知道這是緊要關頭,決不能耽誤片刻,一面摸索著,一面開啟皮包,將鈔票向裡面塞。皮包塞滿了,在抽屜裡摸著整捆的鈔票,向大衣袋裡揣著。大衣上兩個大口袋塞得包鼓鼓的,已不能再揣了,伸手向地面的抽屜裡摸索時,還有兩捆鈔票。她心想,哪有這樣多的鈔票,黑屋子裡胡亂的揣著,不要把紙卷兒都收起來了吧?藉著玻璃窗子外放進來的光,還可以看到寫字檯上的桌燈。她摸著拉鏈,將電燈亮著,先看拉開的抽屜,裡面果然還有兩捆鈔票。再在大衣袋裡掏出成捆的東西來看,還是鈔票。她心裡想著:今天這筆收穫,比上次的還要多,怕不有四五十萬。這真可以說是發個小財。她一喜之下,將抽屜裡兩捆鈔票,也勉強的塞在大衣袋裡。這也來不及去上好那抽屜了。將裝滿了鈔票的皮包夾在脅下,隨手息了電燈,開啟房門,就向外走。她開這門的時候,表示著鎮定,還是緩緩的將門拉著。自己心裡也就想著:這總算神不知鬼不覺,又撈了……門拉得大半開了,卻有個男子的人影,端端正正在房門口擋住。她嚇得身子向裡一縮,那人可隨著進來了。他第一個動作是隨手掩上了門,第二個動作,卻把電門子開了,亮著屋頂懸掛的那盞大電燈。魏太太看清楚了,那正是這屋子和鈔票的主人範寶華。他口角上銜著一支香菸,兩手插在西服褲岔袋裡,將背靠了房門,不住的微笑。他的眼光,先注視著那漲得像豬肚子似的皮包。再看撐出身外的魏太太大衣袋。魏太太的臉都紅破了,呆了兩隻眼睛向他望著,一步步向後退,退得靠住了寫字檯。她兩行眼淚,要在眼睛裡流出來但沒有流出,那眼淚水只在眼眶盪漾著。範寶華看了她這份為難的樣子,倒並不見逼,將兩隻肩膀,扛了兩下,臉上還是放出笑容,口角上的菸捲從容的冒著一縷輕煙。魏太太看這樣子,絕對跑不出去,便抖顫了聲音,先叫了句範先生。他依然微笑著點點頭,看去並無惡意。她於是鞠了個躬道:「範先生,我真對不起你,這事做得太不夠朋友了,不過我也實在是出於不得已。」她一面說著,一面抖顫,那大衣袋裡塞不下的一捆鈔票,在寫字檯角上一擠,擠出大半截,更由於她過分的抖顫,那捆鈔票,就落在了地板上。魏太太彎腰撿了,放在寫字檯上,望了範寶華道:「範先生,你的錢我分文未動,你都收了回去。你放我走罷。我將來報你的大恩大德。」她說著,她要哭,她又不敢,只是周身發抖,脅下的皮包,也夾不住了,又落在地板上。範寶華將右手取出了嘴裡的紙菸,指著皮包道:「撿起來,有話慢慢說。」魏太太眼望了他,半蹲著身子,伸手把那皮包撿起。然後開啟皮包來,將鈔票捆掏出,要放在桌上,範寶華把紙菸扔到痰盂裡去,搖著手道:「不忙拿出來。我問你,你是不是在朱四奶奶家裡賭輸了,又到我這裡來打主意去塞你的漏洞?」魏太太手裡捧了皮包,低著頭道:「是的。我是聽你的話,想去贏一筆錢,不想是大大的輸了。」範寶華兩手插在褲子袋裡,走過來兩步,問道:「你輸了多少?」她道:「輸了二十萬。」他哈哈笑道:「怪不得你又要耍我一手。你把你丈夫昨天弄得的一筆錢整個送掉,他白落一個貪汙的名聲了,賭實在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賭錢,這麼一個漂亮的青年太太,何致於來作賊呢?」魏太太聽到作賊兩個字,一陣心酸,那眼淚再也忍不住,雙雙的由臉腮上直掛下來。範寶華笑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錢讓你拿出這幢洋房,那錢就是你的了。鈔票上我並沒有作什麼記號,我不敢說你那天衣袋裡皮包裡的錢是我的。現在人贓俱獲,你沒什麼可以狡辯的,你得承認偷了我的錢。」魏太太流著淚道:「我承認,請你別再說了,你說我作賊,比拿刀子割我的肉還要難受。錢我都還你,請你在我身上搜查罷,除了皮包裡我原來幾千元而外,此外全是你的。你都拿回去罷。」範寶華搖搖頭道:「事情不那樣簡單。這次你偷我的錢,算是還了,上次那三十來萬呢?我捉了你這次,當然我可以把你以往所作的案子清查出來。」魏太太道:「沒有沒有,我就是這一次。」範寶華將手由褲子袋裡抽出來,環抱在胸前,斜伸了一隻腿站著瞪了眼道:「事到於今,你還要強辯。老實告訴你,我今天當你的面,把許多鈔票放到抽屜裡去,我就是勾引你上鉤的。不是這樣引你,破不了上次的案子。在你那天晚上由我這裡走出去以後,我開啟抽屜來,鈔票不見了,我猜著就是你。也是你作賊外行,你在我抽屜裡扔下了一條手絹。你就明明白白告訴我,偷了我的錢了。」魏太太聽說,收住了眼淚,望著他道:「那麼,你叫我到朱四奶奶家去賭錢,你是有意讓我去輸錢的?」範寶華道:「有那麼一點。但是我沒有料到你一定會輸。我是想著,你不輸的話,今天雖不會來偷我的錢,但是你有了我的鑰匙,一定常來光顧的。我知道我的鑰匙,是在賭場上讓你偷去了。不料下午羅太太來還我的錢,說你輸得一塌糊塗,我就猜著你一定會來。我告訴你,我沒有走遠,就在對門一間屋子裡,靜守著你呢。我那個聽差,在樓下小門房裡,佈下了第一道監視哨,你這架轟炸機,第一次經過這大門口的時候,他就放了警報。你進了大門以後,他就悄悄的來通知了我。你……」魏太太聽著這話,恍然大悟。她就伏在沙發上嗚嗚的哭起來。範寶華顛著那條伸出來的腿,噗嗤一聲笑了。因道:「不要哭,哭也不能挽回你的錯誤。你也是賊星並不高照,我今天撒下釣魚鉤子,今天你偏偏的大輸之下,上了我的釣鉤。」魏太太坐了起來,將大衣袋裡,皮包裡的鈔票,陸續拿出,也都放在沙發上,臉上流著眼淚,一面埋怨著道:「好罷,算我上了你的鉤,你去叫警察罷。」範寶華在衣袋裡掏出賽銀扁平煙盒子來,將蓋開啟,伸到魏太太面前,笑道:「定一定神,魏太太來一支菸罷。」說時,滿面露著笑容。她將身子一扭,板著臉道:「你太殘忍一點,你像那老貓捉著耗子一樣,先不吃它,拿爪子播弄播弄,放到一邊,讓它死不去,活不得。」範寶華哈哈笑了。自取著一支菸卷,放到嘴裡,把煙盒放到袋裡去,將打火機掏出來,打著了火,舉得高高的,將煙支點著,他噴著煙,將打火機蓋了,向空中一拋,然後接住,放到衣袋裡去,站在她面前笑道:「我太殘忍?你以為我失去幾十萬元,讓你走了,那才是不殘忍?」魏太太掏出手絹來擦著眼淚道:「今天的錢,全在這裡,你收回去就是。上次的錢,我也不必否認,是我拿了,將來讓我陸續還你罷。」範寶華道:「還我?你出了我這房門,我有什麼憑據說你偷了我的錢?你反咬我一口,我還得賠償你名譽上的損失呢。」魏太太道:「那麼我寫張字據給你。」範寶華笑道:「你肯寫作賊偷了我兩回?」魏太太哇的一聲又哭了,顫著聲音道:「你老說這個怕聽的名詞,我是知識婦女,我受不了。」說畢又伏在沙發上哭了。範寶華兩手又插到褲子袋裡,繞了寫字檯踱著步子,自言自語道:「既然作了這不名譽的事,還想顧全名譽,便宜都讓你一人佔了。」魏太太突然站起來道:「你不必拿我開玩笑,你去叫警察罷,快刀殺人,死也無怨。」範寶華已繞到寫字檯那一角,隔了寫字檯,用手指著她道:「你兩次叫我報警察了。我真叫了警察,你拿什麼臉面去見你的丈夫,去見你的親戚朋友?以後,你還能在重慶社會上露面?」魏太太聽了這話,擦著淚痕,默然的站著,突然向門邊一撲,手拉門轉鈕就想開門。不知道這門是幾時上了暗鎖,已是開不開了。範寶華笑道:「耗子已經關在鐵絲籠子裡,除了我自動的放了你出去,你跑不了的。我這門外,埋藏了伏兵,不會讓你逃走掉的。」魏太太手扶了門鈕,將身子倒在門上,嗚咽著道:「你把我關在屋子裡,打算怎麼辦?報警又不報警,放又不放我。」範寶華道:「你坐下,我慢慢的和你談條件。談好了條件,我自然放你走。我把你關在這裡,有什麼用,你能在天花板下面變出錢來還我嗎?」魏太太又扭了兩下門鈕,果然是不能動,這就坐在沙發上,望了他道:「有什麼條件,你就說罷。」範寶華益發將桌燈亮起,把抽屜關好,然後坐在寫字檯椅上,身子靠了椅子背,望著她笑道:「條件嗎?那很優厚的。我先表示,我同情於你,先說關於你那一方面的,當然上次和今天這次的事我一筆勾銷,決不提起。第二,今天你輸了二十五萬元,對丈夫是無法交賬,我可以再送你二十萬元,讓你去補償那個大窟窿。第三,我對著電燈起誓,對於你這兩次到我寫字間裡來的事情,我絕對保守秘密,如漏出一個字,我會讓雷火打死。」魏太太聽到他說出這樣好的條件,就把眼淚收了。同時,臉上也就現出了輕鬆的顏色,因點點頭道:「那我太感謝你了。只要範先生肯顧全我的顏面,不和我計較,我就當改過自新,感激不盡。我怎麼還好意思要你送我那樣多的錢呢?」範寶華微笑道:「我想你是很需要這二十多萬元的吧?假如你不需要這二十多萬元,今晚上何必又來冒這個險?我想,你今晚上沒有二十萬元現鈔交給你們魏先生的話,恐怕有一場很大的是非吧?」魏太太兩手盤弄著大衣的紐扣,低了頭搖搖頭道:「那有什麼法子呢?」範寶華道:「你能免掉這場是非,那不更好嗎?」魏太太道:「當然是好。可是我作了這樣對不住你的事,你不見怪我,已是仁至義盡了,我怎好再接受你的鉅款?」範寶華且不答她的話,又擦了一支菸吸著,兩眼直射到她的臉上,約莫有四五分鐘。魏太太也只是低頭盤弄大衣紐扣,又偷眼看看那關著的門,默然不語。範寶華望了她道:「我想你不但今天需要款子,以後需要款子的日子還多著吧?你在我手上犯了案,你的前途,就把握在我手心裡。我剛才說了許多條件,都是有利於你的,天下哪有這樣對付小偷的?當然我有點貪圖。我索性告訴你,以後我可以多多給你花錢。只要你依允我一件事,你也知道我買金子發了一點小財,這話不會是空頭支票。在這屋子裡,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你還是和我決裂,讓我去喊警察呢?還是接受優厚的條件,和我作好朋友呢?乾脆,不光是二十五萬,今天你所拿的鈔票,都讓你拿走。這對你不是很優厚嗎?現在限你五分鐘,答覆我的話。否則我們就決裂了。」魏太太聽了,心裡亂跳,只是低了頭盤弄大衣紐扣。

四心病

魏太太田佩芝是個有虛榮心的女人,是個貪享受而得不著的女人,是個抗戰夫人,是個高中不曾畢業的學生,是個不滿意丈夫的少婦,是個好賭不擇場合的女角。這一些身份,影響到她的意志上,那是極不安定的。現在被一個國難商人,當場捉到了她偷錢,她若不屈服,就得以一個被捕小偷的身份,押到警察局去,而屈服了,是有許多優厚條件可以獲得的。範寶華叫她選擇一條路走,她把握著現實,她肯上警察局嗎?範寶華寫字間的房門,始終不肯在她答覆以前開啟,她也沒有那膽量,在樓窗戶裡跳出去。在一小時的緊張交涉狀態下,她得到了自由,坐在沙發上,靠了椅子背,手理著耳朵邊的亂髮,向同坐的屋子主人道:「現在可以放我回去了。我家裡那一位還等了我去看電影呢。」範寶華握了她另一隻手,笑道:「當然放你走。不過我明天請你吃午飯的話,你還沒有答應我。」魏太太道:「你何必這樣急!我現在心裡亂得很,不能預料明天上午是不是能起得來。」範寶華摸摸她胸口,又拍拍她肩膀,笑道:「不要怕,沒關係。你以往在外面賭錢,不也是常常深夜回去嗎?上午你不能來,就是吃晚飯罷。我家裡的老媽子,下江菜作得很好,不是我特約朋友,沒有人到我家裡去找我的。」魏太太已站了起來,穿起搭在沙發靠上的大衣。範寶華就把桌上的票子清理一下,挑著票額大,捆數小的,塞進她的大衣袋裡。還笑著問道:「你那皮包裡還放得下嗎?」魏太太看看寫字檯上,只有三四捆小數鈔票了,便笑道:「行了行了,我上了你這樣一個大當,就為的是這點錢嗎?只要你說的話算話,我心裡就安慰些。」範寶華握了她的手道:「我絕對算話。你明天中午來,中午我把鐲子交給你,晚上來,我晚上交給你。不過我得宣告,現在最重的金鐲子,只有一兩四五錢,再重可得定做。」魏太太道:「太重了也不好看,當然是一兩多的。你要明白,我並非貪圖你什麼。自認識你以來,根本你待我不錯,我很把你當個朋友,不想這點好意倒反是害了我自己,結果是讓你下了毒手,我上了金釣鉤。」範寶華笑道:「不要說這話了。我也用心良苦呀。話又說回來了,唯其是我這樣做法,才是真愛你呀。」魏太太瞅了他一眼道:「真愛我?往後看罷。希望你不過河拆橋就好。放我走罷。」範寶華對她臉上看看,笑道:「你那口紅不大好,明天我買兩支法國貨送你。又香又紅。」魏太太道:「有話明天再說罷。我該走了。」範寶華道:「你明天是上午來呢?還是下午來呢?我好預備菜。」魏太太道:「還是上午罷。晚上,我們那一位回家了。」範寶華又糾纏了一會,這才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掏出褲袋裡的鑰匙開著房門。魏太太趕快抽開了他的手,走出房門去。範寶華在後面跟著。到了樓梯口,遇到了同寓的幾個人上樓,魏太太立刻端正了面孔,迴轉身來向主人一鞠躬道:「範先生不必客氣,請回罷。」說畢,很快的走下樓去。她走出了這洋樓,好像自己失落了一件什麼東西似的,站著凝神想了一想,可又沒有失落什麼。正好有輛乾淨的人力車,慢慢兒的在面前經過,她叫了一聲車子,便走過去。車伕還扶著車把,不曾放下,她告訴了他地點,立刻塞了三千元在他手上。車伕很知足,放下車把,讓她坐上,並無二句話,拉著她走了。她坐在車上,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向後倒在車座上。頭垂在胸前,兩手插在大衣袋裡,覺得有無數的念頭,在腦中穿梭來去,自己也不知還要跟著那個念頭想下去才對。忽然一抬頭,卻見燈火通明,街上行人如織,這正是重慶最熱鬧的市中心區精神堡壘。街兩旁的店鋪,敞開了大門,正應付著熱鬧的夜市。她想起是為什麼出門來的了,踢著車踏板道:「到了到了。」車伕道:「到了?還走不到一半的路呢。」魏太太道:「你不管,讓我下來就是。」車伕自是樂得這樣做,於是就放下車把了。魏太太下了車子,先到糖果店裡買了幾千元糖果點心,又到茶葉店裡買了兩瓶茶葉,最後還到醬肉店裡買了兩大包滷菜,手上實在是不能提拿了,又二次僱了車子回家。自己原是一路的自想著,必須極力鎮定,可是到了家門口,那心房就跳得衣服的胸襟都有些震動,兩片臉腮,也不知受著什麼刺激,只管發起熱來。她在那冷酒店門口,站著定了一定神,然後把買的東西,連抱帶提,向屋子裡送了去。魏端本那間一當幾用的屋子裡,電燈還亮著哩。她伸頭看看,見丈夫正端坐在方桌子邊低頭寫字,桌子上正還放著一疊信封和信紙呢。魏太太在門外就笑道:「真是對不起,回來得太晚了,看電影是來不及了,明天我再奉請罷。」魏端本看了一看,笑道:「我就知道,你出去了,未必馬上就能回來。」魏太太先把大小紙包,都放在桌上,然後在衣袋裡掏出一盒重慶最有名的華福牌紙菸,放到他面前,笑道:「太辛苦了,慰勞慰勞你。」魏端本笑道:「買這樣好的煙慰勞我?」魏太太笑道:「偶然一次也算不了什麼,只要我以後少賭幾場,買菸的錢要得了多少?」魏端本望了她笑道:「你居然肯說這話,難得難得。」魏太太笑道:「我也不是小孩子,這樣極淺近的道理也不懂得嗎?」說著,將一包糖果開啟,挑了一粒糖果塞到丈夫的嘴裡。魏端本在她走近的時候,就看清楚了,大衣口袋包鼓鼓的,有一捆鈔票角露出來,因笑道:「怪不得你這樣高興,你弄了一筆外來財喜了。」魏太太回到屋子裡,對丈夫一陣敷衍,本來就覺得精神安定多了。聽了這句話,不覺臉上又是一陣紅潮湧起來。望了他道:「我有什麼外來財喜呢?偷來的,打野雞來的?」魏端本笑道:「言重言重!平常一句笑話,你又著急了。」他索性放下了筆,對太太望著。魏太太臉上略帶了三分怒色,因道:「看你說話,不管言語輕重。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魏端本笑道:「我看你很高興,衣袋錢又塞滿了。我猜你是贏了一筆。」魏太太道:「我出去不多大一會兒,這就能贏上一大筆錢嗎?」魏端本伸手到她大衣袋裡一掏,就掏出一捆鈔票來。笑道:「這不是錢?不是大批的錢?」說著,又在大衣袋裡再掏一下,掏出來又是一捆。魏太太道:「錢是不少,根本是你的。你那二十萬元,讓人家借去了。說了只借一天,我就瞞著你,竟自作主借給他了。到了晚上,還沒有送還,我急的了不得,就把款子自行取回來。」魏端本道:「二十萬元,沒有這樣大的堆頭呀。你看,你大衣兩個口袋,都讓鈔票脹滿了。」魏太太道:「也許多一點,這還是你的錢,不過在我手上經過一次,又借出去,在人家手上經過一次,最後還是回來了。你要調查這些款子的來源,乾脆,我就全告訴你罷。」魏先生看太太這神氣,又有了幾分不高興。這就立刻笑道:「你就是這樣不分好歹,把好意來問你話,你也囉唆一陣。」魏太太是向來不受先生指摘的,聽了這話,臉色不免沉下來,單獨的拿了皮包,走回臥室去。她首先的一件事,自然是把大衣袋裡的鈔票送到箱子裡去,其次,把皮包裡的鈔票,也騰挪出一部分來。這事作完了,她脫了大衣,坐到床沿上有點兒發呆。丈夫交來的二十萬元,自己算是理直氣壯的交代了事。可是在另一方面,給予丈夫的損失,那就更大了。她有了這樣一點感想,就聯絡的把魏端本相待的情形仔細的分析了一下。覺得他的弱點,究竟不多,轉而論到他的優點,可以說生命財產,可全為了太太而犧牲的。想了一陣,自己復又走到隔壁屋子裡去。這時魏端本還繼續的在桌子上寫信,魏太太悄悄的走到桌子邊站住,見魏先生始終在寫信,也不去驚動他。約莫是四五分鐘,她才帶了笑容,從從容容的低聲問道:「端本,你要吃點什麼東西嗎?」他道:「你去休息罷,我不想吃什麼。」魏太太將買的那包滷菜開啟放在桌子角上。魏端本聳著鼻子嗅了兩下,抬起眼皮,看到了這包滷菜,微笑道:「買了這樣多的好菜?」魏太太笑道:「我想著,你這次給那姓範的拉成生意,得了二十萬的佣金,雖然為數不多,究竟是一筆意外的財喜。你應該享受享受。」魏端本聽了她的話,又看滷菜,不覺食慾大動,這就將兩個指頭,箝了一塊叉燒肉,送到嘴裡去咀嚼著,點了兩點頭。魏太太笑道:「不錯嗎?我們根本就住在冷酒店後面,喝酒是非常方便,我去打四兩酒罷。」魏先生還要攔著,夫人可是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她左手端了一茶杯白酒,右手拿了一雙筷子,同放到桌子上。恰好是魏先生的信已寫完了,便接過筷子夾了一點滷菜吃,笑道:「為什麼只拿一雙筷子來?」魏太太道:「我不餓,你喝罷。我陪著你罷。」說著搬了個方凳子在橫頭坐下。魏端本喝著酒吃菜,向太太笑道:「我在這裡又吃又喝,你坐在旁邊幹瞧著,這不大平等吧?」魏太太笑道:「這有什麼平等不平等,又不是你不許我吃,是我自己不肯吃。再說,你天天去辦公,我可出去賭錢,這又是什麼待遇呢?」魏端本手扶了酒杯子,偏了臉向太太望著,見她右手拐撐在桌沿上,手掌向上,托住了自己的臉腮,而臉腮上卻是紅紅的,尤其是那兩隻眼睛的上眼皮,滯澀得失去正常的態度,只管要向下垂下來。便笑問道:「怎麼著,我剛喝酒,你那方面就醉了嗎,你為什麼臉腮上這樣的紅?你看,連耳朵根子都紅了。」說著,放下筷子,將手摸了摸她的臉腮。果然,臉腮熱熱的像發燒似的。魏太太皺了兩皺眉頭道:「我恐怕是受了感冒了,身上只管發麻冷。」魏先生道:「那麼,你就去睡覺罷。」她依然將手託了臉腮,望了丈夫道:「你還在工作呢,我就去睡覺,似乎不大妥吧。」魏先生笑道:「你一和我客氣起來,就太客氣了。」她笑道:「我只要不賭錢,心裡未嘗不是清清楚楚的,從今以後我決計戒賭了。我們夫妻感情是很好的,總是因為我困在賭場上,沒有工夫管理家務,以致你不滿意,為了賭博喪失家庭樂趣,那太不合算。」魏端本不覺放下杯筷,肅然起敬的站起來。因望了她笑道:「佩芝,你有了這樣感想,那太好了,那是我終身的幸福。」說著兩手一拍。說完了,還是對她臉上注視著,一方面沉吟著道:「佩芝,你怎麼突然變好了,新受了什麼刺激嗎?」魏太太這才抬起頭來,連連的搖著道:「沒有沒有,我是看到你辛苦過分,未免受著感動。」魏端本道:「這自然也很可能。不過我工作辛苦,也不是自今日開始呀。」魏太太沉著臉道:「那就太難了。我和你表示同情,你倒又疑心起來了。」魏端本拱拱拳頭道:「不,不,我因對於你這一說,有些喜出望外。你去休息罷。」說著,便伸著兩手來攙扶她。她也順著這勢子站起來,反過左手臂,勾住了丈夫的頸脖子。將頭向後仰著,靠在丈夫肩上,斜了眼望著他道:「你還工作到什麼時候才休息呢?」他拍著太太的肩膀道:「你安靜著去休息罷。喝完了這點兒酒,我就來陪你。」魏太太將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撞了兩下,笑道:「可別喝醉了。」說畢,離開丈夫,立刻走回臥室去。她雖是沒有看到自己的臉色,也覺得是一定很紅的,把屜桌上的鏡子支起來,對著鏡子照照,果然是像吃醉了酒似的。鏡子裡這位少婦,長圓的臉,一對雙眼皮的大眼睛,皮膚是細嫩而緊張,不帶絲毫皺紋。在那清秀的眉峰上,似乎帶著三分書卷氣。假如不是抗戰,她就進大學了。以這樣的青春少婦,會幹那不可告人的醜事,這真是讓人所猜不到的事情。魏太太這樣想時,鏡子裡那個少婦,就像偵探似的,狠命的盯人一眼。她不敢看鏡子了,縮回身子來,坐在床沿上。手摸著臉,不住的出神。這心房雖是不跳蕩了,卻像兩三餐沒有吃飯,空虛得非凡。腦筋同時受著影響,彷彿這條身子搖撼著要倒,讓人支援不住。這也就來不及脫衣裳了,向床上一倒,扯著整疊好了的棉被,就向身上蓋著。她睡是睡下去了,眼睛並不曾閉住。仰面望著床頂上的天花板,覺得石灰糊刷的平面東西,竟會幻變出來許多花紋。有些像畫的山水,有些像動物,有些簡直像個半身人影。看到了這些影子,便聯想到一小時前在範寶華寫字間裡的事。偷錢時間的那一分下流,讓人家捉到了那一分惶恐,屈服時間的那一分難堪……她不敢向下想了,閉著眼睛翻了一個身。耳邊聽到皮鞋腳步響,知道是魏端本走進屋子來了,更睡得絲毫不動,只是將眼睛緊閉著。魏端本的腳步,響到了床面前,卻聽到他低聲道:「我這位太太,真是病了。她並不是一個糊塗人,只要讓她有個考慮的時間,她是什麼都明白的。」在說話的時間,魏太太覺得棉被已經牽扯了一番,兩隻腳露在被子外的,現在也蓋上了。但魏先生的腳步並沒有離開的聲音,分明是他站在床面前看著出神。約莫有三四分鐘,她的手被丈夫牽起來,隨後,手背上被魏端本牽著,嘴唇在上面親了一下。然後他低聲笑道:「睡得這樣香,大概是身體不大好。她是天真爛漫的人,藏不住心事,不是真病了,她也不會睡倒。」在讚歎一番之下,然後走了。魏太太雖是閉了眼躺著,這些話可是句句聽得清楚。心房隨著每句話一陣跳蕩,自己也就想著,我不是糊塗人?我天真爛漫,藏不住心事?哎呀!這真是天曉得!反過來說,自己才是既藏有心事,而又極糊塗的人。她越是這樣想,越是不敢睡著,翻一翻身,她是和衣睡的又蓋上了一床被子,真覺得周身發熱。自己正也打算起來脫衣,把被子掀起一角,正待起身,卻聽得隔壁的陶太太笑道:「怎麼屋子裡靜靜的,我看到魏太太回來的呀。」魏太太便答道:「我在家啦。請進來罷。」陶太太手指縫夾了一支紙菸,慢慢走進屋子來。因問道:「怎麼著?魏太太睡了,那我打攪你了。」魏太太將被子揭開,笑道:「你看,我還沒有脫衣服呢,我雖然是個出名的隨便太太,可也不能隨便到這步田地。我不大舒服,我就先躺下了。」陶太太坐在床沿上,因道:「那麼你就照常躺下罷。我來沒有事,找你來擺擺龍門陣。」說著將手指縫裡夾的紙菸,送到嘴唇裡吸上了一口,只看她手扶了紙菸,生怕紙菸落下來,就是初學吸菸的樣子,魏太太便笑道:「你怎麼學起吸菸來了?」她道:「家裡來了財神爺,他帶有好煙,叫什麼三五牌,每人敬一支,我也得了一支嚐嚐。」魏太太道:「什麼財神爺?是金子商人?還是美鈔商人?」陶太太道:「不就是作金子的商人嗎?這人你也很熟,就是範寶華。」魏太太聽了這名字,立刻肌肉一陣閃動。搖搖頭道:「我也不大熟,只是共過兩場賭博而已。那個人浮裡浮氣的,我不愛和他說話。」說著,把蓋的被子,掀著堆在床的一頭,將身子斜靠在被堆上,抬起手來,將拳頭捶著額角,皺了眉頭子道:「好好的又受了感冒。」陶太太道:「你還是少出去聽夜戲,戲館子裡很熱,出了戲園子門,夜風吹到身上,沒有不著涼的。」魏太太閉著眼睛,養了一會神,又望著陶太太道:「你家裡有客,怎麼倒反而出來了呢?」陶太太道:「他們作秘密談話,我一個女人家參加作什麼?」魏太太聽了這話,立刻心裡又亂跳一陣,紅著臉腮,呆了一呆。陶太太也誤會了,笑道:「老陶為人倒是規矩,並不和他談袁三小姐那類的事。我是說他們又想作成一筆買賣。」魏太太道:「像老範這樣發國難財的人,除了和他作生意,在他手上分幾個不義之財,實在也是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你躲開他,那是對的。」陶太太笑道:「你說他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嗎?人家可坐在屋裡發財,今天他又託銀行和他定了五百兩黃金儲蓄券。半年之後他把黃金拿到了手,就是四五千萬的富翁。買十兩八兩黃金儲蓄千難萬難,少不得到銀行裡去排班兩三天。到了一買幾百兩,那事情簡單極了,給商業銀行一張支票,坐在經理室裡,抽兩支菸,喝一杯茶,交代經理幾句話,他就一切會和你辦好,現在黑市的金價,是五萬上下。五百兩金子,你看他賺了多少錢罷。」魏太太道:「六個月後,賺一兩千萬。」陶太太道:「不用半年,老陶說,現在市面上,就有人收買黃金儲蓄券,每兩三四萬不等,越是到期快的,越值錢。還有一層,黃金官價快要提高,也許是提高到五萬元,也許是提高到四萬元。只要有這一天,黃金儲蓄券本身就翻了個對倍了。到了兌現的日子,那就更值錢了。據說,老範明天可以把黃金儲蓄定單拿到了。拿到之後,他要大請一次客。」魏太太道:「他明天要大請一次客?是上午還是下午。」陶太太道:「他說了請客,倒還沒有約定時間。我看他也是高興得過分,特意找著老陶來說。」魏太太還想問什麼,魏端本可走進屋子來了。她見了丈夫,立刻在臉上布起一層愁雲,兩道眉峰也緊緊皺起。魏端本見她斜靠在堆疊的棉被上,因問道:「你的病,好一點了嗎?」魏太太好像是答話的力氣也沒有,只微微睜著兩眼,搖了幾搖頭。陶太太看到人家丈夫進屋子問病來了,也不便久坐下去,向魏太太說了句好好休息罷,自告辭而去,在房門外還聽到魏太太的嘆氣聲,彷彿她的病,是立刻加重了。陶太太走回家裡,陶伯笙和範寶華兩人,還正是談在高興的頭上。兩人對坐在方桌子邊,桌上幾個碟子,全裝滿了醬雞滷肉之類。面前各放了一隻玻璃杯子,裝滿了隔壁冷酒店裡打來的好酒。範寶華正端了玻璃杯子,抿著一口酒,這就笑問她道:「你在隔壁來嗎?」陶太太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笑著點點頭道:「我就知道範先生的意思,你讓我去看魏先生在家沒有,其實是想問問魏太太有唆哈的機會沒有。她病了,大概明天是不會賭錢的。」範寶華笑道:「她生了病?下午還是好好的。她是心病。」陶太太道:「她是心病,範先生怎麼曉得?」老範頓了一頓,端著杯子抿了兩口酒,又伸出筷子去,夾了幾下菜吃。這才笑道:「我怎麼曉得?賭場上的訊息,我比商場上的訊息還要靈通。今天六點鐘的時候,羅太太還我的賭本,她說魏太太今天在朱四奶奶家裡輸了二十多萬。你看,這不會發生一場心病嗎?」陶伯笙道:「真的嗎?魏先生昨日一筆生意,算是白忙了。」範寶華只管端了玻璃杯子喝酒,又不住的晃著頭微笑。

五兩個跑腿的

陶伯笙夫婦,對於範寶華,並沒有什麼篤厚的交情,原來是賭友,最近才合作了兩次生意。所以有些過深的話,是不便和他談起的。這晚上是範寶華自動來訪談,又自動的掏出錢來打的酒買的肉,他們夫婦,對此並無特別感覺,也只認為老範前來拉攏交情而已。範寶華屢次提到魏太太,他們夫婦也沒有怎樣注意。這時,範寶華為了魏太太的事,不住的發著微笑,陶太太也有點奇怪。她聯想到剛才魏太太對於他不好的批評,大概是範先生有什麼事得罪了她,所以彼此在背後都有些不滿的表示。陶太太知道範先生是個經濟上能作幫助的人,不能得罪,而魏太太是這樣的緊鄰,也不便將人家瞧不起她的表示傳過去,這些可生出是非來的話,最好是牽扯開去。因此,陶太太坐在一旁,頃刻之間,就轉了幾遍念頭,於是故意向範寶華望了一眼,笑道:「範先生今天真是高興,必然是在金子生意上,又想得了好辦法。」範寶華笑道:「這樣說,我簡直晝夜都在作金子的夢。老實說,我也只想翻到一千兩就放手了。雖然說金子是千穩萬穩的東西,但作生意的人,究竟不能像猜寶一樣,專押孤丁。我想把這五百兩拿到手在銀行裡再兜轉一下,買他二三百兩,那就夠了。」陶伯笙坐在他對面,脖子一伸,笑道:「那還有什麼不可以夠的呢?一千兩黃金,就是五六千萬法幣。只要安分守己,躺在家裡吃利息都吃不完。」範寶華笑道:「掙錢不花那我們拼命去掙錢幹什麼?當然,安分守己這句話不能算壞,可是也要看怎樣的安分守己。若是家裡堆金堆銀,自己還是穿粗布衣服喝稀飯,那就不去賣力氣掙錢也罷。」說著端起杯子來,對陶伯笙舉了一舉,眼光可在杯子望過去,笑道:「老陶,喝罷。我賺的錢,夠喝酒的。將來我還有事求你呢!」陶伯笙也端了杯子笑道:「你多多讓我跑腿罷。跑一回腿,啃一回金條的邊。」他使勁在酒杯沿上抿了一下,好像這就是啃金子了。範寶華喝著酒,放下杯子,用筷子撥了碟子的菜,搖搖頭道:「不是這個事,你跑一回,我給你一回好處,怕你不跑。我所要請求你的……」說到這裡,他夾了一塊油雞,放到嘴裡去咀嚼,就沒有把話接著向下說。陶伯笙手扶了杯子,仰了臉望著他道:「隨便罷,買房子,買地皮,買木器傢俱,只要你範老闆開口我無不唯力是視。」範寶華偏著臉,斜著酒眼笑道:「我要活的,我不要死的。我要動產,我不要不動產。我要分利的,我不要生利的。你猜罷,我要的是什麼?」老陶依然手扶了玻璃杯子,偏頭想了一想,笑道:「那是什麼玩意呢?」範寶華笑道:「說到這裡,你還不明白,那也就太難了。乾脆,我對你說了罷,我要你給我作個媒,你看我那個家,什麼都是齊全的,就缺少一位太太。」陶伯笙一昂頭道:「哦!原來是這件事。你路上女朋友有的是,還需要我給你介紹嗎?」範寶華端著杯子碰了臉,待喝不喝的想了一想,因微笑道:「我自己當然能找得著人,可是你知道我吃過小袁一個大虧,一回蛇咬了腳,二次見到爛繩子我都害怕的。所以我希望朋友能給我找著一位我控制得住的新夫人。」陶太太坐在旁邊插嘴道:「這就難說了。人家介紹人,只能介紹到彼此認識,至於是不是可以合作,介紹就沒有把握。要說控制得住控制不住,那更不是介紹人所能決定的。」範寶華點點頭道:「大嫂子,這話說得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說以後的事。只要你給我介紹這麼一個人,是我認為中意的,那我就有法控制了。這種人,也許我已經有了。只是找人打打邊鼓而已。」說著,端起酒杯子來抿口酒,不住的微笑。陶伯笙夫婦聽他說的話,顛三倒四,前後很不相合,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也只是相視微笑著,沒有加以可否。範寶華繼續著又抿了兩口酒,默然著有三四分鐘,似乎有點省悟,這就笑道:「我大概有點兒酒意,三杯下肚,無所不談,我把我到這裡的原意都忘記了,讓我想想看,我有什麼事。」說著,放下杯筷,將手扶著額頭,將手指頭輕輕的在額角上拍著。他忽然手一拍桌子,笑道:「哦!我想起來了。明天我恐怕要在外面跑一天。你和老李若有什麼事和我商量的話,不必去找我,我家裡那位吳嫂有點傻里傻氣,恐怕是招待不周。」陶伯笙笑道:「她很好哇,我初次到你家裡去,我看到她那樣穿得乾乾淨淨的。我真疑心你又娶了一位太太了。」範寶華哈哈大笑道:「罵人罵人,你罵苦了我了。」說著,也就站起身來,向陶太太點點頭道:「把我的帽子拿來罷。」陶太太見他說走就走,來意不明,去意也不明。因起身道:「範先生,我們家有很好的普洱茶,熬一壺你喝喝再走罷。」範寶華搖搖頭笑道:「我一肚子心事,我得回家去靜靜的休息一下了。」陶伯笙看他那神氣,倒也是有些醉意,便在牆釘子上取下了帽子,雙手交給他,笑道:「我給你去叫好一部車子罷。」範寶華接過帽子在頭上蓋了一下,卻又立刻取下來,笑著搖搖帽子道:「不用,你以為我真醉了。醉是醉了,醉的不是酒。哈哈,改天再會罷。我心裡有點亂。」說著,戴了帽子走了。陶伯笙跟著後面,送到馬路上,他走了幾步,突然回身走過來,站在面前,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件事。」陶伯笙也低聲道:「什麼事?」範寶華站著默然了一會,笑道:「沒事沒事。」一扭身子又走了。陶伯笙真也有點莫名其妙,手摸著頭走回屋子去。陶太太已把桌子收拾乾淨,舀了一盆熱水放在桌上,因向他道:「洗把臉罷。這範先生今天晚上來到我家,是什麼意思,是光為了同你喝酒嗎?」陶先生洗著臉道:「誰知道,吃了個醉臉油嘴,手巾也不擦一把,就言語顛三倒四的走了。」陶太太靠了椅子背站著望著他道:「他好好的支使我到隔壁去,讓我看魏太太在作甚,我也有點奇怪。我猜著,他或有什麼事要和你商量,不願我聽到,我就果然的走了。到了魏家,我看到魏太太也是一種很不自在的樣子,她說是病了。這我又有一點奇怪,彷彿範先生就知道她會是這個樣子讓我去看的。」陶伯笙笑道:「這叫想入非非,他叫你去探聽魏太太的舉動不成?魏太太有什麼舉動,和他姓範的又有什麼相干。」陶太太道:「那麼,他和你喝酒,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嗎?」陶伯笙已是洗完了臉,燃了一支紙菸在椅子上坐著,偏頭想了一想,因道:「他無非是東拉西扯,隨便閒談,並沒有說一件什麼具體的事。不過,他倒問過魏太太兩次。」陶太太點著頭道:「我明白了。必然是魏太太借了範先生的錢,又輸光了。魏太太手氣那樣不好,賭一回輸一回,真可以停手了。範先生往常就是三萬二萬的借給她賭,我就覺得那樣不好。魏太太過日子,向來就是緊緊的,哪有錢還賭博賬呢。」陶伯笙靠了椅子背,昂著頭極力的吸著紙菸,一會兒工夫,把這支菸吸過去一半。點著頭道:「我想起來了。老範在喝酒的時間,倒是問過魏太太賭錢的。」陶太太道:「問什麼呢?」陶伯笙道:「他問魏太太往常輸了錢,拿什麼抵空子?又問她整晚在外面賭錢,她丈夫不加干涉嗎?當時,我倒沒有怎樣介意,現在看起來,必然是他想和魏太太再邀上一場賭吧?這大小是一場是非,我們不要再去提到罷。」陶太太點點頭。夫妻兩人的看法,差不多相同,便約好了,不談魏太太的事。到了次日早上,陶氏夫婦正在外面屋子裡喝茶吃燒餅。魏太太穿著花綢旗袍,脅下大襟還有兩個紐扣沒有扣著呢。衣襬飄飄然,她光腳踏了一雙拖鞋,走了進來。似乎也感到蓬在頸脖子上的頭髮,刺得人怪不舒服,兩手向後腦上不住抄著,把頭髮抄攏起來。陶太太望她笑道:「剛起來嗎?吃燒餅,吃燒餅。」說著,指了桌上的燒餅。魏太太嘆口氣道:「一晚上都沒有睡。」陶太太道:「喲!不提起我倒忘記了。你的病好了?怎麼一起來就出來了?」魏太太皺著眉頭道:「我也莫名其妙,我像有病,我又像沒有病。」說著,看到桌上的茶壺茶杯,就自動的提起茶壺來,斟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來,在嘴唇皮上碰了一下,並沒有喝茶,卻又把茶杯放下。眼望了桌上的燒餅,把身子顛了兩顛,笑道:「你們太儉省了。陶先生正作著金子交易呢。對本對利的生意,還怕沒有錢吃點心嗎?」陶太太笑道:「你弄錯了吧,我們是和人家跑腿,對本對利,是人家的事。」魏太太搭訕著端起那茶杯在嘴唇皮上又碰了一下,依然放下。對陶氏夫婦二人看了一眼,笑道:「據你這麼說,你們都是和那範寶華作的嗎?他買了多少金子?」陶伯笙道:「那不用提了,人家整千兩的買著,現在值多少法幣呀!」魏太太手扶著杯子,要喝不喝的將杯子端著放在嘴邊,抬了頭向屋子四周望著,好像在打量這屋子的形勢,口裡隨便的問道:「範先生昨天在這裡談到了我吧?我還欠他一點賭博賬。」陶伯笙亂搖頭道:「沒有沒有。他現在是有錢的大老闆,三五萬元根本不放在他眼裡。」魏太太道:「哦!他沒有提到我。那也罷。」說到這裡,算是端起茶杯子來真正的喝了一口茶。忽然笑道:「我還沒有穿襪子呢,腳下怪涼的。」她低頭向腳下看了一看,轉身就走了。陶太太望著她出了外面店門,這就笑向陶先生道:「什麼意思?她下床就跑到這裡來,問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陶伯笙道:「焉知不就是我們所猜的,她怕範先生向她要錢?」陶太太道:「以後別讓魏太太參加你們的賭局了。她先生是一個小公務員,像她這樣的輸法,魏先生可輸不起。」陶伯笙道:「自今天起,我要考慮這問題了。這事丟開談正經的罷,我們手上還有那三十多萬現鈔,趕快送到銀行裡去存比期罷。老範給我介紹萬利銀行,比期可以做到十分的息。把錢拿來,我這就走。」陶太太道:「十分利?那也不過九千塊錢,夠你賭十分鐘的?」陶伯笙笑道:「不是那話。我是個窮命,假如那些現款在手上,很可能的我又得去賭上一場,而且八成準輸,送到銀行裡去存上,我就死心了。」陶太太笑道:「你這倒是實話,要不然,我這錢拿去買點金首飾,我就不拿給你了。」陶伯笙雖是穿了西裝,卻還抱了拳頭,和她拱拱手。笑道:「感謝之至。」說著,把床頭邊那隻隨身法寶的皮包拿了過來,放在桌上,開啟將裡面的信紙信封名片,以及幾份公司的發起章程,拿出來清理了一番。陶太太在裡面屋子裡,把鈔票拿出來,放在桌上,笑道:「那皮包跟著你姓陶的也是倒霉,只裝些信紙信封和字紙。」陶伯笙將鈔票送到皮包裡,將皮包拍了兩下,笑道:「現在讓它吃飽半小時罷。」陶太太道:「論起你的學問知識,和社會上這份人緣,不見得你不如範寶華,何以他那樣發財,你不過是和他跑跑腿?」陶伯笙已是把皮包夾在脅下,預備要走了,這就站著嘆口氣道:「慚愧慚愧!」說畢,扛了兩下肩膀帶了三分的牢騷,向街上走去。他是向來不坐車子的,順著馬路旁邊的人行道便走,心裡也就在想著,好容易把握了三十萬元現鈔,巴巴的送到銀行裡去存比期。這在人家範大老闆,也就是幾天的拆息。他實在是有錢,論本領,真不如我,就是這次買金子,賣五金,不都是我和他出一大半力氣嗎?下次他要我和他跑腿,我就不必客氣了。正是這樣的想著,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回頭看時,乃是另一和範寶華跑腿的李步祥。他提著一隻大白布包袱,斜抬起半邊肩膀走路,他沒有戴帽,額角上兀自冒著汗珠子,他在舊青呢中山服口袋裡,掏出了大塊手絹,另一隻手只在額角上擦汗。陶伯笙道:「老李,你提一大包什麼東西,到哪裡去?」李步祥站在路邊上,將包袱放在人家店鋪屋簷下,繼續的擦著汗道:「人無利益,誰肯早起?這是些百貨,有襯衫,有跳舞襪子,有手絹,也有化妝品,去趕場。」陶伯笙對那大包袱看看,又對他全部油汗的胖臉上看看。搖搖頭道:「你也太打算盤了。帶這麼些個東西,你也不叫乘車子?」李步祥道:「我一走十八家,怎麼叫車子呢?」陶伯笙道:「你不是到百貨市場上去出賣嗎?怎麼會是一走十八家呢?」李步祥笑道:「若不是這樣,怎麼叫是跑腿的呢?我自己已經沒有什麼貨。這是幾位朋友,大家湊起來的一包東西。現在算是湊足了,趕到市場。恐怕時間又晚了。那也不管他,賣不了還有明天。老兄,你路上有買百貨的沒有?我照市價打個八折批發。我今天等一批現款用。」陶伯笙笑道:「你說話前後太矛盾了。你不是說今日賣不了還有明天嗎?」李步祥笑道:「能賣掉它,我就趁此弄點花樣,固然是好。賣不掉它,我瞪眼望著機會失掉就是了。我還能為了這事自殺不成?」陶伯笙道:「弄點花樣?什麼花樣?」李步祥左右前後各看了一看,將陶伯笙的袖子拉了一拉,把他拉近了半步,隨著將腦袋伸了過去,臉上腮肉,笑著一顫動,對他低聲道:「我得了一個秘密訊息,不是明天,就是後天,黃金官價就要提高為四萬一兩。趁早弄一點現錢,不用說作黃金儲蓄,就是買幾兩現貨在手上,不小小的賺他個對本對利嗎?」陶伯笙道:「你是說黃金黑市價,也會漲過一倍?」李步祥道:「不管怎樣,比現在的市價總要貴多了。」陶伯笙笑道:「你是哪裡聽來的馬路訊息?多少闊人都在捉摸這個訊息捉摸不到。你一個百貨跑腿的人,會事先知道了嗎?」李步祥依然是將灰色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喘了一口氣,然後笑道:「這話也難說。」陶伯笙道:「怪不得你跑得這樣滿頭大汗了。你是打算搶購金子的。發財罷,朋友。」說著他伸手拍了兩拍他的肩膀。李步祥被陶先生奚落了幾句,想把自己得來訊息的來源告訴他,同時,又想到說話的人不大高明,躊躇了一會,微笑了一笑,提起包袱來道:「信不信由你,再會罷。」說著,提起包袱就跑了。陶伯笙看著他那匆忙的樣子,雖不見得有什麼可信之處,但這位李老闆,也是生意眼,若一點訊息沒有,他何必跑得這樣起勁?陶先生為了這點影響,心裡也有些動盪,便就順了大街走著,當經過銀樓的時候,就向門裡張望,果然,每家銀樓的生意,都有點異乎平常,櫃檯外面,全是顧客成排站著。看看牌子上寫的金價,是五萬八千元,他禁不住的嚇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簡直要衝破六萬大關了。」他走到第四家銀樓的時候,見範寶華拿著一個扁紙包兒,向西服懷裡揣著,這就笑道:「怎麼樣,你也打鐵趁熱,來買點首飾?」陶伯笙搖搖頭道:「我不夠那資格。老兄倒是細大不捐,整千兩的儲蓄,這又另外買小件首飾。」說著話,兩人走上了馬路。範寶華握住他一隻手笑道:「我們老夥計,你要買首飾就進去買罷,瞞著我幹什麼。」陶伯笙笑道:「我叫多管閒事,並非打首飾。」說著,低了聲音道:「老李告訴我一個訊息,說是明後天黃金官價就要提高。勸我搶買點現金,他那馬路訊息,我不大相信。我走過銀樓,都進去看看。果然,今天銀樓的生意,比平常好的多。」範寶華笑道:「那真是叫多管閒事。你看著人家金鐲子金錶鏈向懷裡揣,你覺得這是你眼睛一種受用嗎?」陶伯笙道:「那麼,範先生到這裡來,決不是解眼饞。」範寶華眉毛揚著,笑道:「買一隻鐲子送女朋友。老陶,你看,這個日子送金鐲子給女人,是不是打進她的心坎裡去了?我要回家等女朋友去了,你可別追了來。」陶伯笙道:「昨晚上,你不就是叮囑了一遍嗎?我現在到萬利銀行去,老兄可不可以陪著我去一趟,我想做一點比期。」範寶華道:「你去罷,準可做到十分息。這幾天他們正在抓頭寸。」說畢,他一扭身就走了。陶伯笙站著出了一會神,自言自語的道:「這傢伙神里神經,什麼事情?」說畢,自向萬利銀行來。這已快到十一點鐘了。銀行的營業櫃上,正在交易熱鬧的時候。陶伯笙看行員正忙著,恐怕不能從容商量利息。就把預備著的範寶華名片取了出來,找著銀行裡傳達,把名片交給他道:「我姓陶,是範先生叫我來向何經理接洽事情的。」傳達拿了名片去了,他在櫃檯外站著,心想何經理未必肯見。那傳達出來,向他連連招著手道:「何經理請進去,正等著你呢。」陶伯笙心裡想:這是個奇蹟,他會等著我?於是夾了皮包,抖一抖西服領襟,走進會客室去,還不曾坐下,何經理就出來了。首先問道:「範先生自己怎麼不來呢?」陶伯笙這才遞過自己的名片去,何經理對於這名片,並沒有注意,只看了一眼,就再問一句道:「範先生自己怎麼不來呢?」陶伯笙道:「剛才我和他分手的,他回家去了。」何經理道:「儲蓄定單,我已經和他拿到了。這個不成問題。現在是十點三刻,上午在中央銀行交款,還來得及。陶先生你什麼話也不用說,趕快去把他找來,我有要緊的話和他說。」陶伯笙道:「是不是黃金官價,明天就要提高?」何經理手指上夾著一支紙菸,他送到嘴裡吸了一口,微笑了一笑,因道:「不用問,趕快請範先生來就是。我們不是談什麼生意經,我是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我應當幫他這麼一個忙。我再宣告一句,這是爭取時間的一件事,請你告訴範先生千萬不可大意。」陶伯笙站著定了一定神,向他微笑道:「我有三十萬現款打算存比期。」何經理不等他說完,一揮手道:「小事小事。若是給範先生馬上找來了,月息二十分都肯出,沒有問題,沒有問題。快去罷。又是五分鐘了。」陶伯笙笑問道:「何經理說的是黃金官價要提高?」他微笑了一笑,依然不說明,但點頭道:「反正是有要緊的事吧?快去快去!」說著,將手又連揮了兩下。陶伯笙看那情形,是相當的緊張,點了個頭,轉身就走。他為了搶時間,在人行便道上,加快了步子走。他心裡想著,我這三十萬,不存比期了,加入範寶華的大批股子,也買他幾兩,心裡在打算發財,就沒有想到範寶華叮囑他的話,徑直的就向范家走去。在重慶,上海弄堂式的房子,是極為少數的,在戰時,不是特殊階級住不到這時代化的建築,因之範寶華所住的弄堂,很是整潔,除了停著一輛汽車,兩輛人力包車,並沒有雜亂的東西。陶伯笙一走進弄堂口,就看到一位摩登少婦,站在範寶華門口敲門。這就聯想到範寶華叮囑的話,不要到他家去,又聯想到他說,要送一隻金鐲子給女朋友,這事一聯串起來,就可以知道這摩登少婦敲門,是怎麼一回事了。但他心裡這樣想,腳步並沒有止住,這更進一步的看著,不由他心裡一動,這是魏太太呀。他立刻止住了腳,不敢動。正自躊躇著,卻見李步祥跑得像鴨踩水似的,走過來。陶伯笙回身過去,伸手擋了他的路,問道:「哪裡去?」李步祥站住了腳,臉上紅紅的,還是在舊中山服口袋裡,掏出灰色手絹來擦額角上的汗,他喘著氣笑道:「我丟了生意都不作,特意來給老範報信。」陶伯笙道:「還是那件事,黃金官價要提高。」李步祥道:「這訊息的確有些來源,我們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搶買一點金子在手上,遲早都不吃虧。」陶伯笙點點頭道:「訊息大概有點真,剛才我到萬利銀行,那何經理就叫我來催老範的,他更說得緊張,說是一分鐘都不能耽誤。」李步祥拉著他的手道:「那我們就去見他報告罷。」陶伯笙搖搖頭道:「慢來慢來。他昨天就叮囑過了,叫我們不要去找他。剛才在馬路上遇到,他又叮囑了一遍。」李步祥道:「那為什麼?」陶伯笙道:「大概是在家裡招待女朋友。」李步祥嗤著笑了一聲道:「瞎扯淡!老範和女朋友在一處玩,向來不避人的。我們這兩位跑腿的,在這緊要關頭,不和他幫忙,那還談什麼合作?而且我們和他跑腿,不為的是找機會嗎?有了機會,自己也弄點好處,怎能放過。真的,一分鐘也不能放過去。走走!」說著,拉了陶伯笙的手向前。他笑道:「考慮考慮罷,我親眼看到一位摩登少婦敲門進去。」說時,他將身子向後退。李步祥道:「是不是我們認得的?」陶伯笙笑道:「熟極了的人,是魏太太。」李步祥哈哈大笑道:「更是瞎扯淡,她是老範的賭友,算賭賬來了。避什麼嫌疑。」說著,他不拉陶伯笙了,徑直的走向范家門口去敲門。

六鉅商的手法

在重慶這地方,和江南一樣,很少關閉大門的習慣。李步祥並不想到范家大門是關閉的,走向前,兩手將門推了一下,那門就開了。他在門外伸頭向裡一看,就見隔了天井的那間正屋,算是上海客堂間的屋子裡,那套藤製沙發式的椅子上,範寶華和魏太太圍了矮茶几角坐著。他突然的走進來,範先生哦了一聲。魏太太顯著驚慌的樣子,紅著臉站了起來。李步祥實在沒有想到這有什麼秘密,並不曾加以拘束,還是繼續的向裡面走,範寶華先也是臉紅著,後來就把臉沉下來了,瞪了眼問道:「你沒有看到老陶嗎?」李步祥站在屋子門口頓了一頓。笑道:「他在弄堂裡站著呢。」範寶華道:「他沒有告訴你今天不要來找我呀?」李步祥笑道:「他倒是攔著我不要進來的。可是有了好訊息,片刻不能耽擱,我不能不來!」範寶華依然將眼睛瞪了他道:「有什麼要緊的事,片刻不能耽擱?」李步祥伸手亂摸著光和尚頭,只是微笑。陶伯笙知道李步祥是個不會說話的人,立刻跟著走進大門裡來,代答道:「老範,你的發財機會又來了。剛才我遇到何經理,他說,他那定單,已經代領下了。他說,你快點去。每一分鐘都有關係。我問他是不是黃金官價要提高……」不曾把話說完,李步祥立刻代答道:「的確是黃金官價要提高。」陶伯笙一面說著,一面走進屋子來。看到魏太太就點了個頭笑道:「還賭博債來了,我不是和你說了嗎,範先生不在乎這個;你何必急急的要來。」魏太太紅著臉,呆坐在藤椅上,本來找不著話說。陶伯笙這樣提醒了幾句,這倒讓她明白了。這就站起來笑道:「我也知道。可是欠人家的錢,總得還人家吧?不能存那個人家不要就不還的心事吧?」那範寶華聽到陶李二人這個報告,就把魏太太的事放在一邊,望陶伯笙道:「怎麼不真?他簡直話都不容我多說一句,就催著我快快的來請你去。」範寶華道:「何經理倒不是開玩笑的人,他來請我去,一定有要緊的事。」於是迴轉身來向魏太太笑道:「我得到銀行裡去一趟,可不可以在我家寬坐一下,我叫吳嫂陪著你。」魏太太也站起來了,將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提起,搭在手臂上。笑道:「範先生不肯收下款子,讓我有什麼法子呢?只好改日再說了。」範寶華將手連連的招著,同時還點點頭,笑道:「不忙不忙,請稍坐一會。我上樓去拿帽子。」說著,跑得樓梯咚咚作響。一會兒,左手夾住皮包,右手拿了帽子,又回到客堂裡來。將帽子向陶李二人揮著道:「走,走,我們一路走。」陶李二人看他那樣匆忙的樣子,又因魏太太站著,要走不走的樣子,情形很是尷尬,也不願多耽擱,早是在主人前面,走出了天井。範寶華跑出了大門幾步,卻又轉身走了回去。見魏太太已到了天井裡,便橫伸了二手,將去路攔著。低聲笑道:「我還有東西沒有交給你呢,無論如何,你得在家裡等著我。」說時,在懷裡摸出那個扁紙包,對魏太太晃了一次,笑嘻嘻的站著點了個頭,料著不會走開,也就放心走了。他走出弄堂口,見陶李二人,都夾了皮包,站在路旁邊等著,便笑道:「為我的事,有勞二位跑路,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沒有?」李步祥道:「我們還有什麼見教的,不過我們願說兩句知己話。」陶伯笙見他說到這裡,不住的站在旁邊向他使眼色。李步祥伸手摸著和尚頭道:「你不用打招呼,我知道。老範交女朋友,他有他的手段,我們用不著管。我說的還是教老範不要錯過這個機會,能夠搶購多少,就搶購多少,一兩金子,總可以賺個對本對利,這不比作什麼生意都好得多嗎?有了錢交女朋友,那沒有問題,交哪種女朋友,都沒有什麼困難。」陶伯笙道:「你這不是廢話,人家作幾百兩金子,還怕不明白這個。老範,快走罷。那何經理說了,一分鐘都是可寶貴的。我們明天早上,在廣東酒家見罷。等候你的好訊息了。」說畢,拉了李步祥,就向街的另一端走去。範寶華望著他們後影時,陶伯笙還回轉身來,抬起手向他擺了兩擺,那意思好像表示著決不亂說。範寶華倒是發財的事要緊,顧不了許多,也就夾著皮包,趕快的奔向萬利銀行。他一路來,都是不住的看著手錶的。他到萬利銀行,還是十一點半鐘。徑直的走向經理室,見何經理坐在寫字檯邊,這就脫下帽子,向他深深的點了個頭,笑道:「多謝多謝,我得著訊息,立刻就來了。有什麼好訊息?」何經理對房門看了一看,見是關著的,便指了寫字檯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笑道:「我幫助你再發一注財罷。這訊息可十分的嚴密。大概明後天,黃金官價就要提高。說不定就是明天。你能不能再調一筆頭寸來,我和你再買二三百兩。」範寶華的帽子,還戴在頭上,皮包還夾在脅下呢。在旁邊聽著何經理的話,簡直出了神,笑了一笑道:「當然是好事,我那裡調頭寸去,這樣急?」何經理開啟抽屜,取出自用的一聽三五牌紙菸,放在寫字檯的角上,笑道:「不忙,我們慢慢的談罷。先來一支菸。」說著,在煙筒子裡取出一支菸,交到範寶華手上,又掏出口袋裡的打火機,給客人點著煙。範寶華心裡立刻想到,何經理為什麼這樣客氣?平常來商量款項,只有看他的顏色的,今天有點反常了,這必定有什麼花樣暗藏在裡面,這倒要留神一二。於是將皮包和帽子,都放在旁邊沙發上,依然坐到寫字檯旁邊來。在他這些動作中,故意顯著遲緩,然後微偏了頭噴出兩口煙,笑道:「怎麼能夠不忙。假如是明天黃金官價提高,今天上午交款,已經是來不及了。下午交出支票,中央銀行今天晚上才交換,明天上午才可以通知黃金儲蓄部收賬,恰好,黃金已經是漲價了。我們這不算是白忙。」何經理笑道:「閣下既然很明白,為什麼不早點來呢?若是今天上午交出支票去,黃金儲蓄處今天下午就可以收賬,開下定單。」範寶華將腳在地面頓了兩頓道:「唉!曉得黃金提價的訊息,會在這時候出來,我昨晚上就不必睡覺了。」何經理笑道:「今天早上你為什麼不來呢?你不是該來拿定單的嗎?過去的話也不提了,我問你一句,是不是還想買幾百兩?」範寶華道:「當然想買,你有什麼辦法嗎?有辦法的話,我願花費一筆額外的錢。」何經理也取了一支菸吸,然後微笑了一笑。他架了腿坐著,顛動了幾下身子。然後笑道:「辦法是有的,你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把頭寸調了來交給我,我就可以把黃金定單交給你。」範寶華道:「那很簡單啦。我不有三四百兩定單在你這裡嗎?我再抵押給你們就是了。」何經理噗嗤的一聲笑了。因道:「你也太瞧不起我們在銀行當經理的了。你有黃金定單在我這裡,我要放款給你,我還得請人去找你,我們是頭寸太多,怕他會凍結了嗎?這樣作銀行,那也太無用了。我們與其押人家的黃金定單,何不自己去儲蓄黃金呢?」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一下,緩著聲音道:「這兩天我們正緊縮放款。」他說著吸了一口煙。範寶華聽了這話,就知道萬利銀行所有的款子,都調去作黃金儲蓄了,或者是買金子了。於是也沉默著吸了紙菸暫不答話,心裡可又在想著,他找我來既然不是叫我把黃金定單押給他,可是他叫我在今明天調大批頭寸給他,那是什麼意思,莫非他們銀行鬧空了,拉款子來過難關吧?那麼,我那四百兩黃金定單放在他銀行裡那不會有問題嗎?這就笑著向何經理道:「人心也當知足,那四百兩黃金定單,還沒有到手呢,我又要想再來一份了。」何經理含著微笑,也沒有說什麼,口裡含著菸捲,把寫字檯抽屜開啟,取出三張黃金定單,送到範寶華面前,笑道:「早就放著在這裡了。你驗過罷。一張二百兩,二張一百兩。」範寶華說著謝謝,將定單看過了,並沒有錯誤,便摺疊著,放在西裝口袋裡,同時取出萬利銀行的收據,雙手奉還。何經理笑道:「範先生沒有錯吧?辦得很快吧?實告訴你,到今天為止,我們經手定的黃金儲蓄,已超過五千兩了,可是這都是和朋友辦的,我們自己一兩未作。我們自己的業務,在辦理生產事業,馬上就動手,為戰後建國事業上,建立一點基礎,也可以說為自己的業務,建立一個鞏固的基礎。買賣黃金,縱然可以賺少數的錢,究竟不是遠大的計劃。」範寶華聽他這篇堂堂正正的言論,再看他沉著的臉色,倒好像是在經濟座談會上演講。心裡也就想著:這話是真嗎?於是又取了一支菸吸著,噴出一口煙來,手指夾了煙支,向菸灰碟子裡彈著灰,卻偏了頭望著他道:「難道你們就一兩都不作嗎?看你們拿到定單是這樣容易,不作是太可惜了。你們縱然嫌利息太小,不夠刺激,就是定來了,轉讓給別人,就說白幫忙罷,這也對來往戶拉下了不少的交情,將來在業務上,也不是沒有幫助的呀。」何經理將煙支夾著,也是伸到桌子角上煙碟子裡去,也是不住的將中指向煙支上彈著灰。先是將視線射在煙支上,然後望了範寶華笑道:「難道聽到了什麼訊息,知道我們的作風嗎?那麼,你的訊息也很靈通呀。」範寶華搖搖頭道:「我沒有聽到什麼訊息。怎麼樣?何經理肯這樣辦?」何經理吸了一口煙,笑道:「你是老朋友,我不妨告訴你。在今日上午聽到黃金要提高官價的訊息,我們分散了四十個戶頭,定了一千兩。這兩千萬元,在十一點鐘以前,我們就交出去了。這些黃金,我們並不自私的留下,朋友願作黃金儲蓄的,在今日下午四點鐘以前,把款子交給我們,只要趕得上今日晚上中央銀行的交換,我們就照法幣二萬元一兩,分黃金儲蓄單給他。不論官價提高多少,我們都是這樣辦。」範寶華望了他道:「這話是真的?」何經理笑道:「我何必向你撒謊?你若是能調動一千萬的話,後天我就交五百兩黃金定單給你。」範寶華笑道:「一千萬,哪裡有這麼容易?」何經理笑道:「你手上有五金材料和百貨的話,現在丟擲去,絕對是時候了。勝利是越來越近了。六個月後,也許就收復了武漢廣州。海口一打通,什麼貨不能來?」範寶華道:「這個我怎麼不明白?可是我手上並沒有什麼貨了。」何經理笑道:「端著豬頭,我還怕找不出廟門來嗎?隨便你罷。」範寶華靜靜的吸了兩口煙,笑道:「好的,我努力去辦著試試看。下午四點鐘以前,我一定到貴行來一趟。大概四五百萬,也許可以蒐羅得到。」何經理笑道:「那隨便你,兩萬元一兩金子,照算。這可是今日的行市,明日可難說。現在十二點鐘了,我們上午要下班了。」範寶華明白他說鐘點的意思,還有什麼可考慮的,立刻輕輕一捶桌子,站起來道:「我努力去辦罷。還有三個半鐘頭,多少總要弄點成績來。」說畢,夾了皮包,戴了帽子,和何經理一握手,匆匆的就走出了銀行。在大街上隨處可以看到女人,也就聯想到了家裡還有一位魏太太在等著。發財雖是要緊,可是女朋友的交情,也不能忘了。他沒有敢停留,徑直的就走回家來。他想著,曾拿出那隻金鐲對魏太太小表現了一下,料著她會在這裡等著的。因之一推大門,口裡就連連的道著歉道:「對不住,讓你等久了。」說著話搶進了堂屋,卻是空空的,並沒有人。自己先咦了一聲,便接著大聲叫了一句吳嫂。那吳嫂在藍布大褂外,繫了一條白布圍襟,她將白布圍襟的底擺掀了起來,互相擦著自己的手,由屋後面廚房裡走出來。把臉色沉著,一點不帶笑容,問道:「吼啥子?我又不逃走。」範寶華見她那胖胖的長方臉上,將雪花膏抹得白白的,在兩片臉腮上,微微的有了一些紅暈,似乎也擦了一點胭脂了。她那黑頭髮梳得烏滑光亮,將一條綠色小絲辮,在額頭上層紮了半個圈子,一直扎到腦後,在左邊耳鬢上,還扭了個小蝴蝶結兒。雖然是終年在家裡看見的傭人,可是今天看見她,就覺得格外漂亮。因之吳嫂雖把話來衝了兩句,可生不出氣來。便笑道:「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有幾百萬元的生意要作,趕快拿飯來吃罷。」吳嫂笑道:「我曉得。陶先生李先生來說過喀,金子要漲價,你今天搶買幾百兩,對不對頭(即是不是之謂)?」範寶華連連的點頭笑道:「對頭對頭。我買成了,送你一隻金戒指。」吳嫂頭一扭道:「我不要。送別個是金鐲子,送我就只有金箍子。你送別個金鐲子有啥用?你叫我忙了大半天,作飯別個吃。把腦殼都忙昏了;才把飯燒好,別個偏是不吃就走了。」範寶華道:「魏太太走了,沒關係,她還要來的。」吳嫂道:「該歪喲(不正當之驚歎詞)!」說著一扭身子走了。範寶華也就只好哈哈大笑。吳嫂雖然心裡很有點不以為然,可是聽說範先生今天要買幾百兩金子,是個發財的機會,範先生髮大財,少不得要沾些財運,就把作好了的菜飯,搬了來讓範寶華吃。老範聽說魏太太不吃飯就走了,在吳嫂那種尷尬面孔下,又不便多問,他忽然又一個轉念,這個女人,是自己抓住了辮子梢的,根本跑不了。而且她很需要款子,不怕她不來相就。現在還是弄錢買金子要緊,再發一注財,耗費百分之幾,她姓魏的女人,什麼話不肯聽。他想定了,匆匆的吃過午飯,在箱子裡尋找出一些單據,夾了皮包就向外跑。走到弄堂口上,吳嫂在後面一路叫著先生,追了出來,範寶華站住腳,回頭看時,見她遠遠的將手舉著一條白綢手絹,她走到面前,笑道:「忙啥子嗎?帕子也沒有帶。」說著,把手絹塞到他西服口袋裡。她周圍看了看,並沒有人,低聲笑道:「你是去買金子吧?給我買二兩,要不要得?」範寶華笑道:「你也犯上了黃金迷。」吳嫂笑道:「都是有耳朵眼睛的人嗎!自己不懂啥子,看人家發財,也看紅了眼睛嗎!」範寶華站著對她望望,眼珠一轉,笑道:「只要你聽我的話,辦事辦的我順心,我就買二兩金子送你。」說著,伸手摸了吳嫂一下臉腮,趕快轉身就走。吳嫂在身後,輕輕說了一聲該歪喲!範寶華哈哈大笑,走上了大街。他第一個目的地,是興華五金行。這是一所三層樓的偉大鋪面,樓下四方的大小玻璃貨櫃裡,都陳列著白光或金光閃爍的五金零件。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對穿著西裝的店夥笑著點了一個頭,問道:「楊經理在家嗎?我有好訊息告訴他。」那店夥對他也有幾分認識,他既說了有訊息來報告,便答應了經理在樓上。範寶華夾了皮包向樓上走。這樓上顯然表示了一副國難富商的排場。一列玻璃格扇門,其中兩扇花玻璃門,在門上有黑漆字圈著金邊,標明經理室。範寶華心想:兩個月來,姓楊的越發是發財了。便在門外邊,敲了兩敲門。裡面說聲進來。他推門進去,見楊經理穿著筆挺無皺的花呢西服,坐在寫字桌邊的紫皮轉椅上。挺了個大肚子,露出西服裡雪白的綢襯衫。手上夾了半截雪茄,塞在外翻的嘴唇皮裡。在那夾雪茄的手指上,就露出一枚很大的白金嵌鑽石的戒指。五六十歲的人了,半白的頭髮梳理得油淋淋的。那扇面形的胖臉,修颳得沒有一根胡樁子。只看這些,他就氣概非凡了。範寶華也見過不少銀行家,可是像楊經理這樣搭架子的,也還不多。這屋子那頭,另外兩張寫字檯,都有穿了漂亮西服的人在辦公。範寶華一進門,楊經理就站起來,向他點點頭道:「範先生好久不見。這兩天生意不錯呵!成交了整千萬。請坐請坐。」說時,指了寫字檯邊的椅子。範寶華取下了帽子和皮包同放在旁邊的茶几上,然後坐下。笑道:「楊經理的訊息,真是靈通。」楊經理將他肥胖的身體,向椅背上靠了去,口銜了雪茄,微昂起頭來笑了一笑。然後取出雪茄來在菸灰碟子上敲著,望了他道:「慢說五金和建築材料,這些東西,在市面上有大批成交瞞不了我,就是百貨,布匹,紙菸,大概我肚子裡也有一本賬的。」說到這裡,有工友進來敬茶敬菸。範寶華借了這吸菸喝茶的機會,心裡轉了兩個念頭,心想:這傢伙老奸巨猾,在他面前是不能耍什麼手腕的,便望了他笑道:「老前輩,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還有一點存貨,想換兩個錢用,你願意收下嗎?我這裡有單子。」說著拿過皮包來,在裡面取出一張貨單子,雙手捧著,送到楊經理面前。他左手指頭縫裡,依然夾了半支雪茄,右手卻託了那單子很注意的看著。看完了,放在桌上,將五個指頭輪流的敲打桌沿,望了他問道:「你為什麼把東西賣了?鉛絲,皮線,洋釘,以及那些五金零件,就是現在海口開啟了,馬上也運不進來。放著那裡,不會吃虧的。」範寶華道:「我怎麼不知道?無奈我急於要調一筆頭寸,不能不賣掉它。」楊經理笑道:「你剛得了整千萬的頭寸,沒有幾天,現在又要大批的錢,我想著你是買金子吧?這是好生意。」範寶華笑道:「我囤著這些東西,也不見得就不是好東西呀。我實在是要調一批頭寸還債。」楊經理銜著雪茄噴了一口煙,笑道:「我們談的是買賣,我可不是查賬員,這個我管不著。」說著,又拿起那單子來看了看,沉吟著道:「這些東西,我們也不急於要收買。閣下打算賣多少錢?」說著,仰在椅子背上,昂頭吸了兩口煙。目光並不望他。這時,在那邊桌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漢子,捧了一疊表格過來,站在楊範兩人之間,將表格送到楊經理面前。向他使了個眼色。那表格上有一張字條,自來水筆寫了幾行字,乃是皮線鉛線極為缺貨。楊經理將手擺了一擺道:「現在我們正在談買賣呢,回頭再仔細的看。」那人拿著表格走了。範寶華道:「照那單子上的東西,照市價估價,應該值七百萬,我自動的打個九折罷。」楊經理微笑著搖了兩搖頭,然後又對他臉上注視了一下,笑道:「老弟臺,你不要把我當作機關的司長科長呀。你這些東西,我買來了是全部囤著,尤其是皮線鉛線之類,我們存貨很多。這樣的價鈔,你向別處張羅張羅罷。」說著,他將寫字檯上的文具,向前各移了一下,表示著毫無心事談生意。範寶華望了他道:「怎麼著?連價也不還嗎?」那楊經理又吸上兩口雪茄,微搖了兩下頭,態度是淡漠之至了。

七大家都瘋魔了

關於楊經理的商業情形,範寶華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只要是五金材料,人家肯賣給他,他是來者不拒的,而且自己所囤的東西,他也曾間接託人接洽過兩次。原料著今日移樽就教,又自願打個九折,他必然是慨然接受。現在他卻表示著並不需要,甚至連價錢,都不屑於過問一聲,難道他的五金材料,收得太充足了?或者他也沒有頭寸?關於前者,那不會,他就是囤五金材料發的大財,現在開著大門作生意呢,焉有不收五金之理?關於後者,那更不會,他的錢是太多了。千兒八百萬的,在他簡直不算是開支。在楊經理猶疑沒有答覆之下,在身上取出紙菸盒與打火機來,緩緩的吸著煙。他表面上表示著從容,心裡卻是加十倍的速度在思索,怎樣可以作成這筆買賣,他知道到萬利銀行交款的時間,只有兩三小時了。兩三分鐘的猶豫,他就直率的向楊經理道:「實不相瞞,今天我抱著十二分的希望來拜訪的。我只猜到在價錢上應當退讓一點,才可以成交,不想楊經理乾脆的不要。我在今日下午,非把東西變出錢來不可,到了四點鐘,銀行已經關門,那我就得大失信用。只好拼了兩條腿,趕快去跑罷。」他在臉上表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慢吞吞站了起來,先把放在旁邊的皮包提起,夾在脅下,然後將帽子拿在手上,向楊經理點了個頭。到了此時,楊經理方才站起來,笑著點點頭道:「何必這樣忙,好久不見,見了擺擺龍門陣罷。」範寶華道:「老前輩,你應當知道我心裡是怎樣的著急,四點鐘我得給人家錢,現在已是一點鐘了。」楊經理道:「得給人家多少錢?」範寶華道:「不少,總得七八百萬。」說著,將帽子蓋在頭上,就有個要走的樣子。楊經理手指夾了雪茄,連連向他招了幾招,笑道:「不忙不忙,我們還可以談談。你這是怎麼了?以為我不足與談嗎?坐著坐著。」說畢,他又贅上了這麼坐著坐著四個字。範寶華看他這個樣子,是大可轉圜,便又伸手把帽子摘下來,站在椅子邊。楊經理將手對椅子指了一下,笑道:「你先坐著談談。假如價錢合得攏的話,我未嘗不可以把你這批貨留下來。」範寶華聽了這話,就知道這老傢伙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手腕。自己剛才作的這個姿態,那完全是對了。因之皮包依然夾在脅下,站著笑道:「老前輩,我在你面前,決不能耍花槍。我今天非七八百萬,不能過去,滿以為在這裡可以湊合六百萬,其餘一二百萬,再想辦法。不料你老人家利利落落的,來個不接受,這讓我絲毫希望都沒有。我還在這裡乾耗著幹什麼呢?」楊經理將兩個指頭捏住了半截雪茄,在菸灰碟子上輕輕的敲著,微笑道:「你的意思,以為我故意愛睬不睬,是有意按下你的行市。再明白說一點,是殺價,嚇嚇!」他輕描淡寫的在嗓子眼裡笑了一聲。範寶華對這老傢伙臉上一看,見他在沉著的臉上,泛出一種奸猾的笑容,依然是不即不離,心裡著實有點生氣,於是又將帽子蓋在頭上,扭轉身子去。而且這一動作,跟著上來,是非常的迅速,他已手扶了經理室的玻璃門,有著拉門出去的樣子。楊經理皺著眉苦笑了一笑,亂招著手道:「不忙走,不忙走,我們慢慢的商量。」範寶華笑道:「老前輩,你可別拿我開玩笑啊,你若願意買的話,你就出個價錢,不願意……」楊經理笑道:「小夥子,你不要性急呀,我不收買五金材料,我是幹什麼的?坐下談十分鐘,誤不了你的事。」範寶華抬起手臂來,看了看手錶,點著頭道:「好罷,就再談五分鐘罷。」說著,在寫字檯邊椅子上坐了,將皮包和帽子,全放在懷裡,笑道:「我恭敬不如從命,我沒話說,就聽楊經理吩咐一句話。」那張貨單子,還在楊經理手上呢,他現在算放下了雪茄,兩手拿了貨單子,很沉靜的從頭至尾,看上了一遍。點點頭道:「照你這單子上開的貨價,倒是和市價所高有限,再打一個九折,那也就平行了。這些貨拿到手,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賣出去,至少,我得打上一個月的子金。廢話少說,貨,我要了,價錢照你單子上開的,打個八折。我的答覆,沒有超過十分鐘的工夫吧?」說著,拿起放在菸灰碟子上的小半截雪茄。他也不管雪茄頭上是否點著的,就向嘴角里一塞。然後將背靠在轉椅的椅背上,半昂著那冬瓜式,紫棠色面孔,對範寶華望著。範寶華道:「我開的價是不是超過市價,我不必申辯。世上也沒有在關夫子廟前耍大刀的人。」楊經理覺得他這話倒是中肯之言,不免將下巴頦點了兩點。範寶華道:「老前輩,你若是承認我的話不錯,我也不必多說,我就聽你一個一口價。」他說著,又把那懷裡的帽子,提了起來,眼望了楊經理,而且手裡轉動著帽子沿作出那個不耐煩的樣子。楊經理笑道:「雖然如此,老兄的作風,也還不錯。」說著,把他的冬瓜頭,圈著小圈子,搖了幾搖。笑道:「好罷,就是八五折罷。你不是等著錢用嗎?我馬上就開支票給你。」範寶華道:「就開支票給我?貨樣既沒有帶來,憑據也沒有開上一紙,老前輩相信得過我?」楊經理笑道:「你難道接了我的支票,收據都不給我一張?有收據我就有辦法。嚇嚇,老弟臺!」他最後兩句話,帶著一種得意的笑聲,在輕視的態度中,又叫了一句老弟臺。範寶華還不曾接著向下說,就看到他伸手到西服的裡口袋內,掏出一本支票簿來,向客人點了一點頭,微笑道:「買賣論分毫,等我先算一算。」於是拿過桌子邊的算盤,撥得算盤子劈啪作響,然後指著算盤向客人道:「照你開的貨單和你定的價錢,打八五折,是五百二十五萬八千四百五十二元八角二分。零的除了,湊你一個整數。」於是將算盤末幾位,自千元以下,一陣扒動,把子都給除了,在萬位上加了一個子。然後笑問道:「老弟臺如何如何?我就照這個數目開支票。」說著,在寫字檯抽屜裡取出一支雪茄,咬掉雪茄的菸頭,向桌子角下的痰盂裡吐了去,然後把嘴角銜住了這支長雪茄。他竟自有那個能耐,抵得那雪茄像有彈簧的東西上下亂動,接著把打火機在口袋裡掏出來,打了火點著煙。那本支票簿擺在他面前玻璃板上,卻是原封未動。範寶華正想說話,有個工友,將紅漆圓託盆,送著一隻小藍瓷花碗,放到玻璃板下。碗裡還放著一柄白銅茶匙,原來是一碗蓮子粥。楊經理問道:「還有沒有?給客人來一碗。」工友提著託盆沿,垂手站立了,低聲答道:「每天就是這一碗。」範寶華笑著搖手道:「不必客氣,我是剛吃了飯出門的。」楊經理笑道:「在這裡,不算外人,煮兩個糖心蛋吃好不好?」範寶華道:「實在是吃了午飯出來的,不必費事。」楊經理口裡謙遜著,已是把那碗蓮子粥移近了面前,不過他嘴角上那支雪茄煙並未取下。他扶起碗裡的小茶匙,將粥裡的蓮子,兩個一雙的留著,堆到碗裡的一邊。最後,他放下茶匙,取下了雪茄,放到菸灰碟子裡,這才翻了眼向那工友道:「你去告訴廚子老朱,他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三十二粒蓮子的定額,這碗裡只有二十粒。他落下三分之一還有餘哩。去罷。」說著手一揮,叫那工友走了。範寶華看到,心想道:好哇!我這裡和你作幾百萬的大買賣,你倒去計算稀飯裡的蓮子。便笑道:「楊經理,我實在沒有工夫,依你這價錢,我又得吃三四十萬元的虧,但是誰讓我等著要錢用呢?好罷,我一切都依照著你的辦法辦了。」這老傢伙微微一笑,點了幾點頭,才慢慢兒的將小茶匙,舀著蓮子粥呷著。他呷粥的時候,只是把嘴唇皮抿著,斯文一脈的,將嘴舌吮唧著嘖嘖有聲。範寶華坐在旁邊側目相視。他吃完了,將碗推開,然後掀開支票簿,將手按了一按,向老範笑道:「我就照著我們定的價寫了。」範寶華道:「隨便了。還是那句話,誰讓我等著要錢用呢?」楊經理抽出筆筒子裡的毛筆,在支票上寫下了五百二十六萬元。將筆放下了,在抽屜裡拿出圖章盒子來,在手心裡掂了幾掂,望著範寶華道:「你可以寫一張收據了。」範寶華心裡想著:反正我收你的錢,我賣貨給你,寫收據就寫收據,難道還讓畫一把刀給你嗎?於是就把桌上的信紙取過一張,用毛筆寫了收據。楊經理看著把數目寫過了,便道:「老兄,不忙,你得添上兩句,說是另有貨單一紙存照,將來將貨交清,取回收條。」範寶華覺得這是正理,就依了他的話填寫著。但是楊經理伏在桌上望了他的字據,口裡連說著字寫小一點,小一點,還有話往上填呢。範寶華道:「還要往上添嗎?」楊經理道:「當然要把言語交代清楚。你再加上兩句此項貨物,若逾期三日不交,則款項須照每千四元拆息計算。」範寶華放下筆來,望了主人一望,微笑道:「條件訂得這樣的苛刻?」楊經理笑道:「字面上好像是苛刻,其實不成問題。你想,你拿了錢去,過了三天之久,還能不給我貨嗎?你說,你打算幾天之後,才交給我貨品呢?」範寶華低頭想了一想,說句也好,就提起筆來,再寫上這樣兩句。楊經理手指夾著雪茄吸了兩下,笑道:「乾脆,我全告訴你,再贅上這麼兩句:此項貨物,並未交看樣品,如貨物確係次等,或有鏽蝕損壞情事,當酌量扣款。」範寶華將筆放下,伸直了腰向他望著道:「老前輩,這就太難了。蒙你的情,看得起我,信任我不會撒謊,就這樣成交了。我姓範的,不能馬上離開重慶,我能夠隨便這樣欺騙你,不想在市面上混嗎?」楊經理皺了眉頭,笑上一笑。因道:「話雖如此,可是總得有一點保證。老弟臺,作生意談生意,我不是沒有看貨樣付的款嗎?你就這樣加上一句罷。負責保證貨品足夠水準,否則任憑退貨。」範寶華對壁鐘一看,已是兩點十分了。這老傢伙開了支票老不蓋章,便嘆了口氣笑道:「誰讓我等著要錢用呢,一切條件,我都接受了。反正我自信貨色絕差不了,寫罷。」於是提起筆來,加上了這兩句,筆還是拿在手上,昂了頭望著他道:「還要寫些什麼呢?」楊經理笑道:「沒有什麼了,你帶了圖章來了沒有?」範寶華笑道:「預備借錢,豈有不帶圖章之理?」說著,在西服袋裡,將圖章拿出來,在收據上蓋好。楊經理看得清楚,也就把放在桌上的支票蓋了圖章。兩人將支票和收據,隔了桌子角交換了,就在這時,鈴叮叮,來了電話。楊經理把桌機的聽筒拿起,首先就問:「有什麼好訊息?」接著,他面色緊張了一下,接著又哦了一聲道:「這話是真的。那麼,請你趕快來一趟,我們當面談談。好的好的。」說著,把電話聽筒放了下來,向範寶華道:「哈哈!老弟臺,我上了你一個當了。你要扯款買金子,就說買金子罷,為什麼在我面前弄這些花槍呢?」範寶華的臉色不由得閃動了一下,笑道:「楊經理,誰多我這份事?特意打個電話向你報告。」楊老頭兒又打了個哈哈,笑道:「老弟臺,我的訊息,雖沒有你得的快,可是也不會完全不知道。我已經得了的確的訊息,官價從明日起,就要提高。你不是趕著找一筆頭寸去買幾百兩金子嗎?這麼一來,慢說日拆四元,就是日拆八元,你也不在乎。今天買到金子,明天你就翻了一個身。老弟臺你不夠朋友,有這樣好的訊息,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也可以找點賺錢的機會。你怕告訴了我,我自己拿錢買金子,就沒有錢借給你嗎?」範寶華已把支票拿到手了,料著他也不會反悔,便紅著臉笑道:「訊息我是得到了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自己弄錢作他一票,弄的不對不要緊,我若鼓動楊經理去買金子,明日官價並不提高,把楊經理的款子凍結了,我可負著很大的責任。」楊經理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不說了,算老弟臺這回鬥贏了我。」範寶華也正是感到沒趣,站起身來,正待要走,卻聽到玻璃門外,有一陣很亂的腳步聲,接著連連的敲了幾下玻璃門。楊經理還不曾說請進,已是有一個人推門而進。他穿了一身灰色西服,頭上沒有戴帽子,汗珠子在額頭上只管向外冒著,臉紅紅的喘著氣,望了楊經理道:「是你老叫我來的嗎?」楊經理點點頭道:「是我叫你來的。你怎麼得著黃金加價訊息的。」那人道:「是……」說到這裡走近了寫字檯一步,低了頭下去,對著楊經理的耳朵,輕輕的說了幾句。楊經理的臉色,隨了他的報告,時而緊張,時而微笑,最後,他將手輕輕的在桌沿上拍了一下,臉一揚道:「我作他一千兩。你有辦法找得著路子嗎?」範寶華看著這樣子,他們是有點刺激了,在這裡將妨礙人家的秘密,便揣好了支票,戴上帽子,夾了皮包,站起來向楊經理道:「我這就到萬利銀行去,聽說他們有買金子的路子,假如他們還可以分讓若干的話,我給楊經理一個信。」這楊老頭坐在他經理位子上,始終沒有離開,聽了這句話,突然站起身來,由位子上追了出來,連連的向客人招著手道:「範兄範兄,不要走,我還有話對你說。」範寶華道:「三天之內交貨,準沒有錯。」楊經理伸手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老弟臺,真的?我就這樣計較?你是個君子人,不會錯。三天之內交貨,就是一星期之內交貨,又待何妨?你說的萬利銀行這條路線怎麼樣?真可以想點辦法嗎?」說時,他的眼角上,覆射出許多魚尾紋,那剃光了胡樁子的八字嘴角,也向上翹起,微露著嘴裡的幾粒金牙。範寶華笑道:「我聽到說萬利銀行有一千兩可以勻出。他們那經理的意思只要今天下午四點鐘以前,把款交給他,他就可以把黃金定單讓出來。」楊經理將夾著雪茄的右手騰出三個指頭來,搔搔自己的頭髮,因躊躇著道:「有?有這樣好的事?銀行界人物,見了黃金不要,而且買了來,分讓給別人?哦,哦,是了,他要賺我們幾文黑市。」範寶華道:「不,只要是今天下午四點鐘以前,把款子交給他,他還是照二萬一兩讓出來。」楊經理剛是把手放下,要將雪茄送到嘴裡去吸,聽了這話,又把手抬上去,只是在額角上搔著頭髮。在他搔了十幾下之後,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必是今天交換差著頭寸,要抓進一筆款子。」說著,又搖搖頭道:「還是不對。今天抓一筆頭寸,明天照現款還給人家就是了。豈能把那已經提高了官價的黃金給人?分一千兩黃金儲蓄定單給人,可能就損失一千萬。天下有這樣經營銀行業務的人?」他正是這樣沉吟考慮著,先來的那個人,卻向他笑道:「楊經理,不要管人家的事,還是來談我們自己的罷。」範寶華倒沒有理會到楊經理有什麼話要接洽,只是他說的那幾句話,卻把他提醒,那萬利銀行的何經理,為什麼不發那整千萬元的財,而願讓給別人?這裡面必然大有緣故。這卻急於要去見他,問個究竟。不等楊經理再說什麼,點個頭就奔上了大街。只轉一個彎,頂頭就碰到了陶伯笙坐在人力車上。他口裡連連喊著停住停住,車子剛停下,他就向下一跳。三步兩步跑到範寶華面前伸手將他的手臂拉著,笑道:「範兄,我又得著兩個報告,先前那訊息,完全證實。你有辦法沒有?若是作不到黃金儲蓄的話,就是買點現貨,也是極其合算的事。」範寶華連連將他的衣服扯了幾下,瞪著眼輕輕的喝道:「你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你瘋了?在街上這樣談生意經。」陶伯笙回想過來了,笑道:「我實在是興奮過甚,到處找你,找到了你,我多少有點辦法了。」說著,挽了範寶華一隻手臂,開著步子就向前走,後面有人叫道:「朗個的?不把車錢就跳了(跳讀如條)。」陶伯笙哈哈笑了起來,迴轉身會了車錢。範寶華笑道:「你的訊息果然是真的話,我算大大的有筆收入。我可以幫你一點忙,現在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快先上萬利去罷。」兩個人說著話,走了小半截街,卻見李步祥同著一個穿藍布大褂的人,由橫街上穿了出來,開著很快的步子走路,像是要尋找什麼。範寶華叫了聲老李,他突然站住。看到了範陶兩位,飛步跑過來。這就老遠的抬一隻手,一路的招著。到了面前,喘著氣笑道:「我到處找你,你到哪裡去了?」他站定了腳,看看陶伯笙笑道:「你跟上了大老闆,有點辦法嗎?」說著,走近一步,把臉伸到陶伯笙肩膀上來,將手掩了半邊嘴,對了他的耳朵,輕輕的道:「你買了一點現貨沒有?銀樓幫,似乎也得了訊息,吃過午飯以後,銀樓對付客人,只賣錢把重的金戒指,你要其餘的東西,他們一律宣告無貨。」陶伯笙道:「真的?」李步祥指著後面跟上來的那個人道:「這是我們同寓的陳夥計。我們已經碰了不少釘子了。可是我們絕對將就,你賣金戒指,我就買金戒指。你賣一錢,我就買一錢。」那陳夥計翹起兩撇八字須,笑嘻嘻的站在路頭上,看到範陶兩人,抱著拳頭拱拱手。範寶華想起來了,這位仁兄,是帶了鋪蓋捲到中國銀行排班買金子的,便點頭笑道:「陳老闆跑得這樣起勁,有點成績嗎?」陳夥計一聽他帶下江口音,便在袖籠子裡抽出一條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因笑道:「嘸然銀樓裡向格人才是一副尷尬面孔,伊拉勿是作生意,是像煞債主上門勿肯還債。阿拉勿要去哉!」範陶兩人都哈哈大笑。陶伯笙笑道:「你管他什麼面孔,只要他賣你就買,你明天就賺他個對本對利。」李步祥笑道:「你鬼,他還鬼呢。他們到了現在,對付顧客,乾脆,就說沒有貨。我們想著無路,還是來找範先生。」說著,就近一步,低了聲音向他道:「有法子買現貨沒有?範先生買大批的,我們湊點錢,買點金子邊。」範寶華抬起手錶看了看,因道:「轉彎就是一個茶館,你們在茶館裡泡一碗沱茶喝,等我好訊息罷。」說著,扯腿就走,只走了二十家鋪面,卻見魏太太穿了件花綢夾袍子,脅下夾著皮包,半高跟皮鞋,走得人行路水泥地面的的咯咯作響。她正是揚著眼皮朝前走,到了面前,看到範寶華,似乎吃了一驚,嚇的一聲笑著站住。老範也嘻嘻的笑了,因道:「為什麼不吃飯就走了?」魏太太撩著眼皮,向他笑了一笑道:「我怕你趕不回來。金價果然要提高了,你今天買了多少?」範寶華道:「還正在跑呢。」魏太太站著待著臉沉默了一會,撩著眼皮向他一笑道:「你猜我在街上跑什麼?我也是想買點現貨呀。你……你上午說的……」說著,又嘻嘻向範寶華一笑。

八如願以償

在今天上午,範寶華掏出懷裡那個扁包,向魏太太晃了一晃,他是很有意思的,料著在今日全市為金子瘋狂的時候,現在有金首飾要送她,她不能不來。這時魏太太問起上午說的事,他就料著是指金首飾而言。因笑道:「我當然記得。幸而我是昨天買的,若捱到今日下午,出最大的價錢,恐怕也買不到一錢金子。」魏太太把頭低著,撩起眼皮向範寶華看了一看,抿了嘴笑道:「你……哼……恐怕騙我的吧?」說著,又微微的一笑。範寶華在她幾次微笑之後,心裡也就想著:人家鬧著什麼,把這東西給人家算了。他正待伸手到懷裡去探取那個扁紙包的時候,見魏太太扭轉身去看車子,大有要走的樣子,他立刻把要抬起來的手,又垂了下來了。笑道:「這時在大街上,我來不及詳細的和你說什麼。你七八點鐘到我家裡來找我罷。我還有要緊的事到萬利銀行去一趟,來不及多說了。你可別失信。」說著,伸手握著她的手,輕輕搖撼了兩下,接著對她微微一笑,立刻轉身就走了。魏太太雖然感到他的態度有些輕薄,可是想到他的懷裡還收藏著一隻金鐲子呢。這個時候,一隻鐲子,可能就值七八萬,無論如何,不能把這機會錯過了。她站在人行道上,望了範寶華去的背影,只是出神。這位範先生在她當面雖是覺得情意甚濃,可是一背轉身去,黃金漲價的問題就衝進了腦子,拔開大步,就奔向萬利銀行。當他走到銀行裡經理室門口時,茶房正由屋子裡出來,點了個頭笑道:「範先生,經理正在客廳裡會客呢。」他聽說向客廳去,卻見煙霧繚繞,人手一支香菸,座為之滿。何經理正和一位穿西服的大肚胖子,同坐在一張長藤椅上,頭靠了頭,嘀嘀咕咕說話。範寶華叫了一聲何經理,他猛可的一抬頭,立刻滿臉堆下了笑容,站起身來向前相迎,握了他的手道:「老兄真是言而有信,不到三點鐘就來了。我們到裡面去談談罷。」說時,拉了他的手,就同向經理室裡來。他不曾坐下,先就皺了兩皺眉頭,然後接著笑道:「你看客廳裡坐了那麼些個人,全是為黃金漲價而來的,守什麼秘密,這訊息已是滿城風雨了。怎麼樣?你有了什麼新花樣?」說著,在身上掏出一隻賽銀的扁煙盒子,按著彈簧繃開了蓋子,託著盒子到他面前,笑道:「來一支菸,我們慢慢的談談罷。」主客各取過一支菸,何經理揣起煙盒子,再掏出打火機來,打著了火,先給客人點菸,然後自己點菸,拉了客人的手,同在長沙發上坐下,拍了範寶華的肩膀道:「我姓何的交朋友,實心實意,不會冤人吧?」範寶華笑道:「的確是實心實意,不過我想著貴行雖不在乎千把兩黃金的買賣,但是黃金官價一提高,你們讓出去了,就是整千萬元的損失,這……這……」他不把話來說完,左手兩個指頭,夾了嘴角上的菸捲,右手伸到額頂上去,只管搔著頭髮。何經理吸著一口煙,噴了出來,笑道:「範先生,你想了這大半天,算是把這問題想明白過來了嗎?這些問題,暫時不能談,不過我可負責說一句,假使你這時有款子交給我,我準可以在明天下午,照你給錢的數目,付給你黃金儲蓄定單,決計一錢不少。你若放心不下,你就不必作,這問題是非常的簡單。」範寶華笑道:「我若是疑心你,我今天下午就不來了。我打算買進三百兩,你可以答應我的要求嗎?」說著,就把帶來的皮包開啟,由夾縫裡取出一張支票,對著何經理揚了一揚,因笑道:「六百萬還差一點零頭,我可以找補現款。」何經理道:「差點零款沒有關係,你就不找現,我私人和你補上也可以。」範寶華聽了,臉上又表現了驚異的樣子。他的話還不曾說出來,何經理已十分明瞭他的意思,便笑道:「當然,你所謂零頭,不過三五萬的小數目。若是差遠了,我有黃金儲蓄單,還怕變不出錢來,反而向你貼現嗎?」範寶華直到這時,還摸不清他這個作風,是什麼用意。好在是求官不到秀才在,縱然萬利銀行失信,不交出三百兩黃金儲蓄單,給他的六百萬元,作為存款,他們也須原數退回,於是不再考慮,立刻把得來的那張支票,交給何經理。笑道:「貴行我的戶頭上,還有百十萬元,難道我有給不付,真讓何經理代我墊上零頭不成?何況零頭是七十四萬呢?」說著,在身上掏出了支票簿,就在經理桌上,把支票填上了。何經理口銜了支紙菸,微斜的偏了頭,看他這些動作。他將支票接過去之後,便將另一隻手拍了兩拍範寶華的肩膀,因笑道:「老兄,明天等我的訊息罷。」正說到這裡,他桌上的電話機,鈴叮叮的響了起來。何經理接了電話之後,手拿著耳機,不覺得身子向上跳了兩跳,笑道:「加到百分之七十五,那可了不得,你是大大的發了財了。是是是,我儘量去辦。好,回頭我給你電話,沒有錯。五爺的事,我們無不盡力而為。好好,回頭見。」他放下了話筒,遏止不住他滿臉的笑容,轉身就要向外走。他這時算是看清楚了,屋子裡還站著一個人呢。便伸著手向他握了一握,笑道:「訊息很好。」範寶華道:「是黃金官價提高百分之七十五?」何經理笑道:「你不用多問,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哈哈!」說著,他正要向外走,忽然又轉過身來,向範寶華笑道:「我實在太亂,把事情都忘了。你的送款簿子帶來了沒有?應當先完成手續,給你入賬。」範寶華覺得他這話是對的,這就在皮包裡取出送款簿子來交給他。何經理按著鈴,把茶房叫進來,將身上的支票掏出,連同送款簿,一併交給他道:「送到前面營業部給範先生入賬,免得他們下了班來不及。」說畢,回頭向範寶華笑道:「你坐一會兒,我還要到客廳裡去應酬一番。」說完了,他也不問客人是否同意,徑自走了。範寶華在經理室坐著吸了一支紙菸,茶房把送款簿子送回。他翻著看看那六百萬元,已經寫上簿子,便揣起來了。坐在沙發上又吸了一支菸,何經理並沒有回來,他靜靜的想到了魏太太會按時而來,也不再等何經理回到經理室,夾了皮包就向回家的路上走。走了大半條街,身後有人笑著叫道:「範先生,還走啦,讓我們老等在茶館裡嗎?」範寶華呵喲了一聲笑道:「我倒真是把你們忘了。你不知道,我急得很。」說話的是陶伯笙,迎上前低聲笑道:「我剛才特意到這街上銀樓去打聽行市,牌價並沒有變動,可是比上午做得還緊,你就是要打一隻金戒指他也不賣了。這種情形,無疑的,明天牌價掛出,必定有個很大的波動。你說急得很,怎麼樣?還沒有抓夠頭寸嗎?」範寶華左手夾了大皮包,右手是插在西服袋裡的。這時抽出右手來舉著,中指擦著大拇指,在空中啪的一聲彈了一下響。笑道:「實不相瞞,我已經買得三百兩了。今天跑了大半天,總算沒有白跑。」陶伯笙道:「那我們也不無微勞呀。請你到茶館裡去稍坐片時,大家談上一談,好不好?」範寶華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手錶。笑道:「我今天還有一點事。你們的事,我當然記在心裡,我金子定單到手,每位分五兩。」說著,扭身就要走。陶伯笙覺得這是一個發財機會,伸手把他衣袖拉住,笑道:「那不行。你今天大半天沒有白跑,總也不好意思讓我和老李白跑。你得……」範寶華道:「我的事情,還沒有完全辦了。明天早上八點鐘,我請你在廣東館子裡吃早點。準時到達不誤。」他說著,扭身很快的跑去。走遠了,抬起一隻手來,招了兩招,笑道:「八點鐘不到,你就找到我家裡去。」說到最後一句話,兩人已是相距得很遠了。他一口氣奔到家裡,心裡也正自打算著,要怎樣去問吳嫂的話,魏太太是否來過了。可是走進弄堂口,就看到吳嫂站在大門洞子裡,抬起一隻手來,扶著大門,偏了頭向弄堂口外望著。範寶華走了過來,見她沉著個臉子,不笑,也不說話,便笑問道:「怎麼不在家裡作事,跑到大門口來站著?」吳嫂冷著臉子道:「家裡有啥子事嗎?別個是摩登太太嗎,我朗個配和別個說話嗎?我也不說話,呆坐在家裡,還是看戲,還是發神經嗎?」憑她這一篇話,就知道是魏太太來了。範寶華就輕輕拍了她兩下肩膀笑道:「我給你二兩金子儲蓄單子,你保留著,半年後,你可以發個小財。」吳嫂一扭身子抬起手來將他的手撥開,沉著臉道:「我不要。」範寶華笑道:「為什麼這樣撒嬌,井水不犯河水,我來個客也不要緊呀。進去進去。」吳嫂手叉了大門,自己不動,也不讓主人走進去。範寶華見她這樣子,就把臉沉住了。因道:「你聽話不聽話,你不聽話,我就不喜歡你了。」說著,手將大腿一拍。主人一生氣,吳嫂也就氣餒下去了。她把臉子和平著,帶了微笑道:「不是作飯消夜嗎?我已經大致都做好了。我作啥子事的嗎;我自然作飯你吃。不過,你說的話要算話。你說送我的東西,一定要送把我喀。」說著,向主人一笑,自進屋子去了。範寶華走進大門,在院子裡就叫道:「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久了。」隨著話走進屋子來,卻看到魏太太手臂上搭著短大衣,手裡提著皮包,徑自向外走。範寶華笑道:「怎麼著,你又要走嗎?」魏太太靠了屋子門站定,懸起一隻腳來,顫動了幾下微笑道:「我知道你這幾天很忙,為財忙。我犯不上和你聊天耽誤你的正經事。」範寶華笑道:「無論有什麼重大的事,也不會比請你吃飯的事更重要。請坐請坐!」說著,橫伸了兩手,攔著她的去路,一面不住的點頭,把她向客堂裡讓。她站堂屋門口,緩緩的轉著身,緩緩移動了腳,走到堂屋裡去。先且不坐下,把大衣放在沙發椅子背上搭著。手握了皮包,將皮包一隻角,按住堂屋中心的圓桌子,將身子輕輕閃動了一下,笑道:「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就是了嗎!範老闆,人心不都是一樣,你想發大財,我們就想發小財,趁著黃金加價的牌子還沒有掛出來,今天晚上我去想點辦法。」範寶華點了兩點頭道:「這是當然。但不知你打算弄多少兩?」魏太太將嘴一撇,微笑道:「範大老闆,你也是明知故問吧?像我們這窮人,能買多少,也不過一兩二兩罷了。」範寶華笑道:「你要多的數目,我不敢吹什麼牛。若是僅僅只要一兩二兩的,我現在就給你預備得有。東西現放在樓上,你到樓上來拿罷。」魏太太依然站在那桌子邊,向他瞅了一眼道:「你又騙我,你那個扁紙包兒,不是揣在懷裡嗎?」範寶華笑道:「上午我在懷裡掏出來給你看看的,那才是騙你的呢,上樓來罷。」說著,順手一掏,把她的皮包搶在手上,再把搭在沙發靠上的短衣,也提了過來,便向她作了個鬼臉,舌頭一伸,眼睛一。然後扭轉身向樓梯口奔了去。魏太太叫道:「喂!開什麼玩笑,把我的大衣皮包拿來。」一面說著,也一面追了上去。那吳嫂在堂屋後面廚房裡作菜,聽到樓梯板咚咚的響著,手提了鍋鏟子追了出來,望了樓口,嘴也一撇,冷笑著自言自語的道:「該歪喲!青天白日,就是這樣扮燈(猶言搗亂也)。啥樣子嗎!」站著呆了四五分鐘,也就只好回到廚房裡去。一小時後,吳嫂的飯菜都已作好,陸續的把碗碟筷子送到堂屋裡圓桌上,但是主人招待著客,還在樓上不曾下來。吳嫂便站在樓梯腳下,昂著頭大聲叫道:「先生,飯好了,消夜(重慶三餐,分為過早,吃上午,消夜)。」範寶華在樓上答應著一個好字,卻沒有說是否下來。吳嫂還有學的一碗下江菜,蘿蔔絲煮鯽魚,還不曾作得,依然回到廚房裡去工作。這碗鯽魚湯作好了,二次送到堂屋裡來,卻是空空的,主客都沒有列席,又大聲叫道:「先生消夜罷,菜都冷了。」這才聽到範寶華帶了笑聲走下來。魏太太隨在後面,走到堂屋裡,左手拿了皮包夾著短大衣,右手理著鬢髮,向桌上看看,又向吳嫂看看,笑道:「作上許多菜!多謝多謝。」吳嫂站在旁邊,冷冷的勉強一笑,並未回話。範寶華拖著椅子,請女賓上首坐著,自己旁坐相陪。吳嫂道:「先生,我到廚房裡去燒開水罷?」範寶華點頭說聲要得。吳嫂果然在廚房裡守著開水,直等他們吃過了飯方才出來。這時,魏太太坐在堂屋靠牆的藤椅上,手上拿著粉紅色的綢手絹,正在擦她的嘴唇,範寶華道:「吳嫂,你給魏太太打個手巾把子來。」吳嫂道:「屋裡沒有堂客用的手巾,是不是拿先生的手巾?」魏太太把那條粉紅手絹向開啟的皮包裡一塞,站起來笑道:「不必客氣了。過天再來打攪,那時候,你再和我預備好手巾罷。」她說著話,左手在右手無名指上,脫下一枚金戒指,向吳嫂笑道:「我和你們範先生合夥買金子,賺了一點錢。不成意思,你拿去戴著玩罷。」吳嫂喲了一聲,笑著身子一抖戰,望了她道:「那朗個要得?魏太太戴在手上的東西,朗個可以把我?」魏太太把左手五指伸出來,露出無名指和中指上,各戴了一枚金戒指。笑道:「我昨天上午買了幾枚,戒指到今天下午,已經賺多了。你收著罷,小意思。」說著,近前一步,把這枚金戒指塞在吳嫂手上。吳嫂料著這位大賓是會有些賞賜的,卻沒有想到她會送這種最時髦最可人心的禮品。人家既是塞到手心裡來了,那也只好捏著,這就向她笑道:「你自己留著戴罷。這樣貴重的物品,怎樣好送人?」魏太太知道金戒指已在她手心裡了,連她的手一把捏住,笑道:「不要客氣。小意思,小意思,我要走了。」說著,一扭身就走開了。範寶華跟在後面,口裡連說多謝,一直送到大門外弄堂裡來。他看到身邊無人,就笑道:「明天我請你吃晚飯,好嗎?六點多鐘,我在家裡等你。」魏太太瞅了他一眼,笑道:「我不來,又是請我吃晚飯。」範寶華笑道:「那麼,改為吃午飯吧。」魏太太笑道:「請我吃午飯?哼!」說時,對範寶華站著呆看了兩三分鐘,然後一扭身子道:「再說罷。」她嗤的一聲笑著,就開快了步子走了。範寶華在後面卻是哈哈大笑。魏太太也不管他笑什麼,在街頭上叫了輛人力車子,就坐著回家去。老遠的,就看到丈夫魏端本站在冷酒店屋簷下,向街兩頭張望著。她臉上一陣發熱,立刻跳下車來,向丈夫面前奔了去。魏先生在燈光下看到了她,皺了眉頭道:「你到哪裡去了,我正等著你吃飯呢。」魏太太道:「我到百貨公司去轉了兩個圈子,打算買點東西,可是價錢不大合適,我全沒有買成。」正說到這裡,那個拉車子來的人力車伕,追到後面來叫道:「小姐,朗個的?把車錢交把我們嗎!」魏太太笑道:「啊!我急於回家看我的孩子,下車忘了給車錢了。給你給你。」說著,就開啟皮包來,取了一張五百元的鈔票塞到他手上。車伕拿了那張鈔票,抖上兩抖,因道:「至少也要你一千元,朗個把五百?」魏端本道:「不是由百貨公司來嗎?這有多少路,為什麼要這樣多的錢?」車伕道:「朗個是百貨公司,我是由上海里拉來的?」魏端本道:「上海里?那是闊商人的住宅區。」他說著這話,由車伕臉上,看到自己太太臉上來。魏太太只當是不曾聽到,發著車伕的脾氣道:「亂扯些什麼?拿去拿去!」說著,將皮包順手塞到魏先生手上,左手提著短大衣,右手在大衣袋裡摸索了一陣,摸出五張百元鈔票,交給了車伕。魏先生接過太太的皮包。覺得裡面沉甸甸的,有點異乎平常,便將那微張了嘴的皮包開啟,見裡面黃澄澄的有一隻帶鏈子的鐲子。不由得嚇了一聲道:「這玩藝由哪兒來的?」她紅了臉道:「你說的是那隻黃的?」魏端本道:「可不就是那隻黃的。」魏太太道:「到家裡再說罷。」她說時,頗想伸手把皮包取了回去。可是想到這皮包裡並沒有什麼秘密,望了一眼,也就算了。她首先向家裡走去。魏先生跟在後面,笑道:「你比我還有辦法。我忙了兩天,還沒有找到一點線索,你出去兩三小時,可就找到現貨回來了。」魏太太見丈夫追著問這件事,便不在外間屋子停留,直接走到臥室裡來。魏端本放下皮包,索性伸手在裡面掏摸了一陣。接連的摸出了好幾疊鈔票,這就又驚訝著咦了兩聲。魏太太道:「這事情很平淡,實告訴你,我是賭錢贏來的。」魏端本將那隻金鐲子拿起,舉了一舉,笑道:「贏得到這個東西?」魏太太道:「你是少所見而多所怪。我又老實告訴你。我自賭錢以來,這金鐲子也不知道輸掉多少了,偶然贏這麼一回,也不算稀奇。我就決定了,自這回起,我不再賭了。贏了這批現款,趕快就去買了一隻鐲子。我就是好賭,也不能把金鐲子賣了去輸掉了吧?」魏先生將那鐲子翻來覆去的在手上看了幾遍,笑道:「贏得到這樣好的玩藝,那我也不必去當這窮公務員,盡仗著太太賭錢罷。」魏太太將大衣向床上一丟,坐在桌子邊,沉著臉道:「你愛信不信。難道我為非作歹,偷來的不成?」魏先生笑道:「怎麼回事,我一開口,你就把話銃我。」魏太太道:「本來是嗎。我花你的錢,你可以不高興,可是我和你掙錢回來,你不當對我不滿呀。」她說是這樣的說了,可是她心裡隨著這掙錢兩個字,立刻跳了好幾跳。自覺得和丈夫言語頂撞,那是不對,於是向他笑了一笑。魏端本道:「算是不錯,你掙了錢回來了,我去買點滷菜來你下飯罷。」她笑道:「我又偏了。你還等著我吃晚飯嗎?」魏端本被她這句話問起,透著興奮,這就兩手插在褲袋裡,繞了屋子中間那方桌子走路。先搖搖頭,然後笑道:「以前人家說,眼睛是黑的,銀子是白的,相見之下,沒有不動心的。現在銀子不看見,金子可看得見。黑眼睛見了黃金子,這問題就更不簡單了。只要有金子,良心不要了,人格也不要了。」魏太太聽到丈夫提出這番議論,正是中了心病,可是他並沒有指明是誰,也沒有指明說的是哪一件事,這倒不好從中插嘴,看到桌上放著茶壺茶杯,她就提起茶壺來,向杯子裡慢慢斟著茶,兩隻眼睛的視線,也就都射在茶杯子上。但是魏先生本人,對這個事,並沒有加以注意,他依然兩手插褲子岔袋內,繼續的繞了桌子走著。他道:「我自問還不是全不要人格的人,至少當衡量衡量,是不是為了一點金子,值得大大的犧牲。金子自然是可愛。可是金子的分量,少得可憐的話,那還是保留人格為妙。為了這個問題,我簡直自己解決不了,你以為如何呢?」他說到最後,索性逼問太太一句,教太太是不能不答覆了。

九一夕殷勤

人格比黃金哪一樣貴重?這是有知識者,人人所能知道的事情,實在用不著問的。不過魏太太被問著,她就得答覆。她笑道:「遇到這種事,你比我知道得多,你還用得著問嗎?」魏端本兩隻手還是插在褲袋裡,他繞了屋子中間那張桌子,只是低了頭走著。搖搖頭道:「你說的話,以為我會挑選人格這條路上走嗎?我不那樣傻,人格能賣多少錢一斤?這生活的鞭子,時刻的在後面鞭打著,沒有鈔票這日子怎麼過?耍錢,錢由哪裡來?靠薪水嗎?靠辦公費嗎?靠天上掉下餡兒餅來嗎?既然如此,只要是掙得到錢,我們什麼事都可作,也就什麼問題都沒有顧忌。」他口裡說著,兩隻腳只管在屋子裡繞了桌子走著。偶然也就站定了腳,出神兩三分鐘,接著便是嘆口氣。魏太太向他周身上下看著,見他雖有愁容,卻沒有怒色,看那情形,還不是在太太身上發生了問題?便向他身上看看,因道:「你這樣坐立不定,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嗎?你就說出來我們大家商量商量罷。」魏端本向屋子外張望了一下,手撐著了桌子,彎住腰,低聲問她道:「現在不是大家都在買金子嗎?我們作小公務員的也不會例外。我們司長科長和我私下商量,也想作一點金子儲蓄。」魏太太笑道:「我以為你有什麼了不得的困難,原來是買金子。這件事太好辦了,拿了款到中央銀行黃金儲蓄部櫃上去定貨,問題就解決了。」魏端本笑道:「若僅僅是這樣的簡單,那何必你說,我就老早辦理了。問題是這買金子的錢,究竟出在哪裡?」魏太太笑道:「這不叫廢話?沒有錢買金子,結果,是金子買不到手,作了一場夢。」魏端本還是繞了屋中間桌子走,兩手插在褲袋裡,微微的扛了兩隻肩膀,不住的搖著頭。魏太太的眼光,隨了魏先生的身子轉,等到魏先生直轉了個圈子,走到自己身邊,她一手將魏先生挽住,笑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你給我說明白。你這樣走下去,你就要瘋了,我看,你心裡頭好像是藏著有什麼疙疸吧?」魏先生站住了腳,兩手撐在桌沿上,回頭看看屋子外面,然後低聲笑道:「我們科長和司長在買黃金儲蓄上想了一個不小的新花樣,也拉我在內。我若答應他們衝鋒陷陣,大概可以得一點甜頭,可是要負相當的責任。萬一事情發作了,我得頂這口黑鍋,若是不答應,自然有人照辦,眼望那個甜頭,是讓人家得去的了。」魏太太道:「我說有了什麼大不了的事,急得你像熱石上螞蟻一樣,原來不過是這麼一件事。這有什麼可考量的,趕快去辦罷。我得來的訊息,是明天一早就要宣佈,黃金官價,改到三萬五,今天晚上不辦,明天就是財政部長,也沒有什麼法子可想了。」魏端本拖了張方凳子,捱了太太坐了,拍著她的肩膀,笑道:「怎麼著?你的訊息很靈通,你也知道黃金官價要升為三萬五了。大概這事情已鬧得滿城風雨了。」魏太太道:「反正作投機生意的人,天天捉摸這件事,總不會把這機會錯過去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魏端本看到桌上放了茶壺茶杯,這就拿起壺來,向杯子裡斟著茶,端起來,咕嘟大喝了一口。魏太太伸手搶著按住杯子道:「這茶涼了,我給你找開水去罷。」他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笑著搖了搖頭道:「用不著。我心裡頭熱得很,喝點涼茶下去,心裡痛快些。」說著,嗄了一聲,放下杯子來。因道:「我老實告訴你罷,壞事已經作了,舞弊也已經舞了,不過我作完了之後,回得家來,有點後悔。正如那失身的女人,當時理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把身體讓人家糟蹋了,回來之後呢,覺得這究竟是個汙點,心裡非常的難過,你雖是我的太太,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魏太太紅著臉道:「你這叫也沒的難為情了。說話沒有一點顧忌,亂打亂喻。」魏端本道:「的確是如此。我把這經過的情形告訴你罷:是今日下午三點多鐘,司長接了一個電話,知道黃金明天要漲價了,這就把科長叫到他辦公室裡去,作了一段秘密談話。科長出來了,把我引到接待室裡,掩上了房門,笑著對我說:‘我們公務員的生活,實在是太清苦了。有了機會,我們得想點辦法,以便補貼補貼生活。’我聽到他這個話頭,我就知道他要利用我一下,反正他上司也不能白利用我,一定得給我一點好處。於是向他笑著說:‘科長有什麼指示呢?只要能找些生活補貼,我是好樂於接受呀。’他笑了一笑,說了聲:‘黃金官價,明天要提高了,而且提高很多是百分之七十五。今天買一兩黃金,明天就賺一萬五千元。假使能買到一二百兩,那就賺得多了。我們設法找一點款子,買它一批,大家分潤分潤,發個小財,你看好不好?’我說:‘那當然是好。可是買一百兩黃金儲蓄的話,要二百萬元現款。我們這窮公務員,哪裡去找這筆款子呢?’提到這裡,那位科長就笑了。他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要挪用二三百萬元款子,並沒有問題。我這裡就現成。’說著,他在懷裡抽出兩張支票給我看,一張是一百萬元,一張是一百六十萬元。這支票上,司長科長,都已經蓋了章。但是還欠一點手續,我還沒有蓋章。你不要看我在機關上地位低,開支票,還得我蓋上一個圖章。當然,機關裡用這個例子,無非是防止人家舞弊。其實,毫無用處。這麼一來,小弊受了牽制,也許不肯舞。等到有此必要,大家勾通一氣,就大大的舞他一回弊,以便弄一筆錢,大家好分,像我今天這件事,就是個例子了。」魏太太聽到這裡,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完全瞭解,丈夫坐立不安,完全說的是自己的事,因揚起雙眉笑道:「那麼,你們科長,要你蓋章了。你這個老實人,當然是遵命辦理了。」魏端本道:「他不先加說明,糊里糊塗的拿出支票來叫我蓋章,也許我真的遵命辦理了。不過他這樣說了,我倒不能不反問他一聲。我就說:‘這樣多的數目,拿出去買什麼東西呢?給上峰上過簽呈呢?’他笑說:‘若上籤呈,我還找你幹什麼?司長和銀行界很有點拉攏,銀行方面,答應特別通融,四點鐘以後,也給我們把支票換成銀行的本票,然後將本票入賬,給我們定一百三十兩黃金。兩三天後,黃金定單就可以到手,到了手之後,我們拿去賣,三萬五千元一兩,不賺一文,將原單子讓給人,你怕沒有人要?’我聽他這樣說,那就完全明白了。我笑說:‘原來是司長科長有意提拔我,那我為什麼不贊成?圖章我這裡現成。’說著,在懷裡掏出圖章來,手託了給他看。科長笑說:‘魏科員倒是痛快,我們得了錢,一定是三一三十一,大家分用。’他這樣說著,順手一掏,就把那圖章拿過去了。到了這時,我只有瞪眼望了人家,還能把那圖章搶了過來嗎?科長拿了圖章向我笑著點了個頭,開著招待室的門走了。我在招待室裡呆站了一會,也就只好回到辦公室裡去,直到下班的時候,科長才把圖章交還給我。在辦公室裡,我也不便向科長再說什麼,只好接過圖章微微一笑。自然在我那笑的時候,我的臉色並不十分安定。科長也許很明白了我的意思,走出機關的時候,和我同在街上走著,他就悄悄的向我說:‘那一百三十兩黃金的本錢,挪得是公家的款子,在一星期之內,應當歸還公家。剩餘的錢,司長大概分三分之二,人家不是負著很大的責任嗎?還有三分之一,我們兩個人對分了罷。照責任說,我是負擔重得多,你願意多分我一點更好,那是情義。你若要平分,我也無所不可。我不過還有一句話,還得對你交代明白,這事情是我們合夥作了,你在司長當面可別提起。有什麼事,我們私下談得了。’」魏太太道:「這樣的說,那他們是個騙局啊!你怎樣的對他說?」魏端本坐不住了,又站了起來,兩手插在褲子袋裡,還是繞了屋子中間的桌子走路,搖了兩搖頭道:「這就是我不能滿意的一點了。一百三十兩金子,可能賺二百來萬,司長分一百二十萬,我和科長分八十萬,科長還要我少分一點,連四十萬都分不到。作弊是大家合夥的,錢可要我分的最少。我越想越氣,打算把這事,給揭發了,可是揭發不得。揭發之後,我首先得丟紗帽。以後哪個機關還敢用我這和上司搗蛋的職員?我和司長科長為難不是和自己的飯碗為難嗎?」魏太太笑道:「你真是活寶。你自己蓋了章,自己答應同人合夥買金子,自己點了頭願意少分肥,為什麼到了家裡來這樣後悔?就是後悔,也不算晚,明天你可以向司長提出抗議。」魏端本道:「那豈不是自己砸碎自己的飯碗嗎?」魏太太將頭一偏道:「你這叫作廢話!你怕事就乾脆別說,還繞了這桌子轉圈子幹什麼?」魏端本笑道:「這一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大概有兩點是我心裡有些擱放不下。第一,我只知道他們拿了支票到銀行去作黃金儲蓄,卻不知道他們弄的是些什麼花樣?第二,作這麼一筆大買賣,我只分那麼一點錢,我有點不服氣。這正像那青年女子,讓拆白黨騙了,太得不償失了。」魏太太皺了眉道:「你怎麼老說這個比喻?」魏端本手扶了太太的肩膀,向她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強的女人。不過你之好強,有些過分。自己作個正經女人,尊重自己的人格,那也就行了,還要替社會上一切的女人好強。天下的年輕女人全都像你這樣好強,那麼,作丈夫的人,就太可放心了。」魏太太突然的站了起來,本來有意閃開了他。可是她起身離開半步之後,復又走著靠近來,然後握了他的手笑道:「你好好的這樣恭維我一頓幹什麼?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你儘管說,我一定盡力而為。」魏端本原是讓她握著一隻手的,看到太太表示著這樣親切,就以另一隻手,反握了她的手,輕輕的搖撼了兩下,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並沒有什麼事需要你幫忙的,不過我今天為了所作的事,得不償失,心裡非常的懊悔,這種事,除了回來對你商量,又沒有其他的人可以說。其實,事情已經作了,縱使懊悔於事也無補。」魏太太聽他的話音,依然是顛三倒四。笑道:「不要說了,我看你是餓瘋了,直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吃飯,我去和你作晚飯吃罷。」說著,又搖撼他的手幾下,然後輕身到廚房裡去了。魏端本單獨的坐在屋子裡,圍了桌子,又繞了兩個圈子,然後向床上一倒,將兩隻腳垂在床沿下,來回的搖撼著,兩隻手向後環抱著,枕了自己的頭。他眼望了樓板,只管出神,迴轉眼珠來,他看到了一疊被上,放著太太的手皮包,順手將皮包掏來開啟,只一顛動,那隻金鐲子就滾了出來。他拿著鐲子在手上顛動了幾下,覺得那分量是夠重的。看看鐲子裡面,印鑄有製造銀樓的招牌。花紋字跡的縫裡,沒有一點灰痕,當然是新制的。他想著,太太贏了錢,趕快就去買只金鐲子,這辦法是對的,只是她在什麼地方,贏得了這一筆鉅款呢?而況皮包裡還很有幾疊現鈔。他想到了現鈔,就伸手到皮包裡去,掏出鈔票來再看驗一次。在鈔票堆裡,夾有一張字條,是鋼筆寫的,上寫:「我已按時而來,久候不至,所許之物,何時交我?想你不能失信吧?知留白。即日下午五時。」這字條沒有上下款,但筆跡認得出來,這是太太寫的字,而且那紙條,是很好的藍格白報紙上裁下來的,正是自己那日記本子上的。太太寫這字條給什麼人?人家許給她什麼東西呢?寫了這個字條,又為什麼還放在手皮包裡,沒有給人呢?魏先生把這張字條翻來覆去的看了若干遍,心裡也正是翻來覆去的猜這些事的緣由。他想著,也許手皮包裡,還有其他線索可尋,再將皮包拿過來,重新檢查一遍。躺著還覺費事,坐了起來,將皮包抱在懷裡,又把零碎東西一樣樣的看過,甚至粉撲兒包子,胭脂膏兒盒子,都開啟來看看,但是這些東西,完全平常,並沒什麼痕跡。心裡一轉念,無故的檢驗太太的皮包,太太發作了,其罪非小,趕快把這些東西都收回到皮包裡去。正就在這時,魏太太走進屋子來向他笑嘻嘻的道:「你吃點什麼呢?」她說話時,眼睛向床上瞟了來,見那床單上放著一張字條,立刻喲了一聲,把那字條搶在手上。魏端本看了他太太,還不曾說什麼。魏太太把抽屜裡的火柴,取出來擦了一根,立刻把字條燒了,帶了笑道:「不相干,這是和朋友開玩笑的。」魏端本原想質問太太,這字條是怎麼回事,現在字條燒成了紙灰,死無對證,也就無須再說什麼了。倒是太太毫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笑嘻嘻的走近了床邊,向先生道:「我給你煮點兒麵條子吃嗎?還是炒碗雞蛋飯?」魏先生看到太太陪了笑容,就情不自禁的軟化了,因道:「我肚子裡簡直不覺得餓,你隨便弄點什麼我吃,都可以,要不然,省事一點,就到門口去買兩個乾燒餅我來啃吧?」魏太太聽說,伸手替他撫摸了頭髮。俯著身子對他笑道:「你找本書看看,我好好的和你煮上一碗麵。先讓你吃個整飽,把心裡這份兒難受先給它洗刷洗刷。」一面說著,一面將手去清理他的頭上亂髮。魏先生實在難得到太太這種殷勤與溫存。當時被太太撫摩著,好像到按摩室裡受著電燙似的,周身非常的舒適。魏太太將她丈夫的頭髮撫摸了一會,見丈夫已把那張紙條的事忘記過去了,又伸手輕輕的拍了他的肩膀道:「一會兒工夫我就把面煮好了。」魏端本道:「我什麼都吃,只要是你煮的。」說著,站了起來,兩手連拍了幾下。魏太太看到這情形,什麼痕跡都沒有了,這就高高興興的向廚房裡作飯去。在半小時內她把面煮了來了,一隻黑漆木托盤,託著兩個小碟子,一碟是皮蛋和肉鬆,一碟是叉燒肉和香腸,另外兩碗寬條子面,煮得清清楚楚的,在面堆上,鋪著兩撮鹹菜肉絲澆頭。便笑道:「這是為我賺了幾文髒錢,犒勞犒勞我嗎?」魏太太笑道:「又發牢騷了,我老實告訴你,我沒有這樣好的巧手。我這是在斜對面麵館叫了來的。我不願那夥計走進我們的臥室,我讓他送到廚房裡去,然後把家裡的黑漆托盤轉送到屋子裡來。趁熱吃罷。」說著,在衣袋裡掏出兩張方片白紙,把筷子擦抹乾淨了,然後兩手捧著架在麵碗沿上。魏端本對於太太這番招待,雖感到異乎尋常,但是太太盛情,不能不知好歹,反而表示懷疑,因之一切不加考慮,就痛痛快快的先吃完一碗麵。魏太太是空手坐在桌子橫頭,橫過手肘拐來,斜靠了桌子沿坐著,只望了丈夫吃東西。魏先生把那碗麵吃完了,她立刻將那碗殘湯移開,而把這碗整面,立刻送到他面前去。魏先生笑道:「你何必這樣客氣,我一切忍受,不再掂記那張支票上的圖章了。明天早上起來聽行市罷,你那金鐲子要下蛋了。」他說著,向太太瞟上一眼。太太的面孔,在電燈下就飛出左右兩片紅暈。魏先生看到太太這樣子,那金鐲子是不能提起了。這也就隨著微微一笑,不再說話。魏太太帶著兩三分尷尬的情形,默然的坐在桌子橫頭,看到先生把面吃完,立刻拿了黑漆托盤來,把碗碟收了過去。隨著送洗臉水送熱茶,進出了無數次。魏先生心裡,本來想試探試探太太的口氣,可是怕自己囉裡囉唆,又把太太得罪了。因笑道:「天天辦公回來,若都有這樣的享受,那真可以教人心滿意足了。」魏太太這時拿了一把長毛刷子,撣床單上的灰塵,彎了腰,一面刷灰,一面答道:「這在戰前,也太算不了什麼了吧?我想,只要我們好好的合作,戰後過今天晚上這份生活,那也太沒有問題吧?」說著,把疊的被展開來,牽扯得四平八穩,又把兩個枕頭在床的一端擺齊了,迴轉身來,向丈夫作了個媚笑,因道:「什麼心事也不用想,睡罷。明天早上起來看報,看黃金加價的喜訊罷。」魏端本也是這樣想著,管他今天作的事是黑是白,作了也是作了,明天黃金官價宣佈出來,若是真變為三萬五一兩,那也就算中了個小小的頭彩了。想到這裡,心平氣和自也安然去睡覺。不過魏先生究竟是有心事的人,一覺醒來,見太太黑髮蓬鬆,滿枕都披散烏雲,蘋果臉兒緊偎在枕頭窩裡,緊閉了雙眼,鼻子裡呼嚕呼嚕的發出了鼾呼聲,那她是身體睏乏,睡得很甜呢。魏先生睜眼向吊樓的窗戶上看了看,見窗紙完全變成了白色,重慶清晨的窗戶有這樣的白色,乃是時間已十分不早了。他一個翻身爬了起來,匆匆的披了一件灰布長衫,趕快開門就向外走。這時,冷酒店裡還沒有上座,店老闆正兩手捧了一張土紙的日報,坐在板凳上看,立刻放下報望了他道:「黃金官價漲到三萬五了。魏先生,你買了金子沒得?說是要漲價,硬是漲價喀。咧個老子,昨日子要是買到十兩黃金儲蓄的話,困了一覺,今天就賺到十五六萬,這路生意不做,還做哪路生意?」魏端本睡眼矇矓的站在老闆面前。老闆就將報紙遞到他手上,笑道:「硬是漲到三萬五一兩。你看報嗎?」魏端本也沒有說什麼,雙手將報紙接過,捧著展開一看,果然,第一版新聞裡面,就有出號字作的題目,大書「黃金三萬五千元一兩,購買期貨與黃金儲蓄,即照新定價格辦理。官方宣佈此事時,雖業已深夜,但外間早日已有風聞,尤其昨日傳言甚熾,故黃金黑市,即開始波動,預料今日更有劇烈之上升。」魏端本把這條簡短的新聞,反覆的看了幾遍,臉上泛出了笑容,搖搖頭自言自語的道:「真是朝裡無人莫作官,怎麼他們所猜的,就和官方宣佈的絲毫不差呢?老闆,你這張報,借給我送把太太去看看。」說著,正待轉身要走,陶伯笙卻在屋簷下叫了聲魏先生。抬頭看時,陶先生已是西服穿得整齊,將他那個隨身法寶大皮包夾在脅下。魏端本點個頭道:「這樣早就出門?」他站在屋簷下笑道:「吃早點去。今天有人發了財,要他大大請客了。你猜是誰?就是那賣一批五金材料的範先生。他把賣得的八百萬元,滾了兩滾,定了七百兩黃金儲蓄,你看,這賺的錢還得了哇!越是有錢的人,生意越好作呵。」魏端本笑著點點頭道:「這麼一來,我太太也發了個小財哩!」陶伯笙聽說,倒為之愕然,站在冷酒店屋簷下呆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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