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慶一角大梁子
民國三十四年春季,黔南反攻成功。接著盟軍在菲律賓的逐步進展,大家都相信「最後勝利必屬於我」這句話,百分之百可以兌現。本來這張支票,已是在七年前所開的,反正是認為一張畫餅,於今兌現有期了,那分兒樂觀,比初接這張支票時候的憂疑心情,不知道相距幾千萬裡,大後方是充滿了一番喜氣。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也有人在報上看到勝利訊息頻來,反是增加幾分不快的。最顯明的例子,就是游擊商人。在重慶游擊商人,各以類分,也各有各的交易場所。比如百貨商人的交易場所,就在大梁子。大梁子原本是在長江北岸最高地勢所在的一條街道。幾次大轟炸,把高大樓房掃為瓦礫堆。事後商人將磚砌成高不過丈二的牆,上面蓋著平頂,每座店面,都像個大土地堂,這樣,馬路現著寬了,屋子矮小的相連,倒反有些像北方荒野小縣的模樣。但表面如此,內容卻極其緊張,每家店鋪的主人,都因為計劃著把他的貨物丟擲或買進而不安。理由是他們以陣地戰,和游擊商比高下的,全靠做批發,一天捉摸不到行市,一天就可能損失幾十萬法幣。在這個地方,自也有大小商人之分。但大小商人,都免不了親到交易所走一次。交易所以外的會外協商,多半是坐茶館。小商人坐土茶館,大商人坐下江館子吃早點。在大梁子正中,有家百齡餐廳,每日早上,都有幾批游擊百貨商光顧。這日早上七點半鐘,兩個游擊商人,正圍著半個方桌面,茶煙點心,一面享受,一面談生意經。上座的是個黃瘦子,但裝飾得很整齊。他穿了花點子的薄呢西服,像他所梳的頭髮一樣,光滑無痕,尖削的臉上,時時笑出不自然的愉快,高鼻子的下端,向裡微鉤,和他嘴裡右角那粒金牙相配合,現出他那分生意經上的狡詐。旁座的是個矮胖子,穿著灰呢布中山服,滿臉和滿脖子的肥肉臃腫著,可想到他是沒有在後方吃過平價米的,他將筷子夾了個牛肉包子在嘴裡咬著,向瘦子道:「今天報上登著國軍要由廣西那裡打通海口。倘若真是這樣,外邊的東西就可以進來了,我們要把穩一點。」那瘦子嘴角里銜著菸捲,取來在菸缸子上彈彈灰,昂著頭笑道:「我範寶華生長上海,中國走遍了,什麼事情沒有見過?就說這六七年,前方封鎖線裡鑽來鑽去,我們這邊也好,敵人那方面也好,沒有碰過釘子。打仗,還不是那麼回事。把日本鬼子趕出去,那不簡單,老李,你看著,在四川,我們至少有三年生意好做,不過三年的工夫也很快,一晃就過去了。為了將來戰事結束,我們得好好過個下半輩子,從今日起,我們要好好的抓他幾個錢在手上,這倒是真的,我們不要信報上那些宣傳,自己幹自己的。」老李道:「自然不去信他。但是你不信別人信;一聽到好訊息,大家就都丟擲。越是這樣越沒有人敢要,一再看跌。就算我們手上這點存貨蝕光了為止,我們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們總要另找生財之道呀。於今物價這樣飛漲,我每月家裡的開銷是八九上十萬,不掙錢怎麼辦?你老兄更不用說了,自己就是大把子花錢。」範寶華露著金牙笑了一笑,表示了一番得意的樣子,因道:「我是糊里糊塗掙錢,糊里糊塗花錢。前天晚上贏了二十萬,昨天晚上又輸了三十萬。」老李道:「老兄,我痴長兩歲,我倒要奉勸你兩句,打打麻將,消遣消遣,那無所謂。唆哈這玩意,你還是少來好,那是個強盜賭。」範寶華又點了一支紙菸吸著。微搖了兩搖頭道:「不要緊,賭唆哈,我有把握。」老李聽了這話,把雙肉泡眼,眯著笑了起來。放下夾點心的筷子,將一隻肥胖的右巴掌,掩了半邊嘴唇,低聲笑道:「你還說有把握呢,那位袁三小姐的事,不是我們幾位老朋友和你調解,你就下不了臺。」範寶華道:「這也是你們朋友的意思呀。說是我老範沒有家眷,是一匹野馬,要在重慶弄位抗戰夫人才好。好罷,我就這樣辦。咳!」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改操著川語道:「硬是讓她整了我一下。你碰到過她沒有?」老李笑道:「你倒是還惦記她呢。」範寶華道:「究竟我們同居了兩年多。」正說到這裡,他突然站起身來,將手招著道:「老陶老陶,我們在這裡。」老李回頭看時,走來一位瘦得像猴子似的中年漢子,穿了套半舊的灰呢西服,脅下夾了個大皮包,笑嘻嘻的走了來。他的人像猴子,臉也像猴子,尤其是額頭前面,像畫家畫山似的一列列的橫寫了許多皺紋。老李迎著也站起來讓座,範寶華道:「我來介紹介紹,這是陶伯笙先生,這是李步祥先生。」陶伯笙坐下來笑道:「範兄,我一猜就猜中,你一定在大梁子趕早市。我還怕來晚了,你又走了。」範寶華道:「大概九點鐘,市場上才有的確訊息,先坐一會罷。要吃些什麼點心?」茶房過來,添上了杯筷,他拿起筷子,指著桌上的點心碟子道:「這不都是嗎?我不是為了吃點心而來。我有件急事,非找你商量一下不可。」範寶華笑道:「又要我湊一腳?昨天輸三十萬了,雖然錢不值錢,數目字大起來,也有點傷腦筋。」陶伯笙喝著茶,吃著點心,態度是很從容的。他放下筷子,手上拿了一隻桶式的茶杯,只管轉著看上面的花紋。然後將茶杯放在桌上,把手按住杯口,使了一下勁,作個堅決表示的樣子,然後笑道:「大家都說勝利越來越近了,也許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回到南京了。無論如何,由現在打算起,應該想起辦法,積攢幾個盤纏錢。要不然,兩手空空怎麼回家?」範寶華道:「那麼,你是想作一筆生意。我早就勸過你了,找一筆生意作。你預備的是走哪一條路?」陶伯笙額頭上的皺紋,閃動了幾下,把尖腮上的那張嘴,笑著裂痕伸到腮幫子上去,點了頭道:「這筆生意,十拿九穩賺錢。現在黃金看漲,已過了四萬,官價黃金,還是二萬元一兩。我想在黃金上打一點主意。」範寶華對他看了一眼,似乎有點疑問的樣子。陶伯笙搭訕著把桌上的紙菸盒取到手,抽出一支來慢慢的點了火吸著。他臉上帶了三分微笑,在這動作的猶豫期間,他已經把要答覆的話,擬好了稿子了。他噴出一口煙來道:「我知道範兄已經作有一批金子了,請問我當怎麼作法?」範寶華哈哈一笑道:「老兄,儘管你在賭桌上是大手筆,你還吃不下這個大饃饃吧,黃金是二百兩一塊,買一塊也得四百萬。自然只要現貨到手,馬上就掙它四百萬。可是這對本對利的生意,不是人人可以作到的。」陶伯笙道:「這個我明白。我也不能那樣糊塗,想吃這個大饃饃。你說的是期貨,等印度飛來的金磚到了,就可以兌現,自然是痛快。可是我只想小做,只要買點黃金儲蓄券。多一點三十兩二十兩,少一點十兩八兩都可以。」範寶華道:「這很簡單,你擠得出多少錢就去買多少得了。我還告訴你一點訊息,要作黃金儲蓄,就得趕快。一兩個禮拜之內,就要加價,可能加到四萬,那就是和黑市一樣,沒有利息可圖了。」陶伯笙看了李步祥一下,因道:「大家全不是外人,有話是不妨實說。我也就為了黃金官價快要漲,急於籌一筆錢來買。範兄,你路上雖很活動,你自己也要用,我不向你挪動。但是,我想打個六十萬元的會。」範寶華不等他說完,搶著道:「那沒有問題。不就是六萬元一腳嗎?我算一腳。」陶伯笙笑道:「我知道你沒有問題,除了你還要去找九個人呢。實在不大容易。我想,求佛求一尊。打算請你擔保一下,讓我去向人家借一筆款子。」範寶華兩手同搖著笑道:「你絕對外行。於今借什麼錢,都要超過大一分,借六十萬,一個月要七八萬元的利錢。黃金儲蓄,是六個月兌現。六七四十二萬,六個月,你得付五十萬的子金。這還是說不打複利。若打起復利,你得付六十萬的利息。要算掙個對本對利,那不是白忙了。」那胖子李步祥原只聽他兩人說話。及至陶伯笙說出借錢買黃金的透頂外行話,也情不自禁的插嘴道:「那玩不得,太不合算了。」陶伯笙道:「我也知道不行,所以來向範兄請教,此外,還有個法子,我想出來邀場頭,你總可以算一腳吧?」範寶華道:「這沒有什麼,我可以答應的。不過要想抽六十萬頭子,沒有那樣大的場面。而且還有一層,你自己不能來。你若是也加入,未必就贏。若是輸了的話,你又算白乾,那大可不必。」陶伯笙偏著頭想了一想,笑道:「自然是我不來。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朋友拉著我上場子,我要是說不來的話,那豈不抹了人家的面子?怎麼樣?李先生可以來湊一腳?」李步祥笑道:「我哪裡夠資格?我們這天天趕市場的人,就掙的是幾個腳步錢。」範寶華道:「提起了市場我們就說市場罷。老李,你到那邊去看看,若是今天的情形有什麼變動的話,立刻來給我一個信。我和老陶先談談。」李步祥倒是很聽他的指揮,立刻拿起椅子上的皮包就走出餐廳的大門。剛走到大門口,就聽到有人在旁邊叫道:「我一猜就猜著了,你們會在這裡吃早點的。」他掉轉頭去看時,說話者就是剛才和範寶華談的袁三小姐。她穿著後方時行的翠綠色白點子雪花呢長袍,套著淺灰法蘭絨大衣。頭髮是前面梳個螺旋堆,後面梳著六七條雲絲紐。胭脂粉塗抹得瓜子臉上像畫上的美女一樣,畫著兩條初三四的月亮型眉毛。最摩登的,還是她嘴角上那粒紅豆似的美人痣。看這個女人也不像是怎樣厲害的人。倒不想她和範寶華變成了冤家。他匆遽之間,為她的裝飾所動,有這點感想,也就沒答覆出什麼話來,只笑著點了兩點頭。袁小姐笑道:「哼!老範也在這裡吧?」她說著,把脅下夾的皮包拿出來,在裡面抽出一條小小的花綢手絹,在鼻子上輕輕抹了兩下。李步祥又看到她十個手指頭上的蔻丹,把指甲染得血一般的紅。她笑道:「老李!你只管看我作什麼?看我長得漂亮,打什麼主意嗎?」李步祥哎喲了一聲,連說不敢不敢。袁三小姐笑道:「打我什麼主意,諒你也不敢,我是問你,是不是打算和我作媒?」李步祥還是繼續的說著不敢。袁三小姐把手上的手絹提了一隻角,將全條手絹展開,抖著向他拂了一下,笑道:「阿木林,什麼不敢不敢?實對你說,你要發上幾千萬元的財,也就什麼都敢了。」老李笑道:「三小姐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是老實人。」她笑道:「哼!老實人裡面挑出來的。哪個老實人能作游擊商人?這也不去管他了。你是到百貨市場去吧?託你一件事,給我買兩管三花牌口紅來。別害怕,不敲你的竹槓,我在百齡餐廳等著你。買來了,我就給你錢。」李步祥先笑道:「袁小姐就是這一張嘴不饒人。東西買來了,我送到哪裡去?」袁三道:「你沒有聽見嗎?我在百齡餐廳等著你。你以為老範在那裡我不便去。那沒有關係,不是朋友,我們也是熟人。回頭要來。」說著笑對了他招招手,她竟是大開了步子,走進餐廳裡去。李步祥望著她的後影,搖了兩搖頭自言自語的道:「這個女人了不得。」於是走上百貨市場去。這百貨交易所在一幢不曾完全炸燬的民房裡。這屋子前後共有四進,除了大門口,改為土地堂的小店面而外,裡面第二第三兩進屋子,拆了個空,倒像個風雨操場。這兩進房子裡挨著柱子,貼著牆,亂鬨鬨地擺下攤子。那些攤子上,有擺襯衫襪子的,有擺手絹的,有擺化妝品的。也有專擺肥皂的。夾著皮包的百貨販子,四處亂鑽,和守住攤子的人,站著就地交涉。全場人聲哄哄,像是夏季黃昏時候,擾亂了門角落裡的蚊子群。李步祥兜了兩三處攤子,還沒有接洽好生意,這就有個穿藍布大褂的胖子光了頭,搬一條板凳放在屋子中間。他這麼一來,立刻在市場上的游擊商人,就圍了上來。人圍成了圈子以後,那胖子站在凳子上,在懷裡掏出一本拍紙簿,在耳朵夾縫裡取出一支鉛筆。他捧著簿子看了看,伸了手叫道:「新光襯衫九萬。」只這一聲,四處八方,人叢中有了反應:「八萬,八萬五,八萬二,兩打,三打,一打。」同時,圍著人群的頭上,也亂伸了手。那胖子又在喊著:「野貓牌毛巾一萬二。」在這種呼應聲中,陸續的有人走來,加進了那個擁擠的人圈,人的聲音也就越發嘈雜了。李步祥的意思,只是來觀場,並不想買進貨品,也就只站在人叢後面呆望了一陣。約莫有十來分鐘,他把市場今日的行市,大概摸得清楚了。卻有人輕輕在肩上拍了一下,看時,正是那位邀賭的陶伯笙。便笑道:「陶先生,你也有興致來觀觀場嗎?不買東西,在這裡站著是無味的,聲音吵得人發昏。」陶伯笙笑道:「那位袁三小姐又去找老範去了。我想坐在一處,他們或者不好說話,所以我就避開來了。」李步祥笑道:「沒有關係。我和他們混在一處兩三年,什麼不知道。這位袁三小姐是什麼全不在乎的。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懷了。她正叫我給她買兩支口紅呢。來罷,我們一同來和袁小姐看口紅。」說著,轉了兩三個化妝品攤子,果然找到了兩支三花牌口紅。李步祥一問價錢,那位攤販子並沒有開口說話,將藍布衫的長袖子伸出來。當李步祥也伸過手去和他握著時,他另一隻手,立刻取了一塊白的粗布手巾,搭在兩個人手上,也不知道他們兩隻手在布底下捏了些什麼。那李步祥縮回手來,攤販子立刻搖了兩搖頭道:「那不行,差遠了。」李步祥笑著伸過手去兩隻手捏住,又把布蓋著。他連問著:「可不可以?」於是兩個人一面捏手,一面打著暗號,結果,李步祥縮回手來,掏出幾千元鈔票,就把口紅買過來了。陶伯笙跟著他走了幾步,笑道:「為什麼不明說,瞞著我嗎?」李步祥道:「市場上就是這麼一點規矩,明事暗做。其實什麼東西,什麼價錢,大家全知道。你非這樣幹,他不把你當內行,有什麼法子呢。走罷,把東西送給袁三去。」陶伯笙笑道:「你當了老範的面,送她這樣精緻的化妝品,恐怕不大妥當。老範那個人疑心很重。」李步祥笑道:「沒關係,大家全是熟極了的人。」他說著,向前走,一到餐廳門口,陶伯笙不見了。心想,這傢伙倒是步步當心,是個精靈鬼,自己也不可太大意。於是緩著步子向裡走,隔著餐廳玻璃門,先探頭望了一下。那袁三和範寶華坐在原先的桌位上,談笑自若。她倒是先看見了,抬起手來,連招了兩下。李步祥只好夾著皮包走過去了。看看範袁兩人臉色,都極其自然。便橫頭坐下來笑道:「剛才範兄還提到你的,不想你就來了。」袁三將眼睛向兩人飄了一眼,笑道:「那多謝你們惦記了。」李步祥道:「本來你和範兄是很好的。大家還可以……」袁三立刻把笑臉沉下來道:「老李,話不要說得太遠了。過去的事提他幹什麼?我們都不過是朋友而已。朋友見面,坐坐茶館何妨?」李步祥把臉腮上的胖肉擁起來,苦笑了一下。袁三又笑道:「你自說是個老實人,說錯了話我也不怪你。託你買的口紅,你買了沒有?」他便在口袋裡掏出兩支口紅管子,放在桌上。袁三拿過去看了看裝潢上的記號,又送到鼻子尖上聞了兩下,點著頭道:「這是真的,你花了多少錢買的?」李步祥笑道:「小意思,還問什麼價錢?」袁三道:「我敲竹槓要敲像老範一樣的,敲就敲筆大的。你這個小小遊擊商人,經不起我一敲。多少錢買的?說!」李步祥一想,這傢伙真兇,和她客氣不得。於是點了頭笑道:「袁小姐說的是,你就給五千塊錢吧!我們買的便宜。」袁三道:「兩千五百元買不到一支口紅,你說實話。」李步祥將肥脖子一縮,笑道:「袁小姐真是厲害,市場上價目都曉得。我是七千元買的。」袁三將硃漆的小皮包放在桌上開啟,在裡面抽出一疊鈔票,拿了幾張由桌面上向李步祥面前一丟。因笑道:「你真是阿木林。北平人有句話,叫做窩囊廢,你說對不對?」李步祥紅著胖臉道:「民國二十一二年,我混小差使在北平住過兩年,這句話我懂得。那比上海人說的阿木林還要厲害一點。」袁三道:「你看!要錢就要錢,白送就白送,少算兩千塊錢,那算怎麼回事?」他笑道:「我怕袁小姐嫌我買貴了。」她笑著嘆了口氣道:「你真是一塊廢料。」說話時,還把手上拿的花綢手絹隔了桌面向他拂了幾拂。李步祥心裡十分不痛快,可是對了她還只有微笑。袁三站了起來,將皮包夾在脅下,向範寶華道:「你大概是不要我會東的了。」範寶華笑道:「根本你也沒有擾我,就只喝了半杯茶。」袁三道:「勝利快來到了。大概一兩年內,我們可以回上海。好孩子,好好的抓幾個錢回家去養老婆兒女,別儘管賭唆哈。」她說著話時,手拿了皮包,將皮包角按住桌子,在地面懸起一隻腳,將皮鞋尖在地面上點著。最後,說了兩個字「再見」,揚著脖子挺了胸脯子就這樣的走了。範李怔怔的對望了一陣。還是範寶華笑道:「這傢伙越來越流,簡直是個女混子。幸而她離開了我,若是現今還在一處,我要讓她搜刮幹了。」李步祥道:「我在餐廳門口碰著她,是她先叫我的。她叫我到市場上去買口紅。不知道什麼緣故,我見著她就軟了,她叫我買東西,我不敢不買。我想老兄不會見怪。」範寶華也笑著嘆口氣道:「你真是一塊廢料。這且不談,今日市場情形怎麼樣?」李步祥道:「還在看跌,市場上很少人進貨,我們還是按兵不動的好。」範寶華將桌子一拍道:「我還看情形三天,三天之內,還是繼續看跌的話,我決計大大的變動一下,要幹就痛痛快快的大幹一陣,這樣不死不活的也悶得很。我也不能讓袁三小視了我。」李步祥道:「如果你有這個意思,我倒可以和你跑跑腿。那衡陽來的幾個百貨字號,當去年撤退的時候,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進來了,就是存著貨不肯拿出來,預備掙錢又掙錢。現在國軍打勝仗,眼見不久就要拿回桂柳,貨留著不是辦法,預備倒出來。你若買進一部分回來,趕快運到內地去賣,還是一筆好生意。」範寶華笑道:「你真是不行,大後方可作的生意多著呢,除了作百貨,我們就沒有第二條路子嗎?你瞧著罷,這個禮拜以內,我要玩個大花樣。老陶那傢伙溜了,你到他家去找他一趟,讓他到家裡來找我。老李,你看我發財罷!」說著,打了一個哈哈。
二吊樓上兩家庭
範寶華是個有經驗的游擊商人,八年抗戰,他就做了六年半的游擊商,雖然也有時失敗,但立刻改變花樣,就可以把損失的資本撈回來。因之利上滾利,他於民國二十七年冬季,以二百元法幣作本錢,他已滾到了五千萬的資本。雖然這多年來,一貫的狂嫖浪賭,並不妨礙他生意的發展。李步祥以一個小公務員改營游擊商業,才只短短的兩年曆史,對範寶華是十分佩服的,而且很得他許多指導,見他這樣的大笑,料著他又有了游擊妙術。便笑道:「你怎樣大大的幹一番?我除了跑百貨,別的貨物,我一點不在行,除此之外,現在以走哪一條路為宜呢?」範寶華笑道:「你不用問著我這手戲法罷,你去和我找找老陶,就說我有新辦法就是了。若是今天上午能找到,就到我那裡去吃中飯。否則晚上見面。今晚上我不出門,靜等他。」李步祥道:「我看他是個好賭的無業遊民,他還有什麼了不起的辦法嗎?」範寶華道:「你不可以小視了他,他不過手上沒錢,調動不開。若是他有個五六百萬在手上,他的辦法,比我們多的多呢。」李步祥笑道:「我是佩服你的,你這樣的指揮我作,我就這樣進行。這次你成了功,怎麼幫我的忙?」範寶華笑道:「借給你二百萬,三個月不要利錢。你有辦法的話,照樣可以發個小財。」他聽了自是十分高興,立刻夾了皮包,就向陶伯笙家來。這陶伯笙住在臨街的一幢店面樓房裡,倒是四層樓。重慶的房子包括川東沿江的碼頭,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建築。那種怪法,怪得川外人有些不相信。比如你由大街上去拜訪朋友,你一腳跨進他的大門,那可能不是他家最低的一層,而是他的屋頂。你就由這屋頂的平臺上,逐步下樓,走進他的家,所以住在地面的人家,他要出門,有時是要爬三四層樓,而大門外恰是一條大路,和他四層樓上的大門平行。這是什麼緣故?因為揚子江上溯入峽,兩面全是山,而且是石頭山。江邊的城市,無法將遍地的山頭扒平。城郭街道房屋,都隨了地勢高低上下建築。街道在山上一層層地向上橫列地堆疊著,街兩旁的人家,就有一列背對山峰,也有一列背對了懸崖。背對山峰的,他的樓房,靠著山向上起,碰巧遇到山上的第二條路,他的後門,就由最高的樓欄外,通到山上。這樣的房子還不算稀奇。因為你不由他的後門進去,並不和川外的房屋有別的。背對了懸崖的房屋,這就憑著川人的巧思了。懸崖不會是畢陡的,總也有斜坡。川人將這斜坡,用西北的梯田制,一層層的剷平若干尺,成了斜倒向上堆疊的大坡子。這大坡子小坦地,不一定順序向上,儘可大間小,三間五,這樣的層次排列。於是在這些小坦地上,立著磚砌的柱子,在上面鋪好第一層樓板。那麼,這層樓板,必須和第二層坦地相接相平。第二層樓面就寬多了。於是在這一半樓面一半平地的所在,再立上柱子,接著蓋第三層樓。直到最後那層樓和馬路一般齊,這才算是正式房子的平地。在這裡起,又必須再有兩三層樓面,才和街道上的房子相稱。所以重慶的房子,有五六層樓,那是極普通的事。可是這五六層樓,若和上海的房子相比,那又是個笑話。他們這樓房,最堅固的建築,也只有磚砌的四方柱子。所有的牆壁,全是用木條子,雙夾的漏縫釘著,外面糊上一層黃泥,再抹石灰。看去是極厚的牆,而一拳打一個窟窿。第二等的房子,不用磚柱,就用木柱。也不用假牆,將竹片編著籬笆,兩面糊著泥灰,名字叫著夾壁。還有第三等的房子,那尤其是下江人聞所未聞。哪怕是兩三層樓,全屋不用一根鐵釘。甚至不用一根木柱。除了屋頂是幾片薄瓦,全部器材是竹子與木板。大竹子作柱,小竹子作桁條,篦片代替了大小釘子,將屋架子捆住。壁也是竹片夾的,只糊一層薄黃泥而已。這有個名堂,叫捆綁房子。由懸崖下向上支起的屋子,屋上層才高出街面的,這叫吊樓,而捆綁房子,就照樣的可以起吊樓。唯其如此,所以重慶的房子,普通市民,是沒有建築上的享受的。陶伯笙是個普通市民,他不能住超等房子,也就住的是一等市房的一幢吊樓。吊樓前面臨街,在地面上的是一家小雜貨鋪。鋪子後面,伸出崖外,一列兩間吊樓。其中一間住了家眷。另一間是他的臥室,也是客廳,也是他家眷的餐廳。過年節又當了堂屋,可以祭祖祭神。這份兒擠窄,也就只有久慣山城生活的難民處之坦然。李步祥經範寶華告訴了詳細地點,站在小雜貨店門口打量了一番,望著店堂裡,堆了些貨簍子貨架子,後面是黑黝黝的,怕是人家堆疊,倒不敢進去。就在這時,有個少婦由草紙堆山貨蔞子後面笑了出來,便閃開一邊看著。那少婦還不到三十歲,穿件半舊的紅白鴛鴦格子綢夾袍,那袍子自脅以下有三個紐扣沒扣,大衣襟飄飄然,腳下一步兩聲響,踏了雙皮拖鞋。燙頭髮雞窠似的堆了滿頭和滿肩。不過姿色還不錯。圓圓的臉,一雙畫眉眼,兩道眉毛雖然濃重些,微微的彎著,也還不失一份秀氣。她操著帶中原口音的普通話,笑著出來道:「下半天再說罷,有人請我聽戲哩。今天該換換口味了。」她臉腮上雖沒有抹胭脂粉,卻是紅暈滿腮,她笑著露出兩排白牙,很是美麗。李步祥想著,這女人還漂亮,為什麼這樣隨便,他正這樣注意著,後面正是陶伯笙跟出來,他手上舉了隻手皮包,叫著道:「魏太太你丟了重要的東西了。」她這才站住,接過皮包將手拍著道:「空了。丟了也不要緊。不是皮包空了,我今天也不改變路線去聽戲。這兩次,我們都是慘敗。」說著,擺頭微笑,走到隔壁一家鋪子裡去了。李步祥這才迎向前叫聲陶先生。他笑道:「你怎麼一下工夫又到這裡來了。請家裡坐,請家裡坐。」說著,把他由店堂裡向後引,引到自己的客室裡來。李步祥一看,屋子裡有張半舊的木架床,被褥都是半舊的。雖然都還鋪疊得整齊,無如他的大皮包報紙、衣服襪子,隨處都是。屋子裡有張三屜桌和四方桌,茶壺茶碗、書籍大小玻璃瓶子、文具,沒有秩序的亂放。在垃圾堆中,有兩樣比較精緻些的,是兩隻瓷瓶,各插了一束鮮花,另外還有一架時鐘。這位陶先生出門,把身上的西服褽燙得平平整整,夾了個精緻大皮包,好像家裡很有點家產,可是住的屋子這樣糟。這吊樓的樓板,並沒有上漆,鞋底的泥代了油漆作用,浮面是一層潮粘粘的薄灰。走著這樓板還是有點兒閃動。陶伯笙趕快由桌子下面拖出張方凳子來,上面還有些瓜子殼和水漬,他將巴掌一陣亂抹,然後拍著笑道:「請坐請坐。」李步祥看他桌上是個存貨堆疊,也就不必客氣了,把帶來的皮包,也放在桌上。雖然那張方凳子,是陶伯笙用手揩抹過的,可是他坐了下去,還覺得不怎麼合適,那也不理會了。因笑道:「我不是隨便在門口經過的,我是老範叫我來的。」陶伯笙道:「剛才分手,立刻又請老兄來找我,難道又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嗎?」說著,在身上掏出一盒紙菸,抽了一支敬客。李步祥站起來接煙時,褲子卻被凳面子粘著,拉成了很長。回頭看時,有一塊軟糖,半邊粘在褲子上,半邊還在凳面上,陶伯笙笑著哎呀了一聲道:「這些小孩子真是討厭,不,也許是剛才魏太太丟下來的。」李步祥笑道:「沒關係,我這身衣服跟我在公路上跑來跑去,總有一萬里路,那也很夠本了。」他伸手把半截糖扒得乾淨,主人又在床面前另搬了張方凳子出來,請客坐下。李步祥吸著煙,沉默了兩三分鐘,然後笑道:「這件事,就是我也莫名其妙。老範坐在茶座上,突然把桌子一拍,說是三天之內,要大幹一番,而且說是一定要發財。我也不知道他這個財會怎樣的發起來。他就叫我來約你去商量。想必他大幹一番,要你去幫忙。」陶伯笙伸著手搔了幾搔頭。因道:「要說作買賣,我也不是完全外行,但是要在老範面前,著實要打個折扣,他作生意,還用得著我嗎?」李步祥道:「他這樣的作急要我來約你,那一定有道理。他在家裡等你吃午飯,你務必要到。」說著,就拿了皮包要走。陶伯笙說道:「老兄今天初次光顧,我絲毫沒有招待,實在是抱歉。」說著,將客送出了大門,還一直的表示歉意。李步祥走了,他站在店鋪屋簷下,還不住的帶著笑容。有人笑問道:「陶先生,什麼事這樣的得意?把客送走了,還只是笑容滿面。這個胖子給你送筆財喜來了?」看時,又是那魏太太。她脅下夾著一本封面很美麗的書,似乎是新出版的小說。手上捏了個牛角尖紙包,裡面是油炸花生米。便答道:「天下有多少送上門來的財喜?他說是老範叫他來約我的,要我上午就去。」魏太太道:「那還不是要你去湊一腳。在什麼地方?」陶伯笙道:「不見得是約我湊腳。他向來是哪裡有場面就在哪裡加入,自己很少邀班子。而且我算不得硬腳,他邀班子也不會邀我。」這時,有個穿藏青粗呢制服的人,很快的由街那邊走過來,站住,皺了眉向魏太太道:「怎麼在大街上說賭錢的事。」魏太太箝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裡咀嚼著,因道:「怎麼著?街上不許談嗎?」她箝花生米吃的時候,忘了脅下,那本書撲的一聲落在地上。她趕快彎腰去撿書。可是左手作事,那右手捏的牛角尖紙包,就裂開了縫,漏出許多花生米。那男子站在旁邊,說了兩個字:「你看。」不想這引起魏太太的怒火,刷的一聲,把那包花生米拋在地上,掉轉身就走進雜貨店隔壁的一家鋪子去了。陶伯笙笑道:「魏先生,端本老兄,你這不是找釘子碰嗎?你怎麼可以在大街上質問太太?」魏端本臉上,透著三分尷尬,苦笑了道:「我這是好意的勸告,也不算是質問啦。」陶伯笙笑道:「趕快回家道歉罷。要不然,怪罪下來,你可吃不消。」魏端本微笑著,走回他的家。他的家也是在一幢吊樓上。前面是爿冷酒店。他們家比陶家寬裕,擁有兩間半屋子。一間是小客室,也作堂屋與餐廳,有一張方桌子,一張三屜桌,和幾隻木椅子和藤椅子。但是這樣屋子也就滿了。另一間是他夫婦的臥室。此外半間,算是屋外的一截小巷,家裡僱的老媽子,弄了張竹板床,就睡在那裡。魏先生放緩了腳步,悄悄的走進了臥室,卻見太太倒在床上,捧了那本新買的小說在看,兩隻拖鞋,一隻在地板上,一隻在床沿上。光了兩隻腳懸在床沿外,不斷來回的晃著。魏先生走進房,站著呆一呆,但魏太太並不理他,還是晃著腳看著書。魏先生在靠窗戶的桌子邊坐下。這裡有張半舊的五屜櫃。也就當了魏太太的梳妝檯。這上面也有茶壺茶杯,魏先生提起茶壺,向杯子裡斟著茶,不想這茶壺裡卻是空的。因道:「怎麼搞的?這一上午,連茶壺裡的茶都沒有預備。」那魏太太依然看她的書,對他還是不理會。魏端本偷看太太的臉子,很有點怒色,便緩緩的走到床面前,又緩緩的在床沿上坐下。因帶了笑道:「我就是這樣說一聲,你又生氣了嗎?」說著,伸出手去,正要撫摸太太懸在床沿上的大腿。不料她一個鯉魚打挺,突然坐了起來,把手將魏端本身上一推,沉著臉道:「給我滾開些。」魏端本猛不提防,身子向旁邊歪過去。碰在竹片夾壁上,掉落一大塊石灰。他也就生氣了,站在床面前道:「為什麼這樣兇?我剛剛下辦公廳回來,沒有吃,沒有喝,沒有休息。你不問一聲罷了,反而生我的氣。」魏太太道:「沒吃沒喝,活該。你沒有本領養家活口,住在這手推得倒的破吊樓上。我一輩子沒有受過這份罪。你有本領,不會僱上聽差老媽子,伺候你的吃你的喝?」魏端本道:「我沒有本領?你又有什麼本領,就是打唆哈。同事的家眷,誰不是同吃著辛苦,度這國難生活?有幾個人像你這樣賭瘋了。」魏太太使勁對丈夫臉上啐了一聲。豎著眉毛道:「你也配比人家嗎?你這個騙子。」說著索性把手指著魏先生的臉。魏先生最怕太太罵他騙子。每在罵騙子之後,有許多不能答覆的問題。他立刻掉轉身來道:「我不和你吵,我還要去寫信呢。」他說著,就走到隔壁那間屋子裡去。魏太太卻是不肯把這事結束,踏著皮拖鞋,也追了過來。見魏先生坐在那三屜桌邊,正扯開抽屜,取出信紙信封。魏太太搶上前,一把將信紙按住。橫著眼道:「那不行。你得交代清楚明白,為什麼當了朋友的面,在馬路上侮辱我?」魏端本道:「我怎麼會是侮辱你。夫妻之間,一句忠告都不能進嗎?你一位青春少婦站在馬路上談賭博,這是應當的嗎?」魏太太那隻手,還放在桌上,這就將桌子一拍,喝道:「賭博?你不能干涉我賭錢,青春少婦?你知道‘青春’兩個字就好乘人於危,在逃難的時候用欺騙的手腕害了我的終身。我要到法院去告你重婚。我一個名門小姐,要當小老婆,也不當你魏端本的小老婆,我讓你冤苦了。」說著,也不再拍桌子了,坐到旁邊椅子上,兩手環抱伏在桌子上,頭枕了手臂,放聲大哭。而且哭得十分慘厲,那淚珠像拋沙一般,由手臂滾到桌面上去。魏端本發了悶坐在破舊的藤椅子上,望了太太,很想辯駁兩句,可是沒有那股勇氣。想安慰她兩句吧?可是今天這件事,自己是百分之百的有理。難道在這種情形下,自己反要向她去道歉嗎?於是只有繼續的不作聲,在制服口袋裡摸出一盒紙菸,自己取了支菸,緩緩的擦了火柴來點著。魏太太哭了一陣,昂起頭來,自用手絹抹著眼淚。因向魏端本道:「今天我和你提出兩個條件:第一、你得登報宣佈,和你家裡的黃臉婆子早已離婚。我們要重新舉行結婚儀式。第二、乾脆我們離婚。」魏端本道:「平常口角,很算不了一回事,何必把問題弄得這樣嚴重。」魏太太將頭一擺道:「那不行。現在的時局好轉,勝利就在今明年。明年回到了南京,交通便利,你那黃臉婆子來了,你讓我的臉向哪裡擺?這件事情,刻不容緩,你非辦不可。」魏端本道:「你這是強人所難。離婚要雙方簽字,才能有效。我一個人登報,有什麼用處?」魏太太道:「強人所難?你沒有想到當年逃難到貴陽的時候,你逼著我和你一路到重慶來,書不念了,家庭也從此脫離了關係,那不是強人所難嗎?我怎麼都接受了,那個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你家裡有老婆?」魏端本道:「六七年的舊賬,你何必去清算。這七年以來,我沒有虧待你。而且那時候,在貴陽的朋友,也把我的家事告訴了你的。事後你問我,我都承認了,我並沒有欺騙你。」她道:「事後?事後才告訴我。可是我的貞操,已經讓你破壞了。慢說我是舊家庭出身,就算我是新家庭的產兒,一個女孩子的貞操,讓人破壞了,也是不可補償的損失。那時,我年輕,沒有主意,雖是你朋友告訴了我你是個騙子,可是我也只好將錯就錯。現在沒有什麼話說,你賠償我的貞操,還我一個處女的身份。不然的話,我到法院裡去告你誘拐重婚。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不給你厲害,你不知道好歹。」魏端本將吸的煙向桌下瓦痰盂子裡一丟,紅著臉道:「你的貞操,是我破壞的嗎?」魏太太聽了這話,先是臉上一紅,隨後臉色慘然作變,最後臉腮向下沉著,兩道眉毛豎了起來。看到桌子面前有隻茶杯猛可的拿起茶杯來,對了魏端本迎面砸了過去。魏先生在她拿起茶杯來時,根據已往的經驗,已予以嚴密的注意。她一舉手,他立刻將身子一偏,茶杯飛了過來,沒有砸著他的臉,卻砸在他的肩膀上。茶杯裡還有些剩茶,隨著杯子翻過來,淋了魏先生一身。杯子滾到地板上,就嗆啷一聲碎成了幾片。魏先生這實在不能不生氣了,瞪著眼望了她道:「好!你又動手。」魏太太坐在對面椅子上,又哇的一聲哭了。魏先生對於太太有三件事,非屈服不可。其一是太太化妝之後,覺得比任何同事的太太還要漂亮。這時出於衷心的喜悅,太太要什麼給什麼。第二是太太生氣的時候,也不能不屈服。當初和太太結合的時候,太太是十九歲,兀自帶著三分小孩兒脾氣;一點兒事就著惱,也不免有些撒嬌成分,魏先生總是將就著。偶然有兩次不將就,太太可就惱怒得更厲害,念著她年輕,還是讓步罷。這麼一來,成了習慣,太太一生氣,魏先生就軟了半截。第三是太太哭的時候了,教人有話說不進去,動手打架,更是不忍,也只有屈服。而且不屈服的話,太太就要算舊賬,鬧離婚,幾次也就決定了離婚了,可是怕她要鉅額的贍養費。尤其是兩個小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兩歲半,將會陷入悲慘的境界。再說,太太實在也很漂亮,失去了這樣的太太,一個抗戰期間的小公務員,哪裡找去?在這幾種情形之下,他對太太已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現在太太又在哭了,縱然潑了身上衣服一片水漬,可說絲毫沒有受傷,茶杯那一砸,也就不必計較。回想對太太所說的話,實在也太嚴重了。關於太太貞操問題,這是個謎。向來微露口風,提出質問,必是一場惡劣的鬥爭,積威之下,過去的事,本來也不願提,這時因為太太自己提了出來,落得反擊一下。不想她依然強硬非常。打算戰勝她的話,只有答應離婚。反正她知道小公務員是窮的,不會要多少錢。若說她會鬧到上司那裡去,或者在報上登啟事。反正這一碗公務員的飯,也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實在不能忍受了。除了言語咄咄逼人,她還動手打人。有家庭的樂處,實在抵不了沒家庭的苦處。立刻之間,他心裡有了急遽的變化。呆站著了一會,看到太太還在嗚嗚咽咽的哭,他就坐了下來,取出紙菸來吸著。把這支紙菸吸完了,對付太太的主意也有個八成完成。覺得拆散了也好。否則,將來勝利回家,更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交涉。正自這樣想著,女傭工楊嫂帶著兩個孩子回來了。手上抱著一個,身後跟著一個,抱著的那個兩歲半的男孩子,手上拿了半個燒餅。老遠的叫著道:「爸爸,燒餅。」他不由得笑了,點頭道:「好孩子。你吃罷。」在他這一笑之中,立刻想到,離不得婚,孩子要受罪呀。
三回家後的刺激
魏太太很知道她丈夫是一種什麼性格,見他對孩子笑著說出了和軟的話,尤其料到他是不會強硬的,便掏起這件舊袖子的衣襟,擦著臉上的淚痕。楊嫂看到就把自己衣袋裡一條白手絹送了過來。因道:「你為啥子又和先生割孽(川語:衝突或極端不和之謂)嗎?這裡有塊帕子。」魏太太將手帕拿著一摔道:「用不著。我身上穿的衣服,還不如抹桌布呢。」魏端本看太太這個樣子,氣還是很大,往常楊嫂做飯,不是將孩子交給太太,就是交給主人。這樣子,太太是不會帶孩子的。自己若去帶孩子,也就太示弱了。沒人帶孩子,這頓午飯,休想吃,便到臥室裡拿著皮包戴上帽子,悄悄的走出去。當他由這屋門口經過的時候,魏太太就看到了。因叫著道:「姓魏的,你逃走不行,你得把話交代明白了。」魏端本一面走著,一面道:「我有什麼可交代的?我躲開你還不行嗎?」而且說到最後一句,他腳步加快,立刻就走遠了。魏太太追到房門口,將手撐著門框,罵道:「魏端本,你有本領走,看你走到哪裡去?你從此不回來,才算是你的本事。」楊嫂道:「太太,不要吼了。先生走了,你就可以麼臺(完事也)了。我給你買回來了。好貴喲。」說著,她在衣襟下面摸出兩枚廣柑來。這東西是四川特等產品。上海人叫做花旗橘子,而且色香味,比花旗橘子都好。二十六年抗戰初期入川的下江人,都為了滿街可買到的廣柑而吃驚,那時間的廣柑,一元可以買到三百枚。大家真沒想到中國土產,比美國貨又好又便宜。同時也奇怪著,為什麼就沒有人把這東西販到下江去賣?因之到了四川的外省人大家都歡喜去吃川橘和廣柑。廣柑也就隨人的嗜好普遍和物價指數的上升,在三十四年的夏季,曾賣到一千元一枚。魏太太吃這廣柑的時候,是三十四年的春季,還沒有到十分缺貨的時候,也就五百元一枚了。她拿著廣柑在鼻子尖上嗅了一下,笑道:「還不壞。」將一枚放桌上,取一枚在手,就站了剝著吃。小孩子在吃燒餅,卻不理會。大孩子站在老媽子身後,將一個食指送到嘴裡去吮著,兩隻小眼滴溜溜的望了母親。魏太太吃著還剩半邊廣柑,就塞到大孩子手上。因道:「拿去拿去,你和你那混蛋的老子一樣,看不得我吃一點東西。」說著,又剝那一個廣柑吃。楊嫂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燒飯了。太太,你帶孩子,要不要得?」她搖頭道:「我才不帶呢。不是這兩個小東西,我才自由的多呢。」楊嫂道:「先生回來吃飯,朗個做(怎麼辦)?」魏太太道:「他才不回來呢。我也不想吃什麼。到斜對面三六九去(重慶下江面館,市招一律為三六九,故三六九成為上海面店之代名詞)下四碗麵來。我吃一碗,你帶小孩共吃三碗,總夠了。我那碗,要排骨的。我要雙澆,來兩塊排骨,炸得熟點兒,你們吃什麼面,我就不管了。管他呢,落得省事。把這家管好了,也沒意思,住在這店鋪後面的吊樓上住家像坐牢無二。」這位楊嫂,和魏先生一樣,她是很怕這位太太,不過魏太太手頭很鬆,用錢向來沒有問過賬目。有著這樣的主人,每月有工資四五倍的進賬,在太太發脾氣的時候,也就忍耐一點了。太太這樣說著話,似乎脾氣又要上來。她於是抱著一個孩子,牽著一個孩子,因道:「走,我們端面來吃。」魏太太對於女傭工是不是去端面,倒並不介意,且自把這個五百元一枚的廣柑吃完了。想起剛才看的那本小說,開頭描寫愛情的那段就很有趣味。這書到底寫些什麼故事,卻是急於要知道的,於是回了房去,又睡到床上,將書捧著看。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楊嫂站在屋裡道:「太太,你還不起來吃麵,面放在桌上都快要涼了。」她只是哼了一聲,依然在看書。這楊嫂隨了她將近三年,也很知道她一點脾氣。這就端了那碗麵送到她面前來,笑道:「三六九的老闆,和我們都很熟了,你看看這兩塊排骨,硬是大得很。」魏太太把眼光由書本上飄到麵碗上來,果然那兩塊排骨有巴掌那麼大。同時,也真覺得肚子裡有點餓。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先將兩個指頭鉗了一塊排骨送到嘴裡咀嚼著。笑道:「味兒很好。」楊嫂於是把麵碗放到桌上笑道:「那麼,太太你就快來吃罷。」魏太太被這塊排骨勾引起食慾來了。立刻隨著那麵碗來到了桌旁,五分鐘後,她就把那碗麵吃完了。她那本小說,是帶在手邊的,於是繼續的翻著看。楊嫂進來拿碗問道:「太太,你不洗把臉嗎?」她道:「把冷手巾拿過來,我擦把臉就是。」楊嫂道:「你不是要去看戲嗎?」她將手按著書昂頭想了一想,便點頭道:「好的,我去看戲。魏端本他不要這家,我田佩芝也不要這個家,你和我打盆熱水來。」楊嫂笑道:「水早已打來了。」說著,向那五屜櫃上一指。魏太太一拍書本,站了起來道:「不看書了,出去散散悶。」說著,便把放倒了的鏡子在五屜櫃上支起來,在抽屜裡搬出了一部分化妝品,連同桌面上的小瓶兒小盒兒一齊使用著。三十分鐘工夫,她理清了頭髮,抹上了油,臉上摸勻了脂粉。將床裡邊壁上掛的一件花綢袍子換過,摸起枕頭下的皮包,正待出門,因走路響聲不同,低頭看去,還是踏著拖鞋呢。自己笑罵著道:「我這是怎麼著了,有點兒魂不守舍。」說著,自在床褥子下摸出長筒絲襪子來穿了。可是再看看那床底下的皮鞋,卻只有一隻,彎著腰,把魏端本留在家裡的手杖,向床底下掏了一陣,也還是沒有。因為屋子小,放不下的破舊東西,多半是塞到床底下去。大小籃子、破手提皮箱、破棉絮卷兒,什麼都有。她想把這些東西全拖出來再行清理,一來是太吃力,二來是灰塵很重,剛是化妝換了衣服,若弄了一身的灰塵,勢必重新化妝一次,那就更費事了。她這樣的躊躇著,坐在床沿上,只是出神。最後只好叫著楊嫂了。楊嫂進來了,看到太太穿了絲襪子卻是踏著拖鞋,一隻皮鞋扔在屋子中間地板上。這就讓楊嫂明白了,笑道:「那一隻皮鞋,在五斗櫃抽斗裡,太太,你忘記了嗎?」她道:「怎麼會把皮鞋弄到抽斗裡面去了呢?」楊嫂笑道:「昨晚上你把皮鞋拿起來,要打小弟弟,小弟弟剛是開啟抽斗來耍,你那隻鞋子,就丟在抽斗裡面了。」她說著,把五斗櫃最下一層抽斗拉開,那隻皮鞋底兒朝天,正是在那抽斗中間。魏太太笑道:「我就沒有向那老遠的想,想到昨天晚上去,拿來我穿罷。」楊嫂將鞋子送過去,她是趕快的兩腳蹬著,及至站起來要走,覺得鞋子怪夾人。楊嫂笑道:「鞋子穿反了喲。」魏太太笑道:「真糟糕,我是越來越錯。」於是復坐下來,把鞋子穿順,拿起手皮包,正待要走,這倒讓她記起一件事。因而問楊嫂道:「我兩個孩子呢?」她笑道:「不生關係,他們在隔壁屋子裡吃麵。」魏太太含著笑,放輕了腳步,慢慢兒的走出去了。她慣例是這樣子的,出去的時候,怕讓兩個小孩子看見,及至出了大門,她也就把小孩子們忘記了。小孩子被她遺棄慣了,倒也不感覺得什麼痛苦。楊嫂帶著他們到鄰居家玩玩,街上走走,混混就是一天。倒是在辦公廳裡的魏端本,有時會想起這兩個孩子。今天和太太口角一番,負氣走出去,沒有在家吃午飯。他想到太太是向來不屈服的,料想也未必在家。兩個孩子,不知吃了午飯沒有?他有了這分想頭,再也不忍和太太鬧脾氣了,公事完畢,趕快的就向家裡走。到了家門口,已是滿街亮著電燈的時候,冷酒鋪子正在上座,每副座頭上都坐著有人,談話的聲音鬧鬨鬨的。心裡本就有幾分不快,走到這冷酒店門口,立刻發生著一個感想,當公務員,以前說是作官,作官那還了得,誰不羨慕的一回事。於今作官的人,連住家的地方都沒有,只是住在冷酒鋪子後面,這也就難怪作小姐出身的太太,始終是不痛快。他懷著一分慚愧的心情走回家去,那個作客廳的屋子,門是半掩著,臥房呢,門就倒鎖著了。向隔壁小房子裡張望一下,見楊嫂帶了兩個孩子睡在床鋪上。巷子口上,有盞沒有瓷罩子的電燈,是照著整個長巷,長巷另一頭,是土灶水缸小木板用棍子撐著的條桌,算是廚房。灶是冷冰冰的,條板上的砧板菜刀,很安靜的睡在那裡,菜碗飯碗覆在條板上,堆疊著碗底朝天,便自嘆了一聲道:「不像人家,成天不舉火。」這話把睡在床上的楊嫂驚醒,坐起來道:「先生轉來了,鑰匙在我這裡,要不要開房門?」魏端本道:「你把鑰匙交給我,你開始作飯罷。」楊嫂將鑰匙交過來,答道:「就是嗎,兩個娃兒都困著了,正好燒飯,沒得菜喀。」魏端本道:「中午你們怎樣吃的?」楊嫂道:「在三六九端面來吃的,沒有燒火。」魏端本道:「我猜著一點沒有錯。鑰匙還是交給你,請你看家看孩子帶燒飯,我去買點菜。油鹽有沒有?」楊嫂道:「鹽倒有,沒有油。割得到肉的話,割半斤肥肉轉來,可以當油,也可以燒菜。」魏端本道:「就是那麼說。」於是將帽子公事皮包一齊交給了楊嫂,自出去買菜。這地方到菜市還不遠。沒有考慮的走去。到了那裡,只有木柵欄上掛了幾盞三角菜油燈,各放出四五寸長的火焰,照見幾個小販子,坐在矮凳子上算賬,高板凳堆著大小鈔票。菜市裡面的大場面,是黑洞洞的。這面前有七八副肉案,也都空著。只有一副肉案的半空上掛著兩小串肉,帶半邊豬頭。叫一聲買肉,沒有人答應,旁邊算賬的小販代答道:「賣肉的消夜去了,不賣了。」魏端本說了許多好話,請他們代賣半斤肥肉,並告訴了是個窮公務員,下班晚了。有個年老的販子站起來道:「看你先生這樣子,硬是在機關裡作事的,我割半斤肥肉你轉去當油又當菜吃。你若是作生意的,我就不招閒(不管也),怕你不會去上館子。」說著,真的拿起案子上的尖刀,在掛鉤上割下一塊肥肉,向案上一扔道:「拿去,就算半斤,準多不少,沒得稱得。」魏端本看那塊頭,大概有半斤,不敢計較,照半斤付了錢。因而道:「老闆,菜市裡還買得到小菜嗎?」老販子搖搖頭道:「啥子都沒得。」魏端本道:「這半斤肥肉,怎麼個吃法?」老販子道:「你為啥子早不買菜?」魏端本道:「我一早辦公去了,家裡太太生病,還帶三個孩子呢,已經餓一天了,誰來買菜,而且我不在家,也沒有錢買菜。我今天不回家,他們還得餓到明天。」老販子點點頭道:「當公務員的人,現在真是沒得啥子意思。你們下江人在重慶作生意,哪個不發財,你朗個不改行嗎?我幫你個忙,替你去找找看,能找到啥子沒得,你等一下。」說著,他徑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菜場裡面去了。約莫六七分鐘,他捧了一抱菜蔬出來。其中是三個大蘿蔔,兩小棵青菜,半把菠菜,十來根蔥蒜。笑道:「就是這些喀拿去。」說著,全放在肉案板上。魏端本道:「老闆,這怎麼個演算法,我應當給多少錢?」老販子道:「把啥子錢?我也是一點同情心嗎!賣菜的人,都走了,我是當強盜(川語謂小賊為強盜,而謂強盜為棒客,或稱老二)偷來的。」魏端本拱拱手道:「那怎樣好意思哩?」老販子道:「不生關係。他們也是剩下來的。你太婆兒(川語太太也)病在家裡,快回去燒飯。抗戰期間,作啥子官?作孽喀。」魏端本真沒想到得著人家下級社會這樣的同情。連聲的道謝,拿著雜菜和半斤豬肉,走回家去。太太依然是沒有回來。他把菜送到廚房裡去,楊嫂正燜著飯。看了這些菜道:「喲!這是朗個吃法?」魏端本笑道:「那不很簡單嗎?先把肥肉煉好了油,蘿蔔青菜菠菜煮它個一鍋爛。有的是蔥蒜,開鍋的時候,切些蔥花蒜花,還有香氣呢。閒著也是閒著,你洗菜,我來切。」楊嫂也沒有說什麼,照著他的話辦,看她那樣子,也許有點不高興,魏先生也就不說什麼了。連肉和菜蔬都切過了,和楊嫂談幾句話,她也是有問就答,無問不理。這分明她極端表示著,站在太太一條線下。便也不多說話,回到外邊屋子裡,隨手抽了本土紙本的雜誌坐在昏黃的電燈下看,借等飯菜來到。不到半小時,飯菜都來了,一隻大瓦缽子,裝了平價米的黃色飯,一隻小的缽子,裝了雜和菜。那切的白蘿蔔片上,鋪著幾片青菜葉兒,顏色倒很好看,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蒜葉蔥葉,香氣噴人。他扶起筷子夾了幾片蘿蔔放到嘴裡咀嚼,半斤肥肉的作料,油膩頗重。因笑道:「這很不錯,色香味俱佳。」楊嫂靠了房門站定,撇了嘴角微笑。魏端本笑道:「你笑什麼?我也不是生來就吃這個呀。這抗戰的年頭,多少人家破人亡,有這個東西吃,那也不大壞呀。」楊嫂道:「先生,你為啥子不作生意?當個經理,不比當科長科員好得多嗎?現時在機關裡作事,沒得啥子意思喀。」魏端本吃著飯,且和她談話。因道:「你叫我作生意,我作哪個行當呢?」楊嫂道:「到銀行裡去找個事嗎,要不,吃子公司也好嗎。不作啥子生意,買些東西囤起來也好嗎?票子不值錢,拿在手上作啥子?」魏端本笑道:「我比你知道得多,票子不值錢?票子我還想不到呢。太太說你也囤了些貨,掙多少錢?」楊嫂聽了這話,眉飛色舞的笑了。她道:「也沒有囤啥子。去年子,我爸爸進城來了,帶去幾千塊錢,買了幾鬥胡豆(蠶豆也)上個月賣脫,掙了點錢。」魏端本道:「你說的是四川用的老斗子。幾鬥豆子,大概有兩市擔吧?於今的市價,你應該掙了三四萬了。」她笑道:「沒得朗個多。但是,做生意硬是要得,作糧食生意更要得。黑市的糧食好貴喲!」魏端本放下筷子,昂頭嘆了口氣道:「是何世界?來自田間的村婦,知道囤積,也知道黑市這個名詞,我們真該慚愧死了。」忽然有人接嘴道:「你今天才明白?你早就該慚愧死了。」說著話進來的,正是太太田佩芝。他心裡想著:好哇!人還沒有進門,就先罵起我來了。昂起頭來,就想向她回罵幾句過去。然而就在這一抬頭之間,他的勇氣完全為審美的觀念克服,沒有反抗的餘地了。現時眼裡所看到的太太,比往日更為漂亮,她新燙了發,烏亮的雲團,罩著一張蘋果色的嫩臉子,越顯著那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儘管臉上帶了怒色,也是她作女孩子時候,那樣天真。他立刻放下筷子碗,站起來笑道:「今天上午的事,回想起來,是我錯了。我想你不好意思怎樣處罰我吧?」魏太太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走近桌子,看看瓦缽子裡是煮的蘿蔔青菜,便道:「越來越出窮相了。盛菜沒有碗,用瓦缽子,不像話。」說畢,把頭一扭自走了。魏端本雖然碰了太太一個無言的釘子,然而究竟沒有再罵出來,似乎因自己的道歉,壓下去了幾分怒氣,聽到隔壁臥室裡,叮咚兩下響,知道太太已脫了高跟鞋。她向來是這樣,疲倦了要倒向床上睡下,照例是遠遠的把鞋子扔了出去的。把飯吃完,自到廚房裡去提著水壺到臥室裡去,打算將熱水傾到洗臉架子上的臉盆裡去,卻見太太正把那臉盆放在五屜櫃上,臉盆裡的水,變成乳白色,一陣香皂味襲入鼻端,洗臉手巾揉成一團,放在桌面上。她正彎了腰對著鏡子,將那胭脂膏的小撲子,三個指頭鉗著,在臉腮上擦著紅暈。這就放下水壺,站在旁邊呆看了一會。太太抹完了胭脂,卻拿起了櫃面上的口紅管子在嘴唇上塗抹著。她站在桌子的正面,恰是攔住了魏先生過去取洗臉盆。魏先生看過了這樣久,卻是不能不說話了。因道:「你不是剛由理髮館裡回來嗎?又……」這句話沒有完,魏太太扭轉了身軀,向他瞪了眼道:「怎麼樣?由理髮館裡回來就不許再洗臉嗎?」口裡說著,她收拾了口紅管子,將染了口紅的手指頭,在溼手巾上揉搓著。她那身體是半偏的,她出門的那件淡紅色白點花漂亮花綢衣服,又沒有換下,倒更是顯得身段苗條。說話時,紅嘴唇裡的牙齒越發是白淨而整齊。這就兩隻手同時搖著道:「不要生氣,太太!我是說你已經夠美的了!這是真話,你理了發回來,黑是黑,白是白,實在現出了你的美麗,一個窮公務員,真是不配和你作夫妻。」說著,半歪了脖子看著太太,作個羨慕的微笑。魏太太臉上有點笑容,鼻子聳著,哼了一聲。魏端本回頭看看,楊嫂並不在身後,就向太太深深的鞠了個躬,笑道:「我實在對不起你。你要怎樣罰我都可以。你是不是又要出門去。若是看電影的話,買票子擠的不得了,我去和你排班。」他口裡說著,看看太太的腳下,卻穿的是繡花緞子舊便鞋。魏太太笑道:「不要假惺惺了,我不上街。」魏端本走近一步,靠住她站著,低聲笑道:「你修飾得這樣的漂亮,是給我看嗎?」魏太太伸手將他一推道:「不要鬼頭鬼腦,你也自己照照鏡子罷,周身都是晦氣。誰都像你,年輕的人,見人不要一個外面光?」她是輕輕的推著,魏端本並沒有讓她推開。便笑道:「我怎麼能穿得外面光呢?現在骨子裡窮,面子上也窮,還可以得著人家同情。若是外面裝著個假場面,連社會的同情心,都要失掉了。」魏太太道:「社會上同情你?誰同情你?打我這裡起,就不能同情你。一樣的有手有腳有腦筋,而且多讀了十幾年書,有一張大學文憑,什麼事不能幹,要當一個公務員,你混得簡直不如一個挑糞賣菜的了。哪個年輕力壯的人,現在不是一掙幾十萬。」魏端本笑道:「你不要說社會上沒有同情我,剛才到菜市去買菜,那菜販子就同情我,青菜蘿蔔送了一大抱,看見我可憐,不要我的錢。」魏太太把臉一沉,瞪著眼嚇了一聲道:「你也太沒有廉恥了。說你不如挑糞賣菜的,你倒是真的接受著人家的憐憫,拿了人家的菜蔬不給錢,你還有臉對我說。我不和你說話,別丟盡了我的臉。」說著撿起床上放著的皮包扭身就走。魏端本被她這樣搶白著,也自覺有點慚愧,怔怔的站在屋子裡。楊嫂走進屋子來,給她收拾著扔在五屜櫃上的化妝品。魏端本問道:「太太到哪裡去了,你知道嗎?」楊嫂很隨便的答道:「還不是打唆哈去了。」他問道:「打唆哈去了?她不見得有錢呀!」楊嫂把化妝品收拾乾淨,放到抽屜裡去了,將抽屜猛可的一推,迴轉頭來向他笑道:「先生,你沒有辦法,別個也沒有辦法嗎?」她說畢自走了,魏端本站在屋子中又呆住了,楊嫂的言語,比太太說的還要刺激幾分呢!
四乘興而來敗興回
在魏先生這樣呆住的時候,卻聽到門外有人叫了聲楊嫂。她答應了以後,那個叫的人聲音變小了,挨著房門走向隔壁的夾道里去。這是個婦人,是鄰居陶家的女傭工。魏端本看到她這鬼鬼祟祟,心裡立刻明白過來,必是太太同陶先生一路出去賭錢去了,這是來交代一句話,且悄悄的去聽她說些什麼,於是也就跟蹤走了過去。這就聽到那女傭工低聲道:「你太太在我們家裡打牌,手帕子落在家裡,你拿兩條幹淨的送了去。」楊嫂道:「啥子要這樣怪頭怪腦;隨便她朗個賭,先生也管不到她,就是嗎,我送帕子去。我太太要是贏了錢的話,你明天要告訴我。」那女傭笑道:「你太太贏了錢,分你小費?對不對頭?」楊嫂道:「輸了就要看她臉色喀。今天和先生割孽,還不是這幾天都輸錢。」魏端本聽到這裡,也就無須再向下聽了,回到屋子裡,睡倒床上,呆想了一陣,怪不得這個月給了她十幾萬元,還混不過半個月。這十幾萬元,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手腳。下半個月,若不再找兩筆外快,且不談這日子過不下去,至少要和太太吵架三五次。而且,自己要買一雙皮鞋,也要作一套單的中山裝,這不止是十萬元的開支。他想到這裡,不能睡著了,一個翻身坐起來,將衣裳裡記事由的日記本子翻著檢查一遍。這些事由,在字面上看,雖都是公事。但在這字裡行間,全是找得出辦法來的。自己檢查著心裡隨時的計劃,怎樣去找錢來補家用的不足。這又感到坐在床沿上空想是不足的了,必須實行在紙面來列舉計劃,於是就了電燈光,靠著五屜櫃站立,把放在抽屜裡的作廢名片,將太太畫眉毛的鉛筆,在名片背上,自己打著啞謎的作起記號。先想起了白髮公司的王經理,曾託自己催促某件公事的批示,這就把白改為紅,王改為玉,公事改為私章。這件事在陳科長那裡,已表示可以通融,徑直的就暗示王經理拿出五十萬來,起碼弄他個十萬。又想起合作社那一批陰丹士林布,共是五十七疋,放在倉庫裡五六個月沒有人提起,可能是處長忘記了。經手的幾個人,全是調到別一科去了,檔案的箱子,自己是能開的。若是能把那五字改成三字,二十疋陰丹士林可以弄出來。這隻要和科長說明了,有大批收入,為什麼不幹?這市價五六萬的行市,就是一百萬。這可以叫科長上籤呈說是把那布拿出來配給,和什麼平價布、平價襪子,混著一拿,只要是科長把這事交給我辦,運到科裡檢收的時候,就可以在分批拿出去的過程中,徑直送到科長家裡去。事成之後,怕科長不分出幾成來,於是另取張名片,寫了丹陽人五十七歲,半年不知所在幾個字。第二次又在雜記簿上發現了修理汽車行通記的記載,這是共過來往的。處長上次修理車子,配了三個零件,照市價打折算錢,處長高興之至。運動科長上過簽呈,把南岸三部壞了的卡車拿去修理。通記的老闆,至少也會在修理費上給個二八回扣,十萬八萬,那也是沒有問題的。他這樣的想著,竟想到了七八項之多,每個計劃,都暗暗的作下了記號。自己也沒有理會到已經站了多久,不過偶然直起身子來,已是兩隻腳痠得不能直立了。他扶著五屜櫃和板凳,摸到床沿上去坐著,他默想著自己是有些利令智昏了。單獨的在家裡想發財,人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可是話又得說回來,若不想法子弄錢,怎樣能應付太太的揮霍呢?這個時候,她正在隔壁揮霍,倒不知道心裡是不是很痛快?她正在那五張撲克牌上出神,還會有那富餘的思想想到家和丈夫身上來嗎?好是賭場就在隔壁,倒要去看看她是怎樣的高興。於是把皮鞋脫了,換了雙便鞋,將房門倒鎖了,悄悄的走向隔壁去。這時那雜貨店已關上了店門。裡面看門的店夥,顯然已得有陶伯笙的好處,鼓門的時候,應門的人,盤問了好幾句話,直問到魏端本交待清楚,太太也在陶家,是送東西來的,他才將門開啟。人進去了,他也立刻就關上門。魏端本走到店房後,見陶伯笙所住的那個屋子有強烈的電燈光,由裡面射出來。因為他的房門雖已關上,但那門是太薄了,裂開了許多縫,那縫裡透露出來的光線,正是銀條一般。魏端本走到門外,就聽到太太有了不平的聲音道:「真是氣死人,又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越拿了大牌,我就越要輸錢,真是氣死人。」她說這幾句話,接連來了兩句氣死人,可想到她氣頭子不小,若是走進去了,她若不顧體面罵了起來,那倒是進退兩難了。這把要來觀場的心事,完全推翻。不過好容易把門叫開,立刻又抽身回去,這倒是讓那雜貨店裡的人見笑的。因之就站在門邊,由門縫裡向內張望著。這個門縫竟是容得下半隻眼睛,看到裡面非常的清楚。這屋子中間擺了一張圓桌面,共圍坐了六個男人,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就是自己太太了。太太面前放著一疊鈔票,連大帶小約莫總有兩三萬元。她總是說沒錢用,不知道她這賭場上的錢是由哪裡來的。人家散著撲克牌,她卻是把面前的鈔票一掀三四張,向桌子中心賭注上一扔。扔了一回又是一回。結果和著桌中心大批的鈔票讓別人席捲而去。魏端本在門縫裡張著,心裡倒是非常之難過,嘆了口無聲的氣,徑自回家去了。但他一不留心,卻把門碰響了一下。主人翁陶伯笙坐在靠門的一方,他總擔心有捉賭的,立刻迴轉身問句哪個?但魏端本既已轉身,人就走遠了。並沒有什麼反應。魏太太坐在陶伯笙對面抬頭就看到這扇門的。便笑道:「還不是你們家裡的那隻野狗?你們家有剩菜剩飯倒給野狗吃,就常常招引著它來了。」陶伯笙對這話雖不相信,但惦記桌上的牌,也就沒有開門來看是誰,無人答應,也就算了。這時,是這桌上第二位太太散牌。這位太太三十多歲,白白胖胖的長圓面孔,鼻子兩邊,兩塊顴骨,高高撐起,配著單眼皮的白果眼,這頗表示著她面部的緊張,也可想她在家庭有權的。若照迷信的中國老相法說,她是剋夫的相了,她微微的捲起一寸多綠呢夾袍的袖口,露出左腕上戴的一隻盤龍的金鐲子,兩隻肥白的手,拿著撲克在手上,是那樣的熟習,牌像翻花片似的,向其餘七位賭客面前扔去。送到第二張的時候,是明張子了。魏太太緊挨了她坐著是第七家,第二張是個k第三張卻是個a。她笑道:「老魏,你該撈一把了。」她說話時,隨手翻過自己的一張,是個小點子,搖搖頭道:「我不要了,看一牌熱鬧罷。」這以前還不是勝負的關頭,其餘的七家都出錢進了牌。這時,該魏太太說話,她看看桌上明張沒有a,除了對子,決計是自己的牌大。她裝著毫不考慮的樣子,把面前的鈔票,全數向桌子中心一推,大聲道:「……唆了!」她這個作風,包括了那暗張在內,不是一對k,就是一對a。還有六家,有五家丟了牌。只有那位範寶華,錢多人膽大。他明張九十兩張,暗張也是個九。他想著,就算魏太太是一對,自己再換進一個九來,不怕不贏她。她今天碰釘子多了,有大牌也許小心些,現在唆了,也許她是偷機。便問道:「那是多少?」魏太太道:「不多,一萬六千元。」範寶華道:「我出一萬六千元,買兩張牌看看。」散牌的那位太太對二人看上了一眼,料著魏太太就要輸,因為姓範的這傢伙打牌還相當的穩,沒有對子,他是不會出錢的,好在就是兩張牌兩家,先分一張給範寶華是個三,分給魏太太是個k。範寶華說聲完了。再分給範寶華一張是個九,他沒有動聲色,只把五張比齊著,最後分給魏太太,又是個a。她有了兩對極大的對子,向範寶華微笑道:「來幾千元‘奧賽’嗎?」範寶華笑道:「魏太太,你未必有‘富而好施’。僅僅是兩大對的話,你又碰釘子。」魏太太道:「你會是三個九?」範寶華並不想多贏她的錢,把那張暗牌翻過來,可不就是個九?魏太太將四張明牌和那張暗牌,向桌子中間一扔,紅著面孔,搖了搖頭道:「這樣的牌,有多少錢都輸的了。」對散牌的人道:「胡太太,你看我這牌打錯了嗎?」胡太太笑道:「滿桌沒有愛斯,你有個老開和愛斯,可以唆。」她道:「那張暗牌,還是皮蛋呢。」說著,站了起來。她心裡明白,不到兩小時,輸了五萬元,明天自己的零用錢都沒有了,就此算了罷,哪裡找錢來賭?範寶華見她面孔紅得泛白,笑道:「魏太太收兵了。」她一搖頭道:「不,我回家去拿支票本子來。」主人陶伯笙聽了這話,心裡可有點為難,魏太太在三家銀行開了戶頭,有三本支票,可是哪家銀行也沒有存款。在賭場上亂開空頭支票,收不回去的話,下了場,人家賭錢的人,都把支票向邀賭的人兌了現款去,那可是個大麻煩。因道:「你別忙,先坐下來看兩牌。」範寶華連和她共三次賭,都是她輸了,心裡倒有些不過意。因把剛收去她唆哈的那疊票子,向桌子中間一推,笑道:「原封未動,你先拿去賭,我們下場再算,好不好?」魏太太還不曾坐下,因道:「若是你肯借的話,就索性找我四千,湊個整數好算賬。」範寶華說了句那也好,他就拿了四張千元鈔票,放到她面前,她也就坐下來再賭了。她心裡想著:只有這兩萬元翻本,必須穩紮穩打,不能胡來了。又是三十分鐘,算把得穩,還輸去了八九千元。這桌上的大贏家,是位穿西裝的羅先生。他尖削的臉,眼睛下面兩隻轉動的眼珠,表示著他的陰險。只是小半夜,他已贏了一二十萬,面前堆了一大堆鈔票,其中還有幾張美鈔,是楊先生輸出來的。這楊先生只二十來歲,是個少爺。西裝穿得筆挺,只是臉子白得像石灰糊的,沒有絲毫血色。他不住的在懷裡掏出大皮夾子,在裡面陸續的抽出美鈔來。這個時候的美鈔是每元摺合法幣千元上下,這每拿出來三四張五元或十元的,這數目是很惹人注意的。魏太太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聽到賭友全叫他小楊而已。心裡也就想著,這傢伙是幾輩子修到的?有錢而又年輕。只看他輸了多少錢,臉上也不有一點變動,不知他家是有多少家產的。那小楊坐在她斜對面,見她只管打量著,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毛病,倒很感到受窘,只是把頭低了。其實魏太太倒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面前放的那疊美鈔。想著怎麼找個機會,把他的美鈔也贏兩張過來才好。機會終於是來了,輪到那大贏家羅先生散牌,在第三張的時候,她有了三個四,明張是一對。對過的小楊有一張a,一張q擺在外面。自然是有對子的人說話了,她照著撲克經上釣魚的說法,只出了五百元進牌。此外七個人卻有五個人跟進了。小楊牌面上,成了一對a,姓羅的牌面上一對k帶一個j,魏太太換來一個k。這該那有對a的姓楊的說話。照說,姓楊的應當拿出大注子來打擊人,但是,他還只加了五百元。魏太太心想:糟了,他必然是有張a蓋著的。出小注子,恐怕也是釣魚。這樣倒霉,自己三個四,卻又碰了他三個a。但有三個四在手,決不能不碰一下,幸是他只出五百元,樂得跟進。桌子上的人,除了那姓羅的都把牌丟了。他發最後的一張牌,小楊是個七,她又得了一張k。明張是k四兩對,姓羅的本來有對k證明了她不會有k三個。她以兩對牌的資格,將鈔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說聲唆了。姓羅的毫不考慮,把牌扔了。小楊把那張暗牌翻過來,正是一個a。他一手環靠了桌沿,一手拿了他面前的美鈔在盤弄著微笑道:「別忙,讓我考慮考慮。」老k她只有兩張,那沒問題。難道她會有三個四?原來我三個a,是公開的秘密,她只兩對,肯偷我的機嗎?魏太太見他三個a擺出來,心想:有這樣大的牌,他不會不看。於是也裝著拿小牌的人故作鎮靜的樣子,將桌外茶几上的紙菸取過來一支,摸過來火柴盒,把火擦著了,緩緩的點著煙,兩手指夾了支菸,將嘴唇抿著噴出一口煙來。煙是一支箭似的,射到了桌子中心。那小楊考慮的結果,將拿起的美鈔重新放下,把五張牌,完全覆過去,扔到桌子中心,搖搖頭道:「我不看了。」胡太太是和魏太太站在一條線上的。她雖不知道那暗張是什麼,但小楊有三個a而不看牌,這是個奇蹟,望了他道:「這樣好的牌也犧牲嗎?」他笑著沒有作聲。魏太太好容易得了一把「富而好施」,以為可以撈對門一張美金。不想這傢伙,竟會拿了三個a不看牌。這個悶葫蘆比碰了釘子還要喪氣。自己也不肯發表那暗張,將牌都扔了,只是小小的收進了幾千元。沉住了氣沒有作聲。只是吸菸。胡太太低聲問道:「你暗張是個四?」魏太太淡淡的答道:「你猜罷。」在這種情形下,作主人的陶伯笙,知道她是拿了大牌,而沒有贏錢。看這樣子,今晚上她非輸十萬八萬不可!本來他兩口子今日吵了一天的架,就不應當容她加入賭場。這樣隔壁的鄰居,她大輸之下,她丈夫沒有不知道之理。明天見了面,魏端本重則質問一番,輕則俏皮兩句,都非人所能堪。便向魏太太笑道:「今晚上你的牌風不利,這樣該沉著應戰,或者你先休息休息,等一個轉變的機會,你看好不好?」魏太太道:「休息什麼?輸了錢的人都休息,贏錢的人,正好下場了。我輸光了,也不向你借錢。」她這幾句話,顯然是給陶伯笙很大一個釘子碰。好在姓陶的平常脾氣就好。到了賭博場上脾氣更好。雖然她是紅著面孔說的,陶伯笙還是笑嘻嘻的聽著。可是她的牌風實在不利,輸的是大注子,贏的是小注子,借來範寶華的那兩萬元,都已輸光。所幸鄰座胡太太也是小贏家,還可以通融款子下注。只是她決不肯掏出老本來給人賭,只是三千二千的借。零碎湊著,也就將近萬元了。自己是向陶伯笙誇過口的,不向他借錢。範寶華又已借過兩萬的了。我倒不信,今天的牌風是這樣的壞,於是立刻開了房門向外走。陶伯笙藉著出來關門,送她到店堂裡低聲道:「魏太太我看你今晚上不要再來了吧?你不看見他們開支票是彼此換了現款再賭的,支票並不下注。這就因為桌子上一半是生人。你開支票,除是我和老範可以掉款子給你,可是我今晚上也輸了。開出支票來,你以為老範肯兌現款給你嗎?」她聽了這話,當然是兜頭一瓢冷水。因道:「你也太仔細了,你瞧不起我,難道我家裡就拿不出現款?」說著話是很生氣,卜咚卜咚,開著雜貨店的店門亂響,她就走出來了。陶伯笙家裡有人聚賭,當然不敢多耽誤,立刻把店門關起來了。魏太太站在屋簷下,整條街,已是空洞無人。人睡了,不用電了,電線杆上的燈泡,偏是雪亮的懸在街頂上。馬路原來是不平的,而且是微彎著的。在這長街無人的情形下,似乎馬路的地面,平了許多。同時,街道也覺得已經拉直。遠遠的看去,只有丁字路口,站著個穿黑衣服的警察,此外就是自己了。她想著這大概是很深夜了,自己賭得頭昏眼花,也沒有看看錶,她凝了一凝神。這天晚上,有些例外,山城上並沒有霧,望望街頂上,還稀疏的有幾點殘星。四川是很少風的,這晚上也是這樣。可是魏太太賭唆哈的時候,八九個人,擁擠在一間小屋子裡,紙菸的殘煙充塞在屋子裡,氧氣又被大家呼吸得乾淨,除了烏煙瘴氣,就是尼古丁毒的辣味燻人,而且也因為空氣的渾濁,頭是沉甸甸的。屋子裡人為的溫度,只覺身上發燥。這時到了空洞的長街上,新鮮的空氣撲在臉上,彷彿是徐來的微風輕輕的拂著臉,立刻腦筋清醒過來,而呼吸也靈通得多了。她凝思之後,忽然想到,真回去拿錢來賭嗎?自己是分文沒有,不知丈夫身上或皮包裡有錢沒有?他當然是睡了,叫醒了他和他要錢,慢說是白天吵過架的,就是沒有吵過架,這話也不好開口,只有偷他的了。可是偷得錢來,也未必能翻本,輸了算了,回家睡覺去罷。她想著翻本的希望很少,緩緩的走到冷酒店門口去敲門,但敲了七八下,並沒有迴響。她站在門下,低頭想著,這是何苦?除了把預備給孩子添衣服的錢都輸了,還借了範寶華兩萬元的債。和這姓範的,除了在賭場上會過三四次,並沒有交情可言,這筆債不還恐怕還是不行。還得賭,賭了才有法子翻本。反正是不得了,把支票簿拿來,開一張支票,先向姓範的兌三萬元,再開張支票還他二萬元。贏了,把支票收回來,輸了有什麼關係?難道還能要我的命嗎?終於是想到了主意了,她用力下咚的敲上幾下門板。門裡的人沒有驚動,卻把街頭的警察驚動了,遠遠的大聲問句哪一個?魏太太道:「我是回家的,這是我的家。」警察走向前,將手電筒對她照了一照,見她是個豔裝少婦,便問道:「這樣夜深,哪裡來?」他這一照一問,她感覺得他有些無禮。可是陶家在聚賭,不能讓警察盤問出訊息來的。因道:「我由親戚家有事回來,這也違犯警章嗎?」警察道:「我在崗位上,看到你在這裡站了好久了。現在兩點鐘了,你曉不曉得?一個年輕太太,三更半夜,在這裡站住,我不該問嗎?地方上發生了問題,是我們警察的事。」魏太太道:「我也不是住在這裡一天的。不信,你敲開門來問。」那警察真個敲門,並喊著道:「警察叫門,快開啟。」他敲的特別響,將裡面有心事容易醒的魏端本驚動了。他連連的答應著,心裡也就猜是太太回家了。彷彿聽到說是警察叫門,莫非她賭錢讓抓著了。那也好,警戒她一次。他開啟門來,果然是太太和警察。他還沒有發言呢,她先道:「鬼門,死敲不開,弄得警察來盤問。」一搶步,橫著身子進了門。警察道:「這是你太太嗎?這樣夜深回家?」魏端本道:「朋友家裡有病人,她回來晚些了。」警察道:「她說是去親戚家,你又說是上朋友家,不對頭。」魏端本披了中山服的,袋裡現成的名片,遞一張過去,笑道:「不會錯的。這是我的名片,有問題我負責。」那警察亮著手電,將名片照著,見他也是個六七等公務員,說句以後回來早點,方才走去。這問題算告一段落。
五輸家心理上的逆襲
魏端本站在大門口,足足發呆了五分鐘,方才掩著門走回家去。奇怪,太太並沒有走回臥室,是在隔壁那間屋子,手託了頭,斜靠了方桌子坐著,看那樣子,是在想心事。他心裡想著:好,又必定是輸個大窟窿。我也不管你,看你有什麼法子把話對我說。你若不說,更好,我也就不必去找錢給你了。他懷了這一個心事,悄悄的回臥室睡覺去了。魏太太坐在那空屋子裡,明知丈夫看了一眼而走開,自己輸錢的事,當然也瞞不了他。一來他是向來不敢過問的,二來夜深了,他是肯顧面子的人,未必能放聲爭吵。因之也就坦然的在桌子邊坐下去。在她轉著念頭的時候,彷彿隔壁陶家打撲克的聲音,還能或斷或續的傳遞了過來。又有了這樣久的時間,不知道是誰勝誰負了。若是自己多有兩三萬的資本,戰到這個時候,也許是轉敗為勝了。可惜的是拿著那把「富而好施」的時候,小楊拿著三個愛斯,他竟丟了牌不看。想到這裡,心裡像有一團火。只管繼續的燃燒,而且這股怒火,不光是在心裡鬱藏著,把臉腮上兩個顴骨,也燒得通紅。看看桌上,粗瓷杯子裡還有大半杯剩茶,她端起來就是一口咕嘟下去,彷彿有一股冰涼的冷氣直下丹田。這樣,好像心裡舒服一點,用手撲撲自己的臉腮,卻也彷彿有些清涼似的。於是站在屋子裡徘徊一陣,打算開了吊樓後壁的窗戶,看看隔壁的戰局,已到什麼程度,就在這時,看到魏端本的大皮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她心中一動,立刻將皮包提了過來,放在桌上開啟,仔細的尋查一遍,結果是除了幾百元零碎小票子而外,全是些公文信件的稿子。她將皮包扣住,依然向旁邊椅子上丟下去,自言自語的道:「假使這裡面有錢他也就不這樣的亂丟了。可是,他的皮包,向來不這樣亂丟,分明有意把皮包放在這裡騙我一下。也可以想,皮包並不是空的,他把錢都拿了起來,藏在身上。」想到這裡,她就情不自禁的,鼻子裡哼上了一聲。於是熄了電燈,輕移著腳步緩緩的走回臥室。當她走回臥室的時候,見魏端本擁被睡在枕頭上,鼾聲大作。他身上穿的那套制服掛在床裡牆釘上。她輕輕的爬上床,將衣服取下,背對了床,對著電燈,把制服大小四個口袋完全翻遍,只翻到五張百元鈔票。她把這制服掛在椅子上,再去找他的制服褲子,褲子搭在床架子頭上,似乎不像有錢藏著的樣子,但也不肯放棄搜尋的機會,提將過來,在插袋裡後腰袋裡,前方裝鑰匙小袋裡,全找遍了,更慘,只找出些零零碎碎的字紙條。說了句窮鬼,把字條丟在桌上。其中有張名片,反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大字,認得是魏端本自己的筆跡,上寫,明日下午十二時半,過南岸,必辦。在「必辦」旁邊打著兩個很大的雙圈。她想:這決不是上司下的條子,也不像交下來的公事,他過江去幹什麼?也不知道這明日是過去了的日子,還是未來的日子。自己是常到南岸去賭錢的,這話並沒有告訴過他,莫非他知道了,要到南岸去尋找?可是我真在賭場上遇到了他的話,一抓破了面子,我只有和他決裂。他既然去尋找,一定是居心不善的。她想著想著,坐在屜櫃旁的椅子上。這就看到那櫃桌面上,有許多名片,在下面寫下了鉛筆字。那字全是隱語,什麼意思,猜想不出來,看看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心想,他這是搗什麼鬼?莫非是對付我的。心裡猜疑著,眼就望著床上睡的人。見他側著的臉,顴骨高頂起,顯著臉腮是削下去了。他右手臂露在外面,骨頭和青筋露出,顯著很瘦。記得在貴陽和他同居的時候,他身體是強壯的,那還是在逃難期中呢。這幾年的公務員生活,把他逼瘦了。以收入而言,在公務員中,還是上等的,假使好好過日子,也許不會這樣前拉後扯。譬如這個禮拜裡面,連欠賬帶現錢輸了將近十四五萬。這十四五萬拿來過日子不是可以維持半個月甚至二十天嗎?尤其是今晚這場賭,牌癮沒有過足,就輸光了下場。真是委屈得很。那陶伯笙太可惡,就怕我開空頭支票,先把話封住了我,讓我毫無翻本的希望。今晚上本沒有預備賭錢,只想去看電影的。不是這小子在街上遇著,悄悄的告訴,今晚上家裡有局面,那麼手皮包裡兩萬元依然存在,明天可以和孩子買點布作衣服。這好了,自己分文不存,魏端本身上,不到一千元了,每天的日用生活費,這就是大大的問題。魏端本一早起,就要上機關去辦公的,還必得在他未走以先,和他把交涉辦好。自然,開口向他要錢,必得說出個理由來,這理由怎麼說呢?這半個月,他已經交了家用二十多萬了。照紙面上的薪水津貼說,已超過他三個月的收入。她想到這裡,又看了看睡在枕上的瘦臉。心裡轉了個念頭,覺得這份家,也真夠他累的。她心裡有點恕道發生了,卻聽大門外馬路上有了嘈雜的人聲。遠遠有人喊著向右看齊,向前看。報名數。一二三四五,極短促而粗暴的聲音,連串的喊出。這是重慶市訓練的國民兵,各條街巷,在天剛亮而又沒有亮的時候,他們在山城找不著一塊平坦的地方,就在馬路上上操。有了這種叫操聲,自然是天快亮了。自己本是沒有錢,無法去翻本,就算有錢,現在已不能去翻本了。這個時候,臉子已經不發燒了,心裡頭雖還覺得有些亂糟糟的,可是也不像賭輸初回來的時候,那樣難過了。倒是天色將亮,寒氣加重,只覺一絲絲的冷氣,不住由脊樑上向外抽,兩隻腳,也是像站在冷雪上似的,涼入骨髓。站起來打了兩個冷顫,又打了兩個呵欠,趕快脫了長衣,連絲襪子也來不及拉下,就在魏先生腳頭倒下去,扯著被子,把身子蓋了。她落枕的時候,心裡還在想著,明日的家用,分文俱無,必得在魏端本去辦公以前,把交涉辦好。同時追悔著今晚上這場賭,賭得實在無聊,睡了好大一會還睡不著。朦朧中幾次記起和丈夫要錢的事,曾想搶個先,在他未走之前,要把這問題解決。可是無論如何,自己掙扎不起來。等著可以睜開眼睛了,聽到街上的人聲很是嘈雜。重慶的春季,依然還是霧天,看看吊樓後壁的窗子外,依然是陰沉沉的,她估計不到時間,就連叫了兩聲楊嫂。她手上拿了張晚報進來,笑道:「太太,看晚報,又是好訊息。賣晚報的娃兒亂吼,啥子德國打敗仗。」她將兩隻手臂,由被頭裡伸了出來,又打了兩個呵欠。笑道:「什麼,這一覺,睡了這樣久?先生沒有給你錢買菜嗎?」楊嫂道:「給了兩千元,還留了一封信交把你,他不回來吃午飯,信在枕頭底下。」魏太太道:「他還彆扭著,好罷,我看他把我怎麼樣?」說著在枕頭下一摸,果然是厚厚的一封信。看時,信封上寫著芝啟。敞著口,沒有封。她將兩個指頭把信瓤子向外扯出來,先透出了一疊鈔票,另外有張紙,只寫了幾行字:
芝:
好好的休息罷。留下萬元,作你零用。我今日有趟公差,過南岸到黃桷椏去,我把轎子錢和旅館錢省下,想今晚上趕回來。萬一趕不回來,我會住在朋友家裡的。不必掛念。
本留
她看完了信,將鈔票數一下,可不是一萬元。黃桷椏是疏建區的大鎮市,常去的。過江就上坡總在幾千級。本地人叫作上十里下五里,十里路中間,沒有二十丈的平地,上去上坡子到山頂為止,才是平路。若不坐轎子,那真要走掉半條命。他這樣子省有什麼用?還不夠太太看一張牌的錢。但不管怎麼樣,他那樣苦省,自己這樣的浪費,那總是對不住丈夫的事。想到這裡,又把魏先生留下的信,從頭至尾的看上一遍,這裡面絲毫沒有怨恨的字樣,怕今天趕不回來,還叮囑著不要掛念。她把信看著出了一會神,也就下床漱洗。楊嫂進房來問道:「太太要吃啥子飯食?先端碗麵來,要不要得?」魏太太道:「中午你們怎麼吃的?」楊嫂道:「先生沒有回家,我帶著兩個娃兒,浪個煮飯?我帶他們上的三六九。」魏太太笑道:「那好,又是一天廚房不生火,那也不大像話吧?孩子交給我。你去作晚飯。」楊嫂笑道:「要是要得,你要耐心煩喀。」魏太太道:「我只要不出去,在家裡看著孩子,有什麼不耐煩?」楊嫂低著頭笑了出去,低聲說了句:「浪個別脫(猶言那樣乾脆)。」魏太太聽了,心下不大謂然,心想:難道我會生孩子,就不會帶孩子。只是這個女傭工,卻是自己放縱慣了的,家交給她,孩子也交給她。另換個人,就不能這樣放心,只得把這句話全盤忍受了,只當是沒有聽到。果然,楊嫂抱著牽著,把兩個孩子送進來了。大孩子五歲多,是個女孩,小頭髮蓬著像個雞窠。上身穿了白花洋紗質,帶裙子的童裝,在這上面,罩了件冬天用的,駱駝絨大衣。大衣不但是紐扣全沒有了,而且脅下還破了個大口,向下面拖著絨片筋。胸面前溼了大塊,是油漬糖漬鼻涕口水黏成的膏藥狀。下面光了腿子,穿了雙破皮鞋,而且鞋上的絆帶也沒有了。兩條光腿,那全不用說,都沾遍了泥點。小的這個孩子,是個男孩,約莫是兩歲,他倒完全過的冬天。身上的一套西北藍毛絨編的掛褲,已記不清是哪日起所穿胸襟前袖口上,全是結成膏片的髒跡。袖口上脫了毛線,向下掛著穗子。那張小圓臉兒,更不成話,左腮一道黑跡,連著鼻子嘴橫抹過來,塗上了右腮。鼻子下面,還是拖兩條黃鼻涕,拖到嘴唇。腿上是和姐姐相同,光著下半截。一隻腳穿了鞋襪,一隻赤腳。魏太太皺了眉頭道:「我的天!怎麼把孩子弄得這樣髒。」楊嫂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將男孩子交給主婦,扭身就出去了。她好像認為小孩子這樣髒,乃是理所當然。魏太太嘆了口氣把男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舀了盆熱水來,給兩個小孩子洗過手臉,頃刻之間,找不到日用的腳盆,和兩孩子洗了腳,這又找不到腳布。看看床欄上,還有就也遇事從簡了,將臉盆放到地板上,換下來兩日未曾洗的一件藍布罩衫,取過來給孩子擦了腿腳,將箱子五屜櫃,全翻了一陣,找出十幾件小孩兒衣服,挑著適當的,給他們換上了。因對了孩子望著道:「這不也是很好的孩子,交給楊嫂,就弄成那個樣子。」有人笑答道:「可不是很好的孩子嗎?孩子總是自己帶的好。」看時,是隔壁陶伯笙太太呢。她總是那樣乾淨樸素的樣子。身上穿了半舊的陰丹士林罩衫,她會熨燙得沒有一絲皺紋。頭上的長髮,在腦後挽了個辮環。臉上略微有點粉暈,似乎僅是抹了一層雪花膏。立刻起身相迎,笑道:「你這位管家太太,也有工夫出來坐坐?」陶太太笑道:「談什麼家,無非是兩間屋子。」魏太太屋子裡,本來也就秩序大亂,現時和孩子一換衣服,又把面前兩把椅子佔滿了。她只得將衣服抱著一堆,立刻送到桌底下去,口裡連道請坐請坐。陶太太坐下來笑道:「打算帶孩子出去玩嗎?」魏太太道:「哪裡也不去。我看孩子髒得不成樣子,給他收拾收拾。」陶太太道:「是的,住在這大街上,家裡一寸空地也沒有,孩子沒個透空氣的地方,健康上大有關係,若是再不給他弄乾淨一點,更不好了。」魏太太一面拿鞋襪給孩子穿,一面談話。因道:「我是太笨了,橫針不會直豎,孩子的鞋幫子,我也不能做。什麼都買個現成的,就是現成的罷,也賭瘋了,不給孩子裝扮起來。這門娛樂太壞,往後我要改變方針了。」陶太太微笑道:「若是摸個八圈,倒也無所謂,打唆哈可來得兇,我一徑不敢伸手。」魏太太心想:她不走人家的,今日特意來此,必有所謂,且先裝不知,看她要些什麼。因道:「我家成日不舉火,舉火就是燒飯,熱水也沒有一杯。你又不吸香菸,我簡直沒法子招待你。」陶太太道:「不要客氣,我有兩句話和你商量商量。你不是和胡太太很要好嗎?我知道她手邊很方便。我有一隻鐲子,想在她手上押借幾萬塊錢。這件事我不願老陶知道。他是個好面子的人,他知道押首飾,又要說我丟了他面子了。我想請你悄悄的去和胡太太商量一下。她若認為可以,我再去找她。」魏太太笑道:「你手上也不至於這樣緊呀!」陶太太嘆了口氣道:「你哪裡知道我們家的事?你不要看老陶三朋四友,成天在外面混,他是完全繃著一個面子。作了人家公司一個交際員,只有兩萬元伕馬費,吸香菸都不夠。我們也就是圖這個名,寫戶口冊子好看些,免得成了無業遊民。兩個孩子都在國立中學,學膳費是不要的,可是孩子來信餐餐搶糙米飯吃,吃慢了,飯就沒有了,得餓著。大孩子的學校離重慶遠,在永川,每餐飯還有兩碗沒油的蔬菜,八個人吃。第二個孩子在江津,常是一餐飯吃一條臭蘿蔔乾。而且每餐只有兩碗飯,只夠半飽。兩人都來信,餓得實在難受,希望寄一點錢去,讓他們買點燒餅吃。大孩子還不斷的有點小毛病,不是咳嗽,就是鬧溼氣,要點醫藥費。我怕孩子太苦了,打算每人給他兩三萬塊錢。你別看老陶上了牌桌子不在乎,那都是臨時亂拉的虧空。真要他立刻掏出一筆現款,他還要去想法子。他也未必給孩子那樣多錢,東西我也不帶出來,白放在箱子裡,換了捨不得,出幾個利錢押了它罷。」魏太太沒想她託的是這件事。笑道:「進中學的孩子了,你還是這樣的疼。」陶太太皺了眉道:「前天和昨天連線到兩個孩子的來信訴苦,我飯都吃不下去。我們那一位,倒是不在乎,照樣的打牌。魏先生就不像他,我看見他回家就抱孩子。」魏太太道:「他呀!對於孩子也就是那麼回事,見了抱抱,不見也就忘記了。說起打牌,我倒要追問一句,昨晚上的局面,陶先生又不怎樣好吧?」陶太太搖著頭苦笑了一下,接著又點了兩點頭道:「不過昨晚上這場賭是他敷衍範寶華的,可以說是應酬,連頭帶賭,還輸了三萬多。聽說那個姓範的要作一筆黃金生意,叫老陶去和他跑腿。老陶就聽場風是場雨,高興的了不得,昨晚上有兩個穿西服在一處打牌的就是幫忙可以買金子的人。老陶為他們拉攏,在館子裡大吃一頓,又到我們家來賭錢,聽說原來是要到一個女戲子家裡去賭的,他們一面賭錢,一面還要開心。因為那個女戲子不在家,就臨時改到我家來了。我們作了買金子的夢,一點好處沒有得到,先賠了三萬元本,人熬了一夜,累得七死八活。我的那位還是很起勁,覺也沒有睡,一大早就到老範那裡去了。」魏太太道:「那倒好,我和胡太太抵了那個女戲子的缺了。」陶太太不由得臉上飛紅,立刻兩手同搖著道:「你可不要誤會。你和胡太太,都是臨時遇到的。」魏太太雖然聽到她這樣解釋了,心裡總有點不大坦然,這話只管老說下去,卻也沒有味。便笑道:「好賭的人,有場合就來,倒不管那些,我是個女男人,誰要對我開玩笑,誰預備倒霉,我是拳頭打得出血來的人。」陶太太不好說什麼,只是微微的笑著。那楊嫂正走了進來,問道:「飯作好了,就吃嗎?沒得啥子好菜咯。」陶太太笑道:「你去吃飯,我晚上等你的回信。」說著,大家一齊走到隔壁屋子裡來。看那桌上的菜,是一碗豆腐,一碗煮蘿蔔絲。魏太太皺了眉道:「又買不到肉嗎?炒兩個雞蛋罷。」陶太太道:「我為老陶預備了很多的菜他又不回來吃,我去給你送一點來。」說著立刻走了。魏太太坐在桌子邊,捧著一碗平價米的黃色飯,將筷子尖伸到蘿蔔絲裡撥弄了幾下,然後夾了一塊煎豆腐,送到鼻子尖上聞了一聞,將豆腐依然送回菜碗裡,鼻子哼著道:「唔!菜油煎的,簡直不能吃。」楊嫂盛著小半碗飯來喂孩子。便笑道:「你是比先生考究得多咯,你不在家,先生買塊鹹榨菜,開水泡飯吃兩三碗。你在家,他才有點菜吃。」魏太太還沒有回答這句話,陶家女傭人端了一碗一碟來,碗盛的是番茄紅燒牛肉,碟子盛的是叉燒炒芹菜。她放到桌上,笑道:「我太太說,請魏太太不要客氣,留下吃,家裡頭還多咯。」魏太太看那紅燒牛肉燒得顏色醬紅,先有一陣香氣送到鼻子裡。便道:「你們家裡的伙食倒不壞。」劉嫂道:「也就是先生一個子吃得好。太太說先生日夜在外面跑,瘦得那樣,要養一家子,讓他吃點好飲食。他自己掙的錢,自己吃,天公地道,騎馬的人還要和馬上點好料呢。太太自己,硬是捨不得吃,餐餐還不是青菜蘿蔔?」魏太太說著話時,夾了塊牛肉到嘴裡嚐嚐,不但燒得稀爛的,而且鮮美異常。因道:「你太太對你們主人,真是沒有話說。你們先生對於太太,可是馬馬虎虎的。」劉嫂道:「馬虎啥子?伺候得不好,他還要發脾氣。我到他們家年是年(謂一年多也),沒看到太太耍過一天。」魏太太道:「你們太太脾氣太好了,先生成天在外交遊,你太太連電影都不看一場。」劉嫂道:「還看電影?有一天,太太上街買東西轉來晚一點,鎖了房門,先生回來,進不到門,好撅(罵也)一頓。我要是她,我都不受。」魏太太笑道:「你還想作太太啦?」劉嫂紅著臉道:「這位太太說話……」她一笑走了。魏太太倒也不必客氣,把兩碗菜都下了飯,但到這時,許多在個性相反的事情,繼續向她逆襲著,她心理上的反映,頗覺得自己有過分之處。吃過了飯,呆呆的坐著。看著兩個孩子在屋子裡轉著玩。有人在外面叫了聲魏太太。她問是誰,那人進來了,是機關裡的勤務,手上拿著一個小篾簍子。魏太太道:「你找魏先生嗎?他過南岸去了。」勤務笑道:「是我和魏先生一路去的。他今晚不能回家,讓我先回重慶。這是帶來的東西。」說著將小篾簍放到桌上。魏太太道:「他說了什麼話嗎?」勤務在身上取出一封信,雙手交上。魏太太拆了信看,是日記簿上撕下來的紙片,用自來水筆寫的。信這樣說:
芝:
公事相當順手,今晚被主人留住黃桷椏,作長談,明日可回家午飯,請勿念。友人送廣柑十枚,又在此處買了鹹菜一包,由勤務一併先送回,為妹晚飯之用。晚飯後,若寂寞,帶孩子們去看電影罷。晚安!
本上
她把這信看完,心裡動盪了一下,覺得有一股熱氣上衝,直入眼眶,她要流淚了。
六一切是撩撥
女人的眼淚是最容易流出來的,很少例外。不過魏太太田佩芝個性很強,當她眼淚快流出來的時候,她想到面前還有個勤務,她立刻用一種極不自然的笑容,把那要哭的意味擋住。因向勤務道:「魏先生也是小孩子脾氣,怕重慶買不到廣柑,還要由南岸老遠的帶了回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我沒有什麼事,你走罷。」那勤務看到她的顏色極不自然,也不便說什麼,敬著禮走了。魏太太在沒有人的時候,把魏先生那張信紙拿著,又看了一看。楊嫂由外面走進來笑問道:「太太,朗個的?說是你不大舒服?」她笑道:「剛才還吃了兩碗飯,有什麼病?」楊嫂道:「是剛才那個勤務對我說的。」魏太太忽然省悟過來,笑道:「我有什麼病?不過我在想心思罷了。」楊嫂看她斜靠了桌子坐著,手託了半邊臉,眼光呆定了,望著那兩個在床邊上玩的孩子。楊嫂走近兩步,站在她面前,低聲道:「我說,太太,二天你不要打牌了,女人家鬥不過男人家喀。你要是不打牌的話,我們佃別個兩間好房子住的錢都有了。住了有院壩的房子,娃兒有個耍的地方,大人也透透空氣。有錢吃一點,穿一點,比坐在牌桌上安逸(舒服也)得多。輸了就輸了,想有啥子用,二天不打牌就是。」魏太太噗嗤一聲笑了,站起來道:「我受了十幾年的教育,倒要你把這些話來勸我。陶太太託我和胡太太商量一件事,還等了我的回信呢。你看著兩個孩子,我半點鐘就回來。」楊嫂笑道:「怕不過十二點?」魏太太道:「難道我就沒有作回正經事的時候?打水來我洗臉罷。」楊嫂看她這樣子,倒也像是有了正經事,立刻幫助著她把妝化好。她還是穿了那件掛在床裡壁的花綢衣服,夾了只盛幾千元鈔票的皮包,匆匆出門而去。這也是普通女人的習慣,在出門之前,除了化妝要浪費許多時間而外,還有許多不必要的瑣事,全會在這時間發生,以致真要出門,時間是非常的迫促,就落個匆匆之勢。這裡到胡太太的家裡,路並不算遠,魏太太並沒有坐車子,步行的走去。下百十步坡子,走到一條伸入嘉陵江的半島上。這裡是繁華市區,一個特殊的境界,新式的歐洲建築,三三兩兩間隔著樹立在山崗上下,其間有花木,也有草地。房子有平房,也有樓,每扇玻璃窗透出通明的電燈光線,這光線照著,讓你可以看到穿著上等西服的男子,或滿臉脂粉的燙髮女郎,在這一丈長三尺寬的石板坡子上來去,因為這個地方對於戰都的摩登仕女是太合理想的。到熱鬧街市很近,一也;房屋決不擁擠,有辦法美化,二也;半島是很好的石質,隨處有極堅固的防空洞,三也。唯一的缺憾只是地不平,無論上街的坡子怎樣寬大,車輛不能到門口,找不到轎子的時候,就得步行。但這點缺憾倒是百分之九十幾的重慶人所能忍受的。因之這半島上擁了個真善美新村的雅號,住著一二百家有錢階級與有閒階級。魏太太不但是羨慕這裡,而且也羨慕這裡居民的生活。她每次到這裡來,就發生一種感慨,論知識,論姿色,而且論年歲,都比這裡的多數婦女強幾倍。然而自己就住在冷酒鋪後面的吊樓上。因此,不願到這地方來。今天來了,她倒另有一番感想,假使自己把輸了的錢都來作生活用途,自也有這個境況。她正這樣想著,身後一陣嬉笑之聲。回頭看時,三四支電筒,閃著白光,簇擁一群男女走下來。聽那些人口音,有說北方話的,有說下江話的。有人道:「今晚上我不能跳得太夜深,明天上午九點鐘,我有要緊的事。」有個女子問道:「什麼要緊的事,是買金子嗎?」那人笑道:「買金子,九點鐘才去,那才是外行呢。今天晚上就要到銀行門口去排班。」那女子道:「你廖先生買金子,還用得著排班嗎?我知道範寶華就在和你合作。」這句範寶華讓魏太太特別注意,原來這位小姐,也是老範的熟人。這就緩緩的開步,讓過他們,隨在後面走。那男子道:「袁小姐幾時看到老範的?」她道:「不用得遇著他,我也知道他的行動。不過他買他的金子,他發他的財,我袁三小姐並不眼熱,我也不會再敲他的竹槓。」那男子哈哈一笑。魏太太這就明白了,這個女子就是和老範拆了夥的袁三。聽說她長得很漂亮,可惜看不到她的面貌。她一路想著,一路跟他們走,這倒巧了,他們所到的地點,就是胡太太家緊隔壁的一所樓房。借了他們手電光,直到胡家門口。胡家的房子,是五六間洋式平房周圍繞著細竹籬笆,屋簷下亮著雪白的電燈,照見籬笆裡兩棵紅白碧桃花,開得像兩叢彩堆。花下一片青草地毯,綠油油的。這和自己家裡開啟弔樓窗戶就看到人家高高低低灰黑色的屋脊,真不可同日而語。她在籬笆門下叫了聲胡太太。簷下的洋式門推開了,看到門裡面又是燈火通明的,有人伸頭問了一問。魏太太道:「我姓魏,來見胡太太,有幾句話商量。」這報告完畢,胡太太早是由門裡搶了出來,迎上前挽著她的手臂笑道:「這是哪陣風吹來的。請到裡面坐。」她牽著魏太太由側面的小門裡進去。魏太太由正屋窗子外經過向裡看著的時候,見那裡是座小客廳,燈光下坐滿了的人。主人將客引到自己臥室裡讓座,首先就問:「吃了晚飯沒有?」魏太太道:「我已經吃過飯了,你家有什麼喜慶事情?」胡太太道:「什麼喜慶也沒有,我們是隨人家熱鬧。隔壁劉家今夜跳舞,到他家去跳舞的人我們有一大半是相熟的,在沒有跳舞之前就到我家來談天。我怕你是來邀我去湊局面,所以我請你到房裡來談話。」魏太太因把陶太太所託的事細細的說了。胡太太絲毫不加考慮,因道:「叫她拿來就是了。現在銀樓掛牌的金價是四萬到五萬。我照三萬一兩押她的。小事,我也不要什麼利錢。可是日子久不得。金子跌了價,也許不值三萬,那我就倒出利息了。」魏太太笑道:「我雖不買金子,可是這好處我曉得,金子只有往上漲,哪有向下落的道理。」胡太太道:「照你這樣說,有金子的人都不肯向外賣出了。你是好朋友,我也不必瞞著你。我現在作一筆生意,請你看幾樣東西。」說著,她把玻璃窗上的幔布先給掩蓋起來,然後開啟穿衣櫥,取出白鐵小箱子來。她將背對了窗戶,捧著白鐵小箱子朝了電燈,然後向魏太太招了兩招手。魏太太會意走了過去。她將小鐵箱的鎖開啟,掀開蓋來,黃光外射,讓魏太太吃了一驚。裡面有四隻金鐲子,兩串金鍊子,十幾枚金戒指。因道:「這都是你收買的嗎?」胡太太笑道:「若是我收買的,我就不給你看了。明天早上,我就送進銀樓。」魏太太道:「你怕金子會跌價,所以趁這個機會賣了它。我勸你可別作這種傻事。」胡太太將小箱子鎖好,依然送到衣櫥子裡去。笑道:「我並不傻,我是替人家代勞的。我有兩家親戚,住在歌樂山。他們看到金子能賣到四萬幾一兩,黃金儲蓄呢?可只要兩萬元一兩。於是他們腦筋一轉,有了辦法,決定把金子拿到銀樓去換現錢。這筆現錢分文不動,拿去買黃金儲蓄券。六個月到期,憑了儲蓄券去兌現金。那麼現在賣掉一兩金子,六個月之後,就變成二兩金子了。這樣現成的好買賣,為什麼不做。他們有了這個動議,驚動了兩家太太小姐們,連老媽子也在其中湊熱鬧,各把首飾拿出來,帶到城裡來換。他們知道我們認識一家銀樓,託我去和他們換掉,而且還託我們胡先生到銀行裡去買儲蓄券。所以今天晚上我這衣櫥子倒成了交易所了。」魏太太道:「也許這裡面有一大半是你的吧?」胡太太將衣袖子向上一卷,露出了右手臂上套著的金鐲子,笑道:「我的還在這裡。假使我有那富餘錢的話,就買了黃金儲蓄券了,哪裡還會等著今日。」魏太太嘻嘻地望著她笑道:「也許你早就買得可觀了。」胡太太也只笑了一笑。魏太太道:「這幾個月來,也偶然聽到有人說買金子,買黃金儲蓄券,真正幹得起勁的人,也還不多,為什麼這個禮拜以來到處都聽著是買金子的聲音?」胡太太點點頭道:「這個我有點研究,可以告訴你,第一是黃金的黑市,漲到了五萬上下,現在花二萬元買一張儲蓄券,六個月兌現,對本對利,比在銀行裡存大一分的比期,(川地商家習慣半月一交割,十五或三十一日必須結賬。故每月三十一及十五謂之比期。銀行因此習慣而有半月存款之例謂之比期存款。普通半月存款亦謂之比期存款。但依存款之日起息,半月一結,則不必固定十五日或三十一日。)還要合算。你拿十萬元到銀行裡存大一分,到七個月頭,利上加利,才有十九萬幾,還不到對本對利呢。這不是買黃金儲蓄券更合算嗎?所以黃金黑市越漲價買黃金儲蓄券的人越多。第二是官價和黑市相差一半,政府賣黃金也好,賣黃金儲蓄券也好,那都吃虧太大了。非把官價提高不可。提高多少現在雖不知道,但是總不會和黑市相差一半。等到黃金官價定高了,兌現的日子就不能對本對利了。據報上登載,就在這幾日財政部要宣佈新官價。大家要搶便宜,所以這幾日買黃金的人發了狂。這些買三兩五兩黃金儲蓄券的算什麼?那些買黃金期貨的,一買幾千兩,也雪片似的向四行送著支票,那才是嚇人呢。第三,還有個原因,說政府看到賣黃金是太吃虧,要不賣了,因此要想發財的人更是著急。」魏太太笑道:「你說這話,我算明白了。既是賣黃金吃虧,政府又何必賣,馬上就可以停止,還等什麼?」胡太太道:「為的是法幣要回籠。」魏太太道:「什麼叫法幣回籠?」胡太太道:「法幣發得太多了。這叫通貨膨脹。通貨膨脹,錢不值錢,東西要漲價,這叫法幣貶值。政府不願法幣貶值和東西漲價,要把市面上的法幣收回去,這就叫回籠。讓法幣回籠的辦法很多,不一定是出賣黃金。譬如抽稅,發公債票,拋售物資都可以。」魏太太走近一步,將手拍了她肩膀道:「真有你的,你也沒有學過經濟,怎麼曉得這樣多?」胡太太笑道:「這還用得著學呀!我們家裡每天晚上來些擺龍門陣的客人,無非就談的是這些。聽過三回五回,也許你還不明白。等著你聽到二三十回,甚至五六十回,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魏太太道:「那麼你們府上貴客滿堂,也許又是在開經濟座談會了。」胡太太道:「那倒不是。他們今天都是到劉家去跳舞的,時間未到,先到我家來坐坐。我不是說了,這些人我們認識一大半嗎?」魏太太道:「跳舞還有時間不時間,反正是大家趁熱鬧。」胡太太道:「自然是這樣的,不過人馬未曾到齊,大家就得等上一等。尤其是幾位女明星沒有到,大家必須等著。」魏太太道:「是哪幾位女明星呢?舞臺上和電影上的女明星我很少看到她們的本來面目。」胡太太挽著她的手道:「你隨我來罷,也許她們來了。」她隨著女主人走出門時,隔壁那客室裡的歡笑聲,已經停止。那邊洋樓裡,留聲機用擴大器放著音樂片子,響聲由窗子縫裡和門縫裡傳播了出來。胡太太笑道:「他們已經開始了。你看,很有趣的。」魏太太關於摩登的事,什麼都玩過,就是不會跳舞。這原因第一是由於她沒有朋友引帶學習,第二是她參加的社交,是不大高貴的場合,沒有跳舞的機會。心裡倒也想著,重慶城裡半公開的跳舞,到底是怎麼一種場面?這時有了這樣一個機會,自也願意去見識。順便看看範寶華那個離婚夫人,長的是怎麼的漂亮。心裡如此,隨著胡太太,已走進了劉家。這屋子倒是純歐化式的,進了大門,就是個門廊,壁上的衣架帽鉤,懸掛了不少的帽子和雜物。門廊過去,一條寬甬道,左邊一所小客廳,已是坐滿了人的。左邊有個垂花門的大敞廳,傢俱全搬空了,只屋子角上,留有一張小圓桌,桌子放了一架留聲機,旁邊堆了二三十張話片。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彎了腰在那裡伺候話匣子。那頭屋角,有個擴大器安在牆上。全屋電燈通明,照著七八對男女,在光滑的地板上溜著。在垂花門外面,亂擺著大小椅子,不舞的人,男女夾雜坐在那裡。胡太太帶她進來了,隨便的向人點著頭,不知道誰是主人,也沒有人來招呼。兩人自走向那小客廳裡去。一個頭髮梳得烏油淋淋的西服少年,迎向前對胡太太腳底下望著,笑道:「怎麼穿便鞋來的?」胡太太笑道:「我今天沒有工夫。」那人笑道:「為什麼不來?今天有幾張很好的音樂片子呢。」說著,將右手揚起來,中指按住了大拇指,對胡太太臉上遙遙的一彈,啪的一聲響,自走開了。魏太太看她臉上時,略帶微笑,並沒有對這人感到失態。這小客室裡,只有一套沙發,四個錦墊,人都坐滿了。兩人走進去,復又退出來。這時,一段音樂片子放完,舞伴放開了手,分別的向舞廳四周站著。魏太太心想,就是這麼個局面,這會有什麼很大的樂趣嗎?說到男人,那還罷了,摟抱著女人那總是佔便宜的事。說到女人,讓男人抱著跳舞,這也會有趣味?跳完了,連個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沒有。她以一個外行的資格,站在那垂花門邊,向舞場上的幾位女賓身上打量著。其中有個瓜子臉的女人,後腦披著十來股紐絲卷燙髮,穿件大紅銀點子的旗袍,胸前高挺了兩個乳峰,十分惹人注意。正好有個西裝男子,將她向一位穿制服的人介紹著,稱她是袁三小姐。她伸出手來和那人握著。遠處兀自看到手指上銀光一閃,這無須說,正是她手上戴了一隻鑽石戒指了。魏太太這就知道她是範寶華的離婚夫人。這樣的全身繁華,可知老範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再看看其他的女賓,雖不是個個都像袁三那樣華麗,可是穿的衣服,全是很時髦的,戴金鐲子那太不稀奇,手指上圈著鑽石戒指的,就還有三位。尤其是各位女賓穿的皮鞋,漏花幫子的,絆帶式的,嵌花條的,重慶鞋店玻璃窗裡的樣品,這裡全有。袁三穿的是雙硃紅絆帶式的高跟鞋子,套在白色絲襪上,那顏色像她那件紅色銀點旗袍,非常地刺激人的視官。魏太太很敏感的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五成舊的花綢衣服,紅不紅,灰不灰,白又不白。穿的這雙皮鞋又是滿幫子,好像軍人穿的黃皮靴。這和人家打比,未免太相形見絀了。她正是這樣慚愧著,偏是好幾位女賓都把眼光向自己看來。她心想,這必是人家笑我落伍,我還老站在這裡作什麼。於是低聲向胡太太道:「我們走罷。」胡太太也看出了她侷促不安的樣子,以為她不會跳舞的人對於這種場合,不大習慣。便點點頭引了她出去。轉身只走了兩步,後面有人叫道:「怎麼走呢?胡太太。」她們回過頭看時,是位穿西服,嘴唇上留有半圈短鬍子的人。胡太太笑道:「我是陪這位魏太太來觀光的,劉先生自己沒有跳舞?」他笑道:「你若下場子我可以奉陪。魏太太初次來,我沒有招待,那太對不起,請到樓下去坐坐。我熬有一點真咖啡,是重慶不大容易得著的,喝杯咖啡走罷。」說著,向魏太太笑著點頭。她明白了這是主人,人家所請的客人,都是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自己這副形象,怎好意思加入人家的舞群,便笑道:「對不起,劉先生,我今天有事,改日再來拜訪劉太太罷。」那主人有的是湊熱鬧的女賓,卻也不怎樣挽留,笑著送到門廊下就止步了。魏太太再到胡家,他們家的男客已完全走了,主人讓到小客室裡來坐。重慶非大富之家經過八年的抗戰已沒有沙發椅。小康之家代替沙發的是柳條和藤片作的沙發式的矮椅子。胡家客室裡也是這種陳設,而且椅子上各加陰丹士林布的軟墊子。這種布也久已是成為奢侈品的了。客室的另一角放著小圓桌子,上面蓋著挑花的漂白布桌毯,魏太太是久有此意,想買兩丈極好的漂白布,作兩身內衣。也就因為白布既極貴,而且也不大容易買到,把這事延誤了,倒不如人家胡太太拿了作桌布。因笑道:「你們家打算在重慶還住個十年八載呢,還是這樣新添東西。」胡太太道:「這不算添東西呀?你看我們家,到晚上還有大批人馬來到,不能不讓人家有個落坐的地方。」魏太太看圍著圓桌的椅子,也是新制的,顯然是最近的佈置。魏端本階級相等的朋友,就沒有誰人家裡能預備一間客室。這胡家的客室,雖然就是這點傢俱就擺滿了。可是牆壁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鮮花瓶,並沒有客室裡不應當擺的東西,這可知道完全是作客室之用的。因笑道:「胡太太,我很欣慕你。在重慶能過著這樣安適的日子,這不是容易的事。」胡太太笑著搖搖頭道:「並不安逸呀!我們胡先生也是不住的向我囉唆,老說我花多了錢。往後我也要少賭兩場了。」說著,嘻嘻一笑。魏太太道:「你怕什麼?有的是資本作金子生意。六個月對本對利大撈一筆,你輸不了。」胡太太道:「提起這事,我不要說過就忘了。陶太太的事我們怎樣辦理,她是要現錢,還是要支票?現款恐怕家裡沒有這樣多。」魏太太道:「你開明日的支票罷。讓她自己明日上午把金器拿來。她又沒有拿東西來,我帶了現款去,倒負有責任。」胡太太對於這個說法,倒好像是贊成的。立刻進屋子去,又拿了個小紅皮箱出來,開啟皮箱,取出了三個支票本子,挑了其中一個,摸出口袋裡的自來水筆,伏在圓桌上,開了張三萬元的支票。支票放在桌上,把小皮箱送進房去。再出來,卻帶了印泥盒和圖章盒,在支票上蓋了兩個章,交給魏太太,笑道:「這決不是空頭。」魏太太心裡想著,這傢伙真有錢,而且也真會管理。支票和圖章不但不放在一處,而且也作兩回手續辦理。這便笑著點了兩點頭道:「胡太太的事,沒有錯。你玩是玩了,樂是樂了,家裡日子過得十分舒服,手邊用的錢也十分順便,我應當向你學習學習。」胡太太道:「好哇!隨便哪天來,我先教給你跳舞。」魏太太道:「我若是有你這個環境……唉!不說了。我到你這裡來一趟,我的眼睛受的刺激夠了,我不能再受刺激了。」說著,將那支票揣在身上,扭轉身就走了。
七買金子買金子
魏太太帶著滿懷的感慨,回到了家裡,事實上是和預定期間,多著兩三倍。楊嫂帶著孩子們都睡了。她心想,自己是個倒霉的人,這三萬元支票,別在身上揣丟了。因之並不耽誤,就到陶家來。陶太太坐在電燈下,補襪子底呢。立刻放下活計相迎。魏太太笑道:「你們陶先生也穿補底襪子?」陶太太道:「請問重慶市上,有幾個人的襪子底不是補的?」魏太太道:「其實,只要少輸兩回,穿衣服的錢都有了,別說是穿襪子。」陶太太笑道:「話是誰都會說,可是事臨到頭上,誰也記不起這個說法了。」魏太太嘻嘻一笑,彎著腰在長襪筒子裡,摸出了那張支票,遞給陶太太,因把在胡家接洽的經過,說了一遍。接著嘆口氣道:「有錢的人作什麼事都佔便宜,他們有法子用金子滾金子,現在是四兩,半年後就是半斤。你這金鐲子若是不押了它,現在賣個三四萬塊錢,就可以買二兩黃金儲蓄券。到了秋天,你就戴兩隻鐲子了。」陶太太笑道:「你也知道這個辦法,你一定買了。伯笙原來也是勸我這樣做的,可是我要為孩子籌零用錢,我就顧不得撿便宜的事了。」說著,她突然搖了兩搖手,把支票收到衣袋裡去。隔壁屋子,正是陶伯笙在說話。魏太太到那屋子裡來,見他將一張紙條放在桌上,用鉛筆在紙上,列寫阿拉伯字碼。他一抬頭笑道:「昨晚上的事,真對不起,我又是一場慘敗。無論如何,要休息一個時期了。」魏太太笑道:「回來就寫賬,合夥買金磚嗎?」陶伯笙哈哈大笑道:「好大口氣。我也不過是和人跑跑腿而已。」魏太太胡亂開句玩笑,卻沒有想到他真是在算金子賬,便坐在旁邊椅子上問道:「你有買金子的路子嗎?」陶伯笙坐在桌子邊,本還是拿了鉛筆在手,對了紙條上的阿拉伯字碼出神,這就很興奮的放下了鉛筆,兩手按住了桌沿,望著魏太太道:「怎麼著,你對這事感到興趣嗎?」魏太太笑道:「對發財的事誰不感到興趣?若不感到興趣,那也就怪了。可是我沒錢,一錢金子也買不到。」陶伯笙正了臉色道:「我不是說笑話,你何妨和魏先生商量商量,抽個十萬八萬,買四五兩黃金儲券也好。將來抗戰勝利回家去,也有點安家費。現在真是那話,勝利逼人來,也許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回到了南京。」魏太太搖著頭道:「你也太樂觀了。」陶伯笙道:「不管樂觀不樂觀,這是比‘放比期’還優厚的利息,能借到債也可以做的買賣呀!」魏太太低頭想了一想,笑道:「端本回家來了,我和他商量著試試罷。」正說到這裡,有個矮胖子走進來。魏太太已知道他,他是給老範跑腿的李步祥,人家真要談生意經,自己也就只好走開了。陶伯笙和他握著手,笑了讓座,因道:「冒夜而來,必有所謂。」李步祥笑道:「在門外面我就聽到你和剛才出去的這位太太談買金子了。兄弟發財的念頭也不後人。」陶伯笙起身敬了他一支菸,又擦著火柴給他點上了,就因站在他面前的緣故,低聲笑道:「老兄,要買的話,打鐵趁熱,就是明後天。我聽了銀行裡的人說:就在下月一號,金價要提高。今天的訊息更來得急,說是政府看到買金子的人太多,下月就不賣了。」李步祥噴了一口煙,笑道:「我也是聽了這個訊息,特意來向你打聽的。你既然這樣說了,我的事也就拜託你,你和老範去買的話,順便給我來一份。」陶伯笙道:「你找我,我還找你呢。我和老範託的那位包先生,是隔子打炮的玩意。他根本還得轉託業務科的人。幾百萬的本票,我可不敢擔那擔子,讓人轉好幾道手。乾脆,我去排班。我打算今晚上起個黑早,到中國或中央銀行門口去等著。你也有此意,那就很好,我們兩個人同去。站班有個伴,也好談談話。」李步祥把手伸到帽子裡去,連連搔了幾下頭髮,搔得那帽子一起一落。原來他走進來就談金子,帽子都忘了摘下來呢。他笑道:「站班,這可受不了。我到重慶來,除了等公共汽車,我還沒有排過班。為了排班,什麼平價東西,我都願意犧牲。」陶伯笙架了腿坐在床沿上,銜了支菸卷在嘴角上。左手拿了火柴盒,右手取根火柴,很帶勁的,在火柴盒上一擦,笑道:「難道說,買平價金子,你也願意犧牲嗎?」說完了,方才將火頭點了菸捲深深的吸上一口。李步祥道:「若是你陶先生西裝筆挺,都可以去排班,我李步祥有什麼不能去的。不過你拿幾百萬去買,雖然是人家的,怕這裡面,不有你很大的好處。我可憐,只拼湊了二十萬元,買他十兩金子而已。」陶伯笙笑道:「十兩還少嗎?我太太想買一兩,那還湊不出那些錢呢。這些閒話都不必說了。銀行是八點鐘開門,我們要六點鐘就去排班,晚了就擠不上前了。我們在哪裡會齊?」李步祥已把那支菸吸完,他把桌上的紙菸盒拿起,又取了一支來抽,藉以提起他考慮的精神。陶家這屋子裡,有兩把不排班的椅子,相對著各靠屋子的左右牆壁。李步祥面對了主人背靠了椅子,昂起頭來,一下子吸了五分長一截煙,然後噴出煙來笑道:「我還得問明白了老兄,我們是到中央,到中國?還是到儲匯局?」陶伯笙笑道:「還是中央罷。聽說將來兌現金,還是由中央付出。為了將來兌現的便利,就是中央罷,而且我的四百萬元本票,只有一張五十萬,是中央的,其餘有兩三家商業銀行。為了他們交換便利,也是中央好。」李步祥笑道:「你真前後想個周到,連銀行交換票據你都替人家想到了。」陶伯笙唉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你以為這是在大梁子百貨市場上買襯衫襪子,交了錢就可以買到貨?這買黃金儲蓄券手續多著呢。往日還有個卡片,交給買主,讓你填寫姓名住址儲金的數量。自從買金子的人多了,卡片不夠用,銀行裡筆墨又鬧恐慌,這才免了這節繁文。可是你還得和他們討張紙條,寫好姓名數量,將錢交了上去。當時他給你個銅牌子,明日再去拿定單。你若是現款,那自然你以為是省事。可是要帶上幾百萬元鈔票,你好帶,人家還不願意數呢。最好你是交中央銀行本票,人家只看看就行了。其次是各銀行的本票,他收到了本票,寫了賬,把你的戶頭登記了。本票交到交換科。交換是中央主辦的,其他國家銀行也是送到這裡來交換。交換科每天交換兩次,上午一次是十一點。交換科將本票驗了,若是商業銀行的話,還得算清了,今天他們並不差頭寸,這張本票,才算是現錢。交換科通知營業科,營業科交辦理黃金儲蓄的人開單子。這幾道手續,至少也得十二小時。若是你趕不上十一點鐘的交換時間,中央晚上辦理交換,第二天下午,才能通知營業科,你這定單,至早也得第三天才能填好,所以我們必須上中央,而且要趕上午。這個月已沒有幾天了。萬一下月停止辦理黃金儲蓄,這兩日爭取時間,是最重要的事。」李步祥聽了這篇話,茅塞頓開,將手一拍大腿道:「真有你的,怪不得老範要你跑腿。你怎麼知道得這樣多?」陶伯笙笑道:「這年頭作生意不多多的打聽,那還行嗎?我除了在銀行裡向朋友請教而外,又在中國中央,親自參觀了一番。本來這件事還有個簡單辦法,就是託作來往的商業銀行代辦,並無不可。人家和國家銀行有來往,天天有買賣。可是老範這人精細起來,卻精細得過分。他原和三家商業銀行有來往。其中一家有點靠不住,他的存款都提出來了,其餘兩家也是拼命在搶購金子。他怕託這兩家銀行不十分賣力,會耽誤了時間。反正有我這個跑腿的,就在銀行裡開了本票,讓我直接到銀行裡去買定單。反正是兩條腿,站他兩小時的班,這比輾轉託人情,向人陪著笑臉,總要好的多。我們這是拿著幾百萬元去存款,又不向人家借幾百萬,憑什麼那樣下賤去託人情呢?」李步祥笑道:「你說的這些話,我都明白了,不用說了。事不宜遲,我連夜湊款子,明天早上我們在中央銀行門口相會。」陶伯笙道:「你不是說,已經湊足了款子嗎?」李步祥道:「款子現成,全是現鈔。我聽到你說,銀行裡嫌數現鈔麻煩,我連夜和朋友去商量,去調中央銀行的本票。若是調不著本票的話,就是去調換些大票子也好。」陶伯笙道:「這倒是個辦法。最好明天早上你來約我,我們一路到中央銀行去,排班也好排在一處。」李步祥道:「那也好,反正走你這裡過,彎路也有限。那麼,我就走了。」說著,他就起身走去。李步祥是個跑百貨市的小商人,沒有錢在城裡找房子住,家眷送在鄉下過日子,他卻是住在僻靜巷子裡一爿堆疊的樓上。這原來是重慶城裡一所舊式公館。四進房子,被敵機炸掉了兩進半。商人將這破房子承租過來,索性把前面兩進不要。將舊磚舊料,把炸了的半進蓋個半邊樓。李步祥就是在這加做的樓上住著。破磚和石頭堆的坡式梯子,靠了屋邊牆向上升,牆上打個長方洞,那算是樓門。樓倒有一列樓廊,可沒有頂,又可算是陽臺。舊式房子的屋頂,本來是三角形,屋簷前後總是很低。炸彈把這屋子炸去了半截,修理的時候,就齊那三角形的屋脊附近,由地面起了半截牆,牆上釘著木板,攔成半邊樓。這樣,樓的前面,高到屋脊,也就可以在板壁上開門開窗戶了。樓裡自然是前高後低,是斜形的,但臨窗放桌子,靠後牆鋪床,也起居如意。因為屋頂是斜的,為了顯得裡面空闊些,全樓是通的,並不隔開,一字相連鋪了七八個床鋪,兩頭對面又各鋪了一張床。在這裡住的人,倒好像坐小輪船的半邊統艙。因為臨窗的桌子和靠牆的床,相隔只可走一個人。若有人放把椅子在桌上算賬,經過的人,必須跳欄競賽地斜了身子跨過去。再加上箱子籃子盛貨的包裹,其雜亂也不下於一個統艙。李步祥走到這樓上,見不到罩子的禿頭電燈泡,掛水晶球似的,前後左右,亮著四盞。兩頭兩張三屜小桌,各堆了一堆椒鹽花生,配著幾塊下江五香豆腐乾。每張桌前,或站或坐,各有三四個人,互遞著一隻粗碗在喝酒,因為那股濃烈的香氣襲人,就是不看到碗裡有什麼,也知道是在喝酒的。他呵了一聲道:「好快活,吃花酒。」這堆疊裡一個年老的陳夥計,禿著頭,翹著八字須,臉上紅紅的。捲起他灰布長衫的袖子,正端了粗飯碗在抿酒。放下碗來,鉗了半塊豆腐乾,向他招招手道:「來來來,李老闆,我們劃幾拳。」李步祥的床鋪,在半間樓的最裡面橫頭。這像坐統艙的邊鋪,是優待地位。他正要經過這兩個吃花酒的席面。走到陳夥計面前,見有兩張粗紙放在花生堆邊,紙上印著兩大團油暈,還有些醬肉渣子。便笑道:「怎麼著,今天打牙祭?」陳夥計笑道:「什麼打牙祭?他們敲我的竹槓。」李步祥道:「那麼必是老兄賺了一票,要不然,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敲你的竹槓。」吃酒的人中有位劉夥計,便道:「李先生,你要知道,你也該喝他四兩。陳先生令弟,由西康來,和他帶來三兩多金子。在西康不到三萬元收的,到了重慶作四萬五賣給別人了。那三兩金子,根本就是帶一萬多塊錢貨到西康去換來的。前後也不過四個月,他賺了個十倍轉彎,這還不該敲他一下嗎?」陳夥計本來是端了酒碗待抿上一口,聽了這話,笑得牙齒露著,鬍子翹著,把碗裡的酒喝不下去,索性放下碗來,笑道:「你不要聽他們誇張的宣傳。賺是賺了一點,哪裡就賺得了許多呢?」李步祥說著話,走到他的床邊,將壁上的西裝木架子取下,將身上穿的這套西服脫了掛上去,另在床底下箱子裡,將一套舊的青呢中山服穿起。原來在重慶的商人,只要是常在外面活動的,都有一套拍賣行裡買來的西服。就以這半個樓面上的住客而論,在家裡擠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出去就換上了西服。你在街上遇到他,想不到他是住在這雞窩裡的。陳夥計看到李步祥換下了西服,倒想起了一件事。笑道:「李先生出去跑市場,捨不得穿這套西服的?今天忙到這時候回來,有什麼好買賣?」他毫不考慮,笑道:「搶購黃金。」陳夥計抓了把花生走過來塞到他手上,笑道:「別開玩笑了。」他是江蘇人,憋了這句京腔,那個開字和玩字,依然是刻字晚字的平聲,實在不如本腔受聽,全樓人都笑了。李步祥剝著花生,笑道:「你以為我是說笑話嗎?我是真事。明日一大早,我就到中央銀行去排班。明日上早操的朋友,希望叫我一聲。」原來這樓上也有一位國民兵團的壯丁,是堆疊裡兩位學徒。他們沒有吃花酒的資格,各端了本川戲唱本,睡在床上念。就有個川籍學徒答道:「要得。往常買平價布,趕汽車(川人對乘船乘車,均曰趕),都是我喊人咯。」陳夥計道:「李先生真去買黃金儲蓄券。若等一天,我們一路去。」李步祥道:「我不說笑話。你若是打算買,那就越快越好。聽說下月一號,不是提高官價,就是停止辦理黃金儲蓄。這訊息雖然已經外露,知道的人,還不算多,等到全重慶的人都知道了,你看,銀行門口怕不會擠破頭。所以要辦……」那位陳夥計,本已坐到那三屜桌子邊,緩緩的剝著花生。聽了此話,突然向上一跳的站了起來,問道:「李先生,這訊息靠得住?」李步祥倒不是像他那般緊張,依然坐在原位上,剝了花生米,落在右手掌心裡,張開嘴來,手心託了花生米,向嘴裡一拋,咀嚼著道:「不管他訊息真不真,決定了辦,明天就辦。早一天辦,拿了儲蓄券,將來就早一天兌現取金。」有位坐在床上端酒碗的張老闆,是個黑胖子,穿了西裝,終年頂了個大肚子,頗有大腹賈的派頭。談起生意經,倒只有他是陳夥計的對手。這時,他把酒碗放下,將五個指頭,輪流的敲著桌子,因微笑道:「老兄,我剛才和你商量的話怎麼樣?你何必一定要買十兩?你手上有十五六萬先買他七八兩,等湊到了錢,再補二兩,那還不是一樣?老兄,你要知足,你一萬多塊錢,變成了三兩多黃金。黃金賣了十五六萬,再去作黃金。黃金賣了十五六萬,再去買黃金儲蓄,半年之得,有半斤金子了。」陳夥計聽了齜開了牙齒,手摸了幾下鬍子,笑道:「既然是對本對利的生意你為什麼不幹。」張胖子皺了眉,嘴裡縮著舌頭嘖的一聲,表示惋惜之意,因道:「我的錢都在貨上了,調動不開,手邊上只有兩三萬元,二兩都湊不上。」說到這裡,陳夥計突然興奮著,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各位有放債的沒有?三千五千,八千一萬,我都借。半個比期,我一定奉還,只要能湊成四五萬塊錢,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照樣出利錢,但我希望照普通銀行的規矩,七分或八分,不讓我出大一分就好。」他這樣號召著。雖然有幾個人響應,但那數目,都只三千兩千。那最有辦法的張胖子,拖了個方凳子,塞在屁股後面,就在桌子邊坐下,在花生殼堆裡挑著完整的花生出來,慢慢的剝著吃,他卻不說什麼。陳夥計望了他道:「老張,真的!你有沒有現款?」他這才笑道:「老兄,賺錢的事個個想幹的啊!我有錢,我自己也去買黃金儲蓄了。」陳夥計道:「我不相信你就只三萬現款。」他慢慢的還是在剝花生,在花生殼堆裡找花生,而且還把喝光了酒的空碗,端起來聞上一聞。看他臉色沉著,好像是在打主意。於是大家也就沉默著,聽他發表什麼偉見。果然他挑出一粒花生,又向花生殼堆裡一扔,然後臉子一揚道:「我倒有個有福同享的辦法。像湊錢買航空獎券一樣,現在我們在這屋子裡的人,除了自己有錢可以去買三兩五兩的不算。那隻能買一兩八錢,或者連五錢都不夠買的,可以把款子湊起來。湊到十萬,我們就買五兩,湊到二十萬,我們就買十兩。記一筆總賬,某人出了錢多少,將來兌現,按照出的資本分賬。黃金儲蓄券,記著出錢最多的那人姓名,由他開具收條,分交投資的,收據由他親自簽字蓋章為憑。儲券也由他負責儲存。大家不要以為我出的主意,我想拿這儲券,我手邊只有現款三萬。我這個數目不會是最多數。」他這樣說著,就有好幾個人叫著贊成贊成。有的說出二萬,有的說出一萬五千,那不夠一萬的,就再向別人去商量,借點小數來湊整的。都是這樣說,連五錢金子都定不到,那就沒意思了。那兩個川籍學徒,也由床上坐起來,不看川戲唱本了。一個問道:「哪天交款?」張胖子道:「打鐵趁熱,馬上交款。陳先生年紀最大,我們公推他臨時主席,款交給他。我們再推一個代表,明日一早到中央銀行去排班。由主席今晚交款子給他,他負全責去辦儲蓄。將來兌現的時候,大家奉送一筆排班費。這樣做,我覺得最公道也最公開。大家幹不幹?」這時,除了陳夥計為著湊不到款子,謝絕當臨時主席外,其餘的人一律同意。有的開箱子找錢,有的在衣袋裡摸索。那兩個川籍學徒,是這樓上最窮的分子,各各掏摸身上,都不過兩三千元。甲學徒向乙學徒道:「別個都買黃金,我們就無分,我們也湊五錢金子股本,要不要得?」乙學徒向床上一倒,把那放在被捲上的川戲唱本,又拿了起來,答道:「說啥子空話?我沒得錢,你也沒得錢。發財有命喀。」甲學徒走過來,拉著他道:「我和你咬個耳朵(說私話也)。」於是低聲道:「大司務老王有錢,我們各向他借四千。自己各湊一千,不就是一萬?」乙學徒道:「你去和他說嗎?碰他那個酒鬼的釘子,我不招閒。」那甲學徒倒是想到就辦,立刻下樓到廚房裡去了。約莫是十分鐘,有人就在門外叫道:「買金子,買金子,要得嗎!」門拉開,那個大司務老王進來了。他一張雷公臉,滿腮都是胡樁子,在藍布祅子上繫著青布圍襟,手撈起了圍襟,只管揩擦著兩手,笑著問道:「朗個的,打會買金子?我來一個,要不要得?」張胖子笑道:「好長的耳朵,你怎麼也知道了?」老王道:「確是,大家帶我一個。」張胖子道:「你搭上多少股本?」老王道:「今天我有三萬塊錢,預備帶下鄉去,交給我太婆兒,沒得人寫信,還在我身上。讓她多吃兩天吹吹兒紅苕稀飯(吹吹,猶言可以吹動之米汁也。紅苕即番薯),不生關係,列個老子,我先買金子再說。三萬塊錢,買一兩五,過不到癮。我身上還有二千四百元零錢,我再到街上去借三千元,湊起四萬,買二兩。列個老子,半年後有四兩黃金,二天給我太婆打一隻赫大的金箍箍(戒指也),她作一輩子的夢,這遭應了夢了,喜歡死她,列個老子,硬是要得。」說著,他不住伸手抓雷公臉上的胡樁子,表示了那番躊躇滿志。引得全樓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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