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半夜奔波
老王的這番話,引起了李步祥的心事。原是預備將二十萬元去向熟商人掉換本票的。一回到這樓上,大家討論買金子,把這件事情就忘了。這就叫道:「老王,你上街借錢,我託你一件事。問問有大票子沒有?你若能給我換到二十萬五百元的票子,我請你喝四兩大麴。」老王道:「就是嗎。票子越出越大,就越用越小。五百元一張的算啥子,一千元一張的,現在也有了。拿錢來嗎,我去換。」李步祥聽到他說可以換了,倒是望著他笑了,因道:「你的酒醒了沒有?」老王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們一路去,要不要得?銀錢責任重大,我也不願過手。」李步祥聽他說,雖覺得自己過於慎重一點,但想來還是跟著他的好。於是把二十萬元放在皮包裡,跟著老王走上大街。就在這堆疊不遠,是兩家大紙菸店。老王走進一家是像自己人一樣,笑道:「胡老闆,我有點急事,要用幾個錢,借我三千元,一個禮拜準還你。」這紙菸店櫃檯裡橫了一張三屜小賬桌,左邊一疊賬簿,右邊一把算盤。桌子上低低的吊了一盞白罩子電燈,胡老闆也似乎在休息著這一日的勞瘁,小桌上泡了一玻璃杯子清茶,正對著那清茶出神。他坐著未動,掉過臉來,笑道:「你有什麼急用,必定是拿了錢去,排班擠平價布。」老王一擺頭道:「我不能總是穿平價布的命呀。今天我要擺一擺闊,湊錢買金子。胡老闆,你幫我這一次忙,隔天你要請客的話,我若不跟你作幾樣好川菜,我老王是龜兒子。」這胡老闆不免為他的話所引動,離開了他的賬桌。走到櫃檯面,望了他道:「這很新鮮,你也打算作金子生意,你和我借三千塊買金子?你以為是金子一百二十換的時候。」老王含著笑正和他說著只借三千元的理由。賬桌後面的小門裡,走出來一箇中年婦人,只看她穿著雪花呢旗袍,燙髮,手腕上戴著雕龍的金鐲子,一切是表示著有錢,趕得上大後方的摩登裝束。她搶問道:「誰有金子出賣?」她見李步祥夾了大皮包站在後面,她誤會這是個出賣金子的,只管望了他。老王笑道:「沒有哪個賣金子,買還買不到手哩。老闆娘,你要買金子嗎?我去和你排隊,不要工錢,就是今晚上借我三千元,不要我的利息,這就要得。」老闆娘道:「老王,你說話算話。就是那麼辦。你只要在銀行裡站班到八點鐘,我們有人替你下來,不耽誤你燒中飯。」胡老闆道:「他的早飯呢?」老王道:「我會找替工嗎。」李步祥聽了,這又是個買金子的。人家有本票有大票子,怕不會留著自己用,這大可不必開口了。同時,又感到買金子的人到處都是,料著明天早上,銀行裡是一陣好擠。有一次匯五萬元小票子到成都,銀行裡都嫌數票子麻煩。這二十萬元的數目,在大家擁擠的時候,人家也未必肯數。大梁子一帶,百貨商熟人很多,還是跑一點路罷。他自己覺得這是福至心靈的看法。再不考慮,夾了皮包,就直奔大梁子。重慶城繁市區的夜市,到了九十點鐘,也就止了。大梁子是炸後還沒有建築還原的市場,當李步祥到了那裡,除了馬路的路燈而外,兩旁的平頂式的立體小小店鋪,全已關了。好像斷絕煙火的土地廟大集團,夾了馬路休息著。然而他那股興奮的精神,決不因為這寂寞有什麼更改。他首先奔向老友周榮生家。這位周老闆,住在一家襪子店後面。只有一間僅夠鋪床的窄條矮屋子。除了那張床鋪,連方桌子也放不下,只在床頭,塞了一張兩屜小桌。可是他在鄉下的堆疊,卻擁有七八間屋子。他是衡陽轉進重慶來的一位百貨商人,就是住在這百貨交易所附近,以便時刻得著訊息。他流動資金不多,並不收進。但他帶來的貨色,他以為還可以漲個兩倍三倍,甚至七倍八倍,他卻不賣出。尤其是這最近半個月裡,因戰局逐漸好轉,百貨下跌。他和七八位和衡陽進來的同業,訂了個君子協定,非得彼此同意,所有帶來的貨,決不許賣出。在民國三十四年春季,他們合計的貨物,約可值市價三萬萬五千萬。若是大家把貨丟擲,重慶市場消化不了,可能來一個大慘跌。那是百貨同業自殺的行為了。所以他住在這裡,沒有什麼大事做,每天是坐茶館打聽行市。這時,他買了一份晚報,躺在床上對了床頭懸下的禿頭電燈泡看。大後方缺紙,報紙全是類似太平年月的草紙印的。油墨又不好,不是不清楚,就是字跡力透紙背。他戴起了老花眼鏡,兩手捧了報,正在研究湘桂路反攻的這條訊息。李步祥在門外叫道:「周老闆沒有出門嗎?」他已聽出是李步祥的聲音,一個翻身坐起來道:「請進來,忙呀!晚上還出門。」李老闆走進他屋子,也沒有個凳子椅子可坐,就坐在他床鋪上。周老闆雖然擁資七八千萬,自奉還是很薄,這床鋪上只有一條毯子和一床被。李步祥將皮包放在床鋪上,他已能感覺硬碰硬的有一下響。便笑道:「周老闆,你也太省了,床鋪上褥子都不墊一床。」他在床頭枕下,摸出了紙菸火柴,取一支紙菸敬客,搖搖頭道:「談不上舒服了,貨銷不出去,一家逃難來川的人,每月用到二三十萬。連衣服也不敢添,還談什麼被服褥子。」李步祥一聽,感覺到不妙。一開口他就哭窮,他怎肯承認有本票有大鈔票?口裡吸著他敬的那支菸,一股又辣又臭的氣味,衝進了嗓子眼,他只好手鉗著煙支,不吸也不丟下,沉默了兩分鐘,然後笑道:「若是周老闆嫌貨銷不動的話,我多少幫你一個忙。明天我和你推銷一批貨,今天晚上我先和你作點生意,批三打襯衫給我。我立刻付款。」周榮生笑道:「我就猜著李老闆冒夜來找我必定有事。實不相瞞,貨是有一點,現在正是跌風猛烈的時候,我怎樣敢出手?」李步祥笑道:「那麼,你不怕貨滯銷了。」周榮生也就感到五分鐘內,自己的言語,過於矛盾。抬起他的手,還帶了半邊灰布薄棉袍的袖子,亂搔著和尚頭,微笑著把頭搖了幾下。李步祥道:「滇緬公路,快要打通,說不定兩個月內,仰光就有新貨運進來。周老闆,你老是捨不得把貨脫手,那辦法妥當嗎?老範的事情,你聽見說了吧?」周榮生道:「聽見的,他不幹百貨了,把款子調去買金子。這倒是個辦法。可是我不敢這樣做。我若把我的東西一下丟擲去,我敢說百貨市場上要大大的波動一下,價錢不難再跌二三成。越跌,越銷不出去,別人有貨的,也跟著向下滾,那我是損人不利己。我若今天賣一點,明天賣一點,那能抓到多少款子,而且聽說下個月金子就要提高官價了,月裡沒有了幾天,無論如何來不及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失了真是可惜。」說著,他又抬起手來摸和尚頭。李步祥笑道:「我倒不是想發大財,撿點兒小便宜就算了。我也實不相瞞,明天早上,我要到銀行裡去作十兩黃金儲蓄。只是手邊上全是些小額鈔票,恐怕在銀行交櫃的時候,他會嫌著麻煩而不肯點數。周老闆手上若是有本票或者大額鈔票的話,換一點給我好不好?」周榮生突然站起來,拍著手笑道:「李老闆,你把我看得太有辦法了。沒事,我關了幾十萬現款在身上放著。」他那滿臉腮的胡樁子,都因他這狂笑,笑得有些顫動。李步祥碰了他這個軟釘子,倒弄得很難為情。便笑道:「那是你太客氣了。你隨便賣一批貨,怕不有百十萬。我是猜你或者賣了一批貨。其二呢?我也有點好意。我想,反正我明天是站班站定了。若是你周老闆也有這個意思,我就順手牽羊和你代辦一下。多的你不必託我,自己會去辦。若是十兩二十兩的話,我想你放心把款子交給我的。」周榮生正是心裡訕笑著李步祥的冒昧,聽了他這個報告突然心裡一動,便站定了向他望著道:「明天你真去排班?」李步祥道:「若不是為排班我何必冒夜和你調換票子呢?」他說著,手取了皮包,就站將起來道:「天已不早了,我得趕快去想法子。」周榮生道:「你再坐幾分鐘,我們談談。」說著,他就把那紙菸盒拿起來,又敬李步祥一支菸,而且把他手上夾的皮包抽下來,放在床鋪上。笑道:「我也是這樣想著,暫時找不到大批款子,就買他十兩二十兩,那又何妨。但是我倒要打聽一下,一個人排班,可以來兩份嗎?」李步祥兩指夾了紙菸,放在嘴角里碰了一下,立刻放下,斜眼望了他,見臉上帶了幾分不可遏止的笑容。心裡就想著,這傢伙一談到錢,就六親不認,我剛才是說和他將錢掉錢,又不是向他借錢,他推託也不推託一聲,就哈哈給我一陣冷笑。他少不得要託我和他跑腿,明的依了他,暗地必須要報復他一下。因笑道:「這又不是領平價米買平價布,這是響應國家儲蓄政策,他要人排班,是免得擠亂了秩序。至於你一個人儲蓄幾份,他何必限制?並沒有聽到說,限制人儲蓄多少兩。那麼,五十兩來一份的可以來,十兩來五份的,有什麼使不得。開的是飯店,難道還怕你大肚子漢。」說著,他又將皮包提起來,點了頭說聲再見。周榮生一把將他的衣袖抓住,笑道:「你忙什麼的?我們再談幾句。」李步祥將手拍了皮包道:「我這裡面帶了二十萬小額鈔票,夜深了,夾了個大皮包,滿街去跑,那成什麼意思呢?再見罷。」說著,扭轉身子就要走。周榮生還是將他的衣襟拉著,笑著點頭道:「不忙,不忙,換鈔票的事,我和你幫忙就是了。」李步祥道:「你不是說你沒有現鈔嗎?」周榮生拉長了嘴角,笑得胡樁子直豎起來,抱了拳頭拱拱手道:「山不轉路轉,我沒有現款,我還不能到別處去找款嗎?你在我這裡寬坐十分鐘,我去找點現款來。縱然找不到本票,我也想法去弄些五百元一張的大票子來。」李步祥覺著獲得了勝利,倒不好意思再彆扭了,笑道:「我的事,怎好要你老兄跑路哩?」周榮生連說是沒關係,安頓著他在屋裡坐下,立刻出去了,出門之後,卻又回頭向屋子裡探望著,笑道:「老兄,你可要等著我呀!」李步祥答應了,他方才放心而去。約莫是十五分鐘,周榮生滿臉是笑的走了進來,手裡還捏了個小紙卷,他先把紙卷透門,裡面是兩支紙菸,笑道:「老兄,我請客,我在紙菸攤上,特意給你買了二支駱駝牌來。這是盟軍帶來的玩意,我還沒有嘗過呢。」他說著請客,真是請客,這兩支菸全數交給了客人,自己沒有取用。接著在懷裡掏出個手巾包,像是捆著一條鹹麵包似的。將手巾包開啟,裡面果然是兩大捆大額鈔票,有二十元的關金,五百元的鈔票,最小額的也是十元關金。一卷一卷的用麻繞綁好。這日子,大後方的關金,還沒有離開紅運。李步祥正驚訝著,他十幾分鍾,就怎麼弄來許多鈔票。可是那鈔票捆中間還有個變成黃醬色的皮夾子呢。皮夾子的按鈕,大概是不靈,將一根細帶子,把那皮夾子捆了。他解開皮夾子上的帶子,透開皮夾,見裡面是字據鈔票發票什麼都有。他在字據裡面,尋出個白紙扁包兒,再透開,裡面是中央銀行三張本票。他將那本票展給李步祥看是兩萬元的兩張,十萬元的一張,笑道:「你看,這不和你所要換的款子,相差得有限嗎?」李步祥道:「這帶來的錢,可就多了。」周榮生拱拱手道:「你明天不反正是排班嗎?我就依你的勸,也來個二十兩。一時還湊不到許多錢,明天早上,我到銀行裡去,把錢給你,也免得你晚上負責保管的責任。」李步祥也只有微笑。周榮生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因道:「老兄,你覺得我這錢怎麼一下子就拿來了,不是借來的嗎?我就不妨明告訴你,錢是哪裡弄來的。這裡的凱旋舞場經理,和我有點來往,我是在他那裡拿的。我在舞場裡面,還碰到了袁三。下次見著了她,你問問她看,是不是見著了我?」李步祥聽他這話,倒不覺靈機一動,笑道:「我只要你肯幫我忙就很感謝,我何必問你這錢是哪裡來的呢?」說著,他開啟皮包,取出了帶著的現款,和周老闆交換鈔票。周老闆卻是細心,將二十萬元小額鈔票,一張張的點數,每點一萬,放作一疊。直到排好了二十疊,又把疊數,重新點驗過一番。這足足消磨了三十分鐘,李步祥只有坐在旁邊床鋪上瞪了眼望著。等他點驗完了,這才笑問道:「周老闆,沒有什麼錯誤嗎?」周榮生笑道:「你李老闆的款子,還會有什麼短少嗎?」李步祥道:「那麼,我現在要告辭了。」周榮生倒覺得他這樣追著一問,好像有點毛病,於是又把這左手捏的二十疊票子,用右手論疊的掐著數了一遍,笑道:「沒有錯。」李步祥笑著走出襪子店,在大街上搖著頭,自言自語的道:「這傢伙真小氣,怎麼也發了這樣大的財?」說完這句話,遙遠的聽到有人咳嗽一聲,正是周榮生的聲音,他趕快的就走。由這裡直穿過一條街,就是凱旋舞廳。這是重慶市上,唯一的有夜市所在。紅綠的電燈泡,嵌在花漆的門框上,排成個彩圈。遠在街上,就聽到一陣西洋音樂聲音傳了出來。這種地方,他戰前就沒有去過,不知道進門有什麼規矩沒有,這麼一猶豫,他不免放緩了腳步,恰好有三個外國兵,笑嘻嘻的走進去。他想,這地方有了外國人,更是有許多規矩,自己穿這麼一身破舊的中山服,是不是可以走進去呢?越考慮,膽子可就越小了,慢慢的走到那大門邊,卻又縮腳走了回來。他自己心裡轉著念頭道:「找袁三,也不過是碰碰機會的事。她未必在這裡面。就是找著了她在跳舞場上,也不是談生意經的所在,算了,回去罷。」他自己感到這個想頭是對的,就打算向回家的路上走。忽然有人在身後叫道:「那不是李老闆?」他迴轉頭來一看,正是袁三小姐。便點著頭道:「好極了。在這裡遇到了三小姐。」她站在電燈照耀的舞場門口,向他招了兩招手,笑道:「過來。老範有什麼話託你轉告我嗎?」李步祥就近兩步笑道:「我有點事和三小姐商量商量。特意來找你來了。」袁三搖搖頭道:「那不對吧?我走出門來的時候看到你是向那邊走的。」李步祥笑道:「誰說不是?我沒有進過舞場,走到門口沒有敢進去。」袁三笑道:「你這塊廢料。說罷,有什麼事找我?」李步祥回頭看看,身後並沒有人,笑道:「實不相瞞,這兩天我犯了一點財迷。聽說下個月一號,黃金就要漲價了。我們得搶著買。我想明天到銀行裡去排班,要買點黃金儲蓄。不過直到今天下午,我還只湊到了十來萬元,想買十兩,還差點款子。三小姐,你能不能幫我一點忙,借幾萬元給我。我多則半個月,少則一禮拜……」袁三不等他說完,攔著道:「什麼多則少則,我向人家借錢,向來就沒有打算還,要不然,你袁三小姐,沒有田地房產,又沒有字號買賣,這日子怎麼過?人家借我的錢我也不打算叫人家還。你說,你打算借多少?」說著,她將薄呢大衣的領子,向上提了一提,人就在街上走著。她穿的是跳舞的高跟皮鞋,路面是不大平的,她走得身子前仰後合,李步祥看著,這簡直就是跳舞。加之夜靜了,空氣沉寂著,她身上那化妝品的香氣,一陣陣的向人鼻子裡送著。他不敢隨著袁小姐太近了,在五六尺以外跟著。袁三站住了,迴轉身來問道:「怎麼回事,你怕我吃了你嗎?走得這樣遠,你說什麼,我簡直沒有聽到。」李步祥只好走近了兩步,笑道:「我沒有開口呢。袁小姐說是我借錢不打算還,那讓我說什麼是好呢?」袁三道:「這是我的話,你不要管,你說,你打算和我要多少錢。反正這樣深夜讓你來找我借錢,不能要你白跑。」李步祥道:「那麼,三小姐借我五萬元罷。」她搖搖頭:「不行,那太多了。送你兩萬。我有個條件,今晚這街上找不到車子,不知什麼事,車子都躲起來了。你送我回家,行不行?」說著,把夾在脅下的皮包抽出,開啟來,隨手抽了兩疊鈔票交給他。李步祥的目的雖不止這些,但有了兩萬元,又可多買一兩金子,她說了不用還,白撿的東西,倒不必拘謹。於是道了聲謝,將款子接過。袁三道:「你隨著我走罷,沒有關係。我在跳舞廳裡摟著男人跳舞,也算不了什麼。你跟著後面,你會怕有人說你閒話。就有這個閒話,人家說是有一天晚上,李步祥跟著袁三由跳舞廳裡出來,在馬路上同走。你想,這就是個謠言,你也豔福不淺。你不覺著人家說袁三和你有關係你感到有面子嗎?」李步祥哈了一聲,接著說了三個字:「我的天。」袁三也就嗤嗤的笑了,向他招招手道:「廢料,來罷。」李步祥真不敢再說什麼,像鴨子踩水似的,跟了她後面,穿過幾條街巷。但默然的不敢說話。但是果然不說話,又怕袁三見笑,只是偶然的咳嗽一半聲。怎麼是半聲呢,因他的嗓子使勁不大,沒有咳嗽得出來。袁三在路上,倒笑了好幾回。到了她的門口,她笑道:「李老闆,夠你作蹩子的了,你回去罷。」李步祥如得了皇恩大赦,深深的點了個頭,回身向寓所裡走。他在路上寂寞的走著,也就不斷的想了心事消遣。他想著,本來是碰碰運氣,想著未必就向袁三借得到錢,倒不料居然借得了兩萬元。她借四萬也好,可以多買二兩金子。她只借兩萬,現在連自己的老本是買十一兩,這數目字不大合胃口,若能買十二兩,湊成一打的數目就比較有趣。話又說回來了,白撿一兩金子,六個月後,錢又翻個身,也總是有趣的事,想著想著,他自己笑起來了。身旁忽然有人問道:「作啥子的?」看時,是街上站的警察,因站住道:「作買賣的回家去,有事問我嗎?」警察道:「你為啥子個人走路,個人發笑?」李步祥道:「我在朋友家裡來,他們說了許多笑話,我走著想了好笑。」警察道:「我怕你是個瘋子。」李步祥笑道:「我一點不瘋,多謝關照了。」他點個頭走去,他又想著,還是規規矩矩的走罷。這樣夜深,身上帶了二十幾萬現款,可別出了亂子。這樣想著,也就沉靜的,緩緩走回寓所。但他已不敢走小巷子,繞了路順著電燈明亮的大街走。經過一個長途汽車站,見十來個攤販,亮著化石燈在風露下賣食物,起半夜買車票的人,紛紛圍著擔子吃東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沒有吃晚飯到陶伯笙家去的,以後就忙著談金子的事,還沒有吃飯呢。面前一副擔子是賣豆漿的,鐵鍋裡熱氣上升。有個人端了碗豆漿泡著粗油條吃,不覺胃裡一陣飢火上湧。可是想過去吃點東西,那回家是太晚了。附近也有個爐子,鐵絲絡上,烤著饅頭。瞧在眼裡,不由得饞出口水來,正想掏錢去買兩枚。但想到皮包裡的錢,整疊的包捆在一束,若掏出二十來萬元來,抽出兩張小票子來買東西,夜深行路有背財不露白之戒。這個險冒不得,就忍著餓走了過去。
九排隊
這位冒夜為買金子而奔波的李老闆,精神寄託在金子翻身的希望上,累不知道,餓也不知道,徑直的帶著二十萬款子,奔回寓所去。這個堆疊裡的寓公,買金子的份子不多,到了這樣夜深,大家也就安息了。李步祥到了那通樓裡面時,所有的人都睡著了,他想對那兩個學徒,打個招呼,站在屋中間向那床鋪上看去,見他們睡著動也不動,呼嚕呼嚕,各打著鼾呼聲。心想人家勞累了一天,明日還要早起去上操,這就不必去驚動他們了。加之自己肚子還餓著,馬上就睡也可以把這餓忘了。他匆匆的脫了衣褲,扯著床鋪上的被,將頭和身體一蓋,就這樣的睡了。不多一會工夫,同寓的人大家笑著喊著:「李老闆買十兩金子,銀行里弄錯給寫了二百兩,這財發大了,請客請客。」他笑道:「哪裡有這話,你們把銀行行員看得也太馬虎了。」口裡雖是這樣說著,伸手摸摸衣袋裡,覺得就是邦邦硬的東西塞滿了。順手掏出來一塊就是十兩重的一條金子。同寓的人笑道:「這可不是金子嗎?請客請客。」說請客,請客的東西也就來了。廚子老王將整大碗的紅燒肉,和整託盆的白麵饅頭,都向桌子上放著。李步祥順手取了個大饅頭,筷子夾著一大塊紅燒肉,就向口裡塞了進去,肉固然是好吃,那饅頭也格外好吃,吃得非常的香,忽然有人叫道:「你們哪個買黃金?這是國有的東西,你們犯法了,跟我上警察局。」李步祥聽到這話,大大的嚇了一跳,人被提去了不要緊,若是所有的黃金都讓人抄了去,那豈不是白費一場心力。焦急著,就要把枕頭底下的金子拿起了逃跑。不想兩腳被人抓住,無論怎樣掙不脫。直待自己急得打了個翻身,這才明白,原來是在床上作夢呢。警察捉人的這一驚,和吃饅頭夾紅燒肉的一樂,睜眸躺在床上,還是都在眼前擺著一樣。買金子的事罷了,反正錢在手上,自己還沒有去買呢?只是那白饅頭紅燒肉的事,可叫人忘不了,因為醒過來之後,肚子裡又鬧著饑荒了。那夢裡的紅燒肉,實在讓人欣慕不置。他急得嚥下了兩次口水,只好翻個身睡去,矇曨中聽到那兩學徒,已穿衣下床,這也就猛可的坐了起來。甲學徒笑道:「說到買金子,硬是比我們上操的命令還要來得有勁喀,李先生都起來了。」李步祥看看窗子外面還是漆黑的。因道:「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還要去叫醒一個朋友呢。」他說著,心裡是決定了這樣辦,倒也不管人家是否訕笑。先就在床底下摸出臉盆手巾漱口盂,匆匆的就向灶房裡去。這灶房裡為著早起的兩位國民兵,常是預備下一壺開水,放在灶上,一缽冷飯,一碟鹹菜,用大瓦盆扣在案板上。重慶的耗子,像麻雀一樣多,像小貓一樣大,非如此,吃食不能留過夜。李步祥是知道這情形的,扭開了電燈,接著就掀開瓦缽子來看。見了大缽子扣著小缽子的白米飯,他情不自禁的,就抓了個飯糰塞到嘴裡,嚼也不曾嚼,就一伸脖子嚥了下去,這覺得比什麼都有味,趕快倒了冷熱水。將臉盆放在灶頭上漱洗,自然只有五六分鐘,就算完畢,這就拿了筷子碗,盛了冷飯在案板前吃。兩個學徒都也拿了臉盆來了。甲笑道:「我還只猜到一半喀,我說灶上的熱水李先生要倒光。不想到這冷飯粑李先生也吃。不忙,摻點開水嗎。我們不吃,也不生關係。」李步祥聽了,倒有點難為情,因笑道:「實不相瞞,昨晚上我忙得沒有吃飯。簡直作夢都在吃飯。」兩個學徒,自不便和他再說什麼。李步祥吃了兩碗冷飯,也不好意思再吃了。再回到樓上,打算把那位要去買大批黃金儲蓄的陳先生叫醒。到那床頭面前一看,卻是無人,而且鋪蓋卷也不曾開啟,乾脆,人家是連夜去辦這件事去了。他這一刺激,更透著興奮,便將皮包裡現鈔,重複點數兩遍,覺得沒有錯誤了,夾著皮包就向大街走。這正是早霧瀰漫的時候不見天色。因為重慶春季的霧和冬季的霧不同。冬季是整日黑沉沉的,像是將夜的時間。春季的霧起自半夜,可能早間八九點鐘就消失,它不是黑的,也不會高升,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雲煙,罩在地上。在野外,並可以看到霧像天上的雲團,卷著陣勢,向面前撲來。天將亮未亮,正是霧勢濃重的時候。馬路兩旁的人家,全讓白霧埋了,只有面前五尺以內,才有東西可以看清。電杆上的路燈,在白霧裡只發出一團黃光,路上除了趕早操的國民兵,偶然在一處聚結,此外都是無人。李步祥放開了步子,在空洞的大街上跑,徑直的向陶伯笙家走去。到了那裡,天也就快亮了,在雲霧縹緲裡面,那雜貨店緊緊的閉上了兩扇木板門。他雖然知道這時候敲人家的店門,是最不受歡迎的事,可是和陶伯笙有約,不能不去叫起他。只得硬了頭皮咚咚的將門捶上幾下,到底陶伯笙也是有心人,在他敲門不到五分鐘,他就開門迎他進去了,經過那雜貨店店堂的時候,櫃檯裡搭著小鋪睡覺的人,卻把頭縮在被裡唧咕著道:「啥子事這樣亂整?哪裡有金子搶嗎?」李步祥跟著主人到屋子裡,低聲問道:「他們知道我們買金子?」陶伯笙笑道:「他們不過是譬方話說說罷了。」說著自行到廚房裡去盥水洗臉沖茶,又捧出了幾個甜麵包來,請客人用早點。李步祥道:「昨晚上你也沒有吃晚飯?這一晚,可真餓得難受。」陶伯笙倒不解何以有此一問,正詫異著,還不曾回問過來。卻聽到門外有人接嘴道:「陶先生還沒有走啦,那就很好。」隨著這話進來的是隔壁魏太太。陶伯笙笑道:「啊!魏太太這樣早?」她似乎長衣服都沒有扣好,外面將呢大衣緊緊的裹著,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她扛了兩扛肩膀,笑道:「我不和你們犯了一樣毛病嗎?」陶伯笙道:「魏太太也預備作黃金儲蓄?要幾兩?你把錢交給我罷,我一定代勞。」魏太太搖搖頭道:「日子還過不下去,哪裡來的錢買金子?我說和你們犯一樣的毛病,是失眠症,並不是黃金迷。」陶伯笙道:「可是魏太太這樣早來了必有所謂。」她笑了一笑道:「那自然。有道是不為利息,誰肯早起?我聽說你是和範先生辦黃金儲蓄的,今天一定可以見到面。我託你帶個信給他,我借他的兩萬元,這兩天,手上實在是窘,還不出來,可否讓我緩一步還他?」陶伯笙笑道:「賭博場上的錢,何必那樣認真?而且老範是整百兩買金子的人,這一點點小款子,你何必老早的起來託我轉商?我相信他不在乎。」魏太太道:「那可不能那樣說。無論是在什麼地方,我是親手在人家那裡借了兩萬元來的。借債的還錢……」陶伯笙正在撿理著本票現鈔,向大皮包裡放著。他很怕這大數目有什麼錯誤,不願魏太太從中打攪,便搖手攔著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用多說了。我今天見著他,一定把你的話轉達,可是我要見不著他呢,是不是耽誤你的事?你這樣起早自然是急於要將這句話轉達到那裡去。我看你還是自己去一趟罷。我寫個地點給你。」說著,他取出西服口袋裡的自來水筆,將自己的卡片,寫了兩行字在上面。因道:「上午十一點到十二點,下午三點到五點,他總會在寫字間坐一會子的。」魏太太接過名片看了一看,笑道:「老範還有寫字間呢。」陶伯笙道:「那是什麼話。人家作到幾千萬的生意,會連一個接洽買賣的地方沒有嗎?」他口裡雖然是這樣說話,手上的動作,還是很忙的。說著,把皮包夾在脅下,手裡還捏了半個小麵包向嘴裡塞了去。魏太太知道人家是去搶買金子,事關重大,也就不再和他說話。陶伯笙匆匆的走出大門,天色已經大亮。李步祥又吃了三個小麵包,又喝了一碗熱開水,肚子裡已經很是充實。跟在陶伯笙後面,由濃霧裡鑽著走。街上的店戶,當然還是沒有開門,除了遇到成群的早操壯丁,還是很少見著行人。陶伯笙道:「老李,現在還不到七點鐘,我們來得早一點了吧?」他笑道:「我們挨廟門進,上頭一炷香,早早辦完了手續回家,先苦後甜不也很好嗎?」陶伯笙道:「那也好,反正走來了沒有走回去之理。」兩人穿過了兩條街,見十字街頭,有群人影子,在白霧裡晃動,其初也以為是上早操的。到了附近,看出來了,全是便裝市民,而且有女人,也有老人。他們挨著人家屋簷下,一字兒成單行站著。有些人手上,還捏著一疊鈔票。陶伯笙道:「怎麼著,這個地方也可以登記嗎?」李步祥哈哈笑道:「老兄,你也不看人家穿些什麼衣服,臉上有沒有血色嗎?他們全是來擠平價布的。你向來沒有起過大早,所以沒見過。這前面是花紗局一個平價供應站,經常是每日早上,有這些人來排班擠著的。擠到了櫃檯邊每人可以出六七成的市價買到一丈五尺布。布有黑的,有藍的,也有白的,但都粗得很,反正我們不好意思穿上身,所以你也就不會注意到這件事。」陶伯笙聽他這話,向前走著看去,果然關著鋪門的門板上,貼了不少佈告,機關沒有開門,那機關牌子,也就沒有掛出來。那些在屋簷下排班的市民,一個挨著一個,後面人的胸脯緊貼了前面人的脊樑,後面人的眼睛望了前面人的後腦勺,大家像是發了神經病似的這樣站著。陶伯笙笑道:「為了這一丈五尺便宜布,這樣早的在這裡發呆,穿不起新衣服,就少穿一件衣服罷。」李步祥道:「你這又是外行話了。在這裡擠平價布的人,哪裡全是買了布自己去穿?他們裡面,總有一半是作倒把生意的,買到了布,再又轉手去賣給別人。」陶伯笙道:「這不是要憑身份證,才可以買到的嗎?」他道:「有時候也可以不要身份證,就是要身份證,他們配給的人,根本是連罵帶喝,人頭上遞錢,人頭上遞布,憑一張身份證,每月配給一回,既不問話,也不對相片,倒把的人,親戚朋友裡面,什麼地方借不到身份證?所以他們每天來擠一次,比作什麼小生意都強。」他還要繼續的談。陶伯笙猛可的省悟過來,笑道:「老兄,我們來晚了,快走罷。你想只一丈五尺平價布的事情,人家還是這樣天不亮來排班,我們作的那買賣,怎麼能和這東西打比,恐怕那大門口已是擠破了頭了。」李步祥說句不見得,可也就提開了腳步走。一口氣跑到中央銀行附近,在白霧漫漫的街上,早看到店鋪屋簷下,有一串排班的人影,陶伯笙跌著腳先說聲:「糟了。」原來重慶的中央銀行,在一條幹路的橫街上,叫打銅街。這條橫街,只有三四幢立體式洋樓。他兩人一看這排班的人,已是拉著一字長蛇陣轉過彎來,橫彎到了幹路的民族路上。兩人且不排班,先站到了橫街頭上,向那邊張望一下。見那長蛇陣陣頭,已是伸進到白霧裡去,銀行大門還看不見呢。但二人依然不放心這個看法,還是走向前去。直到銀行門外,看清楚了人家是雙扉緊閉。站在門外的第一個人,二十來歲,身穿藍布大褂,端端正正的,將一頂陳舊的盆式呢帽,戴在腦袋頂上,像個店夥的樣子。陶伯笙低聲道:「老李,你看,這種人也來買黃金儲蓄。」他笑道:「你不要外行。這是代表老闆來站班的。到了時候,老闆自然會上場。我們快去上班罷。」說著,趕快由蛇頭跑向蛇尾。就在他們這樣走上去的時候,就有四五個人向陣尾上加了進去。陶伯笙道:「好!我們這觀陣一番,起碼是落伍在十人以後了。」於是李先生在前,陶先生在後,立刻向長蛇陣尾加入。這是馬路的人行便路上。重慶的現代都市化,雖是具體而微的,但因為和上海漢口在揚子江邊一條線上,所以大都市裡要有的東西,大概都有。他們所站的是水泥面路,經過昨晚和今晨的濃霧浸潤,已是溼黏黏的,而空間的宿霧,又沒有收盡,稀薄的白煙,在街頭移動,落到人身上和臉上,似乎有一種涼意。陶李二人初站半小時的一階段,倒沒有什麼感覺,反正在街上等候長途汽車,那也是常事。可是到了半小時後,就漸漸的感到不好受。第一是這個站班,不如等汽車那樣自由,愛等就等,不等就叫人力車走,現在站上了可不敢離開,回頭看看陣腳,又拉長了十家鋪面以上,站的陣尾,變成陣中段了。這越發不敢走開,離開再加入,就是百十個單位的退後。第二是這溼黏黏的水泥便道和人腳下的皮鞋硬碰硬,已是不大好受,加之有股涼氣由腳心裡向上冒,讓人極不舒服。說也奇怪,站著應該兩條腿吃力,站久了,卻讓脊樑骨也吃力。坐是沒有坐的地方的,橫過來站著,又妨礙著前後站著的鄰居,唯一的法子,只有把身體斜站著。斜站了不合適,就蹲在地下。陶伯笙是個瘦子,最不能讓身體受疲勞。他這樣站班,還是第一次,在不能支援的情況下,只好蹲著了。可是他個子小,蹲了下去,更顯著小,整條長蛇陣的當中,有這麼個人蹲著,簡直沒有人理會腳底下有人。但在人陣當中蹲下去一個人,究竟是有空當的。陶伯笙的前面是李步祥,是個胖子,倒可抵了視線。他後面恰是個中年婦人,婦人後面,又是個小個子,在最後面的人,看到前面有空當,以為有人出缺,就向前推,那婦人向前一歪,幾乎壓在陶伯笙身上。嚇得他立刻站了起來,大叫道:「擠不得,亂了秩序,警察會來趕出班去的。」那婦人身子扭了兩扭,也罵道:「擠什麼?」她接著說了句成語道:「哪裡有金子搶嗎?」人叢中有兩位幽默的笑道:「可不就為了這個,前面中央銀行裡就有金子。不過搶字加上個買字罷了。不為搶金子,還不來呢。」於是很多人隨著笑了。李步祥迴轉頭來向陶伯笙道:「硬邦邦筆挺挺站在這裡,真是枯燥無味,來一點噱頭也好。」老陶沒有說什麼話,笑著搖了兩搖頭。又是二十分鐘,來了救星了。乃是賣報的販子,脅下夾了一大疊報,到陣頭上來作投機生意。陶李兩人同時招手,叫著買報。可是其他站班的人,也和他二人一樣,全覺得無聊,急於要找報紙來解悶,招著手要報的人,就有全隊的半數。那報販子反正知道他們不能離開崗位,又沒有第二個同行。他竟是挨著單位,一個個的賣了過來。好容易賣到身邊,才知道是重慶最沒有地位的一張報紙,平常連報名字都不大聽到過。但是現在也不問它了,兩人各買了一張,站著捧了看。先是看要聞,後是看社會新聞。戰時的重慶報紙,是沒有副刊的,最後,只好看那向不關心的社論了。直把全張報紙看完,兩手都有些不能負荷,便把報摺疊了,放在衣袋裡。陶伯笙向李步祥搖頭道:「這日子真不容易挨,我覺得比在防空洞裡的時候要難過些。」李步祥笑道:「那究竟比躲防空洞滋味好些。至少,這用不著害怕。」在李步祥面前的,正是一位北方朋友,高大的個子,方面大耳,看他平素為人,大概都幹著爽快一類的事情。他將兩手抱住身上穿的草綠呢中山服,一擺頭道:「他媽的,搭什麼架子,還不開門。咱們把他揍開來。」李步祥把身上的馬錶掏出來看看,笑道:「倒不能怨人家銀行,才八點半鐘呢。銀行向來是九點鐘開門的。」那北方朋友道:「他看到大門外站了這多人,不會早點開門嗎?早開門早完事,他自己也痛快吧。我真想不幹了。」說著,抬出了一隻腳去。李步祥道:「老兄,你來的比我還早。現在銀行快開門了。你這個時候走了豈不是前功盡棄?你離開了這隊伍,再想擠進來,那是不行的。」那位北方人聽了這話,又把腳縮了回去。笑著搖搖頭道:「我自己無所謂,有錢在手,不作黃金儲蓄,還怕作不到別的生意嗎?唉!可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想這隊伍裡面,一定有不少同志,都奉了內閣的命令來辦理。今天要是定不到黃金儲蓄,回到家裡,就是個婁子。」他這麼一說,前後好幾位都笑了。又過了二十來分鐘,隊伍前面一陣紛擾,人也就是一陣洶湧。可是究竟有錢買金子的人和買平價布的人不同,陣線雖然動了,卻是一直線的向前移進,並沒有哪個離開了陣線在陣外搶先。李步祥隨了北方人的腳跟,陶伯笙又隨了他的腳跟,在水泥路面上,移著步子。這時,宿霧已完全消失,東方高升的太陽,照著面前五層高樓的中央銀行巍巍在外。銀行門口,根本就有兩道鐵欄杆,是分開行人進出路線的。這個掘金隊,一串的人,由鐵欄杆夾縫裡,溜進中央銀行大門。門口已有兩名警察兩名憲兵,全副武裝分立在門兩邊,加以保護。他們看了這些人,好像看到卓別林主演的《淘金記》一樣,都忍不住一種輕薄的微笑。眼光也就向每個排隊的黃金儲戶臉上射著。陶伯笙見人家眼光射到他身上,也有點難為情。但轉念一想,來的也不是我陶某一個人,我又不是偷金子來了,怕什麼?於是正著面孔走了過去。恰好,到了銀行門口,那個大隊伍,已停止了前進,他就這樣的站在憲警的監視之下。前面的那個北方人,就站在門圈子下,可以看到銀行裡面,迴轉頭來笑道:「好嗎?銀行裡面,隊伍排了個圈子,讓那一圈子人把手續辦完了,才能臨到我們,這不知要捱到什麼時候了。」李步祥回頭看看,見這長蛇陣的尾巴,已拖過了橫街的街口。便笑道:「我們不要不知足,在我們後面,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呢。」北方人道:「對了,我們把那長期抗戰的精神拿出來,不怕不得著最後的勝利。」這連那幾位憲警也都被引著笑了。他們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慢慢的向前移動,陶伯笙終於也進了銀行的大門內。不過在進門以後,他又開始感到了一點渺茫。原來這銀行正面是一排大櫃檯子,在那東角銅欄杆上,貼出了白紙大字條,乃是黃金儲蓄處。來儲蓄的人,由門口進去向北,繞了大廳中間幾張填單據的寫字檯,折而向東,直達到牆邊,再把陣頭,引向黃金儲蓄處。人家銀行,還有其他許多業務要辦,不能讓儲蓄黃金的人,都把地位佔了,所以這個隊伍曲曲折折的在銀行大廳裡閃開著路來排陣的。因為如此,在前面櫃檯邊辦理手續的人,都讓這長蛇陣的中段,在中間橫斷了。他們是一切什麼手續,後面全看不到。進了銀行,還不知道事情怎樣的進行,自然又焦急起來,一個個昂著頭,豎著腳尖,不斷的向前看。有嘆氣聲,也就有笑聲。有埋怨聲,但走開的卻沒有一個。究竟是金子克服了一切。
一〇半日工夫
在四十分鐘以後,陶李二人挨著班次向上移,已移到了銀行大廳的中間,這也就可以看到靠近的櫃檯了。大概這些人每人手上都拿了幾張本票,雖也有提著大包袱,包著整捆的鈔票的,恰好都是女人,似乎是女人交現鈔就沒有什麼麻煩。在儲蓄黃金的窗戶左隔壁,常有人過去取一張白紙票,然後皇皇然跑回這邊窗戶。但跑回來,那後面的人,就佔了他和櫃檯內接洽的位置,因此總是發生爭議。經過了幾個人的交涉局面,也就看出情形來了。那張白紙是讓人填寫儲戶和儲金多少的。有些人在家裡就寫好了來的,自不必再寫。有些人根本沒預備這件事,過去取得了紙,又要到大廳中間填寫單據的桌子上找了筆來填寫。在他後面填好了單子的人,自不會呆等,就越級徑自向櫃上交款了。因之填寫單子的人,回頭再來隊伍頭上,總得和排班買金子的人,費一番口舌。陶伯笙看到,就向李步祥道:「這事有點傷腦筋。我們都沒有填單子,離開隊伍去填寫,後面人就到了那櫃檯窗眼下。這是一個跟著一個上去的陣線,我們回來,站在那個人面前交款,人家也不願意。這隻有我們兩人合作。我站著隊伍前面不動,你去填單子,填來了,你依然站在我前面。」李步祥搖搖頭笑道:「不妥,你看誰不是站班幾點鐘的人,到了櫃檯邊,你壓住陣頭不辦理手續,呆站著等我填單子,後面的人,肯呆望著嗎?」陶伯笙搔搔鬢髮,笑道:「這倒沒有什麼比較好的法子。」那前面的北方人笑道:「不忙,自然有法子,只要花幾個小錢而已。」陶李二人,正還疑心這話,這就真有一個解決困難的人走過來了。這人約莫是三十多歲,黃瘦了一張尖臉,毛刺刺的,長了滿腮的胡樁子。頭上蓬鬆了一把亂髮,乾燥焦黃的向後梳著。由下巴頦到頸脖子上,全是灰黑的汗漬。身穿一件舊藍布大褂,像米家山水畫,淡一塊濃一塊的黑跡牽連著。扛了兩隻肩膀,越是把這件藍布大褂飄蕩著託在身上。他口裡銜了一截五分長的菸捲,根本是早已熄滅了,然而他還銜在口角上。他左手託了一隻舊得變成土色的銅墨盒,右手拿了一疊紙和一支筆,挨著黃金儲蓄隊走著,像那算命卜課先生兜攬生意,口裡唸唸有詞的道:「哪位要填單子,我可以代勞,五兩以下,取費一百元,五兩以上二百元,十兩以上三百元。十五兩以上四百元。二十兩以上統取五百元。」北方人笑道:「你這倒好,來個累積抽稅。二十兩以上,統是五百元,我儲五百兩,你也只要五百元嗎?」他要死不活的樣子,站住腳,答道:「怕不願意多要?財神爺可就說話了,寫那麼一張紙片就要千兒八百元嗎?」北方人還要和他打趣幾句,已經有人在隊伍裡,把他叫去寫單子了。李步祥笑道:「這倒是個投機生意。他筆墨紙硯現成,陶兄,我們就照顧他兩筆生意罷。」那傢伙在隊伍那頭替人填單子,已是聽到這議論了。他倒無須叫著,已是走過來了。向李步祥點了頭道:「你先生貴姓?」他說話時,那銜在嘴角上五分長的菸捲,竟是不曾跌落,隨了嘴唇上下顫動。李步祥笑道:「不多不少,我正好想儲蓄二十兩,正達到你最高價格的水準。」他尖嘴唇裡,笑出黃色的牙齒來,半哈著腰道:「老闆,你們發財,我們沾沾光嗎?你還在乎這五百元。」李步祥想著為省事起見,也就不和他計較多少,就告訴姓名,和儲金的數目。這傢伙將紙鋪地上,蹲了下去,提了筆填寫。填完了,將紙片交給李步祥,取去五百元。看那字跡,倒也寫得端正。李步祥便笑道:「字寫得不錯,你老兄大概很唸了幾年書,不然,也想不出這個好主意。」那人嘆了口氣道:「不要見笑,還不是沒有法子。」那北方人也笑道:「我倒還想起有個投機生意可做。誰要帶了幾十張小凳子到這裡出租,每小時二百元,包不落空。」前後的人都笑了。這個插曲,算是消遣了十來分鐘,可是那邊櫃檯上,五分鐘辦不完一個儲戶的手續,陶李二人站了兩小時,還只排班排到東邊牆腳下,去那櫃檯儲戶窗戶邊還有一大截路。畢挺的站著,實在感到無聊,兩人又都掏出口袋裡的報紙來看。李步祥笑道:「我看報,向來是馬馬虎虎,今天這張報,我已看了四遍,連廣告上的賣五淋白濁藥的文字,我都一字不漏看過了。今天我不但對得起報館裡編輯先生,就是登廣告的商家,今天這筆錢,都沒有白花。」陶伯笙道:「我們總算對得起自己事業的了,不怕餓,不怕渴,還是不怕罰站。記得小的時候,在學校裡淘氣,只站十來分鐘,我就要哭。於今站上幾點鐘,我們也一點不在乎。」李步祥搖著頭,嘆了口無聲的氣,接著又笑上了一笑。笑過之後,他只把口袋裡裝著的報紙,又抽出來展開著看。他的身體微斜著,扭了頸脖子,把眼睛斜望了報紙。陶伯笙笑道:「你這樣看報舒服嗎?」李步祥笑道:「站在這裡,老是一個姿勢,更不舒服。」他這句話,說得前後幾個人都哈哈的笑了。又是二十來分鐘,又挨進了幾尺路。卻見魏太太由大門口走進來,像是尋人的樣子,站在大廳中間,東張西望。陶伯笙不免多事,抬起一隻手伸過了頭,向她連連招了幾下,魏太太看到人頭上那隻手,也就同時看到了陶先生,立刻笑著走過來,因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嗎?快十一點鐘了。」陶伯笙搖搖頭道:「有什麼法子呢?我們是七點多鐘排班的。八九十十一,好,共是四小時,坐飛機的話,到了昆明多時了。」李步祥道:「若說是到成都,就打了個來回了。」魏太太周圍看了一看,低聲笑道:「陶先生,你一個人來幾份?」他道:「我全是和老範辦事,自己沒有本錢。怎麼著?魏太太要儲蓄幾兩。我可以代勞。你只用到那邊櫃檯上去拿著紙片,填上姓名,註明儲金多少,連錢和支票都交給我,我就和你遞上。快了,再有半點鐘,也就輪到我們了。」魏太太道:「我本來也沒有資本。剛才有筆小款子由我手裡經過,我先移動過來四萬元,也買二兩玩玩。我想,陶先生已經辦完手續了,所以走來碰碰看。既然是……」陶伯笙攔她道:「沒有問題。你去填寫單子,這事交給我全權辦理了。」魏太太笑著點了兩點頭,立刻跑到那面去領紙填字。然後掏了四萬元法幣,統通交到陶伯笙手上。他道:「魏太太,這個地方,不大好受,你請便罷。大概在半小時以內,還不能輪著我的班。」魏太太站在旁邊,兩手插在大衣袋,提起腳後跟,將腳尖在地面上顫動著,只是向陶先生看著。陶先生道:「魏太太,你請便罷。我們熬到了九十多步,還有幾步路,索性走向前去了。」魏太太道:「二位有香菸嗎?」她說這話時,連李步祥也看了一眼。李步祥倒是知道好歹,便向她半鞠躬道:「紙菸是有,只是站得久了,沒有滴水下嚥。」魏太太點著頭,表示一個有辦法的樣子,扭轉身子就走了。陶李二人,當時也沒有加以理會,不到幾分鐘,她走了進來,一手提了手巾包過來。她將這兩個手巾包,都遞給了陶先生,笑道:「我算勞軍罷。」他解開來看時,一包是橘子,一包是雞蛋糕。陶先生說道:「這就太可謝了。」魏太太道:「回頭再見罷。」她自走了。她到這裡,倒是有兩件事,一件事託人儲蓄二兩黃金。二來是去看範寶華,說明這幾天還不能歸還他兩萬元的債。現在辦完了一件事,又繼續的去辦另一件事,範寶華的寫字間,正離著中央銀行不遠。魏太太到了那裡,卻是一幢鋼骨水泥的洋樓,樓下是一所貿易行,櫃檯裡面,橫一張直一張的寫字檯全坐滿了人,人家不是打算盤,就是低了頭記賬,魏太太看看這樣子,不是來作生意,很不便向人家問話。站著躊躇了一會子,見有幾個人陸續的繞著櫃檯,向一面盤梯上走了去。同時,那裡也有人陸續的出來,這並沒有什麼人過問。魏太太覺得在這裡躊躇著久了,反是不妥,也就順了盤梯走去。在樓梯上,看到有工人提了箱子,在前引路,後面跟了一位穿西服的,兩手插在大衣袋裡,走著說話道:「老王,二層樓上,來來往往的人多,我下鄉去了,你得好好的鎖著門,小心丟了東西。」魏太太這麼一聽這也就知道二層樓上是相當雜亂的,在樓下那番慎重,那倒是多餘的了,於是大著步子向二樓上走著。上得樓來,是一條房子夾峙的甬道,兩旁的房子,有關著門的,也有掩著門的,掛著木牌,或貼著字條,果然都是寫字間。這就不必向什麼人打聽了,挨著各間房門看了去。見有扇門上,掛著黑漆牌子,嵌著福記兩個金字,她知道這就是範寶華的寫字間哩,見門是虛掩的,就輕輕的在門板上敲了幾下,但裡面並沒有人答應。於是重重的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答應。這就手扶了門,輕輕的向裡推著,推得夠走進去一個人的時候,便將半截身子探了進去。看時,一間四方的屋子,左邊擺了寫字檯和寫字椅,右邊是套沙發。有個工友模樣的人,伏在沙發靠手上,呼呼的打著鼾聲,正是睡得很酣呢。魏太太看這裡並無第二個人,只得捱了門走進去,站在工友面前,大聲叫了幾句。那工友猛可的驚醒,問是找哪個的。魏太太道:「我有事和範先生商量。」那工友已隨範寶華有日,他自然知道主人是歡迎女賓的,便道:「他到三層樓去了。你坐一下,我去叫他來。」說著,掩上門就走了。魏太太單獨的站在這屋子裡,倒不知怎樣是好,看到寫字檯上放了一張報,這就順手拿起來看,報拿起來了,卻落下一張字條。她彎腰在樓板上拾起,不免順便看了一眼。那字條上寫道:「後日下午二時,在南岸舍下,再湊合一局。參加者有男有女,歡迎吾兄再約一二友人加入。弟羅致明啟。」看完了,把字條依然放在桌上,心裡想道:又是這姓羅的在邀賭。這傢伙的唆哈,打的是真狠,不贏回他幾個錢實在不能甘心。他倒贏出甜頭來了,又要在家裡開賭場了。正沉思著,範寶華笑嘻嘻的進來了。他進來之後,看到是魏太太,卻猛可的把笑容收起來了,他似乎沒有料想到來的女賓是她,便笑著點頭道:「請坐請坐,想不到的貴客。」魏太太道:「我有一件在範先生認為是小事,我可認為是很大的一件事,要和範先生商量商量。」他笑道:「請說罷,只要我認為是可以幫忙的無不幫忙。」魏太太坐著,牽牽大衣襟,又輕輕撲了衣襟上兩下灰塵。然後笑道:「上次在賭場上移用了範先生兩萬元,本來下場就該奉還的。無奈我這幾天,手頭上是窘迫得厲害。」範寶華不等她說完,便攔著道:「那太沒有關係了。隨便哪天有便交還我都可以。我們也不是從今以後就不共場面了。」魏太太道:「那不然,我是在範先生手上借的錢;又不是輸給範先生的錢,怎好到賭博場上去兌賬。」範寶華笑道:「魏太太倒是君子得很。有些人只要是在賭博上的賬,管你是借的,或者是贏的,總是賴個一鼻子灰。」說著,在旁邊沙發上坐了,在衣袋裡掏出煙盒子來,開啟盒蓋,送到她的面前。她搖搖手道:「我不吸菸。」範寶華道:「打牌的時候,你不也是吸菸的嗎?」她道:「打牌的時候,我是吸菸的。那完全是提神的作用。」範寶華道:「提到打牌,我就想起一件事。羅致明昨天來了一封信,約我明天到他家裡去打牌,他太太也參加,大概有幾位女賓在場。魏太太有意思去嗎?」她笑道:「是嗎?羅太太我們倒是很熟的,上次不是我們在她家裡打牌,有人拿過一個同花順?」範寶華笑著一拍腿道:「對的,這件事,給我們的印象太深了。你去不去呢?」魏太太低頭想了一想笑道:「明天再說罷。」範寶華道:「不然,要決定今天就決定。他約定的是兩點鐘,我們吃過午飯,就得動身,明天上午再說,來不及了。」魏太太又牽了兩牽她的衣襟因道:「若是胡太太去的話,我也去。實不相瞞,我沒有資本。有兩個熟人去,週轉得過來,膽子就壯些。你想,若是我有資本,今天就還範先生的錢了。」範寶華道:「羅太太同胡太太更熟。她家有局面,她不會不去。就是這麼說,明天正午一點鐘過江。坐滑竿到羅家,也得一點鐘。我倒歡喜到羅家去打牌。唯一的好處,就是那裡並沒有外人打攪。慢說賭兩三個鐘頭,就是大戰三百回合賭他兩天兩晚,也沒有關係。」魏太太道:「這樣說,範先生一定到場的了。」範寶華還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外面有人敲門,他說:「請進罷。」門推開,是個穿西裝的人進來了,見這樣坐著一個摩登少婦,很快的瞟了一眼,因低聲笑道:「我和你通融一筆現款,二十萬元,有沒有?」範寶華道:「這有什麼問題,我開張支票就是了。」那人道:「若是開支票可以算事,我就不來找你了。鄉下來了個親戚,要到銀樓裡去打兩件金首飾,要立刻帶現款上街。我就可以開張支票和你換。」範寶華道:「我找找看,也許有。可是你那令親,為什麼這樣性急。」說著,他輪流扯拉他的寫字檯。那人嘆了口氣道:「現在的全重慶市人,都犯了金子迷。我這位敝親,也不知得了那裡的無線電訊息,好像今日下午金子就要漲價,非得十二點鐘以前把金子買到手不可。」範寶華扯著抽斗,終於是在右邊第三個抽斗裡將現款找到了。他拿出了兩捆鈔票,放在寫字檯上,笑道:「拿去罷,整整二十萬,你也是來巧了。昨天人家和我提用一筆款子,整數做別的用途去了,剩下三十多萬小額票子,我沒有把它用掉,就放在這裡。」他口裡說著,手上把抽斗關起,將鑰匙鎖著。鎖好之後,將鑰匙在手掌上顛了兩顛。隨便一塞就塞在西服褲子岔袋裡。那鑰匙是白鋼的磨擦得雪亮,將幾根彩色絲線穿著。魏太太看到他這玩意,心裡卻也奇怪。漂亮到鑰匙繩子上去了,卻也有點過分。那人取著現款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又向她瞟了一眼。她這就想著,女人是不應當向這些沒家眷的地方跑,縱然是為了正事來的,人家也會向作壞事的方面猜想,於是立刻起身告辭。範寶華送到樓梯口,還叮囑了一聲,羅太太那裡,一定要去。魏太太就要想著,姓範的總算講面子,那兩萬元的債務,他毫不介意。將來還錢的時候,買點東西送他罷。她想著走著,又到了中央銀行門口。心想,陶伯笙這兩人,大概買得了黃金了吧?想著,便又走了進去。看時,陶李二人還在隊伍裡面站著,去那辦黃金儲蓄的櫃檯,總還有一丈多路。陶伯笙一看到,先就搖搖頭道:「真不是生意經。」魏太太道:「好了,你們面前只有幾個人了。」李步祥拿了帽子在左手,將右手亂撫弄著他的和尚頭,將頭髮樁子,和亂的唏唆作響。他苦笑了道:「幾個人?這幾個人就不容易熬過。現在快到十二點鐘了。到了十二點,人家銀行里人,可要下班吃飯。上午趕不上的話,可要下午兩點鐘再見。」魏太太看櫃檯裡面掛的壁鐘,可不已是十一點五十幾分。再數數陶李二位前面,排班的還有十二位之多。就算一分鐘有一個人辦完手續,他二人也是無望。這且不說破,靜看他們兩人怎麼樣。那隊伍最前面一個儲金的人,正是帶著兩大捆鈔票的現款。在櫃檯裡面的行員叫他等在一邊,等點票子的工友,點完了票子,才可以辦手續。接著他就由櫃檯裡伸出頭來向排隊的人道:「現在到了下班的鐘點了,下午再辦了。」李步祥迴轉頭來道:「陶兄,說有毛病,就有毛病,人家宣佈上午不辦了。」陶伯笙還沒有說話,前面那個北方人將腳一跺道:「他媽的,受這份洋罪,我不幹了。天不亮就起來,等到現在,還落一場空。」說著,他伸出一隻腳來,又有離開隊伍的趨勢。這次,陶李二位,並沒有勸他,他將腳伸出去之後,卻又縮了回去。自己搖搖頭道:「終不成我這大半天算是白站了班了。五六個鐘頭站也站過去了,現在還站兩點鐘,到了下午他們辦公的時候,我總捱得著吧?」他這樣自己轉了圜,依然好好的站著,這麼一來,前後人都忍不住笑了。他倒不以為這種行為,對他有什麼諷刺。自己也搖搖頭笑道:「不成,我沒有那勇氣,敢空了手回去。再說,站班站到這般時候,就打退堂鼓,分明是把煮熟的鴨子給飛了。」說到這裡,櫃檯裡面,已叮叮的搖著鈴,那是實在的下了班了。所有在銀行櫃檯以外,辦理其他業務的人,也都紛紛的走開,只有這些辦理黃金儲蓄的人,還是呆呆的一串站著,那陣頭自然是靠了櫃檯站著,那陣尾卻還拖在銀行大門口附近。陶伯笙向後面看著,笑道:「人家騎馬我騎驢,我比人家我不如。回頭看一看,一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魏太太站在一邊,原是替他們難受,聽到陶先生這種論調,這也就不由得笑起來了,因道:「陶先生既是這樣的看得破,這延長兩小時的排隊工作當然可以忍耐下去了。」陶伯笙笑著一伸腰道:「沒有問題。」因為他站得久了,也不知怎麼回事,那腰就自然的微彎了下去,那個瘦小的身材,顯然是有了幾分疲倦的病態。這時腰子伸直來,便是精神一振。魏太太道:「二位要不要再吃一點東西呢?」李步祥伸著手搓搓臉,笑道:「那倒怪不好意思的。」魏太太道:「那倒沒什麼關係。縱然不餓,站在這裡,怪無聊的,找點事情作,也好混時間。」說著,她就走出銀行去,給他們買了些餅乾和橘子來。他兩人當然是感謝之至。可是站在隊伍裡的人,都有點奇怪。覺得這兩位站班的同志,表現有些特別。竟有個漂亮女人在旁邊伺候,這排場倒是不小。各人的眼光,都不免向魏太太身上看來。她自己也就覺得有點尷尬,於是向陶先生點了個頭道:「拜託拜託,下午等候你的訊息了。」說著,她自走去。這時,銀行櫃檯裡面是沒有了人,櫃檯外面,匯款提款存款的,也都走了個乾淨。把這個大廳顯出了空虛。排班辦理黃金儲蓄的人,那是必須站在一條線上的。所以雖有百多人在這裡,只是繞了兩個彎曲,在廣闊的大廳裡,畫了一條人線,絲毫不能充實這大廳的空虛。而且來辦儲蓄的人,很少是像陶李二位有同伴的,各人無話可說。靜悄悄的在銀行裡擺上這條死蛇陣。因為有這些人,行警卻不敢下班,只有這四位行警,在死蛇陣外,來往梭巡。大概自成立中央銀行以來,這樣的現象,還是現在才有的呢。
一一皮包的喜劇
這兩小時的延長,任何儲金隊員,都有些受不了。有幾個人利用早上買的報紙,鋪在地面上,人就盤腿坐在報上。這個作風,立刻就傳染了全隊。但重慶的報紙是用平常搓紙煤的草紙印刷的,絲毫沒有韌性,人一動,紙就稀爛,事實上,人是坐在地上。因之有手絹的,或有包袱的,還是將手絹包袱鋪地。陶李二人當然也是照辦。站得久了,這麼一坐下來,就覺得舒適無比。反正有兩小時的休息,不必昂著頭看陣頭上人的動作。自然,在這兩小時的長坐期間,也有點小小的移動。但他兩人都因腳骨痠痛,並沒有作站起來的打算。約莫是到了下午一點半鐘,前面坐的那位北方人,首先感到坐得夠了,手扶了牆壁要站起來,就哎呀了幾聲。李步祥問道:「你這位先生,丟了什麼東西?」他扶著牆壁,慢慢的掙起。還依然蹲著,不肯站起來。笑著搖搖頭道:「什麼也沒有丟,丟了我全身的力氣。你看這兩條腿,簡直是有意和我為難,我可憐它(指腿)站得久了,坐下去休息休息。不想它休息久了,又嫌不受用,於今要站起來,它發麻了,又不讓我站起。不信,你老哥試試看。你那兩條尊腿,也未必就聽調遣的。」李步祥是盤了腿坐著的,經他這樣一提醒,也就彷彿覺得這兩條腿有些不舒適,於是身子仰著,兩手撐地,要把腿抽開來。他啊哈了一聲道:「果然有了毛病。它覺得這樣慣了,不肯伸直來了。」於是前後幾個人都試驗著。很少人是要站起就站起的,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團。所幸經過這個插曲不久已到了兩點鐘。陶李前面,只有十二個人,挨著班次向上移動,三點鐘的光景,終於是到了儲金櫃臺前面。他們觀察了一上午,應當辦的手續都已辦齊。陶伯笙先將範寶華的四百萬元本票交上。那是中央銀行的本票,毫無問題。然後再把魏太太的四萬元現款,和她填的紙片,一塊兒遞上。行員望了他一眼道:「你為什麼一個人辦兩個戶頭?」陶伯笙點著頭賠了笑道:「請通融一下罷。這是一位女太太託辦的,她排不了班,退下去了。好在是小數目。」行員道:「一個人可以辦兩戶,也就可以辦二十戶,那秩序就亂了。」陶伯笙抱了拳頭,只是拱揖,旁邊另一個行員,將那紙片看了一看,笑道:「是她?怎麼只辦二兩?」那一行員問道:「是你熟人?」他笑著點點頭。於是這行員沒說什麼,將現鈔交給身後的工友,說聲先點這四萬。當然這四萬元不需要多大的時間點清。行員在櫃檯裡面登記著,由銅欄杆窗戶眼裡,拿出一塊銅牌,報告了一句道:「後天上午來。」陶伯笙想再問什麼話時,那後面的人,看到他已辦完手續,哪容他再站,向前一擠,就把他擠開了。陶伯笙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妥當的揣好了那塊銅牌子,扯了站在旁邊的李步祥就向外走。出得銀行門,抬頭看看天上,日光早已斜照在大樓的西邊牆上,就深深的噓著一口氣道:「夠瞧。自出孃胎以來我沒受過這分罪。我若是自己買金子也罷了,我這全是和老範買的。」李步祥笑道:「在和朋友幫忙這點上說,你的確盡了責任,我去和老範說,讓他大大的謝你一番。」陶伯笙道:「謝不謝,那倒沒什麼關係。不過現在我得和他去交代一聲,將銅牌子給他看看。不然的話,四百萬元的本票,我得負全責,那可關係重大。這時候,老範正在寫字間,我們就去罷。」於是兩人說話走著,徑直的走向範寶華寫字間。他正是焦急著,怎麼買黃金儲蓄券的人到這時候還沒有回信。陶李二人進門了,他立刻向前伸手握著,笑道:「辛苦辛苦。我知道這幾天銀行裡擁擠的情形,沒想到要你們站一天。吃煙吃煙。」說著,身上掏出煙盒來敬紙菸,又叫人泡茶。陶伯笙心想,這傢伙倒知趣,沒有說出受罪的情形,他先行就慰勞一番。他坐了吸菸沉吟著,李步祥倒不肯埋沒他的功勞,把今日站班的事形容了一遍。隨後陶伯笙將那塊銅牌取出。笑道:「本來將這牌子交給你,你自己去取儲蓄單子,這責任就完了。可是我還得跑一趟。魏太太也託我買了二兩,我還是合併辦理罷。」範寶華道:「她有錢買黃金?什麼時候交給你的款子?」陶伯笙道:「就是今天上午,我們站班的時候,交給我們的四萬元。」範寶華搖搖頭道:「這位太太的行為就不對了。她今天也特意到我這裡來的。她在你家賭桌上借了我兩萬元現款,根本我有些勉強。她來和我說,沒有錢還我,請寬容幾天。我礙了面子,不能不答應。不想她無錢還債,倒有錢買金子,這位太太好厲害。耍起手段來,連我老範都要上當。」陶伯笙道:「據她說,她是臨時扯來的錢。」範寶華道:「那還不是一樣。可以扯四萬買金子,就不能扯兩萬還債嗎?事情當然是小事。不過想起來,令人可惱。」陶伯笙看範寶華的樣子,倒真的有些不快。便道:「既是這樣,我今天看到魏太太就暗示她一下。」他道:「兩萬元,還不還那都沒有關係。我這份不高興,倒是應當讓她明白。」陶伯笙自然是逢迎著範老闆的,當日傍晚受了姓範的一次犒勞晚餐,把整日的疲勞都忘記了,酒醉飯飽,高興的走回家去。到了家中,正好魏太太在這裡等候訊息。他一見便笑道:「東西已經買得了。不過我有點抱歉。我嘴快,我見著老範,把你買二兩的事情也告訴他了。」魏太太道:「他一定是說我有錢辦黃金儲蓄,沒有錢還債。」她是坐在陶太太屋子裡談話。陶太太坐在床沿上結毛繩。便插嘴道:「老陶實在嘴快,你沒有摸清頭緒,怎好就說出來呢?人家魏太太挪用的這筆款子,根本是難作數的。」陶伯笙點了支紙菸,坐下來吸著,望了魏太太道:「這話怎麼說,我更不懂了。」魏太太坐在陶太太床上,將自己的舊綢手絹,縛著床欄杆,兩手拉了手絹的兩角,在欄杆上拉扯著,像拉鋸似的。她低了頭不看人,似乎是有點難為情。笑道:「反正是老鄰居,我的家事,瞞不了你們,說出來也不要緊。今天老魏由機關裡回來,皮包裡面帶有六萬元,據他說,是公家教他採辦東西的款子。我等他到廚房裡去了,全數給他偷了過來。當時,他並沒有發覺。我就立刻上銀行找陶先生了。我一走,他就曉得錢跑了腿,開啟皮包來,看到全數精光,這傢伙沉不住氣,氣得躺在床上。我由銀行裡回來,我不等他開口,就把儲蓄黃金的事告訴他了,並說明是黃金要漲價,要辦就辦。而且今天有陶先生站班登記,這個機會不可失。他才說事情雖然是一件好事。但這是公家買東西的錢,明天要把東西買回去。沒有東西,就要退回公家的錢。無論數目大小,盜用公款這個名義承擔不起,而且有幾件小東西,今日下午,就非交卷不可。我看他急得滿臉通紅,坐立不安,退回了他一萬元。他為了這事,到處抓錢補這個窟窿去了,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回來,想必錢還沒有弄到手,若是真沒有法子的話,我定的這張儲蓄券,那就只好讓給旁人了。你以為我自己真有錢嗎?」陶伯笙道:「原來如此,那也難怪你不能還老範的債了。你有機會,最好還是見了他把這話解釋明白。他那個人,你知道,就是那順毛驢的脾氣。」魏太太聽了這話,心裡就有了個暗認識。範寶華在陶伯笙面前,必定有了些什麼話。明日有機會見著他,還是解釋一下罷。當時怕人家夫妻有什麼話說,自告辭回家。到了家裡,老媽子已帶了兩個孩子睡覺去了。魏端本屋子裡,電燈都不曾亮起。自己臥室裡,電燈是亮著的,房門卻是半掩的。心裡暗想,自己真也是大意。家裡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床上的被褥,也是一點物資,若來個溜門賊,順手把這東西撈去了,眼見得今晚就休想睡覺。心裡想著,將門推開,卻見魏先生橫倒床上,人是和衣睡了。自言自語的道:「這傢伙倒是坦然無事。我何必為了那六萬元,和他著急半天。」走到床邊,用手推他兩下,他倒也不曾動。聽他鼻子呼呼有聲,彎腰看他一看,還嗅到一股酒氣味。淡笑一聲道:「怪不得他寬心,還是喝了酒回來的。沒出息,著急!就會醉了睡覺,今天算讓你醉了完事,明天看你怎麼辦?」說著話,又推他兩推,就在這時,看到被下面露出了半個皮包角。心想,看他弄了錢回來沒有?於是順手將被向上一掀,拖出那皮包來。皮包拖出來了,魏端本也一翻身坐了起來。將手按住了皮包,瞪了眼笑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裡面的錢不能動。」魏太太聽說皮包裡有錢,益發將兩手抓住了皮包,兩手使勁向懷裡一奪。趕快跑著離開了床邊。魏端本坐在床上望了她道:「你看是可以看。不過你看了之後,可不許動那錢。」魏太太聽了這話,料著錢還是不少,便將兩手緊緊的抱在懷裡,將兩手拍了兩拍問道:「這裡面有多少?」他笑道:「十五萬,又夠你花幾天的了。」魏太太將身子一扭道:「我不信。」於是把皮包放在五斗桌上,將身子橫攔了魏端本的來路,以免他前來搶奪,掀開了皮包,每個夾層裡,都伸手向裡面掏摸一陣,掏出好幾疊鈔票。直把皮包全蒐羅完了,這才點一點放在桌上的數目,可不就是十五萬嗎?於是笑嘻嘻的問道:「你這傢伙,在哪裡弄來了許多錢?」魏端本道:「這個你可千萬動不得。這是司長私人的錢,要我代匯到貴陽去的。不信,你搜搜那皮包的夾頁裡面,還有司長親筆寫的匯款地點。上午那五萬元公款,被你扯用了,我還沒有法子填補,幸好這筆款子來了,明天上午,我先扯用一下,把公家的款子補齊。到了下午,我必須把這款子給司長匯出去。若是把這款子動用了,司長那個雜毛脾氣,我承擔不起,只有打碎飯碗。」魏太太道:「我不信。假如那五萬元的漏洞沒有補起來,你不會自由自在的,喝了酒回來睡覺。」魏端本道:「你以為我是在外面飯館子裡喝的酒嗎?我回來了,你又不在家。我叫楊嫂打了四兩大,買了兩包花生米,在隔壁屋子裡自斟自酌的。為什麼如此?也無非是心裡煩悶不過。你必定說,皮包裡帶那些個錢,為什麼還要煩悶。這個理由,說出來了,你也會相信的。正由於那皮包裡的錢不少,可是這錢是人家的,一張鈔票也……」魏太太早是把那些鈔票,緩緩的塞進了皮包。魏先生說到這裡,鈔票是各歸了原位。她不容他把話說完,兩手拿起皮包,對魏先生頭上,遠遠的砸了過去。魏先生看到武器飛來,趕快將頭一偏,那皮包就砸在他肩上,砸得他身子向後一仰。魏太太沉著臉道:「錢全在那皮包裡,我沒有動你分文。你不開眼,你以為我也像你這樣看到這樣幾個錢就六魂失主嗎?這十來萬塊錢也不過人家大請一次客,什麼了不得。」魏端本在床上將皮包拿起來,緩緩的扣上皮包紐扣,淡淡的笑道:「十來萬塊錢請一次客,好大的口氣。我們部長昨日請兩桌客,也不到十……」魏太太像餓虎攫羊的樣子,跑到魏先生面前,把那皮包奪了過去,向脅下夾著,帶了笑瞪著眼道:「無論怎麼樣,這裡面我要抽出兩萬元來。我老實告訴你,我欠人家兩萬元,明天非還不可。」魏先生沉住了臉,不作聲,也不動,就這樣呆呆的不動。魏太太夾著那皮包,也是呆呆的站著。但她在兩分鐘後,忽然省悟過來,假如這些錢有一部分是丈夫的,他不會這樣為難。這完全是司長的款子,大概沒有什麼疑問。這樣的錢,拿來用了,他自然負著很大的責任。這就先向魏先生笑了一笑,把那板著的面孔先改去,然後走到床沿,挨著丈夫坐下,將皮包放在懷裡,輕輕地拍著道:「我知道這裡面的錢,不是你的。可是這樣大批的款子,稍微挪動個兩三萬元,也不是辦不到的事情。我是個直性子人,心裡這樣想著,口裡就這樣說出來。若是你真為難的話,我難道那樣不懂事,一定把它花了。我也知道現在找一分職業不容易。若為了扯用公款,把你的飯碗打破了,我不是一樣跟著受累?我就只說一句話,試試你的意思,你就嚇成這個樣子。拿去罷,皮包原封未動,在這裡。」說著,把皮包送到魏端本懷裡來。他和夫人之間,向來是種帶勉強性的結合。一個星期,也難得看到夫人一種和顏悅色的言語。太太這樣無條件將皮包退還了,先有三分不過意。便也放出了笑容道:「假使是我的錢,我還有不願意和你還債的嗎?你怎麼又借了兩萬元的債呢?」魏太太道:「你就不用問了。反正我不能騙你。假如我騙你的話,我應當說欠人三十萬,二十萬,決不說欠人兩萬。」魏端本道:「你的性格,我曉得。你不會撒謊,而且我是讓你降服了的,你伸手和我要錢,根本你就是下命令,只要我拿得出來,不怕我不給。你又何必撒謊呢。」魏太太伸手掏了他兩下臉腮。笑道:「你也不害羞。你說這話,還有一點丈夫氣嗎?」魏先生伸手握住太太的手,另一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撫摩著。笑道:「佩芝,你憑良心說我這是不是真話?我對你合理的用錢,向來沒有違拗過。可是你總是那小孩子脾氣,當用的要用,不當用的也要用,手裡空著,立刻就向我要錢。不管我有沒有,不給不行。」魏太太趁了他撫摩著手,斜靠著他的肩膀,將頭枕在他肩上。因道:「你說罷。我手上空著,不要錢怎麼過下去?我不和你要錢,我又向誰要錢?老實說,你若不給我錢花讓我受窘,除非是有了二心。」魏端本笑道:「又來了。怎麼能說到有二心三個字上去?」魏太太鼻子哼了一聲。因道:「我就猜著你這十五萬元,不是司長的,是你要寄回老家去的。」她提到老家兩個字,就讓魏先生嚇一跳。因為他的老家,雖在戰區,並沒有淪陷,還可以通匯兌。尤其是他家裡還有一位守土夫人。魏太太對於這個問題,向來是恨得咬牙切齒,除了望戰事打到魏先生老家,將那位守土夫人打死。第二個願望也就想魏先生把老家忘個乾淨。因之魏先生偶不謹慎提到老家,很可能的,接上便是一場夫妻大鬧,鬧起來魏先生有什麼好處,最後總是賠禮下臺。這是她自行提到老家,魏端本料著這又來了個吵架的勢子,便立刻止住了道:「太太,不要把話說遠了。這個錢若不是司長的,二次敵機來了,讓我被炸彈炸死。」魏太太道:「別賭這個風涼咒了,美國飛機炸日本,炸得他已無招架之功,自己都吃不消,還哪裡有力量來炸重慶。我也相信這錢是你們司長的,可是你們和司長跑腿的人,無論什麼事總要揩上一點油。」魏端本道:「假如是司長那裡有一筆收入,經過我的手,可以揩油。假如司長有票東西由我代買,我也可以揩油。現在是司長要我代匯一筆款子出去,連匯水多少,銀行都在收據上寫得清清楚楚,我怎麼可以揩油。」魏太太對於他這種解釋,不承認,也不加以駁回,就是這樣頭枕在丈夫肩上半睡半不睡的坐著。魏先生還握著夫人的手呢,她的手放在先生懷裡,也不移動了。魏端本唉了一聲道:「接連的熬了這許多夜,不是打牌,就是看戲,大概實在也是疲倦了,就說不花錢,這樣的糟蹋身體,又是何苦。佩芝,佩芝,你倦了,你就睡吧。」說著輕輕的搖撼著她的身體。她口裡咿唔著道:「你和我把被鋪好罷,我實在是倦了。把枕頭和我疊高一點。」她說著,更顯得睡意矇矓,整個的身子都依靠在魏先生身上。他兩手託著魏太太的身體,讓她平平的向床上睡下,然後站起來,將枕被整理一番,但魏太太就是這樣橫斜的睡在床上,阻礙了他這項工作。魏端本搖撼著她道:「床鋪好了,你起來脫衣服罷。」她是側了身子,縮著腿睡在床中間的,這就把身體仰過來,兩隻腳垂在床沿下面。仰著臉,閉著雙眼,簇擁了兩叢長睫毛。魏先生覺得太太年輕貌美,而且十分天真的。自己不能多掙幾個錢,讓她過著舒服日子,這是讓她受著委屈的。尤其是自己原來娶有太太,未免讓這位夫人屈居第二位。憑良心說,這也應該好好的安慰她才是。正這樣沉吟著,見太太半抬起一隻手來,放到胸前,慢慢的移到大襟上面,去摸紐扣,只摸到紐扣邊,將三個手指頭撥了兩撥,又緩緩的落下來垂直了。魏端本望了她笑道:「你看軟綿綿的樣子,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喂!佩芝,脫衣服呀。」魏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卻是沒有動。魏端本俯下身子去,兩手搖了兩搖她的身體,對了她的耳朵,輕輕叫了聲佩芝。魏太太依然咿唔著道:「我一點力氣沒有,你和我脫衣服罷。」魏端本站起來對她看看,又搖了兩搖頭道:「這簡直是個小孩子了。」但是他雖這樣的說了,卻不願違反了太太的命令。把房門關上,把皮包放在枕頭底下。太太不是說把枕頭疊高一點嗎?就把皮包塞在枕頭下面。魏先生到了這時,忘了太太的一切驕傲與荒謬,同情她是一個弱者了。次日早上,還是魏端本先起床,在太太睡的枕頭下面,輕輕的抽出皮包來,卻見皮包外面,散亂著幾十張鈔票,由枕頭下散亂到被裡,散亂到太太的燙髮下面,散亂到太太的床角上。他倒是吃了一驚,怎麼鈔票都散亂出許多來了。立刻把皮包開啟來,將全數鈔票點數了一番,還好,共差兩萬元。這倒是自己同意了太太的要求的。她並沒有過分的拿去。於是將床上散亂的票子,一齊歸理起來,理成兩疊,給太太塞在枕頭下面。太太睡得很熟,也就不必去驚動她,將皮包放在桌上,到隔壁屋子裡去洗漱口喝茶吃燒餅,準備把這些事情作完,就去和司長匯款了。就在這時,一個勤務匆匆的跑了進來,見著他道:「魏先生,司長要到青木關去一趟,叫你同去。他的汽車就在馬路口上等著。他說託你匯的款子,不必匯了,明天再說罷。」魏端本聽說司長在馬路口上等著,這可不敢怠慢,手裡拿了個燒餅啃著,走到臥室裡去,打算叫醒太太,太太已是睜著眼躺在枕頭上了。她已經聽到勤務的話了,因道:「司長等著你,你就走罷,你還耽誤什麼?」魏端本道:「我交代你一句話。這皮包你和我好好看著,我的太太,那錢可不能再動。」魏太太皺了眉道:「你不放心,乾脆把皮包拿去。」他還想說什麼。勤務又在那隔壁屋子裡,連叫了幾聲魏先生。他向太太點點頭,扭身就走出去了。
一二起了酸素作用
魏先生留下這麼一筆款子在家裡,倒讓魏太太為了難。這是他和司長匯出去的款子,必須好好儲存,而且還不便把款子放在箱子裡,讓自己出去。因為鑰匙是自己帶著的。把鑰匙帶出去了,他回來就拿不到款子。這沒有什麼辦法,只有在家裡守著這個皮包了。她想到昨日買了二兩金子,又在魏先生手上,先後拿得三萬法幣,這二十四小時以內,生活是過得很舒服的。今天在家裡看看小說,買點兒好菜,作一頓好午飯吃,這享受也不壞。她主意拿定了,起床,洗過臉,漱過口,且不忙用胭脂化妝,先叫楊嫂抱著小的男孩子渝兒去買下江面館的小籠包子。大女孩子娟娟就讓她送到屋子裡來自己帶著。這孩子的衣服又是弄的亂七八糟,穿一件中國紅花布長夾襖,卻罩在西式童裝上,那小孩的頭髮,又是兩天不曾梳理,乾燥蓬亂,散了滿頭。早上起來,小孩子就要吃,又沒有好的吃,左手拿了半截冷油條,右手拿了一片切的紅苕(即薯)。眼眵鼻涕殼子,全已在小臉上。魏太太將她的衣服扯了一扯,瞪著眼道:「要命鬼,睜開眼睛,就只曉得要吃。兩天沒有管你,又不像人了。」小娟娟看到媽媽罵她,把油條和紅苕都丟了。兩隻手在衣服上慢慢擦著,轉了兩個小眼珠望著媽媽。魏太太咬著牙笑了,搖搖頭道:「我的天,你那手上的油,全擦在衣服上了,真是要命。」小娟娟呆了,兩手伸開了十指,也不知道怎麼是好。魏太太原是要給孩子兩巴掌,看到她這種怪可憐的樣子,嘆了口氣,在桌子抽屜裡,抓了一把字紙,就和娟娟來擦那隻油手。把小手上的油都擦乾淨了,魏太太手上捏的那把紙團,翹起了一個大紙角,紙角楷書字寫得端端正正。她心裡一驚,這不要是孩子爸爸的公事吧?立刻把捏成紙團的字紙,清理出來一看,不由得連叫幾聲糟了。這其中除了有兩件公事而外,還有一張機關裡和一家公司寫的合同。一切都已謄寫清楚就差了簽字蓋章。這正是魏端本要拿去給公司負責人蓋章的。這時,滿合同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油跡。而且還折出了許多皺紋,她把這些字紙拿在手上看了看,絲毫沒有主意。只得向抽屜一塞,把抽屜關上,來個眼不見為淨。原來是想和娟娟洗個臉,換換衣服的,心想,今天魏端本回來,少不得一場吵鬧。娟娟見媽不睬她了,又見原來拿的那片紅苕,還在地上,這就彎腰去撿了起來。魏太太搶上前,把那紅苕片奪過來丟了,捏著拳頭,在娟娟背上,連捶了三四下,罵道:「你還饞啦,幾輩子沒有吃過東西。」娟娟讓媽媽監督著,早就憋不住要哭。這可一觸即發,哇哇的放聲大哭。魏太太道:「你還哭,都是為你,我惹下禍事了。」正說著,楊嫂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捧了一隻碗進來,便道:「大小姐,不要哭了,吃包子。」魏太太道:「你就只知道給她吃,你看孩子髒成什麼樣子了。短衣服套著長衣服,中不中西不西,讓人看見了笑話。」楊嫂道:「我要作飯,要洗衣服,還要上街買東西,兩個娃兒,跟一個,抱一個,我朗個忙得過來?」說著,把那隻碗便放在桌上,揭起蓋在碗上的那個碟子,露出熱氣騰騰的一碗小包子。魏太太早晨起床之後,最感到腸胃空虛,立刻將兩個指頭箝了只包子送到嘴裡咀嚼著。娟娟雖不大聲哭了,鼻子還是息率息率的響,楊嫂抱在手上的小男孩,指著包子碗,連叫我要吃,我要吃。魏太太就抓了一把小包子,放在原來蓋碗的碟子裡,將碟子交給楊嫂道:「拿去罷,給他兩個人吃。吃過之後,無論如何,給他們洗把臉,換換衣服。你帶不過兩個孩子,我們分開辦理,你洗一個,我帶一個。」楊嫂很知道這女主人的脾氣,看見孩子,就嫌孩子髒,不看見孩子,她也決不會想起的,端了那碟包子,帶了兩個孩子走了。魏太太叫楊嫂拿筷子來,她也沒有聽見。魏太太且先用指頭箝了包子吃,直把整碗的包子一口氣吃盡,她沒有將筷子拿來,魏太太也就不問了。起床後的那盆洗臉水,浸著手巾,還放在五屜桌上。她起身洗了把手,在鏡子裡看到臉子黃黃的,才想起忘了化妝一件大事。魏太太的人生哲學,是得馬虎處且馬虎。只有一件事是例外,每天一次化妝,到了下午要出去,照照鏡子胭脂粉已脫落大半了,這就必須重新化妝一次。所以她這時吃飽了早點,就立刻要辦理這件事。將臉子裝扮得勻了,頭髮也梳理得清楚,這上午就可說沒有了事。平常有這個優閒的時候,少不得到街上去轉兩個圈子,買點兒零碎食物。今天為了皮包裡十來萬塊錢,心裡倒有點不自在似的,要出門非得買點東西不可,而錢又是不能動的。有錢不能用,也就懶於上街了。床頭邊堆了十來本新舊小說。這就掏起一本來,橫躺在床上翻弄著,隨手一翻,就是一段描寫戀愛熱烈的場面,翻過之後,就繼續的向下看去。楊嫂可就在床頭打攪了。她道:「今天還沒有買菜,上午吃啥子?」魏太太看著書,鼻子裡隨便哼了一聲。楊嫂又道:「上午吃啥菜?」魏太太不耐煩了,將橫躺在床上的腳一頓道:「哎呀!人家一看書就來搗亂。囉!在我這衣服袋裡掏三千塊錢去買,把晚上的都辦了。」說著,將手摸摸小衣襟。這位楊嫂,很知道女主人的脾氣,見她臉朝著書頁,又已看入了神,是不必多問話的。就彎著腰在魏太太衣袋裡摸出一把鈔票。點清了三千元留下,其餘的依然給她塞回衣袋裡去。因道:「太太,我去買菜,只能帶一個娃兒喀。留下哪一個?」魏太太依然是眼睛對著書頁。答道:「你把娟娟帶去,她會走路的。把小渝兒鞋子脫了,放在床上玩。請你費點神,把娟娟換一件衣服。臉盆手巾在這桌上,拿去給她擦把臉。上街,也別弄得小孩子像叫花子一樣。行不行?」她說是說了,但沒有監督楊嫂去執行,兩隻眼睛,依然是對了小說書上注視著。她看了幾頁書,覺得有小孩子在腳邊爬動。抬起頭來看時,小渝兒並沒有脫鞋子,還拿了帶泥腿的板凳,在枕頭邊當馬騎呢。魏太太說了句真糟糕,她也沒有起身。因為這段小說,正說到男女兩主角已有戀愛九分成熟的機會,她急於要看這個結果是不是很圓滿的,就分不開身來了。約莫是半小時,有人在門外問道:「魏太太在家嗎?」她聽出了這聲音是胡太太,立刻答應道:「我在家呢。」她同時想到小渝兒沒有脫鞋,還帶了一隻小馬在床上,這就把人和馬,一齊抱下床來。胡太太是熟人,也就走進屋子來了。魏太太一看自己床單子上皺得像鹹菜團似的,那大大小小的黑泥腳印,更是不必說。便笑道:「你看看我們家裡弄成什麼樣子了,和你那精緻的小洋房一打比,那真是天差地遠。」胡太太笑道:「這也是你的好處,一切事情不煩心,總是保持了你的青春年少。我是柴米油鹽什麼事都要管。這還罷了,我們那位胡先生,還只是不滿意,總說我花錢太多。今天上午,又大大的吵了一場。」說著把手上的那個皮包放在桌上,不用主人相請,兩手按住膝蓋,坐在桌邊那張獨不被東西佔領的椅子長長的嘆了口氣。魏太太看她滿臉的脂粉,卻掩不住怒容,她說是和丈夫生了氣,那必是真的。胡太太本是張長圓臉,但因為長得很胖的緣故,兩腮下面的肉,向外鼓了起來,幾乎把臉變成四方的了。這時帶了怒容,只覺兩塊腮肉,更向下沉著。她兩隻青果型的眼睛,本是單眼皮,今天兩條眉毛不曾畫,眉角短了許多,而眼睛四周,還帶了一圈兒微微的紅暈。這和平常那洋娃娃似的歡喜面孔,可差的多了。便一面收拾著床鋪和屋子,一面問道:「我知道,你胡先生的經濟,全部交給你管,你還有什麼帶不過去的。」胡太太搖了兩搖頭,又嘆了口氣道:「他把全部的經濟交給我,不把他那顆心交給我,那有什麼用呢?」她說著,把桌上的皮包取過來,開啟皮包,取出一盒子煙來。她本來和魏太太一樣,不打牌是不吸紙菸的。魏太太看到她這時拿著煙盒,趕快取過一盒火柴遞上。可是這東西,她今天也預備得有,嘴角上銜著紙菸,立刻又在皮包裡取出火柴盒來擦著火柴,將煙點著了。女人平常不大吸菸,忽然自動的吸起煙來,那必是心裡極不安定的時候,魏太太自己就是這樣,料著胡太太必是這樣。這就向她笑道:「你這話必定有所謂而發吧?」她說這話時,已把另一張椅子上的衣服襪子之類,很快的收拾乾淨,將那椅子移得和胡太太相併了,然後坐下。胡太太右手按了手皮包,放在膝蓋上。左手兩個指頭夾了菸捲,放在紅嘴唇裡吸著,一支箭似的,噴出一口煙來,先淡笑了一笑,接著又嘆上一口氣。因道:「你看我們這位胡先生,這樣大的年紀,又是這抗戰年頭,他竟是糊塗透頂,還要在外面和那些當暗娼的女人胡混。花錢我不在乎,一個有身份的人這樣胡鬧,不但是有辱人格,若沾染了一身毛病,那不是個大笑話?」她說著話,又噴出一口煙。魏太太道:「我倒是聽到人說,重慶有暗娼,晚上在校場口一帶拉人。那個地方,你們胡先生也肯去,那怪不得你生氣。」胡太太卻不由得笑了,因搖搖頭道:「倒不是那一類的暗娼。我說的是一種下流女人,冒充學生,冒充職業婦女,朝三暮四,在外面交男朋友。」魏太太聽了這話,心裡就明白了,胡先生是在外面交女朋友,並不是嫖暗娼。因道:「你得有充分的證據嗎?」胡太太道:「那一點假不了。沒有充分的證據,我何至於氣得這個樣子?囉!我這裡就有一封信。」說著,她手是顫巍巍的伸到懷裡去摸索著,在懷裡摸出一封粉紅色的洋信封,交給魏太太。她接過來時,覺著那信封還是溫暖的,分明是揣在胡太太貼肉小衣口袋裡的。見那信封上,是鋼筆寫的字。因望了她笑道:「我可以看嗎?」說著,把這信封顛了兩顛。胡太太道:「我正是要你看。」魏太太抽出裡面一張洋信紙來,上面還有鋼筆寫的字,筆畫雖很純熟,可是筆力很弱,當然是位女人的手筆,信上這樣寫:「敬:昨晚由電影院回寓,在窄小破舊的樓上,孤獨的對了一盞電燈,我加倍的感到寂寞。窗子外正飛過幾點雨,那沒有玻璃的窗戶,糊著薄紙,漏了不少窟窿。在那窟窿裡送進一陣陣的寒風,那是格外的淒涼,回想到你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給予我的溫暖,徒然讓我增加感觸,我不由得掉下幾點淚。我是個薄命的女人,二十多歲,讓我喪失了他,成了一隻孤雁。家鄉在淪陷區,正成了既無叔伯,終鮮兄弟的那個悲慘境遇。白天,有那吃不飽肚的工作,讓我鬼混一天,到了晚上,我一個少年孀婦,向哪裡去?幸遇到了你,隨時給予我許多幫助,我是感激的。可是我有點不知足,這隻能解決物質上我眼前一些困難,我在社會上,依然是孤獨,淒涼,悲慘的呀。自然,你會想到這一點的,你是常到這小樓上來溫暖我。可是,第一,我怕呀,人言可畏呀。第二,這始終還是片刻的溫暖而已。你既然同情我,愛我,你就得救我到底。我今天在你當面,幾次想把我的心事說出來,怯懦的我又忍住了。回寓之後,形單影隻,風淒雨苦,受到這份淒涼,我不能再忍了,我不能不說了。我伸出了待救的手,你快救我呀。你有約會,不必寫信,還是打電話罷,快得多呀。最後,我告訴你,我永久是屬於你的,你能救我,我也只要你救,快回音罷!芳上。」魏太太把信看過,依然塞進信封裡,交回給胡太太,因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照信上說的,是個有工作的寡婦。信倒寫得相當流利。」胡太太將那信捏在手上,還是顫巍巍的塞到長衣懷裡去。因道:「這女人是老胡的舊部下,他根本混蛋,上司可以和女職員作這下流的事嗎?誰還敢出來當女職員呢。不過這個賤女人原也不是好東西,到處找男人。她丈夫大概就是為了她胡鬧氣死的。你看看這信,她說她永遠是老胡的,她願意作老胡一個外室。這是鬼話。老胡是個什麼美男子,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有什麼地位。一個簡任職公務員而已。她就是想騙老胡幾個錢,我真氣死了。太欺侮人。」說著嗓子一哽,落下兩行淚。但她也不示弱,立刻將手絹擦乾眼淚。她又取出紙菸來吸。魏太太笑道:「既然你知道她是個騙局,你就不必生氣了。你是怎樣發現這封信的呢?」胡太太道:「我早就知道有這件事了。我質問老胡,他總是絕口否認,還說我吃飛醋。有一次,他和這下流女人同去看話劇,讓我知道了,我要到戲館子裡去截他,不幸走漏了風聲,讓他們逃走了。因此,我也更進一步,隨時隨地,找他們的漏洞。他們通訊地點是在機關裡,機關裡我不能去,他們覺得是保險的,可是我也有我的辦法,告訴我那個大女孩子,常常假裝到機關裡去玩,教她暗下留意她爸爸私人來往的信件。只要像是女人筆跡的信封,就偷了拿回來給我看。總共只試驗三次,就把這封信抄到了。」魏太太笑道:「你大小姐今年多大?」胡太太笑道:「十四歲了,她什麼不曉得。她先偷得那桌子抽屜的鑰匙,藏在身上。那鑰匙本有兩把,老胡掉了一把,他並不介意,照常的鎖。他就沒想到別人會開。」魏太太笑道:「我還要問,你大小姐有什麼法子在她爸爸當面去開抽屜的鎖呢?」胡太太聽到這裡,臉上有了得意之色。眉毛揚起來笑道:「這孩子就是這樣得人疼愛。她陪著她爸爸下了班了,重新由大門外走了回去,對勤務說,丟了手絹在辦公室裡。人家當然讓她去找。自然,她不能每次都說丟了手絹,她總可借了別的緣故,一人再回辦公室去。這次找到了贓物,她就是由找手絹找出來的。你想,我看到這封信就是大肚子彌陀佛我也忍耐不下去吧。信是昨日下午得著的。偏是昨晚上他到一點鐘才回家來。這還不是溫暖那個下賤女人去了嗎?昨晚夜深了我不便和他交涉。今早起來,我把這裡的話質問他,他還咬口不認。我掏出信來,當面念給他聽。」魏太太搶著問道:「那就沒有可抵賴的了。」胡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就是這樣令人可恨,他若承認了,我只要他和那下流女人斷絕關係,我也不咎既往,和平解決。你猜怎麼樣?他比我還強硬,他說這是我捏造的信,伸過手來,要把信搶了去。我真急了,扯著他的衣服,要和他講理。他一掌把我推開,帽子也不戴,就跑出門去了。他料著我不敢到機關裡去找他,先避開我。其實,我怕什麼?哪裡也敢去。打破了他的飯碗,那是活該。我有辦法,我不依靠他當個窮公務員來養活我,等他回來再辦交涉不遲。隔壁趙先生和他同事,負責把他找回來答覆我一個解決辦法。我也只好饒了他這一上午,反正他飛不了。可是我一個人坐在家裡,越想越悶,越悶越氣,鄰居們叫我出來走走。我想那也好。對於這種丈夫,犯不上為他氣壞了身體,我是得樂且樂。」正說到這裡,楊嫂送著娟娟進來了。她身上的衣服,雖然還是短的套著長的,可是小臉蛋已經洗乾淨了,便是頭上的頭髮,也梳清楚了。胡太太拉著她的小手,拖到懷裡,摸了她的童發道:「孩子你的命運好,得著一個疼你的爸爸。」魏太太道:「她爸爸疼她,那也是一句話罷了,為什麼家裡不多僱一個人專帶孩子,兩個孩子全弄得這樣拖一片掛一片。」楊嫂聽了這個話風,流彈有射到自己頭上的可能,便抱起小渝兒要走。魏太太笑著嘆口氣道:「唉!提到小孩子髒,你就趕快要走。這不怨你,我怪你也沒用。胡太太在這裡吃飯,快去預備,兩個孩子都留在這裡罷。」胡太太道:「不,我請你出去吃頓小館。」魏太太道:「你還和我客氣什麼。我的家境,你知道,我也不會有什麼盛大的招待。不過在我這裡吃飯,我們可以多談一點。」胡太太今天的情緒,需要的就是談。便道:「那也好。」說著,點了兩點頭。這樣,兩位太太就更是親密的向下談。最後,胡太太為了集思廣益起見,也就向魏太太請教,要怎樣才能夠得著勝利?魏太太笑道:「你問我這些,那我的見解,比你就差得遠了。不過隔壁陶太太倒是御夫有術的人,她隨便老陶幾日幾夜不歸,她向來不問一聲到哪裡去了。她說,作太太的,千萬不和先生吵,越吵感情越壞,這話當然有理。可是我這個脾氣,就不容易辦到。火氣上來了,無論是誰,我也不能退讓。」胡太太又在手皮包裡,取出紙菸來吸著,右手靠了椅子背,微彎過來,夾著口裡的紙菸。偏著頭細細的沉思,噴出一口煙來,然後搖搖頭道:「陶太太的話,要附帶條件,看對什麼人說話。男人十有八九是欺軟怕硬。作太太的越退讓,他就越向頭上爬。對先生退讓一點,那也罷了。反正是夫妻,可是他一到另有了女人,兩個人一幫,你退讓,他先把那女人弄進門,你再退讓,那個女人趁風而上,就奪了我們的位置。你三退讓,乾脆,姨太太當家,把正太太打入冷宮,這社會上寵妾滅妻的事就多著呢。抗戰八年來,許多男人離開了家庭,誰都在外面停妻再娶。分明是軋姘頭討小老婆,社會上還起了一個好聽的名詞,說是什麼抗戰夫人。那好了,在家裡的太太,倒反是不抗戰的,將來勝利了,你說在那寒窯受苦的王寶釧一流人物,也當退讓嗎?」魏太太聽了這話,立刻心裡拴上了幾個疙瘩,一陣紅暈飛上臉腮。但她這個抗戰夫人的身份,是很少人知道的,胡太太並非老友,更不知道。她強自鎮定著,故意放出笑容道:「可是平心說,那些抗戰夫人是無罪的,她們根本是受騙。那個署名芳字的女人,她和胡先生來往,不能算是抗戰夫人。你不就在重慶一同抗戰嗎?」胡太太哼的一聲道:「我馬上就要那下賤女人好看,她還想達到那個目的嗎?可是我要照陶太太那個說法,退讓一下,那她有什麼不向這條路上走的呢?所以我決不能有一毫妥協的意思,就算我現時在淪陷區,老胡討個小老婆,我也要不能饒恕的。什麼抗戰不抗戰,男子有第二個女人,總是小老婆。」胡太太是自己發牢騷。可是魏太太聽了,就字字刺在心上了。
一三物傷其類
胡太太自發著她自己的牢騷,自說著她傷心的故事,她決不想到這些話,對於魏太太會有什麼刺激的。她看到魏太太默然的樣子,便道:「老魏,你對於我這番話有什麼感觸嗎?」魏太太搖著頭,乾脆答覆兩個字,「沒有。」可是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自己也感覺不妥,又立刻更正著笑道:「感觸自然也是有的。可是那不過是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罷了。」胡太太臉上的淚痕,還不曾完全消失,這就笑道:「不要替我擔憂,我不會失敗的。除非他姓胡的不想活著,若是他還想作人,他沒有什麼法子可以逃出我的天羅地網。」魏太太點點頭道:「我也相信你是有辦法的。不過你也有一點失策。你讓你大小姐和你當間諜,你成功了,胡先生失敗了,他想起這事,敗在大小姐手上,他能夠不恨在心嗎?這可在他父女之間,添上一道裂痕。」胡太太將頭一擺道:「那沒關係。我的孩子,得由我一手教養成功,不靠他們那個無用的爸爸。說起這件事,我倒是贊成隔壁陶太太的。你看陶伯笙忙得烏煙瘴氣,孩子們教養的事,他一點也不辦。倒是陶太太上心,肯悄悄的拿出金鐲子來押款,接濟小孩子。現在買金子鬧得昏天黑地的日子,這倒不是一件易事。小孩子還是靠母教,於今作父親的人,幾個會顧慮到兒女身上。你叫楊嫂去看看她,她在家裡作什麼?也把她找來談談吧?」魏太太道:「好的,你稍坐一會,我去請陶太太一趟,若是找得著人的話,就在我家摸八圈罷。」胡太太笑道:「我無所謂,反正我取的是攻勢,今天解決也好,明天解決也好,我不怕老胡會逃出我的手掌心。」魏太太帶了笑容,走到陶家,見陶太太屋子裡坐著一位青年女客,裝束是相當的摩登,只是臉子黃黃的,略帶了些脂粉痕,似乎是在臉上擦過眼淚的。因為她眼圈兒上還是紅紅的。魏太太說了句有客,將身子縮回來。陶太太道:「你只管進來罷。這是我們同鄉張太太。」魏太太走了進去,那張太太站起來點著頭,勉強帶了三分笑容。陶太太道:「看你匆匆的走來,好像有甚麼事找我的樣子,對嗎?」魏太太道:「胡太太在鬧家務,現時在我家裡,我要你陪她去談談。你家裡有客,只好算了。」說著,轉身正待要走。那位張太太已把椅子背上的大衣提起,搭在手臂上。她向陶太太點個頭道:「我的話說到這裡為止,諸事拜託了。陶先生回來了,務必請他到我那裡去一趟。我在重慶,沒有靠得住的人可託。你是我親同鄉,你們不能見事不救呀。」說著,眼圈兒又是一紅,最後那句話,她是哽咽住了,差點兒要哭了出來。陶太太向前握了她的手道:「你放心罷。我們盡力和你幫忙。事已至此,著急也是無用。張先生一定會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來的。」那張太太無精打采的,向二人點點頭,輕輕說句再見,就走了。魏太太道:「我看這樣子,又是鬧家務的事吧?」陶太太道:「誰說不是?唉!這年頭這樣的事就多了。」魏太太搖搖頭道:「這抗戰生活,把人的脾氣都逼出來了。夫妻之間,總是鬧彆扭。」陶太太道:「他們夫妻兩個,倒是很和氣的。」魏太太道:「既是很和氣的,怎麼還會鬧家務?」陶太太道:「唉!她是一位抗戰夫人。前兩天,那位在家鄉的淪陷夫人,追到重慶來了。人家總還算好,不肯冒昧的找上門來,怕有什麼錯誤,先住在旅館裡,把張先生由機關裡找了去。張先生也是不善於處理,沒有把人家安頓得好。不知是哪位缺德的朋友,和她出了一條妙計,寫了一段啟事在報上登著。這啟事絲毫沒有攻擊張先生和抗戰夫人的意思。只是說她在淪陷區六年,受盡了苦,現在已帶了兩個孩子平安到了重慶,和外子張某人聚首,等著把家安頓了,當和外子張某人,分別拜訪親友。這麼一來,我們這位同鄉的何小姐,可就撕破了面子了。她向來打著正牌兒張太太的旗號在社會上交際,而且常常還奔走婦女運動。於今又搬出一個張太太來,還有兩個孩子為證。你看,這幕揭開,凡是張先生的友好,誰人不知?這位何小姐氣就大了,要張先生也登報啟事,否認有這麼一個淪陷夫人。張先生怎麼敢呢?而且何小姐也根本知道人家有原配在故鄉的。原以為一個在淪陷區,一個在自由區,目前總不會碰頭。將來抗戰結束了,她和張先生遠走他方,躲開那位淪陷夫人。不想人家來得更快,現在就來了,而且在報上正式宣佈身份。她根本裝著不知道有一位抗戰夫人,連事實都抹煞了,這讓何小姐真不知道用甚麼手法來招架。」魏太太聽到抗戰夫人這個名詞,心裡已是不快活,再經她報告那位淪陷夫人站的腳跟之穩,用的手腕之辣,可讓她聯想到將來命運的惡劣。陶太太見她呆呆的站在屋子中間,便道:「走罷,不是胡太太在等著我嗎?」魏太太道:「你看到胡太太,不要提剛才這位張太太的事。」陶太太道:「她和張先生認識嗎?」魏太太道:「她家不正也在鬧這同樣的事嗎?她的胡先生也在外面談愛情呢。」陶太太道:「原來她是為這個事鬧家務。女人的心是太軟了。像我們這位同鄉何小姐,明知道張先生有太太有孩子,被張先生用一點手腕,就嫁了他了。胡先生家裡發生了問題,又不知道是哪一位心軟的女人上了當。」魏太太道:「你倒是同情抗戰夫人的。」陶太太道:「女人反正是站在吃虧的一方面,淪陷夫人也好,抗戰夫人也好,都是可以同情的。」魏太太昂起頭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陶太太聽她這樣嘆氣,又看她臉色紅紅的,她忽然猛省,陶伯笙曾說過,她和魏端本是在逃難期間結合的,並沒有正式結婚。兩個人的家底,向來不告訴人,誰也覺得裡面大有原因。現在看到她對於抗戰夫人的訊息,這樣的感著不安,也就猜著必有相當關聯。越說的多,是讓她心裡越難受。便掉轉話風道:「胡太太在你家等著,想必是找牌腳,可惜老陶出去得早一點。要不然,你兩個人現成,再湊一角就成了。走,我看胡太太去。」說著,她倒是在前面走。魏太太的心裡,說不出來有一種什麼不痛快之處,帶著沉重的腳步,跟著陶太太走回家來。胡太太正皺著眉坐了吸菸呢,因道:「你們談起什麼古今大事了,怎麼談這樣的久?老魏,你皺了眉頭幹什麼?」魏太太走進門就被人家這樣的盤問著。也不曾加以考慮,便答道:「陶太太家裡來一位女朋友,也在鬧家務,我倒聽了和她怪難受的。」胡太太道:「免不了又是丈夫在外面作怪。」魏太太答覆出來了,被她這一問,覺得與胡太太的家務正相反,那位張太太的立場,是和胡太太相對立的,說出來了,她未必同情,便笑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說出來了,不過是添你的煩惱而已。」胡太太鼻子裡哼上了一聲,擺一擺頭道:「我才犯不上煩惱呢。我成竹在胸,非把那個下流女人驅逐出境不可。」她坐了說著,兩個手指夾住菸捲,將桌沿撐住在手肘拐,說完之後,把菸捲放到嘴裡吸上一口,噴出一口煙來。她雖是對了女友說話,可是她板住臉子,好像她指的那女人就在當面,她要使出一點威風來,陶太太笑道:「怎麼回事,我還摸不清楚哩。」胡太太將旁邊的椅子拍了兩拍,笑道:「你看我氣糊塗了,你進了門,我都沒有站起身來讓座。這裡坐下罷,讓我慢慢的告訴你。你對於先生,是個有辦法的人,我特意請你來領教呢。」陶太太坐下了,她也不須人家再問,又把她對魏太太所說的故事,重新敘述了一遍。她說話之間,只少十句一聲下流女人。她說:「下流女人,實在也沒有人格,哪裡找不到男人,卻要找人家有太太的人,就算成功了,也不過是姨太太。作女人的人,為什麼甘心作姨太太?」魏太太聽了這些話,真有些刺耳,可又不便從中加以辯白,只好笑道:「你們談吧,我幫著楊嫂作飯去。」說著,她就走了。一小時後,魏太太把飯菜作好了,請兩位太太到隔壁屋子裡去吃飯。胡太太還是在罵著下流女人和姨太太。魏太太心裡想著,這是個醉鬼,越胡越亂,也就不敢多說引逗的話了。飯後,胡太太自動的要請兩位聽夜戲,而且自告奮勇,這時就去買票。兩位太太看出她有負氣找娛樂的意味,自也不便違拂。胡太太走了,陶太太道:「這位太太,大概是氣昏了,頗有些前言不符後語,她說饒了胡先生一上午,下午再和他辦交涉。可是看她這樣子,不到夜深,她不打算回去,那是怎麼回事?」魏太太道:「誰又知道呢?我們聽她的報告,那都是片面之詞呀。我聽人說,她和胡先生,也不是原配,她左一句姨太太右一句姨太太,我疑心她或者是罵著自己。」陶太太抿嘴笑著,微微點了兩點頭。魏太太心中大喜,笑問道:「你認識她在我先,你知道她是和胡先生怎麼結合的嗎?」陶太太笑道:「反正她不是胡先生的原配太太……」她這句話不曾說完,他們家劉嫂匆匆的跑了來道:「太太,快回去罷,那位張太太和張先生一路來了。」陶太太說句回頭見,就走了。魏太太獨坐在屋裡,想著今日的事,又回想著,原是隨便猜著說胡太太不是原配,並無證據,不過因為她和胡先生的年齡,差到十歲,又一個是廣東人,一個是山西人,覺得有些不自然而已,不想她真不是原配。那麼,她為什麼說人家姨太太?於今像我這樣同命運的女人,大概不少。她想著想著,又想到那位張太太,倒是怪可同情的,想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就把那裝了錢的皮包鎖在箱子裡,放心到陶家來聽新聞。這時陶伯笙那屋子裡,張太太和一個穿西服的人,坐著和陶太太談話。魏太太剛走到門口,那張太太首先站起來,點著頭道:「請到屋裡坐坐罷。」魏太太走進去了。陶太太簡單介紹著,卻沒有說明她和張太太有何等的關係。張先生卻認為是陶太太的好友,被請來作調人的。便向她點了個頭道:「魏太太,這件事的發生是出於我意料的。我本人敢起誓,決無惡意。事已至此,我有什麼辦法,只要我擔負得起的,我無不照辦。」他說了這麼一個囫圇方案,魏太太完全莫名其妙,只微笑笑。張太太倒是看出了她不懂,她是願意多有些人助威的,也就含混的願意把魏太太拉為調人。她挺著腰子在椅子上坐著,將她的一張瓜子臉兒繃得緊緊的。她有一雙清秀明亮的眼睛,疊著雙眼皮,但當她繃著臉子的時候,她眼皮垂了下來,是充分的顯示著內心的煩悶與忿怒。她身穿翠藍布罩衫,是八成新的,但胸面前隱隱的畫上許多痕跡,可猜著那全是淚痕。她脅下紐袢上掖著一條花綢手絹,拖得長長的。這也可見到她是不時的扯下手絹來擦眼淚的。魏太太正端詳了她,她卻感到了魏太太的注意。因道:「魏太太,你想我們年輕婦女,都要的是個面子。四五年以來,相識的人,誰不知道我嫁了姓張的,誰不叫我一聲張太太。現在報上這樣大登啟事,把我認為什麼人?難道我姓何的,是姓張的姘頭?」張先生坐在裡面椅子上,算是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臉子。當她說的時候,他也是低了頭,只管用兩手輪流去摸西服領子。他大概是四十上下年紀了。頭頂上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經卸頂,黃頭皮子,光著發亮。後腦雖也蓄著分發,但已稀薄得很了。他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鏡,長圓的臉子,上半部反映著酒糟色,下半部一大圈黑胡樁子,由下巴長到兩耳邊。這個人並不算什麼美男子,試看張太太那細高條兒,清秀的面孔,穿上清淡的衣服,實在可愛,為什麼嫁這麼一箇中年以上的人作抗戰夫人呢?她頃刻之間在雙方觀察下,發生了這點感想。那張先生卻不肯接受姘頭這句話。便站起來道:「你何必這樣糟蹋自己。無論怎麼著,我們也是眷屬關係吧?」張太太也站起來,將手指著他道:「二位聽聽,他現在改口了,不說我是太太,說我是眷屬。我早請教過了律師,眷屬?你就說我是姨太太。你姓張的有什麼了不起,叫我作姨太太。你的心變得真快呀。你害苦了我了。我一輩子沒臉見人。你要知道,我是受過教育的人啦。我真冤屈死了。」她越說越傷心,早是流著淚,說到最後一句,可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了。張先生紅著臉道:「這不像話,這是人家陶太太家裡,怎麼可以在人家家裡哭?」張太太扯下紐袢上的手絹,擦著眼淚道:「人家誰像你鐵打心腸,都是同情我的。」那張先生本來理屈,見抗戰夫人一哭,更沒有了法子,拿起放在几上的帽子,就有要走的樣子。張太太伸開手來,將門攔著,瞪了眼道:「你沒有把條件談好,你不能走。」張先生道:「你並不和我談判,你和我鬧,我有什麼法子呢?」陶太太也站起來,帶笑攔著道:「張先生,你寬坐一會,讓我們來勸解勸解罷。憑良心說,何小姐是受著一點委屈的。怎麼著,你們也共過這幾年的患難,總要大家想個委曲求全的辦法。」張先生聽說,便把拿起來了的帽子復又放下,向陶太太深深的點了兩點頭,表示著對她的話,是非常之贊同。笑道:「誰不是這樣的說呢?報上這段啟事,事先我是決不知道。既然登出來了,那是無可挽回的事。」張太太道:「怎麼無可挽回?你不會登一段更正的啟事嗎?」張先生並不答覆她的話,卻向陶太太道:「你看她這樣的說話,教我怎麼作得到,這本來是事實,我若登啟事,豈不是自己給人家把柄,拿出犯罪的證據嗎?」張太太掉轉臉來,向他一頓腳道:「你太偏心了,你怕事,你怕犯罪,就不該和我結婚。你非登啟事更正不可。你若不登啟事,我就到法院裡去告你重婚,你欺騙我逃難的女子。」張先生紅著臉坐下了,將那呢帽拿在手上盤弄,低頭不作聲。張太太道:「你裝聾作啞,那不成!我的親戚朋友現在都曉得你原來有老婆的了,我現在成了什麼人,你必得在報上給我挽回這個面子。你你你……」越說越急,接連的說了幾個你字,還交待不出下文來。張先生道:「你不要逼我,我辦不到的事,你逼死我也是枉然。我曾對你說了,大家委曲求全一點,那啟事你只當沒有看到就是了。」說時還是低了頭弄帽子。張太太也急了,站在椅子邊,將那椅靠拿著,來回的搖撼了幾下,搖得椅子腳碰地,叮噹有聲。她瞪了眼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只當沒有看到?就算我當沒有看到,我那些親戚朋友,也肯當沒有看到嗎?人家現在都說我是你姓張的姨太太,我不能受這個侮辱。」陶太太向前,將她拉著在床沿上坐下,這和張先生就相隔得遠了,中間還有一張四方桌子呢。陶太太也捱了她坐下,笑道:「這是你自己多心,誰敢說你是姨太太呢?你和張先生在重慶住了這多年,誰不知道你是張太太?你和張先生結婚的時候,你是一個人,他也是一個人,怎麼會是姨太太?誰說這話,給他兩個耳光。」魏太太坐在靠房門的一張方凳上,聽了這話,讓她太興奮了,突然站起來,鼓著掌,高喊了兩個字:「對了!」張先生坐在桌子那邊,這算有了說話的機會了。便道:「我也是這樣說。我覺得彼此不相犯,各過各的日子,名稱上並不會發生問題,反正生活費,我決計負擔。」張太太道:「好漂亮話!你這個造孽的公務員,每月有多少錢讓你負擔這個生活那個生活。」陶太太笑道:「我的太太,你別起急,有話慢慢的商量。若是像你這樣,張先生一開口,你就駁他個體無完膚,這話怎麼說得攏?這幾年來你們很和睦的,決不能因為出了這麼一個岔,就決裂了。張先生的意思,完全還是將就著你,向妥協的路上走。」張太太坐在床沿上,兩腳一頓道:「他將就著我嗎?這一個星期,每日他都是回家來打個轉身就走了,好像凳子上有釘子,會紮了他的屁股。我原來也還忍讓著,隨他去打這個圓場,他反正是硬不起腰桿子來的人,開一隻眼閉一隻眼,暫且不必把這事揭開來鬧。可是自這啟事登出來之後,他索性兩天不露面。這分明是他有意甩開我,甩開我就甩開我,只要他三天之內,不在報上登出啟事來,我就告他騙婚重婚。」陶太太插一句話,問道:「你那啟事,要怎樣的登法呢?」張太太道:「我要他說明某年某月某日,和我在重慶結婚。他不登也可以,我來登,只要他在原稿上蓋個章籤個字。」陶太太微笑了笑,卻沒作聲。張先生覺得作調人的也不贊同了,自己更有理。便道:「陶太太你看,這不是讓我作繭自縛嗎?」張太太道:「怎麼人家可以登啟事,我就不能登啟事?」張先生苦笑道:「你要這樣說,我有什麼法子?你能說登這樣的啟事,不要一點根據嗎?你這樣辦,不見得於你有利的。你拿不出根據來,你也是作繭自縛。」張太太道:「好,你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張先生紅了臉道:「你罵得這樣狠毒,我怎麼會是狼心狗肺?」張太太道:「我怎麼會拿不出根據來?你說你說。」說著,挺胸站了起來。張先生再無法忍受了,一拍桌子,站起來道:「我說,我說。我和你沒有正式結婚,我家裡有太太,你根本知道,你有什麼證據告我重婚。我們不過是和姦而已。」他說著,拿起帽子,奪門而出。走出房門的時候,和魏太太挨身而過,幾乎把魏太太撞倒,張太太連叫你別走,但是他哪裡聽見,他頭也不回的去遠了。張太太側身向床上一倒,放聲大哭。陶太太和魏太太都向前極力的勸解著,她方才坐起來,擦著眼淚道:「你看這個姓張的,是多麼狠的心。他說和我沒有正式結婚倒也罷了。他竟是說和我通姦,幸而你兩位全是知道我的。若在別地方這樣說了,我還有臉作人嗎?」說著,又流下淚來。陶太太道:「你不要光說眼前,你也當記一記這幾年來他待你的好處。」張太太道:「那全是騙我的。他曾說了,抗戰結束,改名換姓,帶我遠走高飛,永不回老家。現在抗戰還沒有結束呢,他家裡女人來了,就翻了臉了。大後方像我這樣受騙的女人就多了,我一定要和姓張的鬧到底,就算是抗戰夫人吧,也讓人家知道抗戰夫人決不是好惹的。」魏太太眼看這幕戲,又聽了許多刺耳之言,心裡也不亞於張太太那分難受,只是呆住了聽陶張兩人一勸一訴,還是楊嫂來叫,胡太太買戲票子來了,方才懶洋洋的回家去。
一四一場慘敗
胡太太說是買戲票子來了,魏太太相信是真的有戲可看。回家見著她的面,就笑道:「你買了幾張票?也許要去的,不止我和陶太太。」胡太太先是眯著眼睛一笑,然後抓住她的手笑道:「不聽戲了,我們過南岸去唆它半天。」魏太太道:「不錯,羅致明家裡有個局面,你怎麼知道的?」胡太太道:「也許無巧不成書。我去買戲票順便到商場裡去買兩條應用的手帕,就遇到了朱四奶奶。她說,她答應了羅太太的約會今天到南岸去賭一場,叫我務必參加。」魏太太道:「朱四奶奶?這是重慶市上一個有名的人物。常聽到人說,她坐了小汽車到郊外去趕賭場。人家可是大手筆,我們這小局面,她也願意參加嗎?」胡太太笑道:「我就是這樣子問過她的。她說,誰也不想在賭場上贏錢,大小有什麼關係,無非是消遣而已。我想,這個人我們有聯絡的必要,你也去一個好不好?」魏太太笑道:「我怎麼攀交得上呢?你是知道的,那種大場面我沒有資本參加。」胡太太道:「羅家邀的角,還不是我們這批熟人?我想,也不會是什麼大賭。」魏太太站起沉吟了一會子看看床頭邊那兩口箱子。她聯想到那小箱子裡還有魏先生留在家裡的十五萬元。雖然這裡只有兩萬元是屬於自己的,但暫時帶著去充充賭本,壯壯麵子,並沒有關係。反正自己立定主意,限定那兩萬元去輸,輸過了額就不賭,這十三萬元還可以帶回來。胡太太看她出神的樣子,便笑道:「那沒有關係,你若資本不夠,我可以補充你兩萬元。」魏太太道:「錢我倒是有。不過……」她說時,站在屋子中間,提起一隻腳來,將腳尖在地面上顫動著。胡太太道:「有錢就好辦,你還考慮什麼?走走,我們就動身。」魏太太道:「你還是一個人去罷。」她說時,臉上帶了幾分笑意。胡太太道:「不要考慮了。魏先生回來了,你就是說我邀你出去的。」魏太太道:「他管不著我。」胡太太道:「既是這麼著,我們就走罷。」說著,抓住魏太太的袖子,扯了幾下。魏太太笑道:「我就是這樣走嗎?也得洗把臉吧?」胡太太聽她這樣一說,分明是她答應走了。便笑道:「我也得洗把臉,不能把這個哭喪著的臉到人家去。」魏太太藉著這個緣故,就叫楊嫂打水。她洗過臉,化過妝,把箱子裡裝的十幾萬元鈔票,都盛在手皮包裡。胡太太看到她收鈔票,便笑道:「哦!原來你資本這樣充足,裝什麼窘,還說攀交不上呢。」魏太太笑道:「這不是我的錢。」胡太太道:「先生的錢,還不就是太太的錢嗎?走吧。」說時,拉了魏太太的袖子就往外面拉出去。到了大門外,魏太太自不會有什麼考慮,一小時又半以後,經過渡輪和滑竿的載運,就到了羅致明家了。羅家倒是一幢瓦蓋的小洋房,三明一暗的,還有一間小客廳呢。客廳裡男男女女,已坐著五六位,範寶華也在座。其中一位女客,穿著淺灰嗶嘰袍子,手指上戴了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指,那可以知道就是朱四奶奶了。羅致明夫婦,看到又來了兩位女賓,這個大賭的局面就算告成,格外忙著起勁。胡太太表示她和朱四奶奶很熟,已是搶先給魏太太介紹,這位朱四奶奶雖然裝束摩登,臉子並不漂亮,額頭向前突出,眼睛向裡凹下,小嘴唇上,頂了個蒜瓣鼻子。儘管她皮膚雪白細嫩,並不能給予人一個愛好的印象。也許她自己有這樣一點自知之明,對於青年婦女而又長得漂亮的,是十分的歡喜。立刻走向前和魏太太拉著手笑道:「我怎麼稱呼呢?還是太太相稱?還是小姐相稱呢?你這樣年輕,應該是小姐相稱為宜呢。」胡太太笑道:「她姓田,你就叫她田小姐罷。」朱四奶奶將身子一扭,笑著來個表演話劇的姿勢,點了頭道:「哦!田小姐,田小姐我們好像是在哪裡見過,也許是哪個舞廳罷。」魏太太笑道:「我不會跳舞。」朱四奶奶偏著頭想了一想,因道:「反正我們是在哪裡見過罷。」說著,她果然就像彼此交情很深似的,於是拉著魏太太的手,同在旁邊一張藤製的長椅子上坐下。羅致明點點人數,已有八位之多,便站在屋子中間,向四處點著八方頭,笑道:「現在就入場嗎?一切都預備好了。」胡太太笑道:「忙什麼?我們來了,茶還沒有喝下去一杯呢。」羅致明道:「這有點原因,因為四奶奶在今天九點鐘以前必需回到重慶,同時範先生他也要早點回去。」四奶奶笑道:「可別以我的行動為轉移呀。我不過是臨時參戰。我希望我走了,各位還繼續的向下打。」這位主婦羅太太打扮成個乾淨利落的樣子,穿件白色沿邊的黑綢袍子,兩隻手洗得白淨淨的,手裡捧著一面洋瓷託盆,裡面堆疊著大小成捆的鈔票。只看她長圓的瓜子臉上,兩隻溜轉的眼睛,一笑酒窩兒一掀。眼珠隨了一動。表示著她精明強幹的樣子。魏太太笑道:「哎呀!羅太太預備的資本不少。」她道:「全是些小額票子,有什麼了不起。因為有好幾位提議,今天我們打小一點,卻又不妨熱鬧一點,所以我們多預備一些鈔票。」她們這樣問答著。男女客人,都已起身。羅家的賭場就在這小客廳隔壁,似乎是向來就有準備的。四方的一間小屋子,正中擺了一張小圓桌,圓桌上厚厚的鋪著棕毯。兩方有玻璃窗的地方,在玻璃上都擋上了一層白的薄綢,圍著桌子的木椅子全都墊了細軟的東西。在重慶的抗戰生活,中產之家,根本沒有細軟的座位。桌椅也不少是竹製品,更談不上什麼桌毯和椅墊了。今天羅家這份排場,顯著有些特別,大家隨便的坐下,羅致明就拿了兩盒嶄新的撲克牌,放在桌毯中心。羅太太像作主人的樣子,坐在圓桌面下方。魏太太胡太太朱四奶奶一順兒向上坐著,都在桌子的左邊,此外便是男客。除一個範寶華之外,是趙經理朱經理吳科長。這位吳科長,是客人中最豪華的一位,三十多歲,穿一套真正來自英國皇家公司的西裝。灰色細呢上略略反出一道紫光。他像奶奶似的手指上帶了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子,富貴之氣逼人。魏太太心裡,立刻發生了個感想,在這桌上,恐怕要算自己的身份最窮,今天和這些人賭錢必須穩紮穩打。這些人的錢,都是發國難財來的,贏他們幾文,那是天理良心。贏不到也不要緊,千萬可別財趕大伴,讓他們贏了去。他們贏了我的錢,還不夠他們打發小費的呢。這樣想著,自己就沒有作聲,悄悄的坐在主婦旁邊。羅太太道:「我們要扳坐嗎?」說時,她拿了一副撲克牌在手上盤弄著。她眼望了大家帶著三分微笑。朱四奶奶道:「我們打小牌,無非是消遣而已。誰也不必把這個過分的認真。現在我們男女分座,各佔一邊,這就很好。各位,不會疑心我們娘子軍勾結一致嗎?」她說著話,把嘴唇裡兩排雪白的牙齒笑著露出,眼珠向大家一睃。這幾位男客同聲笑著說不敢不敢。吳科長便道:「男女分座,這樣就好,我們尊重四奶奶的高見。」這樣說著,又讓魏太太心裡想著,人家都說朱四奶奶交際很廣,是個文明過分的人。現在看來,在賭場上還要講過男女分座,也不是相傳的那些謠言了,於是對四奶奶又新增了幾分好感。主婦這時已向大家徵求得同意,起碼一千元進牌。五萬元一底,而且好幾人宣告著,這只是大家在一處玩玩,不必打大的。魏太太心中估計,這已和自己平常小賭,大了一半,可能輸個十萬八萬的,非打得穩不可。在這桌上,只有一小半人的性格是熟的,在最先的半小時內,只可作個觀場的性質,千萬得忍住了,不可鬆手。她這樣的想著,在二十分鐘內,已把這些男賓的態度看出來了,那位吳科長完全是個大資本家的作風,無論有牌無牌,總得跟進,除非牌過於惡劣,不肯將牌扔下。至於手上有牌,只要是個對子,他就肯出到一萬兩萬的來打擊人。倘能抓著好牌,贏他的錢那是很容易的。宋經理是個穩紮穩打的人,還看不出他的路數。趙經理卻喜投機。女客方面,只有朱四奶奶是生手,看到賭錢倒是遊戲出之。有了這樣的看法,魏太太也就開始下注子和人比個高下了。接著這半小時就贏了七八萬,其中兩次,都是贏著吳科長的。最後一次,他僅僅只有一個對子,就出著兩萬元,魏太太卻是三個九,她為了謹慎起見,並不在吳科長出錢之後,予以反擊。當她攤出牌來之後,朱四奶奶笑道:「魏太太,你為什麼不唆?」她道:「吳科長桌上亮出來的四張牌六七九十。假如他手上暗張是個八,我可碰了釘子了。」朱四奶奶搖著頭道:「吳科長面前,大概有八九萬元,他若是個順子,他肯和你客氣?他就唆了。」魏太太笑道:「我還是穩紮穩打罷。」她這樣說著,這件事自然也就算揭了過去。可是在牌桌上的戰友,也就認識她是一種什麼戰術。又是牌轉兩週,吳科長牌面子上有兩張八,暗張是個a。他已經把面前八九萬元,輸得只剩三萬上下了。他起到最後那張八,並沒有考慮,把面前的鈔票向桌中心推著,叫了一聲唆。魏太太面前明張,是一張k,一張九,暗張也是個九。根據吳科長的作風,料著不會是三個頭。她自己是準贏了他的。不過後面還有兩張牌沒有來。知道他還會取得什麼。面前已是將贏得十幾萬元的鈔票,這很夠了。等這一小時過去,將這大批現鈔納進皮包,只把些零鈔應付局面,今天就算沒有白來。她想著是對的,把牌扔了。下家是胡太太,倒是跟進散牌的人,將一張明牌向她面前一丟,可不就是一張九嗎?魏太太兩腳在地上齊齊一頓,瞎了一聲。結果,吳科長還是兩張八和一個a,並沒有進得好牌。胡太太卻以一對十贏了他的錢。朱四奶奶將手拍了魏太太的肩膀道:「你也太把穩了。這桌上你的牌風很好,你這樣打,不但是錯過機會,而且會把手打閉了的。」魏太太笑道:「我這個作風也許是不對。但是冒險的時候就少得多了。」她嘴裡是這樣的說了可是心裡卻未嘗不後悔。她轉一個念頭,趁著今天的牌風很好,在座的全是財神,撈他們幾個國難財有何不可。正在這樣想著,那位吳科長已是在口袋裡一掏,掏出一疊五元一張的美鈔,向面前一放,還用戴著鑽石戒指的手,在鈔票上拍了兩拍,笑道:「美鈔怎樣的演算法?」羅太太笑道:「我們可沒有美鈔奉陪。吳科長先換了法幣去用,好不好?用什麼價錢換出來,你再用什麼價錢收回去。」吳科長在身上掏出一隻扁平的賽銀盒子和一隻打火機。從容的開啟盒子取了紙菸銜著,將打火機亮著火,吸著紙菸。同時,把開了蓋的紙菸盒子託在手上,向滿桌的男女賭友敬著紙菸,表示著他那份悠閒。魏太太倒是接受了他一支菸,自擦了火柴吸著,覺得那煙吸到口裡香噴噴的,甜津津的,這決不是重慶市上的土製煙。心裡立刻也就想著,這小子絕對有錢,贏他幾張美鈔,在他是毫無所謂的。她心裡有了這麼一個念頭,機會不久也就來了。有一副牌,吳科長面前攤開了四張紅桃子同花,牌點子是四六八q。他卻擲出了四張美鈔。共計二十元。他微笑道:「就算四萬罷。」魏太太看看,這除了他是同花,配合那張暗牌,最大不過是一對q,實在不足為懼,照著他那專用大注子嚇人的脾氣,就可以贏他這注美鈔,自己正有一對老k呢。她輪著班次,卻在朱四奶奶的下手,而朱四奶奶面前擺了一對明張十,她卻說聲唆了,把面前一堆鈔票推出去,約莫是六七萬元。魏太太見已有一個人捉機,就沒有作聲。而吳科長並不退讓,問道:「四奶奶,你那是多少錢?」四奶奶笑道:「你還要看我的牌嗎?」吳科長笑道:「至多我再出十元美金,我當然要看。」四奶奶笑道:「那也好,我們來個君子協定,我也出三十元美金。免得點這一堆法幣。各位同意不同意?」大家要看看他兩人賭美金的熱鬧,並不嫌破壞法規,都說可以可以。四奶奶果然開啟懷裡手皮包,取出三張十元美金,向桌心裡一扔,把原來的法幣收回。吳科長更不示弱,又取了兩張五元美鈔,加到註上。四奶奶把桌上那張暗牌翻過來,猛可的向桌毯上一擲,笑道:「三個十,我認定你是同花,碰了這個釘子了。」吳科長也不亮牌,將明暗牌收成一疊,抓了牌角,當了扇子搖,向四奶奶揮著道:「你真有三個十!你拿錢。」四奶奶點著頭,笑著說聲對不起,將美鈔和其他的法幣賭注,兩手掃著,一齊歸攏到桌前。將自己三十元美鈔提出,拿著向大家照照,笑道:「這算是奧賽的,原來代表我面前法幣唆哈的,我收回了。」說著,她將三十元美金收回了皮包。魏太太看著,心想,吳科長果然只是拿一對投機的。若不是四奶奶有三個十,自己可贏得那三十元美金了。這時,桌上有了兩家在拿美金來賭,也正是都戴了鈷石戒指的。現在不但是可注意吳科長,也可注意四奶奶,她已是十萬以上的贏家了。由此時起,她就和朱吳二人很碰過兩回,每次也贏個萬兒八千的。有次朱四奶奶明張一對四,一個a,出三萬元。魏太太明暗九十兩對,照樣出錢。範寶華明張只是兩個老k,卻唆了。看那數目,不到五萬,朱四奶奶已跟進,魏太太有兩對,勢成騎虎,也不能犧牲那四萬元,也只好跟進。第五張牌攤出的結果,範寶華是三個老k,他贏了。不久吳科長以一對七的明張,和範寶華的一對九明張比上,又是各出三萬元。魏太太是老k明暗張各一,一張j,一張a,自然跟進,到了第五張,明張又有了一對a。這樣的兩大對,有什麼不下注?把桌前的五六萬元全唆。她見範吳二位始終還是明張七九各一對,他們的牌決不會大於自己。因為他們的暗張,若是七或九,各配成三個頭的話,早就該唆了,至少也出了大注了。尤其是吳科長,沒有什麼牌也下大注,他若有三張七,決忍不住而只出三萬元。那麼這牌贏定了。可是事實不然,範寶華在吳科長上手出了注看牌。吳科長把起手的一張暗牌翻過來亮一亮,就是一張七。笑道:「這很顯然,範先生以明張一對九,敢看魏太太明張一對a和一個老k,一個j,必是三個九,我派司了。」範寶華笑道:「可不就是三個九。」說著,把那張暗牌翻過來,笑問道:「魏太太,你是三個愛斯嗎?」她見範寶華肯出錢,心裡先在碰跳,及至那張九翻出來,她的臉就紅了。將四張明牌和那張暗牌和在一處,向大牌堆裡一塞,鼻子裡哼了一聲搖搖頭道:「又碰釘子。」說畢,迴轉頭來向胡太太道:「你看,這牌面取得多麼好看。那個愛斯,竟是催命符呢。」胡太太道:「那難怪你,這樣好的牌,我也是會唆的。你沒有打錯。」魏太太雖輸了錢,倒也得些精神上的鼓勵,更不示弱。最先拿出來的五萬元法幣,已是輸光了。於是把皮包開啟又取出五萬元來。她原來的打算是穩紮穩打,在屢次失敗之下,覺得穩打是不容易把錢贏回來的,於是得著機會,投了兩次機。恰是這兩回又碰到了趙經理範寶華有牌,全被人家捉住了。五萬元不曾戰得十個回合,又已輸光。魏太太心裡明白,這個禍事惹得不小。那帶來的十五萬元,有十三萬元是丈夫和司長匯款的款子,決移動不得。於今既是用了一半,回得家去,反正是無法交代。索性把最後的五萬元也拿出一拼。再也不想贏人家的美金了。只要贏回原來的十萬元就行。贏不了十萬,贏回八萬也好。否則絲毫補救的辦法沒有,只有回家和魏端本大吵一頓了,就是拼了大吵,自己實在也是短情短理,不把這筆賭本撈回來,那實在是無面目見丈夫的。一不作,二不休,不賭毫無辦法,而且牌並沒有終場,自己表示輸不起了下場,對於今天新認識的朱四奶奶,是個失面子的事。她一面心裡想著,一面打牌。兩牌沒有好牌,派司以後,也沒有動聲色。只是感覺到面孔和耳朵全在發燒。這其間在桌旁邊茶几上取了紙菸碟子裡的一支紙菸吸著,又叫旁邊伺候的老媽子,斟了一杯熱茶來喝。混到了發第四牌的時候,起手明暗張得了一對a這決沒有不進牌之理,於是開啟懷裡的皮包,取出剩餘的五萬元,放在面前,提出三千元進牌。這一牌,全桌沒有進得好牌的,八個人,五個人派司,只有兩個人和魏太太賭,就憑了兩張a,贏得七八千元。這雖是小勝,倒給予了她一點轉機,自己並也想著,對於最後這批資本,必須好好處理,又恢復到穩紮穩打的戰術。這五萬元,果然是經賭,直賭到第三個小時,方才輸光。最後一牌,還是為碰釘子輸的。她突然由座位上站起來,兩手扶了桌沿,搖搖頭道:「不行。我的賭風,十分的惡劣,我要休息一下了。」說著她離開了賭場,走到隔壁小客室裡,在傍沙發式的藤椅子上坐下。那隻手提皮包她原是始終抱在懷裡的。這時,趁著客室裡無人,開啟來看了一看。裡面空空的,原來成卷的鈔票,全沒有了。其實她不必看,也知道皮包裡是空了的,但必須這樣看一下才能證實不是作一個噩夢。她無精打采的,兩手緩緩將手皮包合上,依然聽到皮包合口的兩個連環白銅拗紐嘎咜一響,這是像平常關著大批鈔票的響聲一樣。她將皮包放在懷裡摟著,人靠住椅子背坐了,右手按住皮包,左手抬起來,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她由耳根的發燒,感覺到心裡也在發燒。她想著想著,將左手連連的拍著空皮包,將牙齒緊緊的咬了下嘴唇皮,微微的搖著頭。心想自己分明知道這十五萬元是分文不能移動的錢,而且也決定了今天不出門,偏偏遇到胡太太拉到這地方來。越是怕輸,越是輸得慘。這款子在明日上午,魏端本一定要和司長匯出去的,回家去,告訴把錢輸光了,不會逼得他投河嗎?今天真不該來。她想著,兩腳同時在地面上一頓。恰好在這個時候,胡太太也來了,她走到她身邊,彎了腰低聲問道:「怎麼樣?你不來了?」魏太太搖了兩搖頭道:「不能來了,我整整輸了十五萬元。連回去的轎子錢都沒有了。真慘!」說著,微微的一笑。胡太太知道她這一笑,是含著有兩行眼淚在內的。她來,是自己拉來的,不能不負點道義上的責任,也就怔怔的站著,交代不出話來。
一五鑄成大錯
魏太太是常常賭錢的人,輸贏十萬元上下,也很平常。自然,由民國三十三年,到民國三十四年,這一階段裡,十萬元還不是小公務員家庭的小開支。但魏太太贏了,是狂化兩天,家庭並沒有補益。輸了呢,欠朋友一部分,家裡拉一部分虧空,也每次搪塞過去。只有這次不同,現花花的拿出十五萬元鈔票來輸光了,而這鈔票,又是與魏先生飯碗有關的款子。回家去魏端本要這筆錢,把什麼交給他?縱然可以和他橫吵,若是連累他在上司面前失去信用,可能會被免職,那就了不得了。何況魏太太今日只是一時心動,要見識見識這位交際明星朱四奶奶。這回來賭輸,那是冤枉的。因此她在掃興之下,特別的懊悔。胡太太站在她面前,在無可安慰之下,默默的相對著。魏太太覺得兩腮發燒,兩手肘拐,撐了懷裡的皮包,然後十指向上,分叉著,託了自己的下巴和臉腮,眼光向當面的平地望著。忽然一抬眼皮,看到胡太太站在面前,便用低微的聲音問道:「你怎麼也下場了?」胡太太道:「我看你在作什麼呢,特意來看看你的。」魏太太將頭抬起來了,兩手環抱在胸前,微笑道:「你以為我心裡很是懊喪嗎?」胡太太道:「賭錢原是有輸有贏的,不過你今天並沒有興致來賭的。」魏太太沒說什麼,只是微微的笑著。胡太太笑道:「他們還打算繼續半小時,你若是願意再來的話,我可以和你充兩萬元本錢,你的意思怎麼樣?也許可以弄回幾萬元來。」魏太太靜靜的想著,又伸起兩隻手來,分叉著托住了兩腮。兩隻眼睛,又呆看了面前那塊平地。胡太太道:「你還有什麼考慮的?輸了,我們就盡這兩萬元輸,輸光了也就算了。贏了,也許可以把本錢撈回幾個來,你的意思如何?」魏太太突然站起來,拿著皮包,將手一拍,笑道:「好罷。我再花掉這兩萬元。」胡太太就開啟皮包提出兩萬元交給魏太太,於是兩個人故意帶著笑容,走入賭場。女太太的行動,在場的男賓,自不便過問。魏太太坐下來,先小賭了兩牌,也贏了幾個錢,後來手上拿到k十兩對,覺得是個贏錢的機會,把桌前的鈔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說聲唆了。可是這又碰了個釘子,範寶華拿了三個五,笑嘻嘻的說了聲三五牌香菸,把魏太太的錢全數掃收了。魏太太向胡太太苦笑了一笑,因道:「你看,又完了。這回可該停止了。」說著,站了起來道:「我告退了。我今天手氣太閉。」範寶華看到她這次輸得太多,倒是很同情的。便笑道:「大概還有十來分鐘你何不打完?我這裡分一筆款子去充賭本,好不好?」魏太太已離開座位了,點著頭道:「謝謝,我皮包裡還有錢呢?算了,不賭了。」說著,坐到旁邊椅子上去靜靜的等著。十幾分鍾後,撲克牌散場了。朱四奶奶首先發言道:「我要走了。哪位和我一路過江去?」魏太太道:「我陪四奶奶走。羅太太,有滑竿嗎?」主婦正收拾著桌子呢,便笑道:「忙什麼的?在我這裡吃了晚飯走。」魏太太道:「不,我回去還有事。兩個孩子也盼望著我呢。」範寶華胡太太都隨著說要走。主人知道,賭友對於頭家的招待,那是不會客氣的。這四位既是要走,就不強留,僱了四乘滑竿。將一男三女,送到江邊。過了江,胡太太四奶奶都找著代步,趕快的回家。魏太太和範先生遲到一步,恰好輪渡碼頭上的轎子都沒有了。魏太太走上江邊碼頭,已爬了二百多層石坡,站著只是喘氣。她一路沒有作聲,只是隨了人走,好像彼此都不認識似的。這時範寶華道:「魏太太回家嗎?我給你找車子去。今天這碼頭上竟會沒有了轎子,也沒有了車子。」魏太太道:「沒有關係,我在街上還要買點東西,回頭趕公共汽車罷。」說時,向範寶華看看。見他夾著一個大皮包,因笑道:「範先生今日滿載而歸。」他道:「沒有贏什麼,不過六七萬元。」魏太太心裡有這麼一句話想說出來:範先生,我想和你借十二萬元可以嗎?可是這話到了舌尖上要說出來,卻又忍回去了,默然的跟著走了一截路。這裡到範寶華的寫字間不遠。他隨便的客氣著道:「魏太太,到我號上去休息一下嗎?」魏太太道:「對了,這裡到你寫字間不遠。好的,我到你那裡去借個電話打一下。」範寶華也沒猜著她有什麼意思,引著她向自己寫字間裡走。這已是晚上九點鐘了。這樓下的貿易公司,職員早已下了班。櫃檯裡面只有兩盞垂下來的小電燈亮著。上樓梯的地方,倒是大電燈通亮,還有人上下。範寶華一面上樓梯一面伸手到褲子插袋裡去掏鑰匙。口裡一面笑道:「我那個看門的聽差,恐怕早已溜開了。」接著,走到他寫字間門口,果然是門關閉上了。他掏出一把大鑰匙,將門鎖開著,推了門,將門框上的電門子扭著了電燈,笑道:「魏太太,請到裡面稍坐片刻,我去找開水去。」說著,扭身就走。當他走的時候,腳下的一聲響。魏太太只管說著不要客氣,他也沒有聽見。她低頭看那發響的所在,是幾根五色絲線,拴著幾把白銅鑰匙。魏太太想起來了,前天到這裡來,看到範先生用這把鑰匙,開那裝著鈔票的抽斗,這正是他的,於是將鑰匙代為拾起,走進屋子去。屋子裡空洞洞的,連寫字檯上的文具,都已收拾起來,只有一盞未亮的檯燈,獨立在桌子角上。魏太太願意屋子裡亮些,把檯燈代扭著了,且架腿坐在旁邊沙發上。但等了好幾分鐘範寶華並不見來。心裡也就想著,他來了,怎樣開口向他借錢呢?看他那樣子,倒是表示同情的,在賭桌上就答應借賭本給我,現在正式和他借錢,他應該不會推諉。今天不借一筆錢,回家休想過太平日子。只是自己要借的是十五萬,至少是十二萬元,他不嫌多麼?照說,他那桌子抽斗裡,就放有一二十萬現鈔,他是毫無困難可以拿出來的。他是個發國難財的商人,這全是不義之財。想到這裡就不免對了那寫字檯的各個抽斗望著。手上拿了開抽斗的鑰匙呢,她託著鑰匙在手心上掂了兩掂。偏頭聽聽門外那條過道,並沒有腳步聲。於是站起身來,扶著門探頭向外看看,那走道上空洞洞的,只有屋頂上那不大亮的燈光,照著走廊裡黃昏昏的。魏太太咳嗽了兩聲,也沒有人理會。她心裡一動,鑰匙會落在我手上,這是個好機會呀,但立刻覺得有些害怕,莫名其妙的,隨手把這房門關上了。關上門之後,對那桌子抽斗注視一下。咬著牙齒,微微點了兩點頭。看看手心,那開抽斗的鑰匙,還在手上呢,突然的身子一聳,跑了過去,在抽斗鎖眼裡,伸進鑰匙,把鎖簧開啟了。她開啟抽斗來,一點沒有錯誤,正是範寶華放現鈔的所在。那裡面大一捆小一捆的鈔票,全是比得齊齊的疊著。她挑了兩捆票額大,捆子小的在手,趕快揣進懷裡,然後再把抽斗鎖著。鑰匙捏在手心裡,搶到沙發邊,緩緩的坐下,遠遠的離開了這寫字檯。可是聽聽門外的走道,依然沒有腳步聲。在衣服裡面,覺得這顆心怦怦的亂跳,似乎外面這件花綢袍子,都被這心房所衝動。坐了一會,起身將房門開啟,探頭向外看看,走道上還是沒人。她手扶了門,出了一會神,心想,這姓範的怎麼回事?把我引進他屋子裡,他竟是一去無蹤影了。他莫非不存什麼好心?至少也是太沒有禮貌。一不作二不休,那抽斗裡還有幾捆鈔票,我都給它拿過來。這回透著膽子大些了,二次關上了門,再去把抽斗開啟,裡面共是大小三捆鈔票,把兩捆大的,先塞在桌子下的字紙簍裡,那捆小的,揣到身上短大衣插袋裡,立刻關上抽斗,並不加鎖。鑰匙由鎖眼裡拔出來,也放進衣袋裡。她回到沙發椅子上坐著,覺得手和腳有些抖顫,靠了沙發背坐著,微閉了一下眼睛,但還沒有一分鐘,她又跳起來了。先開啟放在沙發上的手提包,然後將桌下字紙簍提出,將那兩大捆鈔票,向皮包裡塞著。無奈皮包口小,鈔票捆子大,塞不進去。她急忙中,將牙齒把捆鈔票的繩子咬著,頭一陣亂擺,繩子咬斷,於是把兩捆鈔票抖散了,亂塞進皮包裡去,那斷繩子隨手一扔,扔在沙發角上。鈔票雖是塞到皮包裡去了,可是票子超過了皮包的容量,關著口子,竟是合不攏來,她將皮包扁放在桌上,兩手按著,使勁一合,才算關上。她低頭看看地下,還有幾張零碎票子,彎著腰把票子拾起,亂塞在大衣袋裡。將皮包摟在懷裡,坐在沙發上凝神一下,凝神之間,她首先覺得全身都在發抖,其次是看到摟著的這個皮包,鼓起了大肚瓤子,可以分外引人注意。她最後看到房門是關的,檯燈是亮的,立刻站起來,將房門洞開著,又把檯燈扭息了。二次坐下,又凝神在屋子四周看著,檢查檢查自己有什麼漏洞沒有?兩三分鐘之後,她覺得一切照常,並沒有什麼痕跡,於是牽了牽大衣衣襟,將皮包夾在脅下,靜等著範寶華回來。可是奇怪得很,他始終沒有回來。魏太太突然兩腳一頓,站了起來,自言自語的道:「走罷,我還等什麼?」於是拉開房門人向外倒退出去,順手將房門帶上。她迴轉身來,正要離去的時候,範寶華由走廊那頭來了。後面跟著一個聽差,將個茶托子,託著一把瓷咖啡壺,和幾個杯碟。他老遠的一鞠躬道:「魏太太,真是對不起,遇到了這三層樓上幾位同寓的,一定拉著喝咖啡,我簡直分不開身來。現在也要了半壺來請魏太太。」她見了老範,說不出心裡是種什麼滋味,只覺得周身像篩糠似的抖著。咬緊了牙齒,深深的向主人回敬著點了個頭。笑道:「對不起,天氣太晚了。我……」她極力的只掙扎著說出兩句話來,到了第三句我家孩子等著的時候,她就說不出來了。範寶華看到這二層樓上,一點聲音沒有,而且天花板上的電燈,也並不怎樣的亮,再看看魏太太臉腮上通紅,眼光有些發呆,自己忽然省悟過來,這究竟不是賭博場上,有那些男女同座,這個年輕漂亮的少婦,怎好讓位孤單的男子留在房裡喝咖啡。便點了頭笑道:「那我也不強留了。」魏太太緊緊的夾住了脅下那個皮包,又向主人一鞠躬。範寶華道:「我去和你僱一輛車罷。」她走了一截路,又迴轉身來鞠了個躬,口裡道著謝謝,腳步並不肯停止,皮鞋走著樓板咚咚的響,一直就走下樓了。她到了大街上,這顆心還是亂蹦亂跳,自己只覺得六神無主。看到路旁有人力車子,也不講價錢了,徑直的坐了上去,告訴車伕拉到什麼地方,腳頓了車踏板,連催著說走。同時,就在大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來。那車伕見這位太太這樣走得要緊,正站在車子邊,想要個高價。見她掏出了幾張鈔票,便問道:「太太,你把好多嗎?都是上坡路。」魏太太把那鈔票塞在車伕手上,又繼續的在大衣袋裡掏出兩張來塞過去,因道:「你去看罷,反正不少。」車伕看那鈔票,全是二十元的關金。心想,這是個有神經病的,佔點便宜算了,不要找麻煩。他倒是順了魏太太的心,很快的,把她拉到了家門口。魏太太跳下車來,又在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扔在腳踏板上,手一指道:「車錢在這裡,收了去。」說完,她扭身就要走進家去,可是她突然的發生了一點恐慌,這樣子走回家去,好像有點不妥,迴轉身來,又向街上走。她這回走著,並沒有什麼目的。偶然的選擇了個方向,卻走進一爿紙菸店,及至靠近人家的櫃檯,才感覺到在平常,自己是不吸菸的。既然進來了,倒不便空手走出去,就掏出錢來,買了兩盒上等紙菸,買過煙之後,神志略微安定了一點,看到街對面糕餅店裡電燈通亮,這就走了進去,站在貨架子邊注視著。走過來一個店夥問道:「要買點什麼呢?」魏太太望了架子上擺著的兩層罐頭,懸起一隻站著的皮鞋尖,連連的顛動著,作個沉吟的樣子,應聲答道:「什麼都可以。」店夥望了她的臉色道:「什麼都可以?是說這些罐頭嗎?」魏太太連連的搖著頭道:「不,我要買點糖果給孩子吃。」店夥道:「囉!糖果在那邊玻璃罐子裡。」他說著還用手指了一指。魏太太隨了他的手看去,見店堂中一架玻璃櫃子上擺了兩列玻璃罐子,約莫有十六七具,於是靠了櫃子站著,望了那些糖罐子,自言自語的道:「買哪一種呢?」店夥隨著走過來,對她微笑了一笑。她倒是醒悟過來了,便指著前面的幾隻罐子道:「雜景的和我秤半斤罷。」那店夥依著她的話將糖果秤過包紮上了,交給了她。她拿了就走。店夥道:「這位太太,你還沒有給錢呢。」說著他搶行了一步,站在魏太太面前。她哦了一聲道:「對不起,我心裡有一點事。多少錢?」店夥道:「二千四百元。」魏太太道:「倒是不貴。」於是在大衣袋裡一摸,掏出一大把鈔票,放在玻璃櫃上,然後一張一張的清理著,清出二十四張關金,將手一推道:「拿去。」說畢,把其餘的票子一把抓著,向大衣袋裡一塞。店夥笑道:「多了多了。你這是二拾元關金,六張就夠了。」魏太太哦呀了一聲道:「你看我當了五元一張的關金用了。費心費心。」於是提出六張關金付了賬,將其餘的再揣上,慢慢的走出這家店門,站在屋簷下,靜止了約莫三五分鐘,心裡這就想著,怎麼回事?我一點知覺都沒有了嗎?自己必得鎮定一點,回家去若還是這樣神魂顛倒的,那必會讓魏端本看出馬腳來的,於是扶了一扶大衣的領,把脅下的皮包夾緊了一點,放從容了步子,向家裡走了去。到了門口,首先將手掌試了一試自己的臉腮,倒還不是先前那樣燒熱著的,這就更從容一點的走著。遇到店夥,還多餘的笑著和人家一點頭。穿過那雜貨店,到了後進吊樓第一間屋子門口時,看到屋子裡電燈亮著呢,知道是丈夫回來了,這就先笑道:「端本,你早回來啦。我是兩點多快到三點才出去的。」說著,將門一推,向裡看時,並沒有人。再回到自己臥室裡,門是敞開著的。兩個小孩,在床上翻斤斗玩,楊嫂靠了桌子角斜坐著,手裡託了一把西瓜子,在嗑著消遣呢。魏太太問道:「先生還沒有回來嗎?」楊嫂道:「還沒有回來。」她笑道:「謝天謝地,我又幹了一身汗。」說著將皮包放在桌上,接著來脫大衣,但大衣只脫到一半的程度,她忽然想到周身口袋裡全是鈔票,這讓楊嫂看到了,那又是不妥。這一轉念,又把大衣重新穿起,因道:「你到灶房裡去,給我燒點水來罷。小孩子你也帶去,我這裡有糖給他們吃。」說到糖,四周一看,並沒有糖果紙包。站著偏頭想了一想,因道:「楊嫂,你沒有看到我帶了一個紙包回來嗎?」楊嫂道:「你是空著手回來的。」魏太太道:「真是笑話。我買了半天的糖果,結果是空著兩手回來的。大概是在櫃檯子邊數錢的時候,只管清理票子,我把糖果包子倒反是留在鋪子裡了。這好辦,你帶兩個孩子去買些吃的,我老遠的跑回來心裡慌得很,讓我靜靜的坐一會,不是心慌,不過是走亂了。囉!你這裡拿錢去。」說著,又在大衣袋裡掏了票子交給楊嫂。楊嫂有她的經驗,知道這是女主人贏了錢的結果。給兩個孩子穿上鞋子,立刻帶了他們去買糖吃。魏太太始終是穿了夾大衣站在屋子裡,這才將房門關上,先把揣在身上的那三捆鈔票拿出來,託在手上看看,這都是五百元一張,或關金二十元的,匆匆的點了一點,每捆五萬,已是十五萬元了,先把這個送到箱子裡去關上,然後開啟皮包,將那些亂票子,全倒在床上。看時這裡有百元的,二百元的,四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先把四百元的清理出來,有兩萬多,且把它捆好,放在抽斗裡。再看零票子,還有一大堆,繼續的清理下去,恐怕需要一小時,那時候丈夫就回來了。於是在抽斗裡找出箇舊枕頭套子,把鈔票當了枕頭瓤子,全給它塞了進去,隨著掀開床頭被褥,塞在褥子底下。看看床上並沒有零碎票子了,這才站起身,要把大衣脫下來。想到大衣袋裡還有錢時,伸手掏著,那鈔票是鹹菜似的,成團的結在一處。她也不看鈔票了,身子斜靠了床頭欄杆坐著,將一隻手撫摸了自己的臉腮,她說不出來是怎麼的疲倦,身子軟癱了,偏著頭對了屋子正中懸的電燈出神。房門一推,魏端本走了進來了,他兩手抄著大衣領子,要扒著脫下來,看到太太穿了大衣,靠了床欄杆坐著,咦了一聲。魏太太隨著這聲咦,站了起來。魏端本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問道:「什麼?這樣夜深,你還打算出去?」魏太太搶上前兩步,靠了丈夫站住,握了丈夫的手道:「你這時候才回來。我早就盼望著你了。」魏端本握了她的手,覺得她的十個指頭陰涼。於是望了她的臉色道:「怎麼回事?你臉上發灰,你打擺子嗎?(川諺瘧疾之謂)」魏太太道:「我也不知道,只覺全身發麻冷,所以我把大衣穿起來了。」魏端本道:「果然是打擺子,你看,你周身在發抖。你為什麼不睡覺?」魏太太道:「我等你回來呀。你今天跑了一天,你那錢……」魏端本道:「你若是用了一部分的話,就算用了罷,我另外去想法子。」魏太太露著白牙齒,向他作了一個不自然的微笑,發灰的臉上,皮膚牽動了一下。因搖搖頭道:「我怎麼敢用?十五萬元,原封沒動,都在箱子裡。」魏端本道:「那好極了。你就躺下罷。」說著,兩手微摟了她的身體,要向床上送去。她搖搖頭道:「我不要睡,我也睡不著。」魏端本道:「你不睡,你看身子只管抖,病勢來得很兇呢。」魏太太道:「我我我是在發抖抖嗎?」她說到這句話,身子倒退了幾步,向床沿上坐下去。魏端本扶著她道:「你不要胡鬧,有了病,就應當躺下去,勉強掙扎著,那是無用的。不但是無用,可能的,你的病,反是為了這分掙扎加重起來。你躺下罷。」說著,就來扯開疊著的被子。魏太太推了他的手道:「端本,你不要管我,我睡不著。我沒有什麼病,我心裡有事。」魏端本突然的站著離開了她,望了她的臉道:「你心裡有事?你把我那十五萬元全輸了?」魏太太兩手同搖著道:「沒有沒有,一百個沒有。不信,你開啟箱子來看看,你的錢全在那裡。」魏端本雖是聽她這樣說了,可是看她兩隻眼珠發直,好像哭出來,尤其是說話的時候,嘴唇皮只管顫動著,實在是一種恐懼焦慮的樣子。她說錢在箱子裡沒有動,那不能相信。好在兩隻舊箱子,一疊的放在床頭邊兩屜小桌上,並不難尋找,於是走過去,掀開面上那隻未曾按上搭扣的小箱子。他這一掀開蓋,他更覺著奇怪,三疊橡皮筋捆著的鈔票,齊齊的放在衣服面上。雖交錢給太太的時候,票子是沒有捆著的,但票子的堆頭卻差不多,錢果然是不曾動,那麼,她為什麼一提到款子,就覺慌得那個樣子?手扶了箱子蓋,望著太太道:「你不但是有病,你果然心裡有事。你怎麼了?你說。可別悶在心裡,弄出什麼禍事來呀!」這句禍事,正在魏太太驚慌的心上刺上了一刀,她哇哇的大哭起來,歪倒在床上了。
一六杯酒論黃金
魏端本站在屋子中間,看到她這情形,倒是呆了。站著有四五分鐘之久,這才笑道:「這是哪裡說起,什麼也不為,你竟是好好的哭起來了。」魏太太哭了一陣子,在脅下抽出手絹來揉擦著眼睛,手扶了床欄杆,慢慢的坐了起來,又斜靠了欄杆半躺著。垂了頭,眼圈兒紅紅的,一聲不言語。魏端本道:「你真是怪了。什麼也不為,你無端的就是這樣傷心。你若是受了人家的委屈的話,你告訴我,我可以和你作主。」魏太太道:「我沒有受什麼人的委屈。我也不要你作什麼主。我心裡有點事,想著就難過。你暫時不必問,將來你會知道的。總而言之一句話,賭錢不是好事,以後你不干涉我,我也不賭了。」魏端本道:「看你這樣子,錢都在,並沒有輸錢,決不是為錢的事。是了,」說著,兩手一拍道:「我明白了,必定是在賭博場上,和人衝突起來了。我也就是為了這一點,不願你賭錢。其實輸幾個錢,沒有關係,那損失是補得起來的。可是在賭場上和人失了和氣,那就能夠為這點小事,把多年的友誼喪失了。不要傷心了,和人爭吵幾句,無論是誰有理誰無理,無非賭博技術上的出入。或者一小筆款子的賠賺,這不是偷,不是搶,與人格無關。」魏太太聽到這裡,她就站起來,亂搖著手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請你不要提到我這件事。」魏端本看她這樣著急,也猜想到是欠下了賭博錢沒有給。若是隻管追問,可能把這個責任引到自己身上來。便含著笑道:「好罷,我不問了,你也不必難過了。還不算十分晚,我們一路出去消夜罷。」魏太太將手託了頭,微微的擺了兩下。魏先生原是一句敷衍收場的話,太太不說什麼,也就不再提了。自己到隔壁屋子裡去收拾收拾檔案,拿了一支菸吸著,正出神想著太太這一番的委屈傷心,自何而來呢。太太手上託著一把熱手巾,連擦著臉,走進屋子來,笑道:「大概你今天得了司長的獎賞,很高興,約我去吃消夜。這是難得的事,不能掃你的興致,我陪你去罷。」魏端本看她的眼圈,雖然是紅紅的,可是臉上的淚痕,已經擦抹乾淨了。便站起來道:「不管是不是得著獎賞,反正吃頓消夜的錢,那還毫無問題。我們這就走罷。」魏太太向他作個媚笑,左手託了手巾把,右手將掌心在臉腮上連連的撲了幾下。因道:「我還得去抹點兒粉。」魏先生笑道:「好的好的,我等你十分鐘。」魏太太道:「你等著,我很快的就會來。」她說著,走到門邊手扶了門框子,迴轉頭來,向魏先生又笑了一笑。魏先生雖覺得太太這些姿態,都是故意做出來的,可是她究竟是用心良苦,也就隨了笑道:「無論多少時候,我都是恭候臺光的。難得你捧我這個場。」魏太太見丈夫這樣高興,倒在心裡發生了慚愧,覺得丈夫心裡空空洞洞,比自己是高明得多了。她匆匆的化妝完畢,就把箱子鎖了,房門也鎖了,然後和魏先生一路出門來消夜。因為在重慶大街上開店的商家,一半是下江人。所以在街市上的燈光下,頗有些具體而微的上海景象。像消夜店之類,要作看戲跳舞男女的生意,直到十二點鐘以後,兀自電燈通亮,賓客滿堂。魏端本也是要為太太消愁解悶,挽了太太一隻手膀子,走過兩條大街,直奔民族路。這裡有掛著三六九招牌的兩家點心店,是相當有名的,魏先生笑問道:「我隨著你的意思,你願意到哪一家呢?」魏太太笑道:「依著我的意思,還是向那冷靜一點的鋪子裡去好。你看這兩家三六九,店裡電燈雪亮,像白天一樣。」魏先生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站住腳,對太太臉上望著。她又是在嗓子眼裡格格一笑。頭一扭道:「遇見了熟人不大好。可是,也沒有什麼不大好。」魏端本道:「這是怎麼個說法?」魏太太道:「我們一向都說窮公務員,現在夫妻雙雙到點心店來消夜,人家不會疑心我們有了錢了嗎?」魏端本哈哈的笑道:「你把窮公務員罵苦了。不發財就不能吃三六九嗎?」在他的一陣狂笑中,就挽了她的手趕快向前走。魏太太是來不及再有什麼考慮,就隨他走進了點心店。這家鋪子,是長方形的,在店堂的櫃檯以後,一路擺了兩列火車間的座位。這兩列座位,全坐滿了人。夫婦倆順著向裡走,店夥向前招待著,連說樓上有座,把他們引到樓上。魏太太剛是踏遍了樓梯,站在樓口上就怔了一怔。正面一副座頭上,兩個人迎面站了起來,一個是陶伯笙,一個是範寶華。但魏端本是緊隨她身後也站在樓口,魏太太回頭看了看,便又向範陶二人點了個頭,笑道:「二位也到這樣遠的地方來消夜。」陶伯笙知道魏端本不認識範寶華的,這就帶了笑容給他們介紹著。魏太太就覺自己也認識範寶華,在丈夫面前是不大好交代的,便道:「範經理是常到陶先生家裡去的,經營了很多的商業。」魏端本一看就明白,這必然是太太的賭友,追問著也不見光彩,就笑著點頭道:「久仰久仰。」陶伯笙將座頭的椅子移了一下,因道:「一處坐好嗎?都不是外人。」魏太太想起兩小時以前在範先生寫字間裡的事,她的心房,又在亂跳。她的眼光,早在初見他的一剎那,把他的臉色很迅速的觀察過了。覺得他一切自然,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也就立刻猜想著,姓範的必定不曉得落了鑰匙,也就根本不知道抽斗被人開啟了。不過在自己臉腮上又似乎是紅潮湧起。這種臉色是不能讓老範看見的,他看到就要疑心了。於是點著頭道:「不必客氣,各便罷。」她說著,首先離開了這副座頭,向樓後面走。魏端本倒還是和範陶兩人周旋了幾句,方才走過來。兩人挑了靠牆角的一副座頭,魏太太還是挑了一個背朝老範的座位坐著。魏端本是敷衍太太到底,問她吃這樣吃那樣。魏太太今天卻是有些反常,三六九的東西,往常是樣樣的都愛吃,今天卻什麼都不想吃,只要了一碗餛飩。魏端本和她要了一碟炸春捲,勉強的要她吃,她將筷子夾著,在餛飩湯裡浸浸,送到嘴裡,用四個門牙,輕輕的咬著春捲頭,緩緩的咀嚼,算是吃下去了一枚。放下筷子來,比得齊齊的,手撐在桌子上,託了臉,只是搖搖頭。魏端本笑道:「怎麼著,你心裡還拴著一個疙瘩啦。」他端著麵碗,手扶定了筷子,向太太臉上望著。魏太太道:「算了罷。我們回去罷。我身上疲倦得很。」魏端本又向太太臉上看看,只好把面吃完了,掏出錢來要會點心賬,那時,陶伯笙範寶華兩個人面前,擺著四個酒菜碟子正在帶笑對酌。看到他們要走,便一同的站了起來,陶伯笙道:「我本來要約魏先生喝兩盅,你和太太一路我就不勉強了。你請罷。你的賬,範先生已經代會了。」魏先生哦了一聲道:「那怎麼敢當?」範寶華搖搖手道:「不必客氣。這個地方,我非常之熟。魏先生要付賬也付不了的。這回不算,改日我再來專約。」魏端本還要謙遜,茶房走過去,向魏端本一點頭,笑道:「範經理早已把錢存櫃了。」魏端本手上拿著會賬的鈔票,倒是十分的躊躇。魏太太穿上夾大衣,兩手不住的抄著衣襟,眼光向範寶華射去,見他滿面是笑容,心裡卻不住的暗叫著慚愧,也只有笑著向人家點頭。陶伯笙走了過來,握著魏端本的手,搖撼了幾下,悄悄的笑著道:「沒關係,你就叨擾著他罷。他這次金子,足足的掙下了四五百萬。這算是金子屎金子尿裡剩下的喜酒。」範寶華在那邊站著,雖沒有聽到他說什麼話,可是在他的笑容上,已看出來了他是什麼報告。便點著頭道:「魏先生,你聽他的報告沒有錯,讓我們交個朋友,就不必客氣了。」魏太太看了他這番報告,就越發的表示著好感。因道:「好罷。我們就叨擾了罷,下次我們再回請。」魏端本雖是有幾分不願意,太太已經說出來了,也就只好走過來和範寶華握手道謝而去。魏太太卻是由心裡反映到臉上來,必須和人家充分的道歉,在慚愧的羞態上,放出了幾分笑容,站著向範寶華深深一鞠躬,臨走還補了句改日再見。他夫婦倆走了。陶範兩人繼續對酌。範寶華端著杯子抿了酒,頭偏了右,向一邊擺著,作個許可的樣子,因道:「這位魏先生儀態也還過得去,他在機關裡乾的什麼職務?」陶伯笙道:「總務科裡當名小職員罷了。」範寶華道:「太太喜歡賭錢而且十賭九輸,他供給得起嗎?」陶伯笙道:「當然是供給不起,可是太太長得相當漂亮,他不能不勉力報效。這位太太,還是好個面子,走出來,穿的戴的,總希望不落人後,把這位魏先生真壓迫死了。」範寶華道:「他太太常在外面賭一身虧空,他不說話嗎?」陶伯笙唉了一聲道:「他還敢說太太,只求太太不說他就夠了。只要是有點事不順心,太太就哭著鬧著和他要離婚。我雖是常和魏太太同桌賭錢,我看到她輸空了手和丈夫要錢的時候,我就對魏先生十分同情,也就警戒著自己,再不和她賭了,可是到了場面上,我又不好意思拒絕她。有時實在因缺少腳色,歡迎她湊一角。憑良心說,我倒是願她贏一點,免得她回家,除了這位小公務員的負擔而外,又得增加他精神上的壓迫。」範寶華放下酒杯,手拍了桌沿道:「女人若是漂亮一點,就有這麼些個彩頭。男人到了這種關鍵下,只有自抬身價,你瞧不起我,我還瞧不起你呢。你看我對付袁三怎麼樣?你要走,你就走。沒有袁三,我姓範的照樣作生意,照樣過日子快活。」陶伯笙眯了眼向他笑道:「還照樣的發財。」範寶華笑道:「老陶,不是我批評你不值錢,你這個人是鼠目寸光,像我做這點黃貨,掙個幾百萬元,算得了什麼。你沒有看到人家大金磚往家裡搬。」說著,他左手端了杯子,抿上一口酒。右手拿了筷子夾了碟子裡一塊白切雞向嘴裡一塞,搖了頭咀嚼著,似乎他對於那金磚落在別人手上,很有些不平。陶伯笙道:「要金磚,你還不容易嗎?你再蒐羅一批款子到農村去買批期貨,有錢,難道他們還不賣給你?」說到買金子,這就引起了老範莫大的興趣,自把小酒壺拿過,向酒杯子裡滿滿的斟上一杯,端起來先喝了大半杯。然後放下杯子,兩手按了桌沿,身子向前伸著,以便對面人把話聽得更清楚些。他低聲道:「說到買期貨,這事可要大費手腳,我們究竟訊息欠靈通一點。人家出一萬五的價錢,買的十一月份的期貨,都到了手了。硬碰硬的現貨,無論拿到哪裡去賣,每兩淨賺兩萬多。一塊金磚,撈他八九百萬。三個多月工夫,買期貨的人,真是發財通了天。現在不行了,銀行里人,比我們鬼得多。期貨是照樣的賣,他老對你說印度金子沒到,把大批的款子給你凍結了,不退款,又不交貨,這金子的損失,那真是可觀。有人真拿幾千萬去買期貨的。去年十二月份的期貨,現在還沒有訊息。一個月損失金子幾百萬,就是金子到了手,可能已賺不到錢,若是再拖兩個月就蝕本了,所以這件事應當考慮。」陶伯笙道:「這樣一說,作黃金儲蓄也靠不住了,到期人家不兌現,那怎麼辦呢?」範寶華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酒,頸脖子一伸,將酒嚥了下去,然後把頭搖成了半個小圈。笑道:「不然,然而不然。你要知道,黃金儲蓄,是國家對人民一種信用借款,像發公債一樣,到期不給人金子,等於發公債不還本付息。這回上了當,以後誰還信任政府,至於買黃金期貨,那就不然了。你和國家銀行,作的是一種買賣。雖然定了那月交貨,人家說聲貨沒有到,在現時交通困難情形之下,飛機要飛過駝峰,才把金子運來。遲到兩三個月,實在不能說是喪失信用。不過就是這樣,國家銀行對於人家定購的期貨,遲早也總是要交的。作買賣也要顧全信用尤其是國家,銀行作的買賣,更要顧全信用。這就看你是不是有那豐厚的資本,凍結了大批款子不在乎?而且還有一層,黃金儲蓄券拿到商業銀行裡去抵押,票額小,人家容易消化,期限也明確的規定。人家算得出來,什麼時候可以兌現。黃金期貨正相反,一張定單,可能是二百兩。也可能是二千兩,小商業銀行,誰能幾千萬的借給人?另外還有一層,買期貨也容易讓人注意。不是有錢的人,怎能論百兩的買金子。黃金儲蓄名字就好聽,總叫儲蓄吧?儲蓄可是美德,而且一兩就可儲蓄,人家也不會說你是發了財。」他一大串的說法,陶伯笙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手扶了杯子,望了他出神,等他說完了,才端起杯子來,喝了口酒。然後放下杯子,向他伸了一大拇指道:「老兄對於運用資本上,實在有辦法,佩服之至。定單是拿到手了,你還有什麼辦法沒有?」範寶華頭一昂,張了口道:「當然,我得運用它。老兄,四百萬元,在今天不是小數目,我不能讓它凍結半年,就以大一分算,一個月是四十萬元的子金。不算複利,四六也就二百四十萬,那還吃得消嗎?老兄,今天來請你吃這頓消夜,我是不懷好意的,還得請你和我幫忙。老李我是今晚上找不到他,不然,我也會找了他一路來談談。」陶伯笙拍了胸道:「姓陶的沒有什麼能耐,論起跑腿,我是比什麼人都能賣力。你說,要我們怎樣跑腿?」範寶華提起酒壺來,向陶伯笙杯子裡斟著酒。笑道:「先喝,回頭我告訴你我的新辦法。」陶伯笙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老範再將酒給他滿上,於是收回壺來。自己斟著。他放下壺,提起面前一隻筷子,橫了過來比著,笑道:「這二百兩定單,我們還有點失策,該分開來作四個戶頭,或者作兩個戶頭就好了,因為票額小,運用起來靈便些,不過既然成了定局,也不去管他了。今天下午,我已和兩家商業銀行接過頭,把這定單押出去。」說著,他將那筷子放下,作個押出去的樣子,塞到碟子沿底下。接著笑道:「在電話裡,還沒有把詳細數目說清。大概一家答應我押四百萬,那是照了金字票額說的。這我就不幹,有兩百兩金子,我怕換不到四百萬元。一家答應我押五百萬。利息沒有什麼分別,都是十二分,無論是五百或六百萬,我把這筆款子拿回來。」說著,他把面前另一隻筷子又橫了提著。送到陶伯笙面前,笑道:「那我就拜託你了。趁著國家銀行還沒有提高黃金官價,再去儲蓄一批黃金,至少要超過二百兩。」說著,他伸平了手掌,翻上一下。笑道:「這樣翻他一個身,我就有四百兩了。若是時間來得及,我再押一次,再儲蓄一次,那就是說,我用四百萬元的本錢,買進六七百兩黃金。現在的黃金市價四萬多一兩,說話就要漲過五萬。五七三千五百萬,半年之後,我還掉銀行一千六百萬的本息,再除掉原來的四百萬本錢,怎麼著,我也撈他一千五百萬。這是說金價這樣平穩的話。憑著現在的通貨膨脹,五萬的市價,怎麼又穩得住?也許運氣好,可能賺他二三千萬。」陶伯笙道:「有人估計,半年後,黃金會漲到十萬大關。」範寶華笑道:「老實不客氣,那我就要賺他三千萬了。」陶伯笙也忘了姓範的還有四百兩黃金是幻想中的事,好像他這就儲蓄了六百兩黃金,而金價已到了十萬。他陶醉了,猛然站起,伸著手出來,範寶華也猛可的站起,將他手握住,搖撼了幾下。笑道:「諸事還得你和老李幫忙。假如一切都是順利進行的話,將來我們回到南京,找一個好門面,開他一爿百貨店。以後規規矩矩的作生意,下半輩子也許可以過了。」兩人很神氣的握著手說了一會,然後坐下。陶伯笙道:「朋友,彼此幫忙,朋友也願意朋友發財。」說著,笑了一笑,因道:「別的事罷了。將來勝利了,也許要和你借點回家的川資。」範寶華將手一拍胸道:「沒有問題。你若不放心,我先付你一筆款子,你拿去放比期。老兄不過要附帶一個條件,你可不能拿這個去唆哈。」陶伯笙道:「你可別看我喜歡賭。遇到作正事的時候,我可絲毫不亂,而且幹得還非常的起勁。」範寶華道:「這個我也知道,不過勝利究竟哪一天能夠實現,現在還很難說。現在報上,登著要德國和日本無條件投降,這不很難嗎?我們不要管這些,還是照著大後方的生意經去作,再說天下哪裡不是一樣穿衣吃飯,就是勝利了,只要有辦法掙錢,我們又何必忙著回去。」陶伯笙道:「你太太在老家,你也不忙著去看看嗎?」範寶華道:「你真呆。到了勝利了,那個時候,交通工具便利,不會把太太接來嗎?只要有錢,何愁沒有太太?我現在全副精神,都在這六百兩問題上。這事辦到,什麼也都辦到了。」說著,他把筷子收回,撥弄著碟子裡的滷菜,手扶了酒杯子,偏著頭在沉吟著。陶伯笙舉了一舉杯子,笑道:「喝!老兄。只要你有本錢,一切跑腿的事,都交給我承辦,你就不必發愁了。」範寶華端著酒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我另想起一件事。今天魏太太和我南岸賭錢,輸了一二十萬。這件事,你知道嗎?」陶伯笙道:「晚上我沒在家裡見著她,不知道。大概又向你借了錢了。我可以代你和她要。」範寶華道:「倒沒有和我借錢。不過回來的時候,她和我同船過江,還到我寫字間裡去坐了一會。她好像是想和我借錢,沒有好意思開口,一到公司二樓,我就讓人家拉上三層樓喝咖啡,把她一人丟在寫字間裡,我回房來,她就走了。原來我是很抱歉,想著她回家讓丈夫查出賬來了,一定是難堪的。該多少借給她幾文。不過剛才看到他夫妻雙雙出來消夜,大概沒有問題了。」陶伯笙一拍桌沿道:「怪不得,她向來是很少和丈夫出來同玩的。今天必是交不出賬來,敷衍敷衍先生。她的家境並不好,她這樣好賭,實在是不對。一個人不要有了嗜好,有了嗜好,那是誤事的。」範寶華緩緩的喝酒吃菜,臉上沉吟著,好久沒有說話。陶伯笙道:「酒夠了,吃碗麵,我們散手罷。明天早起,你趕快到銀行裡去辦款子。昨天一號,金價沒有漲。也許這個月十五號要漲,你還打算翻二個身的話,也就沒有什麼時候了。」範寶華點頭說是,停了酒,要了兩碗麵來吃著。放下碗,快要走了,他拿著茶房打來的手巾把子擦著臉,帶了笑道:「老陶,你看魏太太和袁三比起來,哪個好?」這句話,問在意外,陶伯笙倒笑著答覆不出來。
一七兩位銀行經理
範寶華是個市井人物,口裡說話,向來是沒有約束的。他忽然把魏太太和袁三小姐對比起來,倒讓陶伯笙受了窘,這應該用什麼話去答覆呢?可是轉念一想,他這個人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的,也不必認為有什麼意思,他笑道:「這不能相提並論了。袁小姐是個交際人物,魏太太是摩登太太。」範寶華一搖頭道:「不對,我說的是哪個長得好看,而且哪個性情好?」陶伯笙笑道:「大概是魏太太的本質長得好些,袁小姐化妝在行些。」老範笑嘻嘻的將兩隻手互相搓著,隨著將肩膀扛了兩下,卻有句話想要說出來。陶伯笙道:「在飯館子裡別說笑話了。你已有三分酒意。早點兒回家睡覺,明天早起,好跑銀行。」範寶華將手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言之有理。有了錢,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他說著話,帶了三分酒意,便回寓所去睡覺。範老闆還是和袁三小姐租下的一所上海式弄堂洋樓。他住在面臨天井的一間樓房上。玻璃窗戶,掩上了翠藍色的綢幔,讓屋子裡陰沉沉的,睡得是很香甜的。他一覺醒來,在床上翻了個身,見藍綢帷幔縫裡,透進一絲絲的銀色陽光。他立刻推著被坐了起來。他家那個伺候袁三的吳嫂,還依然留職未去,在他床面前便櫃上放著一疊報紙。他首先一件事是取過報來看。看報的首先一件事,就是檢視黃金行市。今天的黃金新聞,卻是格外的刺人視線,版面上題著出號大字,乃是金價破五萬大關。他突然由床沿上向下一跳,口裡喊著道:「糟了糟了。昨天下午,怎麼沒有聽到這段訊息呢?」那吳嫂在門外聽到,搶了進來問道:「啥子事?我哪裡都沒有去喀。」這位吳嫂,二十多歲,雖是黑黑的皮膚,倒是五官端正。身穿一件沒有皺紋的陰丹士林罩衫,窄窄的長袖子。頭上一把黑髮,腦後剪著半月形,鬢邊還壓住了一朵紅色碧桃花。衣服底下,還露著肉色川絲襪子和紫色皮鞋呢。重慶型的老媽子,大致和這差不多,但一色新制,卻不如吳嫂。尤其是她右手無名指上,戴上了金戒指,卻實不多見。範寶華除了用過男廚子,挑水和燒飯,其他的瑣碎事務都交給了吳嫂。所以他有一點動作,吳嫂就應聲而至。他踏著拖鞋,手上還拿著報紙呢,吳嫂站著面前,笑了問道:「香菸沒得了?我去買,要不要得?」說著,在床頭衣架上,將他一件毛巾布睡衣取過來,兩手提著衣領,要向他身上披去。他搖搖手道:「趕快給我預備茶水,我穿好衣服,要到銀行裡去。」說著,自提了衣架上的襯衫,向短汗衫上加著。吳嫂且不去預備茶水,站在一邊,斜了眼珠望著他。笑道:「你又打算去買金子。這回買得了金子,你要分一點金子邊把我喀。」範寶華笑道:「好的,只要我金子買到了手,我一定再送你一隻金戒指。」吳嫂將嘴一撅道:「你一買金子幾百兩,送我一隻小戒指?」範寶華哈哈大笑著仰起頭來。吳嫂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是站定了斜著眼望了他。範寶華笑道:「去罷,去和我打洗臉水吧。穿的是衣服,吃的是白米飯,要金子有什麼用?」吳嫂道:「有了金子,怕扯不到布做衣服?怕買不到米燒飯?中央銀行排隊買金子的,比買平價布的多得多,別個都是瘋子?」老範穿好了襯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明白這個,那就很好。你也不能無功受祿。你多多給我留心,看到有漂亮姑娘給我介紹一個,我一高興,不但是送你金首飾,我可以把整條金子送你。」吳嫂站著發笑,還想說什麼,範寶華道:「我老實告訴你,金子今天又漲價了。我趕快去買一批進來。你不要耽誤我的工夫。」說著,連連將手揮了兩下。吳嫂聽了這話,便只好走開了。範寶華一面穿上西服,一面看報,匆匆的漱洗完了,將買得的黃金儲蓄券收在皮包裡,夾了皮包,戴上帽子,立刻就上街向萬利銀行裡來。這家銀行就是他說的願意借他五百萬的一家。這是久作來往的銀行了。他用不著客氣,就夾了皮包徑直的奔向經理室,站在門外,叫了一聲何經理。那何經理伸頭一看,看到了是他,立刻起身相迎,笑道:「我一猜你今天就會來,果然不錯。」說著,把他引進了經理室,隨手將門關上,拉著他的手,同在沙發上坐下。他眼光可射住了範先生的皮包,笑道:「你是不是要作黃金儲蓄抵押?」範寶華笑道:「今天什麼行市?」何經理拿著一聽紙菸,向他面前送著,笑道:「來支菸提提神罷。今天五萬四了。你掙多了。」說著,哈哈大笑。範寶華口裡銜著紙菸,將皮包開啟,取出了那張儲蓄單交給何經理,笑道:「照著今日的市價,這該值一千零八十萬了,照著我們的交情,你不能抵押六百萬給我嗎?」何經理自是透頂的內行,他將定單的日期看了一看,放在他的寫字檯上,將算盤角來壓著,也取了一支菸點著,架了腿和他坐在一張沙發上,笑道:「若照你這樣的演算法,你不是賺國家的錢,你是賺我們的錢了。你要知道,這定單上面,雖寫明瞭是黃金二百兩,可是這金子也許已經到了加爾喀答,也許還在美國,直到六個月後,那才是你的金子呀,那才值一千零八十萬呀。」範寶華道:「六個月後,還只值一千零八十萬嗎?管他呢,反正我也不賣給你。老兄,你要知道,我四百萬買來的黃金儲蓄單,押你六百萬元,好像我就先賺了你貴銀行二百萬。可是你不想想,並非白借嗎?我得按月付給你的子金啦。你放我大一分的話,六個月是三百六十萬子金,這還是不算複利的話。若算複利……」何經理突然站起來,輕輕的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不要算這些纏夾不清的賬了。銀行裡的錢,都這樣的作黃金定單押款,他不會直接向國家銀行作黃金儲蓄?你有你的算盤,銀行有銀行的算盤,所以借出去的款子,必須比定單原價矮一點才會合算,你說不賣給銀行,銀行一般的也不想買你的儲蓄單,這定單不過是信用的一種保障。我們是老朋友,不能照平常來往算,我可以和你作這個數目。」說著,他伸出右手的巴掌,勾去了大拇指和食指,範寶華突然站起來,望了他道:「何經理,你這還是看在朋友的交情上說話嗎?昨日我和你打電話,你答應了我五百萬,怎麼現在變為了三百萬呢?」何經理且不答覆他這個問題,走回他辦公室的寫字檯邊,將桌面上的東西,一樣樣的向前推移著,拿起了那張定單看了看,依然放下,將算盤角壓著,然後坐到寫字椅子上去,將背靠了椅子背,仰了臉望著範寶華道:「範先生,你沒有知道這兩天銀根很緊的嗎?重慶市上的鈔票,都為了黃金吸收著回籠了。你若不信,不妨到別家銀行裡去打聽打聽。倒茶來!」他說到這裡,突然的將話鋒迴轉,將眼望了經理室的門外,改著叫茶房倒茶。範寶華常向商業銀行跑,這些銀行家的作風,有什麼不明白的。市面上只有銀行吃來往戶頭,哪有戶頭吃銀行之理。他偷眼看那何經理穿著一件陰丹士林長衫,光著個和尚頭,雖是白胖的長圓面孔,臉色始終是沉著的。在他高鼻子尖上,彷彿發生一點浮光,只有這上面,透露出他是個有計劃的人。他招呼了茶房倒茶,正好桌子上的電話鈴響。他拿起了聽筒,也沒有互通姓名,就知道了對方是誰,因道:「日拆四元,大行大市,我也沒有辦法。老兄,我勸你少買點期貨罷。大批的頭寸,至少凍結三四個月。哦!不是買金子。不管了,我給你八百到一千萬,支票我立刻開出,準趕得上今日中午的交換。好,回頭見。」說著,他放下了電話聽筒兩手左右一揚,將肩膀扛了一下,笑道:「你看,這是真的吧?我們同業來往,日拆就是四元,放你十分利息,能說不是交情嗎?」茶房已是給賓主倒了茶了。何經理將右手的食指,勾住了茶杯的把子,端了起來,看了看茶的顏色,又放到茶碟子裡去。看看放在桌上的那張儲蓄單,他微笑了一笑,沒有作聲。範寶華道:「時間是要緊的,我不能和你盡麻煩,就是電話裡那個數目如何?」何經理端著茶杯喝了口茶,微笑了一笑,沒有作聲。這就有個穿西服的人走了進來了。那人三十來歲,嘴上養了一撮小鬍子,分發梳得烏亮,小口袋上,露出一截金錶鏈子,手上捧了幾張表單送到屋子裡來。範寶華起身笑道:「金襄理忙得很。」金襄理道:「天天都是這樣,無所謂忙,也無所謂不忙。範先生定了多少兩?」他指著桌上那張定單道:「都在這裡了,我要向貴行抵押點款子,你們貴經理,就只肯出三百萬元。」金襄理笑道:「這個戲法,人人會變,定了一批,押借一批款子,再翻一批,本套本,已經可以了,老兄還想在這上面翻個身嗎?」他說著話,把表單送到經理面前去。於是何經理在看錶單,襄理閒著站在一邊等回話,取出了一支紙菸來抽。範寶華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只好搭訕著也吸菸。這時,桌上電話鈴又響了。金襄理代接著電話。他道:「哦,五萬八了,回頭再來個電話罷。」何經理看著表單,對他昂了一下頭,問了兩個字:「金價?」金襄理道:「扒進的多,還是繼續的看漲。」這個訊息讓範寶華聽了,精神一振,呆站著望了金何二人。等何經理放下了表單,這就向他拱了一拱手道:「幫幫忙罷,金子這樣漲,說不定中央銀行又有什麼玩意,就是照常的肯作黃金儲蓄,恐怕也會擠破了腦袋了。」何經理笑道:「我說的話當然算話。」說著,向金襄理望著,低聲問道:「今天上午的頭寸怎麼樣?」範寶華一見,就知道這是一種做作。雖然不便說什麼,眉頭先皺了起來。那金襄理卻含了笑道:「連剛才經理答應的一千萬,今日上午,將有二千八百萬付出去了。恐怕不怎麼足?」何經理取過煙聽子來,近一步向範寶華面前進著煙。笑道:「這樣罷,你少用幾天罷。我照同業往來……」範寶華正由煙聽子裡取出一支菸來,要向口邊放去,這就吃一驚的樣子,猛可的將煙支放回煙聽子裡,翻了眼望著道:「何經理說是拆息四元?那是要我十二分了?」何經理道:「今天頭寸緊一點,我得在別的地方調給你,所以我勸你少用幾天。我們給人家的拆息,不也是四元嗎?」範寶華道:「既然還要你們到別處去調頭寸給我,那就太周折了。」他說著話,臉色也沉下來了,自行把那張黃金儲蓄單取了回來,開啟皮包來收著。向金何二人點了個頭道:「再見罷,我再去另想辦法好了。」金何二人見他立刻變了態度,也不好說什麼,正不知道用什麼話來應付這個僵局,範寶華紅著臉走出去了,二人對著只苦笑了一笑。他們這個作風,也原非只對付姓範的一個人,可是範寶華憑了和這萬利銀行作了兩三年來往,自覺用二百兩黃金儲蓄單押借五百萬元並非過分。不想談過之後,五百萬元變到三百萬元,由利息大一分,又變到拆息每日四元,實際上是十二分到十三分,最後,他們索性說是由別處調頭寸來應付,日期還要改短。一步逼著一步,那簡直是說不借了。他一頭怒火走出了萬利銀行,並沒有什麼考慮,徑直的就來找第二家熟人千益銀行。這家銀行,規模比較大,遠在抗戰以前就有了聲譽。抗戰之後,重慶分行,事實上變成了總行,像這一類的小遊擊商人,根本是談不到共來往的。可是他們的營業主任莫子齊是範寶華的好友,曾共同作了幾回百貨生意。這批生意就有這裡朱經理如夫人的股款在內。因為這位如夫人,和莫主任頗有點親戚的關係。如夫人作生意,向來是託莫主任轉手的,根據了這條內線,如夫人曾和朱經理說過,不要忘記了範老闆的好處,若是範老闆在銀行裡作點小數目的透支,應該答應人家。朱經理雖是瞧不起那小生意,可是這如夫人說的話,卻相當有理,因之範寶華在千益銀行開個戶頭,來往上頗給予了他不少的便利。不過在範老闆卻有層拘束,他不能直接和朱經理辦交涉,每次來了,都是和莫子齊談判。他對陶伯笙說另一家銀行答應借四百萬,那也就是莫子齊代為答應的。這時他一口氣跑到千益銀行,就在櫃檯外面,高抬著手,向裡面招了兩招。這莫主任正在營業部靠裡的一張寫字檯上看傳票蓋圖章,抬頭看到他,也招了兩招。範寶華繞著櫃檯,走到營業部後的小客室裡去。莫子齊推著屏門走了進來,笑道:「我猜你早該來了,金子五萬八了。」範寶華左手夾了皮包,右手伸出來和他握著笑道:「拜託拜託,請多幫忙。」莫子齊在身上掏著紙菸盒,向範先生敬著煙,臉上帶了微笑,且不說話。範寶華拉了拉他的手,一同在沙發上坐下,笑道:「怎麼樣?電話里約好的數目,沒有問題嗎?」一提到了正式借錢,莫子齊的笑容就收起來了,因道:「在電話裡,我沒有答應你的數目呀,那是你一廂情願這樣說的。」正好茶房將玻璃杯子送著敬客的茶,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莫子齊就掉過臉來,對茶房望著,把臉色沉下去。手指了玻璃杯子道:「你怎麼用不開的水泡茶,茶葉都飄在水面上了。」茶房彎著腰把兩杯茶拿走了。這位莫主任的臉色,兀自不曾回覆來過。範寶華點了一支菸,沉默著吸了幾下紙菸,見莫子齊兀自不曾開口,便先放出了笑容道:「怎麼樣?能放我多少款子。」莫主任道:「這事我不能作主答覆,恐怕沒有多大的數目。這些日子,我們的業務緊縮,不大放款。」他說著,將嘴角上的菸捲取下,大指和食指夾著,無名指只管在煙支上彈著,將菸灰彈到茶几上的菸灰碟子裡去。眼光也呆望在煙支上,那臉色是不用提了,更是沒有了一點笑容。範寶華道:「老兄你何必對我這樣冷淡啦。在重慶市上混著,誰也有找誰幫忙的時候呀。過去我們總也有點交情吧?」莫子齊這才回轉臉來笑道:「我在行裡的地位,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你坐一會,我去和經理商量商量。」為了表示親切起見,他還在範寶華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才行走去。範寶華坐在沙發上,只是掏出紙菸盒子和打火機來,用吸紙菸的動作來消磨時間。莫主任去的時間不算久,老範只吸完了這支菸,他就回到小客室裡來了。笑著點頭道:「朱經理說請你去談談。」範寶華拿了皮包,就隨了他走到經理室來。這千益銀行究竟是規模宏大的,經理室也講究得多,一張紫漆寬大的寫字檯,在屋子中間擺著。朱經理坐在綠絨的寫字轉椅上,背靠了椅子背,半昂著頭,口銜了一支雪茄,身子微微的顛動著。看到了範寶華走進屋子來,他站起來也不離開位子,伸出手來,將手指尖和他握了一握,然後指著桌子邊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他坐下來之後,不免先說兩句應酬話。因道:「朱經理公忙,我又來打攪。」主人將寫字檯上放的一些檔案,向玻璃板角上移了一移,半斜了身子向客人望著,隨把椅子轉過,背還是向後靠著,表示了他那份舒適的樣子。然後笑答道:「幹銀行經理不一天到晚就是看賬目打電話會客蓋圖章幾件事嗎?」這時,茶房進房來,敬過了一遍茶煙,賓主默然了一會。範寶華先向主人放出三分笑容,然後和緩了聲音問道:「剛才莫主任和朱經理提到放款的事嗎?」朱經理將眉毛微皺了一皺,然後笑道:「哎呀!這兩個星期讓國家銀行辦理黃金儲蓄,法幣回籠,銀根弄得奇緊。我們為了作穩些,只好把放款緊縮了。」範寶華道:「我不是辦理平常借款,就拿黃金儲蓄券作押。這是十分硬的抵押品。」他說著,將皮包在懷裡開啟來,就取出了那張黃金儲蓄單遞給了朱經理,笑道:「請看,這還有什麼靠不住的嗎?」朱經理拿著這定單,很隨便的看了看,點點頭笑道:「最近作的。範先生的意思,是想調到了頭寸,再到中央銀行去辦理一筆黃金儲蓄?這種辦法,作的人就多了。」說著,隨便將這張定單放在玻璃板上。範寶華道:「可以拿這個押點款子嗎?」朱經理微笑道:「要作儲金押款的話,恐怕那家商業銀行,都要擠破大門,這也只好在交情上談點通融辦法罷了。」範寶華聽他所說,已有通融的意思,便笑道:「朱經理多幫忙罷。能放我們多少款子呢?」朱經理道:「範先生的事,我們不放也要放,就是一百萬罷。」範寶華不由得將身子向上一升,瞪了眼道:「這四百萬元的黃金儲蓄單,只押一百萬了?照市價,二百兩金子,值一千多萬了。」朱經理微笑道:「不錯的,值一千多萬。可是範先生沒想到這是六個月後有兌現的定單,不是條子。六個月是否能兌現,這固然是問題,就算我們信任政府罷。誰又能說六個月後的金價如何?銀行裡若大作黃金儲蓄定單的押款,他不會直接去作黃金儲蓄嗎?」範寶華笑著搖搖頭:「這話不能那樣說。直接黃金儲蓄,只是幾釐息,定單押款,不是可以收到大一分的子金嗎?」他這樣說著,以為把朱經理的嘴堵住了。朱經理卻哈哈一笑道:「大一分?那還不行吧?這幾天的放款,我們至少是十二分,範先生你的作風我知道,乃是把押得的錢再去買黃金儲蓄,這個辦法不大妥當。就算六個月後的金價,還保持現在的市價,你把利息和複利算起來,兌現之後,並不賺錢。我勸你不要做。」他說話時,臉上始終帶了三分淡笑。範寶華道:「不能多借一點嗎?」朱經理搖搖頭道:「不行!這幾天我們的頭寸,相當的緊。」範寶華看了他這副冷淡的樣子,口風又是那樣的緊,料著毫無辦法。這就把那張定單收回,站起來點了頭道:「若是這樣的演算法,這款子我的確不必借了。」朱經理也站起來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的確可以考量。」說著話,算是送客的樣子,只走了半步,移出寫字檯的桌子角,這就不動了。範寶華滿肚子不高興,禁不住也把臉色沉了下來。到了外面小客室裡,莫子齊又到營業部辦公去了,也不去驚動他。他將皮包開啟,把定單放進去,夾了就向外走出了銀行門口,回頭對這四層樓的行址,看了一眼,心裡想道:「你們也太勢利了。我看看你們會發財靠了天嗎?」他在心裡十分不愉快的情緒中,在千益銀行門口,未免呆站了五六分鐘。最後他卻一口氣奔向中國銀行。
一八再接再厲
範寶華這一口氣的奔波著,直走到中國銀行來。中國銀行是出立黃金儲蓄券的次一據點。在他的理想中,是比中央銀行的生意,應該輕鬆一些的。及至到了中國銀行門口一看,早見人陣拖了一條長蛇,由門口吐了出來,沿著那大樓的牆根,拖過了幾十家鋪面。老範點了點頭,帶了幾分微笑看著他們。夾著一隻皮包,走進了大門,這卻讓他感到新奇,和中央銀行定黃金的人,又是另外一個局面。那買黃金人擺下的陣線,是進大門口之後,並不是繞了圈子走向櫃檯,而是拉了一根曲線,走上樓梯。在樓梯上,人排了雙行,一排人臉朝上,一排人臉朝下,分明是個來回線。範寶華要看這條線是怎麼拖長的,也就順著路線走上樓去。上了二層樓,陣線還徑直的向前,又踏上了三層樓,到了三層樓,人陣在樓廊的四方欄杆邊,繞了個圈子,然後再把陣頭向樓下走。這些作黃金儲蓄的人,似乎有了豐富的經驗,有帶溫水瓶的,有帶乾糧袋的。下到了二層樓,這是來得相當早的人了。已把跑警報時候帶的防空凳子放在樓板上,端正的坐著。(注:防空凳是以四根小木棍,交叉的支著。棍子兩頭有橫檔。上端蒙厚布。支起來,有一尺見方的平面。折起來,可以收在旅行袋裡。)老範想著,他們倒是會廢物利用。下了二層樓,這更是長蛇陣的陣頭。這些人必然是半夜裡就到中國銀行門口來等著,才能夠站到這個地方來。為了買黃金,這些人真夠吃苦的,不用說,是熬了一個整夜了。他這樣的想著,對陣頭上的人看了一看,倒覺得是自己過慮,人家腳下,都放著一個小鋪蓋捲兒,這正是春深的日子,四川的氣候,又特別暖和,有一條小褥子,就可以睡得很舒服,這個辦法,倒是很對的,乾脆就在中國銀行屋簷下睡著,比一大早的摸到這裡來總自在些。為了讚許這些人的計劃,臉上就帶了三分微笑。旁邊黃金長蛇陣中有人叫道:「範先生,你沒有排上隊嗎?」範寶華向他看時,有個穿灰布長衫的小鬍子,白胖的長臉,鼻子上帶些酒糟暈,禿著一個和尚頭,腳下放了個長圓的藍布鋪蓋捲兒。他怔了一怔,不知他是誰。他笑道:「範先生,你不認識我嗎?我和李步祥住在一塊的。」範寶華想起了他是那個堆疊裡的陳夥計。便笑道:「哦!陳先生,不錯嗎,排班排到這個地方,你一定買得上。」陳夥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笑道:「人為財死。實不相瞞,昨晚上八點多鐘,吃過晚飯我就來了。我以為我總是很早的,哪曉得在我前面就有四五十個人。我帶了鋪蓋卷,就在銀行左隔壁一家雜貨鋪屋簷下,攤開了小褥子,靠了人家的鋪門半坐半睡,熬到天亮。今天早上,霧氣很大,變成了毛毛雨,灑得我滿身透溼。」說著,手牽了兩下灰布長衫,笑道:「這原來都是溼的,現時在我身上都陰乾了。」範寶華笑道:「你真是老內行,還知道帶了鋪蓋捲來。」陳夥計笑道:「又一個實不相瞞,我排班定黃金儲蓄單,今天已是第四次了。」範寶華笑道:「你真有辦法,買得多少兩了?」陳夥計笑道:「我自己哪有這多錢,全是給人家買的。」說著,手抓了老範的手,將嘴伸到他耳朵邊,向他低聲道:「範先生,你難道不知道嗎?金子本來在一號就要漲價的,因為走漏了訊息,有人大大的玩花樣,因此又延期了,可是黑市和官價相差得太多,國家銀行不能不調整。只要有錢有機會,我們就當搶進,弄一文是一文,弄一兩是一兩。」範寶華笑道:「你是哪裡得來的這些訊息?」陳夥計笑道:「這訊息誰不知道?」說著,將嘴對擺陣勢的人一努,接著道:「他們的訊息多著呢。」範寶華對這人陣看看,見那些人的臉上,全是含著笑容的,兩道眉毛不住閃動,心裡這就想著,訊息傳得這樣普遍,就是官價不會提高,黑市也會提高的。於是在樓下轉了個圈子,就二次再跑到萬利銀行來。他在路上走的時候,就有了一肚子的話,預備見到了何經理,自行轉圜。不料走進經理室的門,這啞謎就讓人揭破了。他由寫字椅子上站起來,兩手按了桌沿站定,睜了眼望著他,然後笑道:「我猜你一定要回來的。老兄,我告訴你一個驚人的訊息。金價黑市一度接近六萬大關。」範寶華夾著脅下那個皮包,站著呆了一呆。因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再來呢?」何經理笑道:「金子這樣波動,不是商業銀行買進,還會是些小戶頭弄起來的不成?這樣,當然銀根緊起來,而老兄這樣拿黃金儲蓄單去押款的人,決不止十個八個。大家都曉得這樣掉花槍,難道作銀行的人,他就不曉得掉這個花槍嗎?他有那些頭寸押你的定單,他們自己不會去直接作黃金儲蓄嗎?除了我們三分買賣,七分交情,誰肯拿給人家押儲蓄單。因此,我就料著老兄到別家銀行去作押款,決計不能如意成功,來支菸罷。」他說到這裡,突然把話一轉,轉到應酬上去。把桌子上的賽銀紙菸盒托住,走出位子送到範寶華面前來。範寶華夾著那個皮包,還怔怔的站著,在聽何經理的話呢,見他把紙菸盒送過來,這才先取了一支菸在手,然後把皮包放下來,將那支菸在寫字檯上連連頓了幾下。然後在身上掏出打火機來,緩緩的動作著,斜靠了何經理的寫字檯,把紙菸點著,他很帶勁的將打火機蓋子蓋著,向上一拋,然後伸手接住。另一隻手,兩個指頭夾住紙菸放到嘴唇裡,抿著吸了一口,一支箭似的噴了出來。接著搖了兩搖頭道:「我算失敗了。」何經理坐在寫字椅子上,望了他微笑道:「範先生你沒有什麼失敗呀。你拿兩萬元買一兩金子,現在是六萬元的黑市,你賺多了。你還要押款再做一筆呢,你打算盤打到我們頭上來了。嘻嘻!」他說到這裡,露著門牙聳著嘴上的一撮胡樁子笑了起來。笑的聲音,雖然不大,只憑他眼角上覆射出一叢魚尾紋來,就知道笑聲裡藏有許多文章。便問道:「何經理原來答應我的四百萬,大概也有點變化了吧?」何經理伸著手,將寫字檯上的墨水瓶,鋼筆插,墨盒子,毛筆架子,陸續的移了一移,又聳著嘴唇上的胡樁子嚇嚇的笑了一下。他只向客人望著,並不說什麼。範寶華捏了拳頭將他寫字檯一捶,沉了臉色道:「我看破了。何經理,你若是借四百萬元給我,我出十二分的利息。雖是利息重一點,我先借來用兩個月再說,等我把頭寸調齊了……」何經理點點頭笑道:「對的,你還是早還了銀行的好。子金是那樣的重,若是等了儲蓄券滿期兌了金子還款,六個月的複利算起來,也就夠五萬多一兩的了。」說著,一打桌上的叫人鈴,聽差進來了。何經理一揮手道:「把劉主任請來。」聽差出去,劉主任進來了。他是個穿西服的浮滑少年,只看他那頭髮梳得油光滑亮,就可以知道他五臟裡面,缺少誠實兩個字。何經理沉重著臉色問他道:「我們上午還可以調動多少頭寸?」這劉主任尖削的白皮臉子上,發出幾分不自然的微笑,彎著腰作個報告的樣子道:「上午沒有什麼頭寸可以調動的了。」何經理道:「想法子給範先生調動三百萬罷。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劉主任在他那不帶框的金絲眼鏡裡,很快的掃了範寶華一眼,然後出去了。老範道:「何先生,你不是答應四百萬嗎?」何經理道:「就是三百萬我也很費張羅呢。」範寶華坐在寫字檯對面椅子上,兩手抱在懷裡沉著臉子,呆望了他的皮鞋尖,心裡想說句不借了,可是轉念想到三百萬元還可以儲蓄一百五十兩黃金,這個機會不可犧牲。有什麼條件還是屈服了罷。他這樣的想著,那兩塊繃緊了的臉腮,卻又慢慢的輕鬆下來。向何經理笑道:「人為財死,我一切屈服了。你就把表格拿出來,讓我先填寫罷。老實說,我還希望得著你的支票,下午好去託人排班定貨。」何經理見他已接受了一切條件,便笑道:「範兄,我們買賣是買賣,交情是交情。這三百萬元,你若是決定作黃金儲蓄的話,我可以幫你一點小忙,我和你代辦,明天下午手續辦全,後天下午,你到我手上來拿一百五十兩的黃金定單。」範寶華望了他道:「這話是真?」何經理道:「我和人家代辦的就多了。」範寶華道:「既是可以代辦,上次為什麼不給我代辦呢?」何經理想了一想,笑道:「上次是我們替人家辦得太多了。」範寶華拱拱手道:「貴行若能和我代辦,那我省事多了。感激之至。」正說到這裡,那位劉主任已送了三張精緻的表格,放到沙發椅子面前的茶几上。他拿過來看看,絲毫不加考慮,在身上拿出自來水筆,就在上面去填寫。何經理向他一擺手。笑道:「我們老朋友,不須這些手續。你把那二百兩的黃金儲蓄單拿來,我們開一張收條給你就是。到期,你拿收條來取回定單,什麼痕跡都沒有,豈不甚好?」範寶華道:「那押款的本息,怎麼寫法呢?」何經理道:「你不必問,反正我有辦法就是了。」範寶華到了這時,一切也就聽銀行家的擺弄。開啟皮包,將那張黃金定單,送到經理的寫字檯上。何經理看了一看,並沒有錯誤,便站起來笑道:「你等一等,我親自去催他們把手續辦好。」說著,拿了那黃金定單走了。範寶華自也有他的計劃,明知他是出去說什麼話了,也不理會。約莫是六七分鐘,何經理回來了,笑著點點頭道:「正在辦,馬上就送來,再來一支菸罷。」他又送著煙盒子,敬了一遍煙。閒談了幾句,那位劉主任進來了,手拿著兩張單據送呈給何經理。他看過了,蓋過了章,先遞一張支票給範寶華,笑道:「這是三百萬元。你若是交給我們代辦的話,我們再開張收據給你。囉!這是那黃金儲蓄單的收據。」說著,又遞一張單子過來。範寶華接著看時,上寫:茲收到範記名下黃金儲蓄單一紙,計黃金二百兩。抵押國幣三百三十六萬元。一月到期,無息還款取件。逾期另換收據。否則按日折算。另行寫的是年月日。範寶華看完了,笑道:「這幾個字的條件,未免太苛刻一點。這樣算,第二個月,我這張定單就快押死了。」何經理笑道:「我們對外,都是這樣寫,老兄也不能例外,反正你也不能老押著,背上那重大的子金。」範寶華將巴掌在沙發上拍了一下,點著頭道:「好,一切依從你便了。」說著,把那三百萬元支票,交回給何經理。他倒是把手續辦得清楚,立刻寫了一張收到三百萬元的收據。範寶華奔忙了一上午,算告了一個段落。先回到寫字間裡去看看,以便料理一點生意上的事。到了屋子裡,見陶伯笙李步祥同坐在屋子裡等著。便笑道:「幸而是二位同來,若是一個人可惹著重大的嫌疑了。」他說著,將皮包放到寫字檯抽屜裡。人坐到寫字椅上,兩隻腳抬起來,架在寫字檯上。嘆了一口氣道:「這些錢鬼子做事,真讓人哭笑不得,氣死我了。」陶伯笙問時,他把今日跑兩家銀行的經過說了一遍。陶伯笙微笑道:「這槍花很簡單。萬利銀行算是用一百五十兩黃金,換了你二百兩黃金。」範寶華道:「可不就是這樣。反正我把三百五十兩黃金拿到手,將來期滿兌現,決不止七百三十六萬元。」李步祥坐在寫字檯邊的小椅子上,笑道:「這一程子,走到哪裡,也是聽到人談黃金。不要又談這個了。我插句問一問罷。範先生剛才說我們會惹重大的嫌疑,這話怎麼講?」範寶華放下寫字檯上的兩隻腳將桌子抽屜開啟來,伸手在裡面拍了兩下。因道:「我這裡放了一抽屜的鈔票,前兩天被竊了。席捲一空,一張都沒有了。」陶伯笙道:「是嗎?你這屋子是相當謹慎的。」他說著,對屋子周圍看了一看。範寶華道:「這個賊是居心害我,先把我的鑰匙偷去了,再混進我的屋子來開抽屜。這個人我倒猜了個四五成,只是我一點根據沒有,不敢說出來。我姓範的也不是好惹的,將來不犯到我的手上便罷,若是犯到了我手上,我叫他吃不了,兜著走。」說著,他冷笑了一聲。陶李二人對望了一下,沒說什麼。範寶華笑道:「你二位可別多心,我不能那樣不知好歹,會疑心我的朋友。充其量不過是二三十萬元,我們誰沒有見過。」陶伯笙一縮頸脖子,伸了一伸舌頭,笑道:「今天幸而我是邀著李老闆同來的。這個我倒有點奇怪。我看見過的,你那開抽屜的鑰匙,都揣在身上口袋裡的,誰有那本領,在你身上把鑰匙掏了去?」範寶華道:「我也就是這樣想。錢是小事,二三十萬元,我還不在乎。不過這個樑上君子,有本領在我口袋裡把鑰匙掏了去,又知道我這抽屜裡有錢,這是個奇蹟。為了好奇,我自己免不了當一次福爾摩斯,要把這案子查出來。」陶伯笙道:「在你丟錢的前一兩天,和什麼人在一處混過?」範寶華搖搖手道:「這事不能再向下說了,再向下說,我自己就不好破案了。」李步祥聽了,不住的用手摸著下巴頦,眯了眼睛微笑。範寶華道:「你笑什麼?你知道這小偷是誰?」李步祥道:「我說的不是你丟錢的事,我覺得你要作福爾摩斯,有點兒自負。你若是那樣會猜破人家的心事,怎麼萬利銀行給你儲蓄黃金一百五十兩,你倒把二百兩黃金單位,就換給了人家呢?而且每個月還出人家十二分利息呢。你一個月到期,把那張黃金儲蓄單取了出來,還不過是損三十六萬元的子金。你若是拖延得久了,那就是把二百兩黃金,變成一百五十兩黃金了。人家作生意,本上翻本,利上加利,可是到了你這裡儲蓄黃金,好像就不是這個情形。」他一面說著,一面摸著臉。好像說出來有點尷尬,又好像很是有理由,慢慢吞吞的把這話說完。範寶華坐在寫字檯邊,手裡盤弄著賽銀的紙菸盒子,靜靜的把話聽了下去,等著李步祥把話說完,他還繼續的將紙菸盒子盤弄著,低頭沉思著約莫是四五分鐘。然後伸手一拍桌子道:「我不能失敗,我得繼續的幹。老陶,你得幫我一點忙。」陶伯笙望了他道:「我幫你的忙?我有什麼法子呢?我也只能和你站站班而已。」範寶華搖了兩搖頭道:「我不要你排班。不過我還得借重你兩條腿,希望多和我跑跑路。」說時,手裡盤弄著紙菸盒,又低頭沉思了幾分鐘,將手一拍桌子,昂了頭道:「我告訴你罷。我還有一批鋼鐵零件和幾桶洋釘子,始終捨不得賣掉,現在可以出手了。你想法子給我賣了它,好不好?」說著,他開啟皮包在裡面翻出了一張單子,向寫字檯上一放,因道:「你拿去看看,就是這些東西,我希望能換筆現錢。拿到了錢我就再定它一票黃金,把那三百萬元也給還了。」陶伯笙將紙單拿到手上仔細看了一看,點著頭道:「這很可以換一筆錢,不過兜攬著搶賣出去……」範寶華又拍了一下桌子道:「我就是要搶賣出去。喂!李步祥,你想不想發個小財?你若想發小財,你也幫著我跑跑腿。照行市論,大概賣八百萬,我把利息看輕一點,就是七百多萬,我也賣了。我有買進他一千兩金子的雄心。」說著,他豎起右手,伸出了食指,筆直的指著屋頂,而且把指頭搖撼了幾下。他又道:「換句話說。我最多隻望有八百萬到手,假如超出了八百萬的話,那就是你二位的了。希望你們二位努力。」說著,將手指點了他兩人幾下。李步祥笑著將胖臉上的肌肉顫動了幾下,望了老範道:「不開玩笑?」範寶華道:「我要開玩笑,也不能拿老朋友開玩笑呀。作投機生意,當然是六親不認,可是到了邀伴合夥,這就不能不給人家一點好處。」李步祥伸手摸摸禿頭,向陶伯笙道:「老陶,這不失是個發小財機會。假如賣出了八百萬,二一添作五,我們拿了錢……」範寶華不等他說完,接著道:「每人再做幾兩黃金儲蓄。」陶伯笙站了起來,拍著李步祥的肩膀道:「老李,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跑。」李步祥站了起來,向範寶華道:「我們有了訊息,就回你的信,可是你一齣了寫字間,滿重慶亂跑,我們到哪裡去找你?」範寶華道:「你也不要太樂觀了。上千萬元的買賣,哪裡一跑就成功。」李步祥道:「那不管,反正我們拼命的去跑。無論如何,今天晚上到你家裡去回信。」說著,帶了滿臉的笑容,挽著陶伯笙的手走了。範寶華對於這兩人的出馬,並沒有寄予多大的希望,自己還是照樣的出去兜攬,到了晚上九點鐘,才夾了皮包回家。推開大門,就看到樓下客室裡,燈火通明,聽到吳嫂笑道:「範先生不在家,我就能作主。他這個家,沒得我,硬是不行,啥子事我都摸得很對頭。」進去看時,見正中桌子上擺了酒菜,陶李兩人對坐著在對酌,吳嫂坐在旁邊椅子上,看了他們發笑。範寶華站在當門笑道:「好哇!我不在家,你們就吃上我了。」吳嫂走過來,接著他的皮包,笑道:「陶先生說,和你把事情辦妥了。你要八百萬,硬是賣到了八百萬。二天,你又可以買四百兩金子了。」範寶華一高興,伸著兩個指頭,一掏她的臉腮,笑道:「你都曉得這多。」吳嫂笑道:「聽也聽懂了嗎,你們一天到晚都談金子談美鈔,別個長了耳朵,不管事嗎?」範寶華看了陶李兩人滿臉笑意,料著事情是圓滿成功。取了帽子脫下大衣,都交給了吳嫂,搓著手坐下來陪客,心裡先按不住一份高興。因道:「哪裡來的這個好主顧?」陶伯笙道:「這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回家去遇到隔壁鄰居魏端本閒談起我為什麼忙。他說,那遇得太撞巧了。他們機關裡,正需要買大批洋釘,鋼板鋼條雖不是必需的,也可以收買。他引著我兩人見了他司長,看過了單子,我要價一千萬,他開口就還了個八折,議定看貨商定價錢。而且怕生意作不成,先付了五十萬元定錢。看那樣子,他們以為是個便宜。準可以賣出八百萬。囉!這是那五十萬元支票。」說著,在西服小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交給了範寶華。他放下了碗筷,將手重重一拍桌子,拍得筷子跳起來。他笑道:「我再接再厲,託萬利銀行再和我買四百兩。這些錢鬼子,見我拿黃金儲蓄券押款,他以為我沒有了錢再三的刁難我,這回做一點顏色他看看。還有那千益銀行的朱經理,架子大得要命,我也讓他知道我的路數。哈哈!老陶老李來!幹他一杯。」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酒壺,斟滿了一杯,對著二人幹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本書次集《一夕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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