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樂不可支
陶伯笙也是一位在社會上來往鑽動的人,尤其是這七年抗戰的時候,社會上的人心,變得完全自私。只要是便於自私的,可以六親不認。他夾著一個大皮包,終日在這種自私自利的人群裡跑,什麼人物行動,他看不出來?魏太太這兩天在范家穿房入戶,已不是一位賭友所應有的態度。再看看範寶華的言行舉止,也就很不尋常,在這兩方面一對照,這就大可明瞭了。這時聽到魏端本說太太發了一個小財,覺得這語病就大了。照說,聽了這話,應當反問人家一句,而且人家特意把話提了出來,也有引人反問的意味。不反問,也顯著有意裝聾賣啞了。他腦筋裡接連的轉了幾個念頭,他已很明白當如何答覆這個問題,這就笑道:「今天早上的日報,一定是很好的銷路,誰不願意聽到黃金漲價的訊息呀。」魏端本笑道:「那也不見得吧?沒有買金子的人,他要知道這漲價的訊息幹什麼?老實說,我看到這訊息,心裡就十分的不痛快。眼睜睜的看到人家平地發財,我絲毫撈不著,有點不服氣。尤其是這抗戰期間,我們當公務員的,千辛萬苦,為國家撐著大後方這個政治機構,雖沒有到前方去衝鋒陷陣,可是躲在防空洞裡,還不免抱著公事皮包,也算盡其力之所能為了。商人……」他一口氣的說下來,說到商人這兩個字,覺得這問題已轉到了陶伯笙本人身上,大清早的怎好對人嘲罵?立刻轉了話鋒笑道:「其實這也是不可理解的事,我既討厭黃金漲價的訊息,為什麼我還巴巴的爬起來就拿報看呢?這就叫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聊以快意了。老兄衣冠整齊,似乎已經早起來了,也是過屠門嗎?」陶伯笙笑道:「我的確要大嚼一頓,倒不是過屠門。」魏端本倒無意問他什麼大嚼,手裡捧了那張報紙,自向屋子裡走,口裡自言自語的道:「像陶伯笙這樣的小遊擊商人聽說黃金漲了價,都興奮之至,別個大商人就不用說了。怪不得他一早起來就有一頓大嚼。」魏太太睡在床上,當他們在冷酒店裡說著黃金價目的時候,她就醒了。睜眼見丈夫捧了報紙進來,這就突然的坐了起來,笑道:「黃金果然漲到三萬五了吧?」魏端本笑道:「一點不錯。你看這事,我應當怎麼辦?」他右手將報遞給太太,左手在頭上連連的亂搔一陣。魏太太找著那段新聞,匆匆的看了一遍,披衣下床,向魏先生微笑著道:「你這個書呆子,還在這裡發什麼痴,你應該快點去見你那貴科長,看他表示著什麼態度?趁著他還在高興的時候,你要和他談什麼條件,也許他樂於接受。這就叫打鐵趁熱,你懂是不懂?」說著,伸手輕輕的拍了他兩下肩膀。魏端本想著也是,看了報上的訊息,是買了金子的人,誰也得高興一下。在科長高興的時候,話是好說的,於是匆忙著打水洗了一把臉。太太發財找機會的心,似乎比他還要熱烈;他在這裡洗臉,她卻在旁邊送香皂,送牙膏,不斷的伺候著。魏先生還沒有把臉洗完,魏太太就端了一盞新泡的茶送過來。她還怕茶太熱了,魏先生喝著燙口,另將一隻空杯子,把茶倒來倒去,兩個杯子來回的衝倒了十幾次,將茶斟得溫熱了,遞給丈夫。笑道:「喝罷。喝了就走,我還等著你的好訊息哩。」說著又把那頂半舊的呢帽子交給他。魏端本戴起帽子,太太又將皮包塞到手上。魏端本雖感到太太有些催促的意思,反正那也是青年女子發財心急罷。他說了聲等好訊息罷,就轉身向外了。但在他將出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看,卻見太太抬起手臂來看過手錶,又把手錶送到耳邊聽聽。現著有什麼時間性的事要辦一樣,心裡不免帶上一些奇怪的意味出門而去。魏太太並不覺丈夫有什麼驚異之處,洗臉水盆放在五屜櫃上,水還沒有倒去呢,就支起桌上的鏡子來,多多的在臉上抹著香皂,然後低頭伸到臉盆去洗臉。這和平常將把溼手巾隨便抹了抹嘴唇和眼睛大為相反。她左手按住了盆沿,右手托住帶水的手巾,在臉上抹了十幾下。自己也料著洗得夠乾淨,將手巾擰乾,把臉上水漬擦乾,手巾捏成一團,向桌上一扔。立刻把她制服男子時的武器,如雪花膏、粉撲、胭脂、唇膏等等,全數由抽屜內取出來,放在鏡子邊。儘管心裡是恨不得一步就踏出大門去的,但是這化妝的工夫,卻不肯草草,先在臉上抹勻了雪花膏,再將粉撲子滿臉輕輕抹上香粉,尤其是鼻子兩邊,這是粉不容易撲勻的所在,她對著鏡子從容的按上了幾遍。在鏡子裡看得粉是撲勻了,這才將胭脂盒裡銅錢大的小胭脂撲兒,在腮臉上轉著圈兒,慢慢的去塗畫著。她有兩隻口紅,一隻是深紅的,一隻是淡紅的,她對面前這兩隻口紅,躊躇著選擇了很久,最後選擇了那深紅的,在嘴唇上仔細的而又濃厚的塗抹著。塗抹完了,還用右手的中指,在嘴唇上輕輕的畫勻。每一下都正對了鏡子工作,讓嘴唇和臉的赤白界限非常的清楚。最後一次,是畫眉毛了,在抽屜裡找出先生工作用的鉛筆,在眉毛上來回的畫了十幾道,將眉梢畫得長長的。一切都化妝完畢,對鏡子再看看,這還感到怕有不周全之處,把桌上那個溼手巾團兒拿起,將中指卷著一點兒手巾邊緣,把眼睛的雙眼皮細細的抹去粉漬。這樣,雙眼皮就格外的分明瞭。臉上的工作完了,才去把生髮油瓶子取過來,很不惜犧牲的,在左手心裡倒下了滿掌的油。然後放下瓶子,兩手心分盛著油,向燙的頭髮上塗抹著,其次是彎腰對了鏡子,取過梳子,把頭髮從頭到尾梳理。尤其是燙髮的尾梢,這是表現美麗的所在,左手梳著,右手託著,讓它每個烏雲卷兒非常的蓬鬆而又不亂。這個修理頭面的工作,她總耗費了三十分鐘,然而她還覺得是過於匆忙的。把五屜櫃上那些征服男子的重武器,全部送回到抽屜,以後她還拿起桌上的鏡子照過兩次。她感到時間是不許可再拖延了。立刻把掛在牆上的那件花綢長夾袍穿上。這是她不無遺憾的事,無論到哪裡去作客,就是這件衣服,見過三面的人,就要讓自己的容光減色了,但這沒有辦法,就是有錢臨時去做也來不及。她躊躇了一會,夾上大衣和皮包,又照了一下鏡子。皮鞋今天先換上的,因為自己有這個毛病,常常是因匆促的出門,忘記了換皮鞋,有時走出門很多路,復又回來換上皮鞋,這次有意糾正這個錯誤,所以先把皮鞋穿上了。這時走出了門,正要僱人力車,可是低頭看到自己這雙皮鞋,卻是灰土蒙著的,還走回了屋子去,要整理一下。急忙中又找不到擦皮鞋的東西,就把桌子那溼手巾團拿起,將紫色皮子洗乾淨了,也就放出了一陣紅光,她這算滿意了,帶三分高興,七分焦急,僱人力車子,就奔向她的目的地而去。她坐上車上,還兩次抬起手腕上的表來看了看時刻,距心裡頭的八點鐘僅僅只過十分鐘,覺著是沒有多大問題,這就取出手皮包裡的小粉鏡對著臉上照了兩次。車子到了目的地門口,就是大廣東館子。她付出車錢,趕快的走進食堂,但到了食堂門口,就把腳步放緩了。她眼光很快的,向滿茶座橫掃了一遍。早就看到範寶華和陶李二位坐在茶座上大吃大喝。只看範的臉上那收不住的笑容,就知道他心裡是太高興了,但她雖是看到,卻不向他們座位上走去。故意的遠遠繞開正中若干座位,走向食堂的角落裡去。範寶華看到,突然由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筷子,連連的招了幾下手笑道:「請這邊坐。」魏太太向他點了兩點頭,依然在座位上坐下。範寶華見她不肯過來,也就只有自行坐下了,但他那雙眼睛,卻只向這邊探望著。約莫有十分鐘,見她那位子上還只是一個人,便笑道:「老陶,你過去看看,她若是自用早點,就請她過來坐罷。你是她老鄰居,一請就會來的。」說著,又伸手將陶伯笙推了兩下。陶伯笙對於這事,自然是感到有些不大方便,可是今天的範老闆,非比等閒,已是擁有七百兩黃金的富翁了,便帶著笑容走向魏太太座位上去。果然不辱使命,人家就讓他邀著同走過來了。範寶華見她走來,便已起身相迎。她到了座位前,並不坐下,扶了椅靠站定,因笑道:「讓我作個小東罷。」範寶華道:「誰作東都沒有關係,請坐下罷,魏太太不等什麼人嗎?」她笑道:「我今天起早出來買點東西,路過門口,順便來吃些早點。」陶伯笙道:「那就更不客氣了,我都願意替範先生代邀你這位貴客。」範寶華三個指頭夾住了紙菸,抿著嘴吸了一口,然後噴著煙笑道:「你那下面幾句話,我替你說了罷,範先生買金子發了財了。哈哈!」魏太太還是不肯坐下,向他臉上瞟了一眼,見他眉飛色舞,噴出來的煙,像一支箭似的,向面前直射出去,便是這煙,好像都帶了一股子勁。因笑道:「可不是嗎?一夜之間,一兩金子就賺一萬五千元,千把兩金子這要賺多少錢?」範寶華站起來連連的點了頭笑道:「請坐請坐!要吃點什麼?」說著,將桌子外的椅子,向外輕輕拖開了幾寸路,笑道:「只管坐下來吃,反正我不請客也不行。」魏太太帶了幾分躊躇的樣子,緩緩的坐了下來。陶伯笙就斟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來放著。魏太太欠了一欠身子,因笑道:「陶先生也是這樣客氣。」陶伯笙笑道:「你別瞧不起我,我也打算請客。因為我多少也賺了一點錢吧?」他說著,抿了一支菸在嘴裡划著火柴,將煙點上。當他劃火柴的動作時,手指像上足了發條的機件,擺動得非常的有力。魏太太抿了嘴笑著,沒有作聲。範寶華笑道:「真的,老陶也弄了幾兩,小有賺頭。就是他……」說著,伸手拍了兩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他也不會放過這個很好的機會呀。」李步祥今天的確也在高興之中,他右手舉了筷子,夾著一個大雞肉包子,左手端了一杯熱茶,一面喝著茶,一面吃點心,那臉上的笑容,不住的將肌肉擠得顫動,自是十分的高興,便向他微微的點著頭道:「那麼,李老闆也可以請客。」李步祥正將那大雞肉包子滿口的含著,沒有了說話的機會,翻著大眼望了她,只是笑。魏太太在應酬過了陶李二人幾句話之後,沒有話說,將桌子角上放的兩份日報拿起來看著。範先生再三的請她吃點心,她只提起筷子,夾了一塊荸薺糕,將四個門牙,一絲絲的咬著嚥下。吃完了那塊荸薺糕,放下筷子,又拿起報來看著。陶伯笙偷眼看看範先生的顏色,透著十分的躊躇,便立刻站起來道:「今天上午,我還應當出去忙上一陣。老李,怎麼樣?我們一路走走罷。」李步祥口裡還在咀嚼著東西,拿了一張擦筷子的紙片,抹了幾下嘴,兩手按住了桌沿,緩緩的站了起來,笑道:「走?好,我們就走。」魏太太並不作聲,向兩人瞟了一眼。範寶華道:「你們要去發財,我也不能攔著。請罷。」他說時,並不起身,抬起手來,向他們連揮了兩揮。李步祥並沒有理會到陶伯笙叫他走是什麼意思,現在範寶華也叫他走,他就料著這裡面必定有什麼緣故,也就把掛在柱子上的帽子摘下,向大家點了個頭,笑道:「我走了,我走了!」他說著話,只是倒退著向外走。他沒有理會到身後的椅子,給絆住了腿,人向旁邊一歪,幾乎倒了下去。幸是旁邊有一根柱子,伸手一撐,把身子撐住了。魏太太看到,只是抿嘴笑著,立刻掏出手帕來捂住著嘴。範寶華笑道:「走好一點,別犯了腦充血。賺幾個錢,吃一點,穿一點,享受享受,別拿去吃藥。」李步祥紅著那張胖臉,微微的笑著,手捧著帽子連連的作了幾個揖,也就搶著走開了。陶伯笙向二人也是笑著一點頭,然後走去。魏太太對李步祥那些笨重舉動,倒沒什麼介意,看到陶伯笙走去的一笑,心裡卻是一動。他們走了,她端起一杯茶來,慢慢的抿著。範寶華在她對面望著,見她今天滿面紅光,低聲笑道:「你大概知道我發了個小財了。」魏太太道:「怎麼是小財?是大大的一注財喜吧。」範寶華道:「我也情願發筆大財。發了大財,我當然也要……也要……也要幫你一個大忙。」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就非常的低微。魏太太倒不去追問他下面是一句什麼話,卻伸了手向他道:「給我一支菸吸吸罷。」範寶華託著煙盒子送到她面前去,讓她取過一支,然後取回煙盒子去,掏打火機,將火焰打出來了,送到她面前來,給她將煙點上。笑道:「我和你說句實話,的確,這次我可以賺到一千多萬。我若是好好的運用一下,不但現在日子好過,就是將來國家勝利了,回到江蘇去安家立業,也沒有什麼問題了。」魏太太手肘拐撐了桌子沿,兩手指夾了紙菸,放到嘴唇裡抿著,慢慢的向外噴著,烏眼珠一轉,向他微笑著道:「你的確是有辦法,這年頭是有錢人的世界,不,自古以來,就是有錢的人有辦法了。」範寶華對於她這樣感慨而又像欽佩的話,突然而來,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笑道:「我們找個地方去玩玩好嗎?我為了這票生意,足足緊張了三天三夜,現在事情算是大功告成。我得好好的休息一下了。我有很多的話,想對你說說,你能和我一路走嗎?」魏太太對他臉上張望了一下,微笑道:「我們有什麼問題需要商量的嗎?還要特地找個地方談談!」範寶華取一支菸卷吸著,菸捲抿在嘴唇裡,他按著了打火機,正待點火,卻又把打火機蓋上,同時,菸捲也取了下來,橫放在桌上。他的手臂,和這菸捲,取了一個姿勢,兩手橫抱著,平放了在桌沿上,身子半伏在手臂上,兩隻眼睛的光線,差不多對起來,全射在面前兩碟點心上。似乎呆定著在想個什麼問題。這樣想了四五分鐘,然後向她笑道:「我們有許多地方很對勁。假如你願和我長期合作的話,我願把我將來的計劃,詳細的和你談一談。」魏太太淡淡的一笑,她並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珠向範先生一轉,似乎在這個動作裡面,表示了一點輕視的意味。範寶華笑道:「田小姐,你以為我這是信口胡謅的話?」魏太太提起茶壺來,向杯子裡斟著茶,似乎她心裡,笑得有些樂不可支,手裡那茶壺,被她斟得有些顫動。放下茶壺,端起茶杯,靠了嘴唇,慢慢兒的呷著,她的視線,由茶杯沿上射過來,射到範先生臉上。在他的臉上,似乎隱隱的刻下了兩行字:我有金子七百兩,我有法幣二千多萬。在民國三十四年春間,對於一位擁有二千多萬資財的人,那還是不可不加以尊重的。便放下杯子來向他笑道:「我不是說了嗎?有錢的人,總是有辦法的,你現在是個財翁了,要作什麼計劃的話,那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怎麼會是胡謅?不過你那有錢的人的復員計劃,說給我們這沒有錢的人聽著,那不是讓我增加為難嗎?我不願和你談。」範寶華雖聽了她拒絕的話,可是看她的臉色,還是笑嘻嘻的,便說:「日久見人心,那就將來再談罷。不過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今天羅家有個熱鬧場面,我已經被邀參加,你也去一個,好不好?」魏太太道:「賭錢的人,聽到了有場面,不會拒絕參加的。不過你們今天這個場面,是慶功宴,我姓魏的有什麼資格參加呢?」範寶華道:「倒不一定是慶功,不過一部分人確是有點高興。你要去參加,那沒有什麼關係,我和你墊一批資本。」她微笑著望了他道:「你和我墊資本?墊多少?我贏了,當然可以還你,我若是輸了呢?」範寶華笑道:「我們的事,那還不好說嗎?我決不騙你,先付現,以為憑證。」說著,在西服口袋裡,各處蒐羅了一陣,搜出大小八疊鈔票,除了留下兩小疊外,其餘一把捏著,都放到魏太太面前,笑道:「你看這作風如何?」魏太太真也沒得話說了,嘻嘻的一笑。範寶華道:「羅家大概預備了一頓午飯,我們是上午去,黃昏以前回到重慶來。」魏太太道:「那不行,家裡的事,一點沒有安排,這個時候,就要過江,那又得犧牲一天的整工夫。」範寶華笑道:「這是推諉之詞吧?以往你出來賭錢,還不是賭到半夜裡回家,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說是犧牲一整天的工夫呢?」魏太太向他望著,笑了一笑。範寶華道:「你也沒得可說的了。那麼,我們馬上就過江去罷。」說著,掏出錢來,徑自會賬。他原來放在魏太太面前的那六疊鈔票,卻像沒有其事,徑自站起來向柱子上去取下帽子來,向頭上戴著。魏太太卻依然坐著不動,還是提起茶壺來,向杯子裡斟上一杯茶,笑著把肩膀顫動了幾下。範寶華走著離開了座位幾步,就半偏了身子,兩手環抱在胸前,斜伸了一隻腳,對她看著。魏太太慢條斯理的站了起來,好像是很不經意的樣子,把桌上放的那幾疊鈔票拿著,又很不經意的拿在手上。範寶華笑道:「你收起來罷。這是第一批,我也希望你只要這第一批。萬一不夠,我還可以給你補充起來。」魏太太笑道:「你怎麼打壞我的彩頭,我要掛印封金了。」她藉著這封金的一個名詞,立刻開啟皮包來,把幾疊鈔票向裡面塞著,然後慢慢的走出座位來。範寶華看到她走來了,就站著不動,讓她在前面走。等她走過去了,然後在後面緊緊的跟著。走出了館子大門口,魏太太站在路邊,兩頭望了一望。範寶華道:「今天我們兩人合作,也許可以大獲勝利,而且今天在場的幾位戰將,我把他們的脾氣,也摸得很熟。趁著這兩天的運氣還不錯,我們來一回錦上添花,好不好?」魏太太抿了嘴微笑,對他看看。範寶華道:「的確的,今天這場賭,我們一定可以撈他一筆,別回家了,我給你僱車罷。」她又在街兩頭張望了一下,因道:「別僱車了,我先走,在南岸碼頭上等你。」範寶華喜歡得肩膀扛起了兩下,眯住了雙眼向她笑問道:「你說這話是真的?」魏太太將嘴一撇,低聲道:「我現在不是讓你控制住了。我要撒謊,也不敢向你撒謊呀!」她雖是低著聲音的,可是她的語尾,非常的沉著,好像很有氣。說畢,她扭身就走了。範寶華站著沒動,看了她的去路,確是走向船碼頭,這就自言自語的道:「我控制你?黃金控制你。有黃金,不怕你不跟我走,黃金黃金,我有黃金!」
一一極度興奮以後
二十分鐘後,範寶華也追到了輪渡的躉船上。魏太太手捧一張報紙,正坐在休息的長凳上看著呢。範寶華因她不抬頭,就挨著她在長板凳上坐下。魏太太還是看著報的,頭並不動,只轉了烏眼珠向他瞟上一眼。不過雖是瞟上一眼,可是她的面孔上,卻推出一種不可遏止的笑意。範寶華低聲笑道:「我們過了江,再看情形,也許今天不回來。」魏太太對這個探問,並沒有加以考慮,放下報來,回答了他三個字:「那不成。」範寶華碰了她這個釘子,卻不敢多說,只是微笑。這是上午九點多鐘,到了下午九點多鐘,他們依然是由這躉船,踏上碼頭。去時,彼此興奮的情形還帶了兩三分的羞澀。回來的時候,這羞澀的情形就沒有了,兩人覺得很熱,而且彼此也覺得很有錢,看到江岸邊停放著登碼頭的轎子,也不問價錢,各人找著一乘,就坐上去了。上了碼頭之後,魏太太的路線還有二三百級坡子要爬,她依然是在轎子裡。範先生已是人力車路,就下了轎子了。因站在馬路上叫道:「不要忘記,明天等你吃晚飯。」魏太太在轎子上答應著去了。範寶華一頭高興的回家,吳嫂在樓下堂屋裡迎著笑道:「今天又是一整天,早上七點多鐘出去,晚上九點多回來。你還要買金子?」範寶華道:「除了買金子,難道我就沒有別的事嗎?」他一面說著,一面上樓,到了房間裡,橫著向床上一倒,嘆了一口氣道:「真累!」吳嫂早是隨著跟進來了,在床沿下彎下腰去,在床底下摸出一雙拖鞋來,放在他腳下,然後給他解著鞋帶子,把那雙皮鞋給脫下來。將拖鞋套在他腳尖上,在他腿上輕輕拍了兩下,笑道:「伺候主人是我的事。主人發了財,就沒得我的事了。」範寶華笑道:「我替你說了,二兩金子,二兩金子!」吳嫂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啥金子銀子,只要有點良心就要得喀。」範寶華道:「我良心怎麼樣了?」吳嫂已站起來了,退後兩步,靠了桌子角站定,將衣袋裡帶了針線的一隻襪底子低頭縫著。因道:「你看嗎,都是女人嗎。有的女人,你那樣子招待,有的女人,還要伺候你。」範寶華哈哈一笑的坐了起來,因道:「不必吃那飛醋,雖然現在我認識了一位田小姐,她是我的朋友,我們過往的時間是受著限制的。你是替我看守老營的人,到底還是在一處的時候多。」吳嫂道:「朗個是田小姐,她不是魏太太嗎?」範寶華道:「還是叫她田小姐的好。」吳嫂把臉沉了下來道:「管她啥子小姐,我不招閒(如滬語阿拉勿關),我過兩天就要回去,你格外(另外也)請人罷。」範寶華笑道:「你要回去,你不要金子了嗎?」吳嫂嘴一撇道:「好稀奇!二兩金子嗎!哼!好稀奇。」說時,她還將頭點上了兩點,表示了那輕視的樣子。這個動作,可讓範先生不大高興,便也沉下了臉色道:「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僱的傭人,無論什麼關係,傭人總是傭人,主人總是主人,你作傭人的,還能干涉到我作主人的交女朋友不成?你要回去,你就回去罷。我姓範的就是不受人家的挾制。我花這樣大的工價,你怕我僱不到老媽子。」吳嫂什麼話也不能說,立刻兩行眼淚,成對兒的串珠兒似的由臉腮上滾了下來。範寶華走到桌子邊,將手一拍桌子道:「你儘管走,你明天就和我走。豈有此理。」說著,踏了拖鞋下樓去了。吳嫂依然呆站在桌子角邊。她低頭想著,又抬起頭來對這樓房四周全看了一看。她心裡隨了這眼光想著:這樣好的屋子,可以由一個女傭人隨便的處置。看了床後疊的七八口皮箱,心裡又想著,這些箱子,雖是主人的,可是鑰匙卻在自己身上,愛開哪個箱子,就開哪個箱子。這豈是平常一個老媽子所能得到的權利?至於待遇,那更不用說,吃是和主人一樣,甚至主人不在家,把預備給主人吃的先給吃了,而主人反是吃剩的。穿的衣服呢?重慶當老媽子,儘管多是年輕的,但也未必能穿綢著緞。最摩登的女僕裝束,是淺藍的陰丹士林大褂,與杏黃皮鞋。這樣的大褂,新舊有四件,而皮鞋也有兩雙。工薪呢,初來的時候,是幾十元一月,隨了物價增漲,已經將明碼漲到一萬,這在重慶根本還是駭人聽聞的事,而且主人也沒有限制過這個數目,隨時可以多拿。尤其是最近答應的給二兩金子,這種恩惠,又是哪裡可以找得到的呢?辭工不幹,還是另外去找主人呢?還是回家呢?另找主人,決找不到這樣一位有家庭沒有太太的主人。回家?除了每天吃紅苕稀飯而外,還要陪伴著那位黃泥巴腿的丈夫,看慣了這些西裝革履的人物,再去和這路人物周旋,那滋味還是人能忍受的嗎?她越想她就越感到膽怯,無論怎麼樣也不能是自動辭工的了。辭工是不能辭工,但是剛才一番做作,卻把主人得罪了。手上拿了那隻襪底子,綻上了針線,卻是移動不得。這樣呆站著,總有十來分鐘,她終於是想明白了。這就把襪底子揣在身上。溜到廚房裡去,舀了一盆水洗過臉,然後提著一壺開水,向客堂裡走來。範先生是架了腿坐在仿沙發的藤椅上。口裡銜了一支紙菸,兩手環抱在胸前,臉子板著一點笑容都沒有。吳嫂忍住胸口那份氣忿,和悅了臉色,向他道:「先生,要不要泡茶?」範寶華道:「你隨便罷。」吳嫂手提了壺,呆站著有三四分鐘,然後用很和緩的聲音問道:「先生,你還生我的氣嗎?我們是可憐的人嗎!」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也就硬了,兩包眼淚水在眼睛裡轉著,大有滾出來的意味。範寶華覺得對她這種人示威,也沒有多大的意思,這就笑著向她一揮手道:「去罷去罷。算了,我也犯不上和你一般見識。」吳嫂一手提著壺,一手揉著眼睛走向廚房裡去了。範寶華依然坐著在抽菸,卻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語的道:「對於這種不識抬舉的東西,決不能不給她一點下馬威。」就在這時,李步祥由天井裡走進來,向客堂門縫裡伸了一伸頭,這又立刻把頭縮了回去。範寶華一偏頭看到他的影子,重聲問道:「老李,什麼事這樣鬼鬼祟祟的。」他走了進來,兀自東張西望,同時,捏了手絹擦著頭上的汗。然後向範寶華笑道:「我走進大門就看到你悶坐在這裡生氣,而且你又在罵人不識抬舉。」範寶華笑道:「難道你是不識抬舉的人?為什麼我說這話你要疑心?」李步祥坐在他對面椅子上,一面擦汗,一面笑道:「也許我有這麼一點。你猜怎麼著,今天一天,我坐立不安。我到你家裡來過兩次你都不在家。」範寶華道:「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要和我商量嗎?」李步祥抬起手來搔搔頭髮道:「你的金子是定到三百兩了,可是黃金定單,還在萬利銀行呢。這黃金能說是你已拿到手了嗎?你沒有拿到手,你答應給我的五兩,那也是一場空吧?」範寶華道:「那要什麼緊,我給他的錢,他已經入賬了。」李步祥道:「銀行裡收人家的款子,哪有不入賬之理?他給你寫的是三百兩黃金呢?還是六百萬法幣?」範寶華道:「銀行裡還沒有黃金存戶吧?」李步祥道:「那麼,他們應當開一張收據,寫明收到法幣六百萬元,代為儲存黃金三百兩。你現在分明是在往來戶上存下一筆錢,你開支票,他兌給你現鈔就是了,他為什麼要給你黃金?若給你黃金的話,一兩金子,他就現賠一萬五,三百兩金子,賠上四百五十萬。他開銀行,有那賠錢的癮嗎?」範寶華吸著紙菸,沉默的聽他說話。他兩個指頭夾了煙支放在嘴唇裡,越聽是越失去了吸菸的知覺。李步祥說完了,他偏著頭想了一想,因道:「那不會吧?何經理是極熟的朋友,那不至於吧?」李步祥道:「我是今天下午和老陶坐土茶館,前前後後一討論,把你的事就想出頭緒來了。那萬利銀行的經理,他有那閒工夫,和別人買金子,讓人家賺錢,他倒是白瞪著兩眼,天下有這樣的事嗎?開銀行的人,一分利息,也會在賬上寫得清清楚楚,我不相信他肯把這樣一筆大買賣,拱手讓人。」範寶華將手指頭向煙碟子裡彈著菸灰,因道:「喲!你越說越來勁,還抖起文來了。你說不出這樣文雅的話,這一定是老陶說我把這筆財喜拱手讓人。」李步祥裂開了厚嘴唇的大嘴,嘻嘻的笑著。範寶華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然後頓一腳道:「這事果然有點漏洞。我是財迷心竅,聽說有利可圖,就只想到賺錢,可沒有想到蝕本。」李步祥道:「蝕本是不會蝕本,老陶說,一定是萬利銀行想買進大批黃金,一時抓不到頭寸,就在熟人裡面亂抓。你想,他明明知道第二日黃金就要漲價,他憑什麼不大大的買進一筆,就是他沒有意思想作這投機生意,你在這個時候,幾百萬的在他銀行存著,他為什麼不暫時移動一下。你相信你存進去的幾百萬,他會凍結在銀行裡嗎?你又相信他作了黃金儲蓄,不自己揣起來,會全部讓給別人嗎?」範寶華道:「你和老陶所疑心的,那一點不會錯,不過何經理斬釘截鐵的和我說著,他不應該失信。縱然他有意坑我,一位堂堂銀行的經理,騙我們這小商人的錢,見了面把什麼話來對我說?」李步祥笑道:「我們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這樣想著,明天你不妨向何經理去要定單,看他怎麼說?你可不能垮,你要垮了,我們的希望那就算完了。」範寶華是點了一支紙菸夾在手指上的。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聽了這話,把手回到前面,把那截紙菸頭子突然的向身邊的痰盂裡一扔,又把腳一頓,唉了一聲道:「不要說了,說得我心裡慌亂得很。」李步祥看他的顏色,十分不好,說了聲再見,一點頭就走了。範寶華滿腹都是心事,也不和他打招呼,兀自架腿坐在椅子上吸菸。那吳嫂不知就裡,倒以為主人還是發著她的氣,格外的殷勤招待。在平常,範寶華到了晚上十二點鐘總要出去,到消夜店裡去吃頓消夜。今天晚上也不吃消夜了,老早的就上樓去安歇。他這晚上,在床上倒作了好幾個夢,天不亮他就醒了。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到了七點多鐘,再也不能忍耐了,立刻披衣下床,就走出了門去。他為了要得著些市場上的訊息,就在大梁子百貨市場的旁邊,找了家館子吃早點。這座位上自有不少的百貨商人看到了他佔著一副座頭,都向他打個招呼,說聲範老闆買金子發了財。範寶華正是心裡十分不自在,人家越說他買金子發財,他心裡越不受用。懷著一肚子悶氣,端了一杯茶,慢慢的呷著,還另把一隻手託了頭,只管對著桌上幾碟點心出神。肩膀上輕輕的讓人拍了一下。接著一股子脂粉香味,送到鼻子裡來。他回頭看時,是個意外的遇合,乃是袁三小姐。便站起來笑道:「早哇!這時候就出來了。」她也不等人讓,自行在橫頭坐下,兩手抱了膝蓋,偏了頭向範寶華笑道:「我是特意找你來的,你怕我找你嗎?」他坐下笑道:「我為什麼怕你呢?至少,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呀。」袁三先叫著茶房要了一杯牛乳,又要了一份杯筷,然後向他道:「既然還是朋友,我就不必客氣了。老範,人家都說你在前日,搶買了大批黃金,你真有手段,這又發了整千萬的大財吧?」範寶華提著茶壺,向她杯子裡斟著茶,笑道:「黃金儲蓄是作了一點,可是我為這件事,還大大的為難呢!」於是就把萬利銀行辦手續的經過全告訴了她。然後向她笑道:「我越想越不是路數,恐怕是上了人家的當。」袁小姐笑著,哼一聲,眼珠向他瞟著道:「假如現在我們還沒有拆夥,我和你出點主意,就不會讓你這樣辦。我用錢是松一點,但是我也不會白花人家的。不過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還可以幫你一點忙。索性告訴你,我今天起這個早,就是特意來找你的。」範寶華道:「我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哇,莫不是老李告訴你的。」這時,大玻璃杯子,盛著牛乳送來了。她用小茶匙掐著牛乳慢慢的向嘴裡送著。因微笑道:「你小看了袁三了。我路上有兩個熟人,也是在萬利做來往的。那何經理是用對付你的手腕,一般的對付他們,說是可以和他們搶做一批黃金儲蓄,把人家的頭寸,大批的抓到手上足足的作上一批黃金儲蓄,那可是他的了。」範寶華道:「你怎麼知道萬利銀行會這樣幹?」袁三笑道:「已經有人上了當,明白過來了。人家比你做的還十分周到呢。萬利收到他款子的時候,還開了一張臨時收據,言明收到國幣若干,按官價代為儲蓄黃金,一俟將定單取得,即當如數交付。收據是這樣子說的,照字面說,並沒有什麼毛病,可是昨天那儲蓄黃金的人,和銀行裡碰頭時,他們就露出欺騙的口風了。第一就是這次黃金加價,外面透露了風聲,財政部對於黃金加價先一日的儲戶,一概不承認,定單大概是拿不到了。若一定要儲蓄,只有按三萬五千元摺合。老範,你這次可上了人的當,那樣的一張代存黃金儲蓄的收據都沒有,你憑著什麼向人家要黃金定單。」他本來是滿肚子不自在,聽了這些話,臉色變了好幾次,這就斟滿了一杯茶,端起來一飲而盡,接著一擺頭道:「不談了,算我白忙了三四天。」這時,正有一陣報販子的叫喚聲音,由大門外傳了進來。範寶華起身出去,買了一份,兩手捧著一面走,一面看,走回了座位。將報放在桌上,用手拍了報紙道:「完了完了,就是萬利銀行承認,我作了黃金儲蓄,我也沒法子取得定單。」袁三取過報來看時,見要聞欄內,大衣紐扣那麼大的字標題:「黃金加價洩漏訊息」大題外,另有一行小些的字標題,乃是某種人舞弊政府將予徹查。再細看內容,也就是外傳的訊息,黃金加價頭一天定的黃金儲蓄,一律作廢。袁三將報看完,帶著微笑,依然放下。望了他道:「老範,我們總還算是朋友,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話,讓我幫你一點忙?」範寶華道:「事到於今,還能有什麼法子挽回這個局面嗎?」袁三道:「你存在萬利銀行的那筆款子,他雖不能給你黃金定單,可是他還能不退回你的現鈔嗎?你有現鈔,怕買不到黃金?」範寶華不由得笑了,很自在的取了一支菸銜在嘴裡,劃了火柴點著,吸著煙噴出一口煙來。因道:「這一層你還怕我不知道。可是再拿現鈔去買黃金,就是三萬五千元一兩了。」袁三笑道:「你雖是個游擊商人,若論到投機倒把,我也不會比你外行。若是叫你去買三萬五千元一兩的黃金,我也就叫多此一舉了。」範寶華將手指著報上的新聞道:「你看黃金黑市,跟著官價一跳,已跳到了七萬二。還有比三萬五更低的金子可買嗎?」袁三笑道:「你買金子,鑽的是官馬大路,你是找大便宜的,像人家走小路撿小便宜的事,你就漆黑了。昨天的黃金,不是加價了嗎?就有前兩天定的黃金儲蓄,昨天才拿到定單的。照著票面,兩萬立刻變成了三萬五,他賺多了。若是到六個月,拿到值七八萬元一兩的現金,那就賺的更多,可是那究竟是六個月以後的事呀。算盤各有不同,他寧可現在換一筆現金去作別的生意,所以很有些拿到二萬一兩定單的人,願以三萬一兩的價格出賣。在他是幾天之間,就賺了百分之五十,利息實在不小。你呢,少出五千元一兩,還可以作到黃金儲蓄,這比完全落空,總好得多吧?你若願意出三萬元一兩,我路上還有人願出讓三四百兩。你的意思怎麼樣?」她說著這話時,將一隻右手拐撐在桌沿上,將手掌託了下巴,左手扶了茶杯,要端不端的,兩隻眼睛,可就望了範寶華的臉。範寶華道:「照說,這是一件便宜買賣。不過我明明買到了二萬一兩的黃金,忽然變著多出百分之五十,我不服這口氣。」袁三聽說,手拿了桌上的皮包,就突然的站了起來。因笑道:「我話只說到這裡,信不信由你。擾了你一杯牛乳,我謝謝了。」說著扭身走去。她走到了餐廳門口回頭看來,見他還是呆呆的坐在座頭上的,卻又迴轉身,走到桌子邊,笑道:「老範,我們交好一場,我不忍你完全失敗,我還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假如你認為我說的話不錯,在三天之內去找我,那還來得及。三天以後,那就怕人家脫手了。」她說著將皮包夾在脅下,騰出手來,在範寶華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她向來是濃抹著脂粉的,當她俯著身子這樣的輕輕地拍著的時候,就有那麼一陣很濃的香氣,向老範鼻子裡襲了來。他昂起頭來,正想回復她兩句話,可是她已很快的走了。尤其是她走的時候,身子一掀,發生了一陣香風。這次她走去,可是真正的走了,並不曾回頭。範寶華望了她的去影,心裡想著:這傢伙起個早到茶館子裡來找我,就為著是和我計劃作筆生意嗎?她有那樣的好意,還特意起個早,來照顧我姓範的發財嗎?他自己接連的向自己設下了幾個疑問,也沒有智力來解決。但他究不信李步祥和袁三懷疑的話,完全靠得住。他單獨的喝著茶,看看報,熬到了九點鐘,是銀行營業的時候了,再不猶豫,就徑直的衝上萬利銀行。到了經理室門口,正好有位茶房由裡面出來,他點了頭笑道:「範先生會經理嗎?」範寶華道:「他上班了嗎?」茶房道:「昨日上成都了。」範寶華道:「前兩天沒有說過呀。那麼,我會會你們副理劉先生罷。」茶房道:「劉副理還沒有上班。」範寶華道:「你們經理室裡總有負責的人吧?」茶房道:「金襄理在屋子裡。」範寶華明知道襄理在銀行裡是沒有什麼權的,可是到了經副理不在家,那只有找襄理了,於是就叫茶房先進去通知一聲。那位金襄理還是穿了那身筆挺的西服,迎到屋子外來,先伸了手和他握著,然後請到經理室裡去坐。範寶華心裡憋著一肚子問題,哪裡忍得住,不曾坐下來,就先問道:「何經理怎麼突然到成都去了?」金襄理很隨便的答道:「老早就要去的了,我們在那裡籌備分行。」說畢,在桌上煙筒子裡取來一支菸敬客。範寶華接著煙,也裝著很自在的樣子,笑問道:「何經理經手,還替朋友代定著大批的黃金儲蓄呢。」金襄理取過火柴盒,取了一支火柴擦著了火,站在面前,伸手給他點菸,笑道:「那沒有關係,反正有賬可查。」這句很合理的話,老範聽著,人是掉在冷水盆裡了。
一二一張支票
根據李步祥和袁三的揣測,萬利銀行代定黃金儲蓄的事,分明是騙局。本來範寶華還不信他們的話是真的,現在聽說何經理突然到成都去了,天下事竟有這麼巧,那分明是故意的了。站在經理室裡,倒足足的發呆了四五分鐘。金襄理依然還是不在乎的樣子,自己點了一支菸吸著。因道:「範先生也定得有黃金儲蓄嗎?」他道:「我正為此事而來,曾託何經理代作黃金儲蓄三百兩。」金襄理像是很吃驚的樣子,將頭一偏,眼睛一瞪道:「三百兩?這個數目不小哇。我還不曾聽到說有這件事,讓我來查查賬看。」範寶華搖搖頭道:「你們賬上是沒有這筆賬的。我給的六百萬元,你們收在往來戶頭上了。」金襄理將兩個指頭,把嘴裡抿著的紙菸,取了出來,向地面上彈著灰,將肩膀扛了兩扛。笑道:「這非等何經理回來,這問題就解決不了。這事我完全不接頭。」範寶華到了這時,算是揭破了那啞謎,立刻一腔怒火向上把臉漲紅了。連搖了幾下頭道:「不然,不然!這事情雖然金襄理未曾當面,你想,我們銀行裡的往來戶,還能訛詐銀行嗎?這是何經理當著我的面,懇懇切切和我說的,讓我交款子給他,他可以和我在中央銀行定到黃金。」金襄理不等他說完,立刻搶著道:「也許那是事實,不過那是何經理私人接洽的事,與銀行無關。這事除了範先生直接和何經理接洽,恐怕等不著什麼結果。不過範先生的錢若是已經存入往來戶的話,那就不問範先生是不是存了黃金,我們只是根據了賬目說話,範先生要提款,那沒有問題。」範寶華笑著打了個哈哈,因道:「我也不是三歲二歲的孩子,在銀行裡存了錢,我還不知道開支票提款嗎?有款提不出來,那成了什麼局面?」金襄理笑道:「請坐罷,範先生。這件事我們慢慢的談罷,反正有賬算不爛。」範寶華站著呆了一會笑道:「誠然;我的款子是存在往來戶上,我就認他這是活期存款罷。」說著,又淡笑了一笑,向金襄理點了兩點頭,立刻就走出萬利銀行了。他先到寫字間裡坐了兩小時,和同寓的商人,把這事請教過了,都說,這事沒有什麼可補救的。你錢是存在往來戶上,能向人家要金子嗎?他前前後後的想著,這分明是那個姓何的騙人,李步祥這種老實人都看破了,自己還有什麼可說的。又回想到袁三說的話,也完全符合。人家都說自己作了一批金子發了大財,於今落了個大笑話,未免太丟人了。袁三說,只要肯出三萬一兩,還可以買到人家兩萬儲蓄的定單,雖是每兩多花一萬元,究竟比新官價少五千元,還是個便宜。他坐在寫字檯邊,很沉思了一會子,最後他伸手一拍桌子道:「一不作,二不休,我非再買足三百兩不可。去!去找袁三!」他自言自語的完了,也沒有其他考慮,立刻起身去尋袁三。這是上午十點鐘,袁三小姐上午不出來,這時可能還在睡早覺,既出來了,她就非到晚上不回去。範寶華午飯前去了一趟,袁小姐不在家,下午五點鐘再去一趟,她依然不在家。可是由袁小姐寓所裡出來,卻有個意外的奇遇,魏太太卻正是坐著人力車子,在這門口下車,出得門來,正好和她頂頭相遇,要躲避也無從躲避。只好咦了一聲,迎上前道:「巧遇巧遇!」魏太太看到他,也是透出幾分尷尬的樣子,笑道:「我們還不能算是不期而遇吧?」範寶華道:「你是來找袁三的?我今天來找她兩次了,她不在家。」魏太太道:「什麼袁三袁四?我並不認得她。這裡二層樓上有我一家親戚,我是來訪他們的。」範寶華看她的面色,並不正常,她所說的話,分明完全是胡謅的。當時也不願說破,含笑閃在一邊,讓她走進門去。他也不走遠,就閃在大門外牆根下站著。果然是不到十分鐘,魏太太就出來了。他又迎上前笑道:「快到了我約會你的時候了。」魏太太道:「謝謝罷。你這個主人翁,一點能耐沒有,駕馭不了老媽子。我看她,對我非常的不歡迎,我不願到你公館裡去看老媽子的顏色。」範寶華笑道:「那是你多心,沒有的話,沒有的話。你不願到我家裡去,我們先到咖啡館裡去坐坐。」她望著他微笑道:「就是你我兩個人?」範寶華哦了一聲算明白了,因道:「我有生意上許多事要和你暢談一下,也就是我來找袁三的緣故。在咖啡座上,也許不大好談,你到我寫字間裡去罷。」魏太太道:「你的黃金儲蓄定單,已經拿到了?」她問到這句話時,兩道眉峰揚了起來。範寶華道:「我正要把這件事告訴你。我興奮得很,我要把我的新計劃,對你說一說。」提到金子,提到了關於金子的新計劃,魏太太就不覺得軟化了。笑道:「充其量你不過是把寫字間鎖起來,把我當一名囚犯,我已經經驗過了的,也算不了一回什麼事。」範寶華笑道:「你知道這樣說,這事就好辦了。要不要叫車子呢?」魏太太並不答話,挺了個胸脯子,就在前面走著。範寶華帶了三分笑容,跟在她後面走。她倒是很爽直的,徑直的就走到寫字間的大樓上來。這已是電燈大亮的時候,範寶華用的那個男工,將寫字間鎖著,徑自下班了。魏太太走到門邊,用手扶了門上黃銅鈕子,將它轉了幾轉,門不能開。她就靠了門窗,懸起一隻腳來,將皮鞋尖在樓板上連連的顛動了,微斜了眼睛,望著後面來的範寶華。他到了面前,低聲笑道:「你那裡不還有我幾把鑰匙嗎?」魏太太紅著臉道:「你再提這話,以後……」範寶華亂搖著兩手,不讓她把話說了下去。他笑嘻嘻地將門開啟,讓她走進房去。魏太太首先扭著門角落裡的電門子,將電燈放亮,但立刻她又十分後悔,人家的寫字間,自己是怎麼摸得這樣熟練呢?電燈亮了,而寫字間的佈置,多半是沒有什麼移動,她看了這些,回想到今日又到了這個吃虧的地方,雖然是過去了的事,可是那天的事情,樣樣都在眼前,不由得這顆心房,怦怦的亂跳。紅著臉,手扶了寫字檯,只是呆呆的站著。範寶華隨手掩了房門,笑道:「田小姐,坐下罷。」魏太太將手撫著胸口,皺了眉道:「老範,我看還是另找個地方去談談罷,我在這地方有些心驚肉跳。」範寶華走向前,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笑道:「不要回想前事,只要你能夠和我合作,這個寫字間,就是你我發祥之地,將來我們若有長期合作的希望,這寫字間還大大的可以紀念一下呢。」說著,他握了魏太太的手,同在長的藤椅子上坐下。她的臉色沉著了一下,但忽然又帶上了笑容,搖著頭道:「不要談得那樣遠罷。我覺得這物價指日高升的時候,什麼打算,沒有比鞏固了經濟基礎更要緊的。你作的黃金儲蓄,把定單拿到了沒有?」範寶華嘆口氣道:「唉!我受了人家的騙。好在本錢並沒有損失,我當然要再接再厲的幹下去。」說到這裡,他頗勾起了心事,於是坐到寫字檯邊去,先亮上了檯燈。隨著抬起兩隻腳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吸著紙菸,把儲蓄黃金落空的事告訴了她。又笑道:「你在袁三門口,看到我出來,必然大為奇怪,以為我們又和好了。我和她合作不了,你放心。」魏太太笑著一擺頭道:「笑話!我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範寶華道:「這也不去管它,我今天特地去找她兩次,是由於她今天早上在茶館裡找著我,說是有人願把最近取得的黃金儲蓄單出讓。當然是兩萬元一兩定著的。現在他願意少官價五千元,三萬一兩求現。我想了一想,兩萬一兩,既是落空,能只出三萬元買到定單,還是一樁便宜,所以我急於找她把這事弄定妥。」魏太太笑道:「你們又合作經商。看她每天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倒不忘記賺錢。」範寶華笑道:「這樣說,你們天天見面。」魏太太道:「也不過在朱四奶奶那裡會過她兩次。」範寶華道:「你倒是常去朱家。」她笑道:「常去又怎麼樣?其實,我也不過去過兩三回。」範寶華道:「那麼,你在她面前問我來著?」魏太太頓了一頓,笑道:「我也不能那樣幼稚吧?」範寶華道:「我想你也不會。不過你今天既是特意去找她,應該是有什麼事去和她商量吧?」魏太太將頭微偏著想了一想,微笑道:「反正總有點事去找她,女人的事,你怎麼會知道。」範寶華由桌子上抽回腳來,站起來一跳,因道:「我心裡本來是一團亂草,不知道怎麼是好。你一和我說話,就引起了我的興趣,什麼也不想了。你可以多耽擱一會嗎?我開個單子,叫館子裡送些酒菜來,我們就在這裡吃晚飯。」魏太太對於這個約會,倒不怎樣的拒絕,將手皮包放在懷裡,兩手不住的拋弄著。她眼光望了皮包道:「你以為我家裡窮得開不了伙食,天天到你這裡混一餐晚飯吃。」範寶華笑道:「言重言重。」魏太太道:「什麼言重呀!你就是這樣每天招待我一頓晚飯,讓我提心吊膽的跑了來找你,以前,我不過是實逼處此,不能不向你投降。可是這幾日,你可以看得出來,我已經因你的緣故,把對家庭的觀念動搖了。士為知己者死,只要你永遠是這樣的對待我,我是願為你犧牲的。你以為我去找袁三,是對你有什麼不利之處嗎?那就猜到反面去了。我正和她交朋友,打算在她口裡探聽出來,你喜歡吃什麼?你喜歡女人穿什麼衣服。你也認得我這樣久了。你看我總是穿了這一件花綢夾袍子,我也應當做兩件衣服。以後少不得和你同出去的時候,大家都是個面子。我總不能老是這一套。」範寶華笑道:「有你這話,我死了都閉眼睛。衣服,那不成問題,你要作什麼料子的。我還有兩家綢緞店的熟人,我可以奉送你幾件,就是裁縫工,我也可以奉送。因為那兩家綢緞店,全都代人作衣服的。」魏太太道:「你那意思,以為我可以和你一路到綢緞店裡去?你範先生要什麼緊,無拘無束,愛作什麼就作什麼?可是你沒有替我想想,我是什麼身份。我哪回到你這裡來,不是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我是回去,我心裡也卜通卜通要跳個很久。」範寶華道:「那好辦,我給錢你自己去買罷。支票也可以嗎?」魏太太想了一想,因道:「也可以,你不寫抬頭就是了。」範寶華笑道:「穿衣服是未來的事,吃飯問題,可就在目前。我來開個選單子去叫菜。」說著,坐下去。在身上抽出自來水筆,取過一張紙放在面前,將手按著,偏了頭望著她道:「你想吃些什麼?」魏太太道:「你打算真到館子裡去叫菜嗎?那大可不必。我知道你們這大樓裡就有座大廚房。你就向這廚房裡招呼一聲,他們有什麼就做什麼來吃。以後我這地方,不免常來,每次都向館子裡叫菜來吃,既是很浪費,而且端來了也都冷了。」範寶華點著頭笑道:「我依你,我依你。只是不恭敬一點。」魏太太半抬了頭向他瞟上一眼,因微笑道:「你還約我長期合作呢,怎麼說這樣的話?」範寶華笑嘻嘻的站起來,點著頭道:「我親自到廚房裡去叫菜。不忙,我這人容易忘事,先把支票開給你罷。」說著,又坐了下去。立刻在身上掏出支票簿子來,開了一張二十萬元的支票,蓋上圖章交給魏太太道:「你看這數目夠了嗎?」魏太太接過支票來,先笑了一笑,然後望了他道:「這有什麼夠不夠的,你就給我十萬,我也夠了,不過少做兩件衣服而已。」範寶華笑道:「我又要自誇一句了。我作金子賺的錢,送你四季衣服的資本,那是太不成問題了。你看中了什麼衣料,儘管去買,錢不夠,隨時到我這裡來。」她聽到他這樣慷慨的答應著,實在不能不感謝,可是口裡又不願說出感謝的字樣,將右手抬起來,中指壓住大拇指,啪的一聲,向他一彈,而且還笑著一點頭。範寶華也是很高興,笑嘻嘻地親自跑到廚房裡去,點了四菜一湯,讓他們送了來,兩人飽啖一頓,飯後,又叫廚房熬了一壺咖啡來喝。魏太太談得起勁,也就不以家事為念,直到十一點多鐘,方才回家去。魏先生的公事,今天是忙一點,疲倦歸來,早已昏然入睡了。魏太太本想叫醒他的,轉念一想,他睡著了也好。這樣,他就不曉得太太是幾時回來的了。次日早上,卻是魏端本先醒,因為他作了一個夢,夢到和司長科長定的那批黃金,卻把儲蓄單子兌到現金,手裡捧一塊金磚,正不知道收藏在什麼地方是好,耳朵裡卻聽到很多人叫著,捉那偷金磚的人。自己扯起腿來跑,身後的叫喊聲,卻是越來越大,急得出了一身汗。睜開眼來看,吊樓上的玻璃窗戶,現出一片白,那喊叫聲在街上兀自叫著沒歇。仔細聽去,原來是下早操的國民兵,正在街上開步跑,叫著一二三四呢。自己在枕上又閉著眼想了一想,若是真得了一塊金磚,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可是這金磚怎能夠得到它呢?金磚不必去想,還是和司長科長作的這批黃金儲蓄,趕快去把它弄到手罷。這事在機關裡,偷偷摸摸的總不大好去和科長談判。今天可以起個早,先到科長家裡去把他攔著。主意想定了,一骨碌就爬了起來。自己打了水到屋子裡來漱口洗臉。太太在床上是睡得很熟,水的響聲,把她驚醒了。睜眼看了一下,依然閉著。一個翻身向裡閉了眼睛道:「怎麼起床得這樣的早?」魏先生道:「我要到科長家裡去談談,你睡你的罷。」他雖是這樣答應了,太太卻沒有作聲,又睡著了。魏端本看了太太,見她身穿的粉紅布小背心,歪斜在身上。那胸襟小口袋裡露出一塊紙頭,好像是支票。魏先生對於近幾日太太用錢的不受拘束,很是有點詫異,而且她手頭鬆動,並未向自己要錢。原是想問她兩句,既怕得罪了她,而且那些話也想象得出來,必然說是贏來的,那也就不必多此一問了。這時看到這支票頭子,頗引起了好奇心,這就悄悄的走到床邊,伸出兩個指頭,將支票夾住,抽了出來。他看那全張時,正是二十萬元的一張支票。下面的圖章,雖是篆字,仔細的看著,也看得出來,乃是「範寶華印」四字。上次和他成交幾百萬買賣,接過他的字據,不也是這顆圖章嗎?他為什麼給太太這麼多錢?而且就是昨日的支票。自然他和她是常在一處賭錢的。原來只知道他們賭錢是三五萬的輸贏,照這支票看起來,已是幾十萬的輸贏了,那還了得。他怔怔的將支票看了好幾分鐘,最後,他搖了兩搖頭,依然把那支票悄悄的送回到太太衣袋裡去。她昨晚上回來的時候,人是相當的疲倦,隨便的把這支票向小背心的小口袋裡塞了去,並沒有什麼顧慮。一覺醒來,她聽到街上的市聲,很是嘈雜,料著時間已是不早。立刻坐了起來,在枕頭褥子下面,掏出手錶來一看,時間乃是十點。再將小背心的衣襟牽扯了幾下,掏出小口袋裡的支票看了一看,並不見得有什麼不對之處,依然把支票摺疊著塞在小口袋內。披衣下床,趕緊的拿著臉盆要向廚房裡去。楊嫂手上抱著小渝兒,牽著小娟娟,正向屋子裡走。在房門口遇個正著。楊嫂道:「太太,讓我去打水罷,我把娃兒放在這裡就是。」魏太太道:「你帶著他們罷,我要趕到銀行裡去提筆款子。」小娟娟牽著她的衣襟道:「媽媽你帶我一路去罷。」魏太太撥開了她的手道:「不耍鬧!」娟娟撅了小嘴道:「媽媽,你天天都出去,天天都不帶我,你老是不帶我了嗎?」小孩子這樣幾句不相干的話,倒讓她這口氣向下一挫,心裡隨著一動,便牽過女兒來,將臉盆交給楊嫂。楊嫂將小渝兒放在地上,摸了他的頭髮道:「在這裡耍一下兒,不要吵。你媽媽今天買肉買雞蛋轉來,燒好菜你吃。」娟娟又撅了嘴道:「我們好久沒有吃肉了。」魏太太道:「哪有那麼饞?又有幾天沒吃肉哩?」她是這樣的說了,牽著兩個孩子到床沿上坐著,倒說不出來心裡有一種什麼滋味。兩隻手輪流的在小孩子頭上臉上摸摸,因道:「今天我帶你們出去就是,你們不要鬧。」兩個孩子,聽說媽媽帶去出門,高興的了不得,在母親左右,繼續的蹦蹦跳跳。娟娟牽著媽媽的衣襟,輕輕跳了兩下,將小食指伸著,點了弟弟道:「不要鬧,鬧了媽媽就不帶你上街了。」魏太太被這兩個小孩子包圍了,倒不忍申斥他們,只有默然的微笑。楊嫂打著洗臉水來了,她在五屜桌上支起了鏡子開始化妝。這兩個孩子,為了媽媽的一句話,也就變更了以往的態度,只是緊傍了母親,分站在左右。魏太太伸伸腿彎彎腰,都受著孩子們的牽制。她瞪著眼睛,向孩子們看了看,見他們挨挨蹭蹭的站在身邊,那四隻小眼珠又向人注視著,這就不忍發什麼脾氣了。她想著:出門反正是坐車,就帶著兩個孩子也不累人,而況到銀行裡兌款或到綢緞店去買衣料,都不是擁擠的所在,這雖帶著兩個孩子,那也是不要緊的。她這樣的設想了,也就由孩子跟著。等著自己在臉上抹胭脂粉的時候,對了鏡子看看,忽然心裡一個轉念,在自己化妝之後,人是年輕得多,而也漂亮得多,若是帶兩個很髒的孩子到銀行綢緞店去,人家知道怎麼回事?有一位年輕的太太,帶著這樣髒的孩子的嗎?她這樣的想著,對兩個孩子,又看上了兩眼,越看是孩子越髒,不由得搖了兩搖頭。因叫著楊嫂進來,向她皺了眉道:「你看,孩子是這樣的髒,能見人嗎?」楊嫂抿了嘴笑著,對兩個孩子看看。魏太太道:「你笑什麼?」楊嫂道:「我就曉得你不能帶這兩個娃兒出去喀,你看他們好髒喲!媽媽穿得那樣漂亮,小娃兒滿身穿著爛筋筋,朗個見人嗎?」魏太太的心,本已動搖了,聽了這話,越是對兩個孩子不感到興趣,這就向楊嫂丟了個眼色,又在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來,交給她道:「你帶他們去買東西吃罷。」楊嫂道:「來,兩個娃兒都來。」娟娟道:「你騙我,我不去。你把我騙走了,我媽媽就好偷走了。我要和我媽媽一路去看電影。」她說著這話,牽了她媽媽的衣襟,就連扭了幾下。魏太太把臉色沉下來,瞪了眼道:「這孩子是賤骨頭,給不得三分顏色,給了三分顏色就要和我添麻煩。有錢給你去買東西吃,你還有什麼話說,給我滾。」說著把手將孩子推著。小娟娟滿心想和媽媽上街,碰了這麼個釘子,哇的一聲哭了。楊嫂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就向門外拉,口裡叫道:「隨我來,買好傢伙你吃,像那天一樣你媽媽贏了錢回來,我們打牙祭,吃回鍋肉,要不要得?」魏太太站在五屜桌邊對了鏡子化妝,雖是憐惜這兩個孩子哭鬧著走開,可是想到這青春少婦,拖上這麼兩個孩子,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也給自己減色,這就繼續的化妝,不管他們了。這究因為是花錢買東西,與憑著支票向銀行取款,化妝還用不著那水磨工夫,在十來分鐘之後,她已化妝完畢,換了那件舊花呢綢夾袍,脅下夾了手皮包,就匆匆的走上街去。可是隻走了二三十爿店面,就頂頭遇到了丈夫,所幸他走的是馬路那邊,正隔著一條大街。她見前面正是候汽車的乘客長蛇陣,她低頭快走幾步,就掩藏在長蛇陣的後面了。
—三謙恭下士
魏端本在馬路那邊走著,他卻是早看到了他太太了,但是他沒有那個勇氣,敢在馬路上將太太攔住。遙見太太在人縫裡一鑽,就沒有了,這就心房裡連連的跳了幾下。自己站在人家店鋪屋簷下,出了一會神,最後,他說了句自寬自解的話:「隨她去。」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也就悄悄的走回家去。楊嫂帶著兩個孩子出去買吃的,這時還沒有回來,魏端本由前屋轉到後屋,每間屋子的房門,都是洞開著的,魏先生站在臥室中間,手扶了桌子沿,向屋子周圍上下看了一遍。因又自言自語的道:「這成個什麼人家?若是這個樣子,就算每日有二十萬元的支票拿到手,那有什麼用?相反的這個不成樣子的家,那是毀得更快了。」他說話的時候,楊嫂伸進頭來,向屋子裡張望了一下,見屋子裡就是主人一個,不由得笑了。魏端本道:「你笑什麼?」楊嫂左右手牽著兩個孩子,走將進來,笑道:「我聽到先生說話,我以為屋子裡有客,沒有敢進來。」魏端本道:「唉!我一肚子苦水,對哪個說?」楊嫂看到先生靠了桌子站定,把頭垂下來,兩隻手不住在口袋裡掏摸著。他掏摸出一隻空的紙菸盒子,看了一看,無精打采的向地面上一丟。楊嫂看到主人這樣子,倒給予他一個很大的同情。便道:「先生要不要買香菸?」魏端本兩手插在褲子袋裡搖了兩搖頭。楊嫂道:「你在家裡還有啥子事,要上班了吧?」魏端本低了頭,細想了幾分鐘,這就問她道:「你知太太昨天在哪裡賭錢?」楊嫂道:「我不曉得。太太昨天出去賭錢?我沒有聽到說。」她說著這話時,臉上帶了幾分笑容。魏端本道:「我並不是干涉你太太賭錢,而且我也干涉不了。我所要問的,你太太身上很有錢,她和誰合夥作生意,賺了這麼些個錢呢?」楊嫂笑道:「太太同人合夥作生意?沒聽到說過喀。」魏端本道:「她這樣一早就出去,沒有告訴你是到銀行裡去嗎?」楊嫂道:「她說是買啥子傢俬去了。她一下子就會轉來,你不用問,還是去上班罷,公事要緊。」魏端本站著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氣道:「我實在也管不了許多,往後再說罷,不錯,公事要緊,上班去。」說著,戴著帽子,夾起皮包,就向外面走。他走出房門以外,卻聽到小渝兒叫了聲爸爸。這句爸爸,本來也很平常,可是在這時聽到,覺得這兩個字格外刺耳動心,這就回轉身來,走進屋子問道:「孩子,有什麼話,爸爸要辦公去了。」小渝兒穿了一套灰布衣褲,罩著一件小紅毛繩背心。原是紅色的毛繩,可是灰塵、油漬、糖疤、鼻涕、口水,在毛繩上互相渲染著,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顏色了。他那圓圓的小臉上,左右橫拖了幾道髒痕。圓頭頂上,直起一撮焦黃的頭髮。他原是傍了楊嫂站著。看到父親特意進來相問,他挨挨蹭蹭的向她身後躲,將一個小食指,送到嘴裡咬著。他只在麻虎子臉上轉動了一雙小眼珠,卻答覆不出什麼話來。魏先生點點頭道:「我知道,你想吃糖,我下班回來,給你帶著。」小娟娟牽著楊嫂的手,也是慢吞吞的向後退,還是那樣,一件工人裙子,外面還是罩著一件夾袍子,紐扣是七顛八倒,衣服歪扯在身上。聽到父親說下班可以帶糖回來吃,這就轉動了兩隻小眼珠子,只管向父親望著。魏先生道:「那沒有問題,我一定帶回來,你在家裡好好的跟著楊嫂玩。」娟娟道:「媽媽呢?」她問這話時,兩隻小眼注視了父親,作一個深切的盼望。魏先生心裡,本就把太太行蹤問題,高高的懸在心上,經娟娟這麼一問,心裡立刻跳上了兩跳。眼睛也有了兩行眼淚,要由眼角上搶著流出來。但是他不願孩子看到這情形,立刻扭轉身走了。他心裡想著:只當是自己沒有再結婚,也就沒有這兩個孩子,放開兩隻腳,趕快的就走向機關裡去。他們這機關,在新市區的曠野地方,馬路繞著半邊山坡,前後只有幾棵零落的樹,並無人家,老遠的看到上司劉科長垂了頭兩手插在褲岔袋裡,脅下夾著那個扁扁的大皮包,無精打采的走著。魏端本看到,這就連連的大聲叫著科長。劉科長聽了這種狂叫,也就站住腳,回頭向這裡看來。他見是魏科員追了來,索性迴轉身來迎了他走近幾步,點著頭道:「我正想找著你商量呢。在這裡遇著了你,那是更好,我們可以走著慢慢的談。」魏端本走到了面前,笑道:「這倒是不謀而合。我今天早上,就到府上去找科長的,因為科長不在家,撲了一個空。科長倒是有事要和我說,那就好極了。」劉科長伸手扯了他的衣袖將他扯到路邊停住,然後對他周身上下看望了一眼,因微笑道:「你有什麼事要找我,我很明白。可是你也太不知道實際情形了。我們作的那黃金儲蓄,不但兌不到現,發不到財,且……」說到這裡,他在身前身後看望了幾下,然後向他低聲笑道:「我們犯了法了,你知道嗎?」魏端本笑道:「這個我知道,罪名是假公濟私。當我們動了這個念頭的時候,我們就犯了這個嫌疑了。」劉科長連連的搖頭道:「你說到這一點,未免太把事情看輕了。現在政府因新聞界的攻擊,要調查洩漏黃金價格的人。同時,也要清查第一天拿錢去買黃金的人。」魏端本道:「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拼了我們把那定單犧牲掉了也就是了。」劉科長搖搖頭道:「事情不能那樣簡單,就算我們把定單犧牲了,這現款幾百萬,已經送到銀行裡去了,也沒有法子抽回。挪移的這批錢,我們怎麼向公家去填補呢?」魏端本道:「難道我們這件事已經發作了?」劉科長道:「假如我們彌縫得快,事情是沒有人知道。大家算作了個發財的夢,那是千幸萬幸。再遲幾天,財政部實行到銀行裡去查賬,那就躲避不了。」魏端本躊躇著望了他道:「事情有這樣的嚴重?」劉科長微笑道:「難道你也不看看報。你不要痴心妄想,還打算弄一筆錢,就怕像四川人的話,脫不到手。你一大早去找我,就是要聽好訊息嗎?準備吃官司罷,老弟臺。」說著,他打了一個哈哈。他交代完了,立刻就順了路向前走著。魏端本要追著向下問,無奈劉科長是一語不發,低了頭放寬了步子走著。他一顆火熱的心,讓冷水澆過了,呆呆的出了一會神,也就只好順了路向前走著。可是到了機關裡,越是感到情形不妙,見到熟同事,和人家點個頭向人笑著,人家雖也勉強的回著一笑,可是那兩隻眼睛裡的視線,已不免在身上掃射了一遍。見到了不相識的同事,自照往例,交叉過去。然而人家卻和往日不同,有的突然的站住,向頭上看到腳上,有的走過去了,卻和同行的人竊竊私語,若是回頭看他一下,準和人家的眼光碰住。這倒不由得自吃一驚,心想:難道我身上出了什麼問題嗎?他越是心裡不安,越看到人家的目光射到身上,全像繡針扎人似的。他心裡怦怦的跳著,趕快就跑進辦公室裡去。他的辦公室,也是國難式的房子,靠了山岡,建築了一排薄瓦蓋頂,竹片夾壁的平房。屋子裡面,正也和其他重慶靠崖的房子一樣,半段在崖上挖出的平地,鋪的是三合土。在懸崖上支起來的,是半邊吊樓。魏先生這辦公室裡,有七八張三屜或五屜桌子,每座有人。他的這張桌子,是安放在靠窗戶的樓板上的。由室門進去,破皮鞋踏著三合土,啪達有聲,已是很多人注意。及至走上了樓板的那一段,踏腳下去咯吱咯吱作響。他想著:這是格外的會驚動人的,就大跨著步子,輕輕的放下。樓板自然是不大響了,可是這走路的樣子,很是難看。在他的身後,立刻發生了一片嘻嘻的笑聲。魏端本雖然越發的感到受窘,可是他極力的將神志安定著,慢慢的坐了下去。又很從容的開啟抽屜來,撿出幾件公事,在桌上翻看著。戰時機關的工作,雖然比平時機關的工作情緒不同,但其實只有錄事小科員之流,是沒有閒暇的。那些比較高階的公務員,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除了輪流的看報,也隔了桌子互相談話。魏端本的常識,在這間屋子裡同人之中,是考第一的,所以談起話來,總有他的一份。今天他卻守著緘默。在他椅子後面,兩個公務員,正是桌子對桌子的坐著。他們在輕輕的談著:「黃金官價升高到三萬五,黑市決不後人,已經打破了六萬的大關。眼見就要靠近七萬,成了官價的對倍,追的比走的還快,買著黃金儲蓄的人,真是發了財。可是,也許吃不了,兜著走。」說著,嗤嗤笑了一聲。魏端本聽了這笑聲,彷彿就在耳朵眼裡紮上了一針。他不敢回頭望著,耳朵根上就像火烤了似的,一陣熱潮,自脊樑上烘托出來。隨了這熱潮,那汗水覺得由每個毫毛孔裡湧了出來。兩隻眼睛雖然對著每件公事,可是公事上寫的什麼字,他並沒有看到。自己下了極大的決心,聚精會神,將公事上的字句仔細看著,算是每句的文字都看得懂了,可是上下文的意義卻無法通串起來。心裡也就奇怪著:怎麼回事,今天的這顆心,總不能安定下去。正自納悶著,一個聽差卻悄悄的走到身邊來,輕聲的報告著道:「司長請魏先生去有話說。」魏端本答應著站起來,向全屋子掃了一眼,立刻看到各位同事的眼光,都向他身上直射了來。心想:不要看他們,越看他們越有事。於是將臉色正定了一下,將中山服又牽著衣襟扯了幾扯。就跟著聽差,一同走向司長室裡來。這位司長的位置,自不同於科長,他在國難房子以外的小洋樓下,獨佔了一間屋子,寫字檯邊,放了一張藤製圍椅,他口銜了一支紙菸,昂起頭來,靠在椅子背上,眼望了那紙菸頭上的青煙繞著圈子向半空裡緩緩的上升,只是出神。魏端本走進屋子來,向司長點了個頭,司長像沒有看到似的,還是在望著紙菸頭上冒的煙。他總站有四五分鐘,那司長才低下頭來看到了他,就笑著站了起來,接著又搖搖頭道:「我有點精神恍惚,你在我面前站著很久,我知道你來了,可是我要和你說話,卻是知覺恢復不過來。」說到這裡,他將手向魏端本身後指了一指。他看時,乃是房門不曾關上,還留著一條縫呢。他於是反手將房門掩上。司長看到房門掩合了縫,又沉著臉色坐了下來。向魏端本點了兩點頭道:「你知道黃金風潮起來了嗎?」他答了兩個字不知。司長望了他一下,因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這次我們儲蓄八十兩金子,雖是說作生意,可是我也是為了大家太苦,在這取不傷廉的情形下,把公家款子挪用一百六十萬,在這個把星期內,我另外想法子,把公家款子調回來,公家的一百六十萬,還他一百六十萬,對公家絲毫沒有損失。可是我們就賺了一百二十萬了。有這一百二十萬元法幣,我們拿來分分,作兩件衣服穿,豈不甚好?可是我這番好意,完全弄錯了。誰知捉住這個機會,想發橫財者大有人在。有買五六百兩的,有買一二千兩的,弄得風潮太大了,監察院要清查這件事。我現在已想了個法子,在別的地方已借來一百六十萬元,把那款子補齊了。可是這裡面有點問題,我們開給銀行的那張支票,是你我和劉科長三人蓋章共同開出的,這是個麻煩。」說著說著,他抬起手來亂搔了一陣頭髮。魏端本聽到這裡,知道這黃金夢果然成了一場空。可是聽司長的口氣,後半段還有嚴重問題,便微笑道:「能夠還,還會發生什麼嚴重後果嗎?國家獎勵人民儲蓄黃金,我們順了國家的獎勵政策進行,還有什麼錯誤嗎?」司長淡笑了一笑道:「將來到法庭受審,你和審判官也講的是這一套理論嗎?」魏端本望了他道:「還要到法庭去嗎?」司長又在衣袋裡取出一支菸捲來,慢慢的擦了火柴,慢慢的將菸捲點著,他吸著噴出一口煙來,笑道:「那很難說。」他說這話時,態度是淡然的,臉色可是沉了下去。魏端本站著呆了一呆,望了司長道:「還要到法庭去受審?這責任完全由魏端本來負嗎?」他說著這話,也把臉色沉了下去。司長看到他的顏色變了,便也挫下去了半截的官架子,於是離開座位,向前走近了兩步,向他臉上望著,低聲笑道:「魏兄,你不要著急,你首先得明白,我這回作黃金儲蓄,完全是一番好意。至於發生變化,這完全是出乎意料。自然,有什麼責任問題發生,我得挺起肩膀來扛著。不過有一點要求你諒解,我混到了一個司長,也是不容易,我有了辦法,自然老同事都有辦法,無論如何,我得先鞏固我的地位。所以有什麼小問題發生,不需要我出馬的話,我就不出馬。我懇切的說兩句,希望你和我合作,我心裡十分明白,決不能讓你吃虧。我總得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魏端本見司長雖表示了很和藹的態度,可是說話吞吞吐吐,很有把責任向人身上推來的意味,心裡立刻起了兩個波浪,想著:好哇,買金子賺錢,我只能分小股,若是犯了案的話,責任就讓我小職員來完全負擔。便道:「自然!司長不會讓我吃虧,可是天下事總是這樣,對於下屬無論怎樣客氣,反正不能讓下屬享的權利義務,和自己相提並論。」司長聽了這話,臉色動了一下,取出口裡的紙菸,向地面上彈了兩彈灰,扛著肩膀,笑了一笑,因道:「好罷,下了班的時候,你可以到我家裡去談談。我也不預備什麼菜,請你和劉科長到我家裡便飯。」魏端本道:「那倒是不敢當的。」司長笑道:「你回去吃飯,不也是要吃。我們一面吃飯,一面談話,也不會耽誤什麼時候。」魏端本怔怔的站了一會,因道:「好,回頭我再去對劉科長商量。」司長又將紙菸送到嘴裡吸了兩口煙,點點頭道:「那也好。現在沒有什麼公事,你去罷。」魏端本聽了命令轉身向外走著,剛是走出房門,司長又道:「端本,你回來,我還有話和你說。」魏端本應聲回來,司長隨手在寫字檯上取過一件公事,交給他道:「你拿著去看看罷。」魏端本接過公事一看,見後面已有司長批著「擬如擬」三個行書字,分明已是看過了的文字,這應該上呈部次長,不會發回給科長,怎麼交到自己手上來呢?但他立刻也明白了,那是免得空手走回公事房去引起同事的注意。於是向司長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點個頭拿著公事就走了。走進公事房,故意將公事捧得高高的,眼光射在公事上,放了沉重而迂緩的步子走向公事桌去。好像這件司長交下的公事很重要的,全副精神都注射在上面。明知道全屋子同事的眼光都已籠罩在自己身上,只當是不知道,緩緩的走到座位上去,將公事放在面前,兩隻眼睛,全都射在公事的文字上。約莫是呆呆坐了兩小時,劉科長就站在辦公室門口,向裡面招了兩招手。魏端本立刻起身迎上前去,劉科長大聲道:「我們那件公事,須一同去見次長。你把那件公事帶著罷。」魏端本心想:哪有什麼公事要去同見次長?隨便就把桌上司長交下的那公事帶著。隨了劉科長同走出屋子來。劉科長並不躊躇,帶了魏先生徑直的就向機關大門外走。魏先生看看後面,並沒有人,就搶著走向前兩步,低聲問道:「司長約我們吃午飯,我們去嗎?」劉科長道:「我們當然去。老實一句話,我們的前途,還得依仗了他。眼看全盤勝利,就要到來。將來回到了南京,政府要慰勉司長八年抗戰的功勳,不給他個獨立機關,也要給他一個次長做做。他若有了辦法了,能把我們忘了嗎?我們大家在轟炸之下,跟著吃苦,總算熬了出來了。一百步走了九十多步,難道最後幾步,我們還能夠犧牲嗎?無論如何,現在他遇到了難關,我們應當去幫他一個大忙。」魏端本道:「你說的幫忙,是指著這回作黃金儲蓄失敗了,讓我們去頂這個官司來打嗎?」劉科長沉默的走了一截路。魏端本緩緩的跟著後面走,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的咳嗽了兩聲。劉科長在前面走著,不時的回頭向他看了來。魏端本雖看到他臉上有無限的企求的意思,但他只裝作不知道,還是默然的跟了劉科長走。司長的公館,去機關不遠,是一幢被炸燬補修著半部分的洋樓,他家住在半面朝街的樓上。那樓窗正是向外敞開著,伸出半截人身來。劉科長站定,老遠的就向樓窗上深深的點了個頭。並回頭向魏端本道:「司長等著我們呢。」魏端本口裡哼著,那個哦字卻沒有說出來。事有出於意料的,司長是非常的客氣,已走出大門,放出滿面的笑容,迎上前來。劉魏二人走向前,他伸著手次第的握過,笑道:「你二位大概好久沒有到過我這裡來過吧?」魏端本道:「不,上個星期,我還到公館裡來過的。」司長道:「哦是的。什麼公館?也不過聊高一籌的難民區。你看這個花圃……」說著,他站在那倒了半邊磚牆,用木板支的門樓框下,用手向裡面一指。那花圃裡面的草地,長些長長短短的亂草,也有幾盆花,胡亂擺在草地上,有一半草將盆子遮掩了。倒是破桌子凳子,和舊竹蓆,在院子裡亂七八糟的放著,佔了大半邊地方。司長站在樓廊下,又向兩人笑道:「這屋子原來也應該是富貴人家的住宅,不過毀壞之後,樓上下又住了六七家,這也和大雜院差不多,現在當一個司長和戰前當一個司長,那是大大的不同了。」說著就閃在一邊,伸手向樓上指著,讓客人上樓。魏端本站在路口樓梯邊,向主人點了兩點頭。司長也點著頭道:「這倒無須客氣,你們究竟是客。劉科長引路罷。」劉先生倒是能和司長合拍,先就在前面引路。司長家裡,其實倒是還有些排場,對著樓梯,還有一個客廳,敞著門等客呢。裡面也有一套仿沙發的藤製椅子,圍了小茶桌。那上面除了擺著茶煙而外,還有兩個玻璃碟子,擺著糖果和花生仁。司長很客氣的向二人點著頭。笑道:「請坐請坐!」說著,將紙菸盒子拿起來,首先向魏端本敬著一支菸,然後取過火柴盒子,擦了一支火柴,向魏端本面前送著。魏先生向司長回公事,向來是立正式的,就是到司長公館裡來接洽事情,也是司長架腿坐著吸紙菸,自己站著回話,自己雖然把眼光向司長看著,司長卻是眼睛半朝了天,不對人望著。今天司長這樣謙恭下士,那更是出人意料。心裡一動,情不自禁的,就挺立著低聲答道:「司長有什麼命令,我自然唯力以赴。司長提拔我的地方就多了。」司長聽了這話,聳著肩膀笑了一笑。他那內心,自是說你完全入套了。
一四忍耐心情
魏端本在司長背後,那是很不滿意他的,尤其是這次作黃金儲蓄,他竟要分三分之二的利益,心裡頭是十分不高興。可是在司長當面,不知什麼緣故,銳氣就挫下去了一半。這時是那樣的客氣,他把氣挫下去之後,索性軟化了,就把司長要說的話先說了。司長笑著向他點了個頭道:「我們究竟是老同事,有什麼問題,總可以商量。倒茶來。」說著話,突然回過頭去向門外吩咐著。他們家的漂亮女僕,穿著陰丹士林的大褂,長黑的頭髮,用雙股兒頭繩,圈著額頂,紮了個腦箍,在左邊發角上,還挽了個小蝴蝶結兒呢。她手上將個搪瓷茶盤,託著三隻玻璃杯子進來。這杯子裡飄著大片兒的茶葉,這正是大重慶最名貴的茶葉安徽六安瓜片。她將三杯茶放在小茶桌上,分敬著賓客。司長讓著兩位屬員坐下。算是二人守著分寸,讓正面的椅子給司長坐了。他笑道:「這茶很好,還是過年的時候,朋友送我的,我沒有捨得喝掉。來,喝這杯茶,我們就吃飯。」說著,他就端起茶杯子向客人舉了一舉。舉著杯子的時候,臉上笑嘻嘻的,臉色那分兒好看,可以說自和司長共事以來,所沒有的現象,也就隨著談笑,喝完了那杯茶。喝完之後,就由司長引到隔壁屋子裡去吃飯。這屋子是司長的書房,除了寫字檯,還有一張小方桌。這桌上已陳設下了四碗菜,三方擺了三副杯筷。只看那菜是紅燒雞,乾燒鯽魚,紅燉牛肉,青菜燒獅子頭,這既可解饞,又是下江口味,早就嚥下了兩批口水。司長站在桌子邊,且不坐下,向二客問道:「喝點什麼酒?我家裡有點兒茅臺,來一杯,好嗎?」劉科長笑著一點頭:「我們還是免了酒罷。下午還要辦公呢。」司長笑道:「我知道魏兄是能喝兩盅的。不喝白的,就喝點黃的罷。我家裡還有兩瓶,每人三杯罷,有道是三杯通大道。哈哈!」他說著,就拿了三隻小茶杯,分放在三方。那位乾淨伶俐的女僕,也就提了一瓶未開封的渝酒進來。司長讓客人坐下,橫頭相陪。一面斟酒,一面笑道:「黃酒本來是紹興特產,但重慶有幾家酒廠仿造得很好,和紹興並無遜色,這就叫作渝酒了。在四川軍人當政的時候,什麼都上稅,而且是找了法子加稅,有一位四川經濟學大家,現在是次長了。他腦筋一轉,用玻璃瓶子裝著賣。徵稅機關,就把來當洋酒徵稅,稅款幾乎超出了酒款的雙倍。這位次長大怒,自寫呈文,向各財政機關控訴。他的名句是‘不問瓶之玻不玻,但問酒之洋不洋。’各機關首腦人物看了,哈哈大笑,結果以國產上稅了事。直到於今,這位次長,還不忘記他的得意之筆。這也可見幽默文章,很能發生效力。來,不問酒的黃不黃,但問量之大不大。」說著,舉起杯子來。魏端本真沒有看到過上司這樣的和藹近人,而且談笑風生。這也就暫時忘了自己的身份,隨著主人談笑。不知不覺之間,就喝過了三四杯酒。還是劉科長帶了三分謹慎性,笑道:「我們不必喝了,司長下午還有事,我們不要太耽誤時間了。」魏端本雖然是吃喝得很適意,可是科長這樣說了,也就不敢貪杯。隨著兩位上司吃過了午飯,又同到客廳裡去。這時,那漂亮的女僕,又將一把銻壺,提了進來。老遠的就看到壺嘴子裡冒著熱氣,由那氣裡面,嗅到茶的香氣,就知道這又熬了另一種茶來款客了。司長看到,親自動手在旁邊小桌上取過三套茶杯來,放在小桌上。因笑道:「來,這是雲南普洱茶,大家來一杯助助消化。」女僕向杯子裡衝著,果然,有更濃厚的香氣衝入鼻端。司長更是客氣,捧起碟子,先送一杯給魏先生,其次再給劉科長。魏端本雖覺得司長是越來越謙恭,也無非是想圓滿那場黃金公案。好在他是部長手上的紅人,官官相護,這件事總可彌縫過去,自己無非守口如瓶,竭力隱瞞這件事,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這麼一想,心裡也寬解了。喝完了這杯普洱茶,劉科長告辭,並向司長道謝。司長笑道:「這算不了什麼,至多一年,我們可以全數回到南京。那個時候,我們雖不能天天這樣吃一頓,三五天享受這樣一次,那是太沒有問題的,那時,我可以常常作東。」劉科長湊了趣笑道:「那個時候,司長一定是高升了,應酬加多,公事也加多,恐怕沒有工夫和老部下週旋了。」司長點點頭笑道:「八年的抗戰,政府也許會給我一點酬勞,可是,你們也是一樣呀。難道我升級,你們就不升級?若是你們不升級,單單讓我一個人向上爬,我也一定和你們據理力爭。老實一句話,談到公務員抗戰,越是下級公務員越吃得苦最多。高階公務員,不過責任負得重些而已。若是賞不及上級公務員,失望的人還少,賞不及下級公務員,失望的人就太多了。」劉科長道:「若是政府裡的要人都和司長這樣的想法,那我們當部屬的,還有什麼話說,真是肝腦塗地,死而無怨。」司長聽了這話,兩眉揚著,嘻嘻的一笑。魏端本聽了這話,心裡想著:劉科長的話,分明是勾引起司長的話,要叫部屬賣力氣,司長大概要開腔了,也就默然的站著,聽是什麼下文。可是司長什麼託付的話也沒說。在他的西服口袋裡,掏出了掛錶來看上一看,笑道:「該上班了。到了辦公室裡,可不必說受了我的招待。同人聽到,他們會說我待遇不公的。」劉魏二人同答應了是,鞠躬而出,司長還是客氣,下樓直送到門洞子下方才站住。魏端本隨了劉科長走著,心裡可就想著:這事可有點怪了。司長巴巴的請到家裡吃飯,一味的謙遜,一味的許願,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要我自告奮勇?我也在他當面表示了,要我作什麼,我可以效力,可是他只一笑了之,這個作風,倒讓人猜不透。我且不說,大概他是要託劉科長轉告我的,我就聽他的罷。反正要負什麼責任的話,姓劉的也不比姓魏的輕鬆。姓劉的不著急,我姓魏的還著什麼急嗎?他這樣主意拿定了,索性默然的跟著劉科長後面走,可是劉科長似乎對他這個決定,也有所感似的,始終的默然在前引導,並不作聲。魏端本自懷了一肚子鄭重的心情,回到機關裡辦公室去。他料著同事們對他的眼光,還是注射著的。他除了看著桌上的公事,就是拿一份報看看。恰好這天沒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他下了班,立刻回家,比平常到家的時候,約莫是提前了兩小時。他那間吃飯而又當書房的小屋子裡,滿地灑著瓜子殼花生皮,還有包糖果的小紙片。楊嫂帶了兩個孩子趴在桌子上,圍了桌面上的糖果花生,吃著笑著。楊嫂自己,也是當仁不讓,手剝著花生,口裡教著小孩子唱川戲。魏端本伸頭看了一看,笑道:「你們吃得很高興。」楊嫂站起來笑道:「都是太太買回來的。」魏端本道:「太太回來了。」他也不等楊嫂回話,立刻走回自己屋子裡去。但是太太並不在屋子裡,桌上放了許多大小的紙包,床上有幾個紙包透了開來,有三件衣料,花紅葉綠的展開著鋪在床上。他牽起來抖著看看,全是頂好的絲織品,他反覆的看了幾看,心裡隨著發生問題,心想:這些東西,大概都是那張支票,換來的了。她這張支票,自然不會是借來的,要說是贏來的,也可考慮,什麼樣子的場面,一贏就是二十萬呢?就是贏二十萬,也不會是贏姓範的一個人的。他站著出了一會神,把衣料向床上一拋,隨著嘆了口氣。楊嫂這時進房來了,問道:「先生,是不是就消夜?」魏端本道:「中飯我吃的太飽,這時我吃不下去,等太太回來,一路吃罷。」楊嫂道:「你不要等她,各人消各人的夜嗎,太太割了肉回來,我已經把菜頭和你燉上湯。還留了一些瘦肉,預備切丁丁,炒榨菜末,要得?」她說著話,抬起一隻粗黑胳臂,撐住了門框,半昂了頭向主人望著。魏端本道:「你今天也高興,對我算是殷勤招待。你希望我怎樣幫助你嗎?可是不幸得很,我作的一批生意,不但沒有成功,而且還惹下了個不小的亂子。」說著,搖了兩搖頭,隨著嘆上一口氣。接著在身上掏出紙菸盒子來,先抽出一支菸來,將煙盒子向桌上一扔,啪的一聲響。楊嫂立刻找著火柴盒子來,擦了一支火柴,走近來和他點菸。魏先生向她搖搖手,把煙支又放在桌上。楊嫂這雖算碰了主人一個釘子,但是她並不生氣,垂了手站在面前向他笑道:「先生啥子事生悶氣?太太不是打牌去了。」魏端本不大在意的,又把那支紙菸拿起來了。楊嫂的火柴盒子,還在手上呢。這時可又擦了一支火柴送過來。魏先生也沒有怎樣的留意,將煙支抿在嘴裡,變著腮把煙吸著了。噴出一口煙來,兩指夾了煙支,橫空畫了個圈圈,問道:「她不是去打牌,你怎麼又知道呢?」他說著時,望了她臉上的表情。她抿嘴微笑著,也把眼光望了主人,可沒有說話。魏端本道:「怎麼你笑而不言?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嗎?」楊嫂道:「有啥子問題喲!我是這樣按(猜也)她喀。」魏端本道:「就算你是這樣的猜罷。你必定也有些根據。你怎麼就猜她不是去賭錢呢?」楊嫂道:「平常去打牌的話,她不會說啥子時候轉來。今天她出去,說是十一點多鐘,一定回來。好像去看戲,又像是去看電影。」魏端本將手向她揮了兩揮,因道:「好罷,你就去作飯罷。管她呢。」他吸著煙,在屋子裡繞了桌子,揹著兩手走。他發現了那五屜桌上,太太化妝的鏡子,還是支架著的,鏡子左邊,一盒胭脂膏敞著蓋,鏡子右邊,扔了個粉撲兒,滿桌面還帶著粉屑呢。最上層那個放化妝品的抽屜,也是露出兩寸寬的縫,露出裡面所陳列的東西亂七八糟。他淡笑著自言自語的道:「看這樣子,恐怕是走得很匆忙,連化妝的善後都沒有辦到呢。」說著,再看床面前,只有一隻繡花幫子便鞋。再找另一隻便鞋,卻在屋子正中方桌子下。他又笑道:「好!連換鞋子全來不及了。」說著,將桌上那些大小紙包,扒開個窟窿看看,除了還有一件綢衣料而外,絲襪子,細紗汗衫,花綢手絹,矇頭紗。這些東西,雖不常買,可是照著物價常識判斷,已接近了二十萬元的階段。那麼,就是那張支票上的款子,她已經完全花光了。他坐在桌子邊,緩緩的看著這些東西,緩緩的計算這些物價,心裡是老大的不願意,可又想不出個什麼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坐坐走走,又抽兩支紙菸。楊嫂站在房門口笑道:「先生消夜了。消過夜,出去耍一下,不要在家裡悶出病來。」魏端本也不說什麼,悄悄的跟著她到外面屋子來吃飯。兩個小孩子知道晚飯有肉吃,老早由凳子上爬到桌子沿上,各拿了一雙筷子,在菜頭燉肉的湯碗裡亂撈。滿桌面全是淋漓的汁水。魏端本站在桌子邊,皺著雙眉,先咳了一聲。兩個小孩子,全是半截身子都伏在桌面上的,聽了這聲咳,兩隻手四隻筷子,還都交叉著放在碗裡,各偏了頭轉著兩隻眼珠望了父親。魏端本點點頭道:「你們吃罷,我也不管你們了。」小娟娟看到父親臉上,並無怒色,便由碗裡夾了一塊瘦肉,送到嘴裡去咀嚼。而且向父親表示著好感,因道:「爸爸,你不要買糖了,媽媽買了很多回來了。」楊嫂正捧了兩碗飯進來,便笑道:「這個娃兒,好記性,她還記得上午先生說買糖回來。改天先生說話要留心喀。」魏端本道:「是的,我上午說了這話才出門的。也罷,有個好母親給他們買糖吃。」說著又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坐下去吃飯。楊嫂看到主人總是這樣自己抱怨自己,也就很為他同情,就站在桌子角邊,看護著小孩子吃飯。魏端本勉強的吃了一碗飯,將勺子舀了小半碗湯,端著晃盪了兩下,然後捧著碗把湯喝下去,放下碗來,立刻起身向後面屋子裡去。那五屜桌上還放著一盆冷水呢,乃是太太化妝剩下來的香湯。他就在抽屜角上,把太太掛著的那條溼手巾取過來,彎了腰對著洗臉盆洗過一把冷水臉。楊嫂走了進來,先縮著脖子一笑,然後向主人道:「先生遇事倒肯馬虎。」魏端本坐在椅子上擦了支火柴點著煙抽。因道:「在抗戰前,我是個作事最認真的人,現在是馬虎得多了。第一是你太太嫁我以後,相當的委屈。因為我家鄉還有一位太太還沒有離婚呢。第二是你太太是相當的漂亮,老實說,像我這樣一個窮公務員,要娶這樣一位漂亮太太,那還是不可能的事。第三,又有這兩個孩子了。一切看在孩子的面上,我就忍耐了罷。不但是對家裡如此,對在公家服務,我也是這樣的。唉!忍耐了罷。」他說完了這篇解釋的話,就開始將抖亂在床上的幾件綢料,緩緩的摺疊好了,依然將紙包著。然後將五屜桌的抽屜,清理出一層,把床上的紙包和桌上的紙包,合併到一處,都送到那清理過的抽屜裡去。床上都理清楚了,也沒個刷床刷子,只好在床欄杆上,取下一件舊短衣,將床單子胡亂撣了一陣,然後展開被褥來就脫衣就寢。照往例,太太不在家,楊嫂是帶著兩個孩子睡的。可是她於這晚,有個例外,她將睡著了的小渝兒,兩手託著抱了進來,放在主人腳頭,然後站在床面前笑道:「今晚上睡得朗個早?」魏端本道:「我躺在床上休息休息罷。」楊嫂將床欄杆的衣服,一件件的取到手上翻著看看,不知道她是要清理著去洗,還是想拿去補綻,魏先生且看她要做什麼並不作聲。楊嫂將床欄杆上的舊衣服,都一一翻弄遍了,她手上並沒有拿衣服,依然全都搭在床欄杆上。她又站了兩三分鐘的時候,然後向主人微笑道:「先生,二天你多把一點錢太太用嗎?」魏端本道:「今天說過錢不夠用嗎?她這樣的買東西,那是永遠不夠用的。」楊嫂笑道:「今天她剪衣料,買傢俬,都是你把的錢嗎?」她說著這話,故意走到桌子邊去,斟了一杯涼茶喝,躲開主人的直接視線。魏端本道:「我沒有給她錢,大概是贏來的吧?贏來的錢,花的最不心痛。」楊嫂道:「恐怕不是贏的吧?」魏先生一個翻身坐起來,睜了眼望著她道:「不是贏來的錢,她哪裡還有大批收入呢?」楊嫂倒並不感到什麼困難,從容的答道:「太太說,她是借來的錢喀。今天才借成二十萬元,那不算啥子,她硬要借到一二百萬,才麼得倒臺,借錢不要利錢嗎?現在沒有大一分,到哪裡也借不到錢,借起二百萬塊錢,一個月把幾十萬塊利錢,省了那份錢,作啥子不好。」魏端本道:「你太太說了要借這麼多錢,那是什麼意思?」楊嫂笑道:「女人家要錢作啥子?還不是打首飾做衣服?」魏端本道:「就算你說的是對罷。這個星期以來,你太太是新衣服有了,金鐲子也有了,以一個摩登少婦的出門標準裝飾而論,至多是差一個新皮包和一雙新皮鞋,就是這兩樣東西,要去借錢一二百萬來辦嗎?」楊嫂笑道:「要買的傢俬還多嗎!你不是女人家,朗個曉得女人家的事?」魏端本坐著呆了一呆,因道:「這就是你勸我多給錢太太去花的理由?」楊嫂笑道:「你有錢把太太花,免得她到外面去借,那不是好得多。」魏端本對於楊嫂這些話,在理解與不理解之間,將放在枕頭旁邊的紙菸與火柴盒,全摸了出來,又點著煙吸。他的紙菸癮原來是很平常的,可是到了今天,一支跟著一支,就是這樣的抽著。楊嫂看到他很沉默的吸著煙,站在床頭邊出了一會神,然後向主人道:「先生,休息罷,不要吃朗個多的煙。」說著,她含了笑走出去了。魏端本吸過一支菸,又跟著吸一支菸,接連的將兩支菸吸過,把菸頭扔在痰盂子裡,火吸著水嗤的一聲。他嘆了口氣,身子向下一溜,在枕頭上仰著躺下了。在昏沉沉地想著心事的時候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耳邊似乎有點響聲,睜眼看時,太太已經回來了。她悄悄的站在電燈下面,將那抽屜裡的衣料,一件件的取了出來,正懸在胸面前低了頭去看衣料的光彩,同時,並用腳去踢著料子的下端。魏端本看了看,然後閉上眼睛。魏太太似乎還不知道先生醒過來了,她繼續的將衣料在胸面前比著。衣料比完了,又翻著絲襪子花綢手絹,一樣樣的去看。在她的臉上,好幾次泛出了笑容。魏先生偷眼看著,見那桌上,放著一雙半高跟的玫瑰紫新皮鞋,又放著一隻很大的烏漆皮包,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好的,原來所猜,缺少著的兩樣東西,現在都有了。」在他驚異之下,在床上不免有點展動,魏太太看到了,走向床面前來笑道:「你睡著一覺醒了。我帶了一樣新鮮東西回來給你嚐嚐。」說著,在衣服口袋裡摸索一陣,摸出一小盒口香糖來,塞到丈夫手上,笑道:「這是真正的美國貨。」魏端本勉強的笑道:「謝謝,難為你倒還想得起我。」魏太太站在床面前,向著他看了一看,將上排牙齒,咬了下嘴唇,又把上眼皮撩著,簇起長眼毛來約有三四分鐘沒有說話。魏先生倒是並不介意,把糖紙包開啟,抽了一片口香糖,送到嘴裡去咀嚼著。魏太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魏先生嚼著糖道:「沒有什麼意思。」魏太太一撒手,掉轉身去道:「你別不知道好歹。我給你留下晚飯吃,又給你孩子買東西吃,我還給你帶了一包好香菸,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呢,先就送你一包口香糖,難道我這還有什麼惡意嗎?」說著,她走回桌子邊去,將買的那些東西,陸續的送到抽屜裡去。魏先生道:「我這話也不壞呀,我是說你在外面的交際這樣忙,你還忘不了我。」魏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著道:「不錯,我的交際是忙一點。現在社會上,先生本事不行,太太外面交際,想另外開啟一條出路,這樣的事很多。這應該作丈夫的人引為榮幸,你難道還不滿嗎?時代不同了,女人有女人的交際自由,你說什麼俏皮話?」魏端本道:「難道你在外面的行蹤,我絕對不能過問嗎?」說著這話,一掀被子,他可坐起來了。魏太太也坐著桌子邊沉下臉來,將手一拍桌沿道:「你不配過問。你心裡放明白一點。」魏端本臉色氣得發紫,瞪了眼向她望著,問道:「我怎麼不配過問?太太在外面弄了來歷不明的首飾,來歷不明的支票,作丈夫的還不配過問嗎?」魏太太又將桌子拍了一下道:「你是我什麼丈夫?我們根本沒有結婚。」這句話實在太嚴重了,魏先生不能再忍下去,他一跳下床,這衝突就尖銳化了。
一五破家之始
魏太太對於丈夫這個姿勢,是不能忍受的。也就將桌子一拍,起了個猛烈的反擊,迎向前去,瞪了眼道:「你怎麼樣?你要打我?」魏端本捏了拳頭,咬了牙齒,很想對著她腦袋上打過一拳去。可是他心裡想到,這一拳是不可打過去的,若把這拳打過去了,可能的反響,就是太太出走。眼前站著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小姐,固然是捨不得拋棄了,而且太太走了,孩子是不會帶走的,扔下這處處需人攜帶的兩個小孩,又教誰來攜帶呢?在一轉念之下,他的心涼了半截。不但是那個拳頭舉不起來,而且臉上的顏色,也和平了許多。他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望了她道:「我要打你?這個樣子,是你要打我呀。」魏太太將腳一頓道:「你要放明白一點,這樣的結合,這樣的家庭,我早就厭倦了。你對我的行為,有什麼看不順眼嗎?這問題很簡單,不等明天,我今天晚上就走。」魏端本不想心裡所揣想的那句話,人家竟是先說了。因道:「你的氣焰,為什麼這樣高漲?牙齒還有和舌頭相碰的時候,夫妻口角,這也是很尋常的事。你怎麼一提起來,就要談脫離關係?」他說著這話時,已是轉過身去,將枕頭下的紙菸火柴盒拿到手上,繞了桌子,和太太取了一個幾何上的對角位置站住,第一步戰略防禦,已是佈置齊備,太太已不能動手開打了。魏太太雖然氣壯,卻不理直,她對先生那個猛撲,乃是神經戰術。當魏先生戰略撤退的時候,她已是完全勝利了。這就隔了桌子瞪了眼睛問道:「你已睡了覺的人,特意爬了起來,和我爭吵,這是什麼意思?你有賬和我算,還等不到明日天亮嗎?」魏先生實在沒有了質問太太的勇氣,心裡跟著一轉念頭,太太向來是在外面賭錢,賭到夜深才回來的。她雖常常是大輸小贏,而例外一次大贏,也沒有什麼稀奇,又何必多疑?這樣想著,原來那一股子怒氣,就冰消瓦解了。因在臉上勉強放出三分笑意道:「你那脾氣,實在教人不能忍受?我在外面回來晚了,你可以再三的盤問,我還得陪笑和你解釋。怎麼你回來晚了,我就不能問呢?」魏太太脖子一歪,偏著臉道:「你問什麼?明知我是賭錢回來。無論我是輸是贏,只要我不花你的錢,你就不能過問。你要過問,我們就脫離關係。我就是這點嗜好,決不容別人干涉。」她越說就越是聲音大,臉色也是紅紅的。魏先生拿了火柴與紙菸在手上,就是這樣拿了,並沒有一次動作,直等太太把這陣威風發過去了,這才擦了火柴,將紙菸點著。坐在那邊一張方凳子上,從容的吸著煙。他把一隻手臂微彎了過去,搭在桌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不住的顫動著。他雖燃著了一支菸,他並不吸,他將另一隻手兩個指頭夾了紙菸,只管用食指打著煙支向地面上去彈灰,低了頭,雙目只管注視那顫動著的腳尖,默然不發一語。魏太太先是站著的,隨後也就在桌子對角下的方凳子上坐著。她的舊手皮包還放在桌上,她開啟皮包來,取出一包口香糖,剝了一片,將兩個指頭,箝著糖片的下端,將糖片的上端,送到嘴唇裡,慢慢的唆著。她不說話,魏先生也不說話。彼此默然了一陣,魏先生終於是吸菸了,將那支菸抽了兩下,這就向太太道:「你可知道我現時正在一個極大的難關上。」魏太太道:「那活該。」說著沉下了臉色,將頭一偏。魏端本淡笑道:「活該?倘若是我渡不過這難關而坐牢呢?」魏太太道:「你作官貪汙,坐了牢,是你自作自受,那有什麼話說?」魏端本將手上剩的半截紙菸頭子丟在地下,然後將腳踐踏著,站起來點點頭道:「好!我去坐牢,你另打算罷。」說著,他鑽上床去,牽著被子蓋了。魏太太道:「哼!你坐牢我另作打算。你就不坐牢,我另作打算,大概也沒有什麼人能夠奈何我吧?」魏端本原來是臉朝外的,聽了這話,一個翻身向裡睡著。魏太太對於他這個態度,並不怎樣介意,自坐在那裡吃口香糖,吃完了兩片口香糖,又在皮包裡取出一盒紙菸來,抽了一支,銜在嘴裡,擦了火柴,慢慢的吸著。把這支紙菸吸完了,冷笑了一聲,然後站起來,自言自語的道:「我怕什麼?哼!」說著,坐在椅子上,兩隻腳互相搓動著,把兩隻皮鞋搓挪得脫下了。光著兩隻襪子在地板上踏著,低了頭在桌子下和床底下探望著,找那兩隻便鞋。好容易把鞋子找著了,兩隻襪底子,全踩得溼粘粘的。她坐在床沿上,把兩隻長筒絲襪子倒扒了下來。扒下來之後,隨手一拋,就拋到了魏先生那頭去。魏先生啊喲了一聲,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問道:「什麼東西,打在我臉上。」說著,他也隨手將襪子掏在手上看著。正是那襪底上踐踏了一塊粘痰,那粘痰就打在臉上。他皺著眉毛,趕快跳下床來,就去拿溼手巾擦臉。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倒是嘻嘻的笑了。魏先生在這一晚上,只看到太太的怒容,卻不看見太太的笑容。現在太太在紅嘴唇裡,露出了兩排雪白的牙齒,向人透出一番可喜的姿態。望了她道:「侮辱了我,你就向我好笑。」魏太太笑道:「向你笑還不好嗎?你願意我向你哭?」魏端本道:「好罷,我隨你舞弄罷。」他二次又上床睡了。在魏太太的意思,以為有了這一個可笑的小插曲,丈夫就這樣算了。現在魏先生還是在生氣之中,她也不去再將就,自帶著小渝兒睡了。她愛睡早覺,那是個習慣,次日魏先生起來時,她正是睡得十分的香酣,她那隻舊皮包就扔在桌子角上。魏先生悄悄的將皮包開啟來一看,裡面是被大小鈔票,塞得滿滿的。單看裡面的兩疊關金票子,約莫就是三四萬。他立刻想到,太太買的那些衣料和化妝品,已是超過二十萬元。現在皮包裡又有這多的現款,難道還是贏的?正躊躇著對了這皮包出神,太太在床上打了個翻身。心裡想著,反正是不能問,越知道得多了,倒越是一種煩惱,也就轉身走開,自去料理漱口洗臉等事。把衣服整理得清楚了,買了幾個熱燒餅,自泡了一壺沱茶,坐在外面屋子裡吃這頓最簡單的早餐。他是坐著方凳子上,將一隻腳搭在另一張方凳子上的。左手端了茶杯,右手拿了燒餅,喝一口沱茶,啃一口燒餅,卻也其樂陶陶。忽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很急迫的問道:「魏先生在家嗎?」他聽得出來,這是劉科長的聲音,立刻迎出門來道:「在家裡呢,劉科長。」他一面說著,一面向來賓臉上注意,已經看出他臉色蒼白,手裡拿了帽子,而那身草綠色的制服,卻是歪斜的披在身上。他怔了一怔道:「有什麼訊息嗎?」劉科長兩手一揚,搖了頭道:「完了,完了,屋子裡說話罷。」魏端本的心房,立刻亂跳著一陣,引了客進屋子。劉科長回頭看了看門外,兩手捧著呢帽子撅了幾下,低聲道:「我想不到事情演變得這樣嚴重。司長是被撤職查辦了。」魏端本道:「那麼,我我我們呢?」劉科長道:「給我一支菸罷,我不曉得有什麼結果?」說著,伸出手來,向主人要煙。魏端本給了他一支菸,又遞給他一盒火柴。他左手拿帽子,右手拿煙。火柴盒子遞過去了,他卻把原來兩隻手上的東西都放下。左手拿火柴盒,右手拿火柴棍,在盒子邊上擦了一支火柴之後,要向嘴邊去點菸,這才想起來沒有銜著煙呢。他伸手去拿,煙支被帽子蓋著,他本是揭開帽子找煙的,這又拿了帽子在手上當扇子搖,不吸菸了。魏端本道:「科長,你鎮定一點,坐下來,我們慢慢的談。」劉科長這才坐下,因苦笑了一笑道:「老魏,我們逃走罷。我們今天若是去辦公,就休想回來了,立刻要被看管,而看管之後,是一個什麼結果,現時還無從揣測,說不定我們就有性命之憂。」魏端本道:「逃走?我走得了,我的太太和孩子怎麼走得了?劉科長,你也有太太,雖然沒有孩子,可是你把太太丟下了,難道看管我們的人,找不著我們,還找不著我們的太太嗎?」劉科長這才把桌上的那支菸拿起銜在嘴裡,擦了一支火柴,將煙點上。他兩個指頭夾紙菸,低著頭慢慢的吸菸,另一隻手伸出五個指頭,在桌沿上輪流的敲打著。魏端本道:「劉科長,這件事我糊里糊塗,不大明白呀。」劉科長道:「不但你不大明白,我也不大明白。司長和銀行裡打電話接好了頭,就開了一張單子,是黃金儲戶的戶頭,另外就是那兩張支票了。我一齊交到銀行裡去,人家給了一張法幣一百六十萬元,儲蓄黃金八十兩的收據,並無其他交涉。我又知道這裡是些什麼關節呢?」魏端本道:「司長在銀行裡作來往,無論是公是私,我跑的不是一次。這次讓科長去,不讓我去,我以為科長很知道內情呢。」他吸著煙噴出一口來,先擺了兩擺頭,然後又嘆口氣道:「我也冤得很囉。我是財迷心竅,以為這樣辦理黃金儲蓄,除了早得訊息,撿點便宜,並不犯法。這日到銀行去,是下午三點三刻,銀行並沒有下班,我找著業務主任,把支票和單子交給他。他帶了三分的笑意,點了頭說:‘和司長已經通過電話了,照辦照辦。’我是和他在小客廳裡見面的,那裡另外還有兩批客在座,我心裡懷著鬼胎,自也不便多問。那業務主任一會兒取了一張收據來交給我,又對我笑著握了兩握手。那個時候,銀行已下班,大門關著,我由銀行側門走出來的。我在機關裡,不敢把收據露出來,直送到司長公館裡去。司長見了收據笑逐顏開,向我點著頭,低聲說,‘這件事辦得神不知鬼不覺。只要三天之後,黃金儲蓄定單到手立刻將它賣了,補還了公家那筆款子,大家鬧一套西服穿罷。’我所知道的,我所聽到的就是這些。前昨兩天,同事們忽然議論紛紛起來,說是有人挪用了公款買黃金,我料著不會是說我們,只裝不知。可是我們這位司長大人沉不住氣,首先就慌亂起來。我看那意思,恐怕已是碰了上峰兩個大釘子了。昨天他請我們吃飯,你不是很想知道有什麼意思嗎?老實說,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到了昨天晚上,我才聽到人說,我們在銀行裡做的這八十兩黃金,已經讓上峰知道了。他為了卸除責任起見,不等人家檢舉,要自己動手。我聽了這個訊息,一夜都沒有睡著,起了個大早,就到司長公館裡去。我以為他未必起來了,哪知道他蓬著一頭頭髮穿了身短褲褂,踏了雙拖鞋,倒揹著兩手,在樓下空地裡踱來踱去,手裡還夾著大半支紙菸呢。我一見就知道這事不妙。站著問了聲司長早。他沉著臉道:‘什麼司長,我全完了,撤職查辦了。事到於今,我想你和魏端本分擔一點干係的希望,已經沒有了。你們自為之計罷。’我聽了這話,不但是掉在冷水盆裡,同時我也感覺到毫無計劃。讓我自為之計,我怎麼自為之計呢?我呆了,說不出話來,只是站著望了他。他立刻又更正了他的話。走近兩步,站在我面前,向我低聲說:‘假如你和魏端本能給我擔當一下,說是並沒有徵求司長的同意,你們擅自辦理的,那我就輕鬆得多了。’」魏端本立刻接著道:「我們擅自辦理的?支票上我們三個人的印鑑,是哪裡來的?那好,我們除了挪用公款,還有假造文書,盜竊關防的兩行大罪,好!那簡直讓我們去挨槍斃。」劉科長道:「你不用急,當然我同樣的想到了這層,我也和他說了。他最後給我們兩條路讓我們自擇。一條路是逃跑。一條路是我們打官司的時候,總要多幫他一點忙。我也是毫無主意,特意來找你商量商量。」魏端本聽說,只是坐著吸紙菸,還不曾想到一個對策,卻聽到外面冷酒鋪裡的人答道:「那吊樓上住的,就是魏家,你去找他嗎?」魏先生走到房門口伸頭向外看去,卻來了三個人。一個是穿中山服的,相當面熟,兩個是穿司法警察黑制服的,料著也躲避不了。便道:「我叫魏端本。有什麼事找我嗎?」那個穿中山服的,揭起頭上的帽子,向他點了個頭,笑道:「魏先生這可是不幸的事情。我奉命而來,請你原諒。我們是同事,我在第四科。」說著,他就走進屋子來了。他又接著叫了一聲道:「劉科長也在這裡。我們也正要請你同走。」劉科長站起來,嘴唇皮有些抖顫,望了三人道:「這樣快?法院裡就來傳我們了。有傳票嗎?」一個司法警察,在身上掏出兩張傳票,向劉魏二人各遞過一張。劉科長看了一看,點頭道:「也好,快刀殺人,死也無怨。老魏,走罷,還有什麼話說。」魏端本道:「走就走,不過我要揣點零用錢在身上,同時,我也得向太太去告辭一下,怎知道能回來不能回來呢?」說著就向隔壁臥室裡走去。他猜著太太是位喜歡睡早覺的人,這時一定沒有起來,可是走進屋子的時候,卻大為失望,原來床上只有一床抖亂著的被子,連大人帶小孩全不見了。他站在屋子裡連叫了兩聲楊嫂,楊嫂卻在前面冷酒店裡答應著進來,在房門外伸著頭向裡張望了一下。笑著問道:「啥子事?」魏端本道:「太太呢?」楊嫂笑道:「太太出去了。」魏端本道:「好快!我起來的時候,她還沒有醒,等我起來,她又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楊嫂道:「沒有到啥子地方去,拿著衣料找裁縫裁衣服去了。」魏端本道:「裁好了衣服就會回來嗎?」楊嫂搖搖頭道:「說不定。有啥子事對我說嗎?」魏端本道:「一大早起來,她會到哪裡去?奇怪!」楊嫂笑道:「你怕她不會上館子吃早點?」魏端本嘆口氣道:「事情演變到這樣子,我就是和她告辭,大概也得不著她的同情的。好罷,我就對你說罷。楊嫂,我告訴你,我吃官司了。外面屋子兩名警察,是法院裡派來的。雖然是傳票,也許就不放我回來,兩個孩子,託你多多照管。孩子呢?帶來讓我見見。」楊嫂望了他道:「真話?」他道:「我發了瘋,把這種話來嚇你。你只告訴太太是買金子的事,她就明白了。你把孩子帶來罷。」楊嫂看他臉色紅中帶著灰色,眼神起麻木了,料著不是假話,立刻在廚房裡將兩個孩子找了來。魏端本蹲在地上,兩手摟著兩個孩子的腰,也顧不得孩子臉上的鼻涕口水髒漬,輪次的在孩子臉上接了兩個吻。他站了起來,摸著小渝兒的頭道:「在家裡好好的跟楊嫂過,不要鬧,等你爸爸回來。」說畢,又抱拳向楊嫂拱了兩拱手道:「諸事拜託,你就當這兩個孩子是你自己的兒女罷。」說畢,一掉頭就走到外面屋子裡去了。楊嫂始終不明白這是怎麼一件事,只有呆站在屋子裡看著。見魏端本並沒有停留,脅下夾住那個常用皮包,同劉科長隨同來的三個人,魚貫的走了。她料著主人一定是出了事。可是大小是個官,比鄉下保甲長大的多。從來只看到保甲長抓人,哪裡看到過保甲長反被人抓的呢?難道作官的人,也會讓法院裡抓了去嗎?她這樣的納悶想著,倒是在屋子裡沒有出去。雖然主人吃官司與自己無關,主人沒有面子,傭工的自然也不大體面。因之可能避免冷酒店夥友視線的話,就偏了頭過去,免得人家問話。她心裡擱著這個啞謎,料著太太回來了,一定知道這是什麼案子發作了的。可是事情奇怪得很,太太拿著衣料去,找裁縫以後,一直就沒有回來過。去吃官司的主人,直到電燈發亮,也並無訊息,太太對於這個家,根本沒有在唸中,先生吃官司,太太未必知道,也許在打牌,也許在看電影,當然,還在高興頭上呢。這麼一想,她很覺是不舒服。不是帶著兩個孩子在家裡發悶,就帶了兩個孩子到冷酒店屋簷下去望一下。這樣來回的奔走著,到了孩子爭吵著要吃晚飯了,她才輕輕的拍著小渝兒肩膀道:「你小娃兒曉得啥子?老子打官司去了,娘又賭又耍,昏天黑地,我都看得不過意,硬是作孽!」她是在屋下站了,這樣嘰咕著的。正好隔壁陶伯笙口銜了一支菸卷,也背了手望街。不經意的聽到她的言語,便插嘴問道:「打官司,誰打官司?」楊嫂道:「朗個的?陶先生,還不曉得?今天一大早,來了兩個警察兵,還有一個官長,把我們先生帶走了,到現在,硬是沒有一點訊息。太太也是一早出去,曉得啥子事忙啊,沒有回來打個照面。」陶伯笙走近了一步,望了她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打官司?」楊嫂道:「先生親自對我說的,還叫我好好照應這兩個娃兒。我看那樣子,恨不得都要哭出來喀。」陶伯笙道:「你可知道這事的詳細情形?」楊嫂搖搖頭道:「說不上。不過,我看他那個情形,好像是很難過喀。陶先生,你和我打聽打聽嗎,我都替我們先生著急喀。」陶伯笙看看她那情形,料著句句是真的,就隨同著楊嫂一路到屋子裡去檢視了一遍,前前後後,又問了些話,還是摸不著頭緒,便走回家去,問自己太太。陶太太回答著,三天沒有看到他夫妻兩個了。陶伯笙更是得不著一點訊息,倒不免坐在屋子裡吸上一支菸,替魏端本夫妻設想了一番。約莫是二十分鐘後,李步祥笑嘻嘻的走進屋子來,手裡拿了呢帽子當扇子搖,因道:「老陶,金子,今日的金價破了七萬大關了。」陶伯笙道:「破七萬大關?破十萬大關,你我還不是白瞪眼。」李步祥坐在對面椅子上望了他的臉,問道:「你有什麼心事?在這裡呆想?」陶伯笙道:「不相干,我想隔壁魏家的事。」李步祥走近,將頭伸過來,把手掩了半邊嘴,向陶伯笙低聲道:「喂!老陶,這件事有些不妙。我看隔壁這位,總是和老範在一處,不是在他寫字間裡談天,就是在館子裡吃飯,我碰到好幾回了。剛才我在電影院門口經過,看到他們挽了手膀子由裡面出來。」陶伯笙嘆了口氣搖搖頭道:「讓男子們傷心。」李步祥道:「都怪那位男的不好,女人成天成夜在外面賭錢,為什麼也不管管呢?」他說著,回頭向外面看看,笑道:「那位女的,長的也太美了,當窮公務員的人怎能夠不寵愛一點?」陶伯笙道:「我還不為的是這個嘆氣呢。」因把魏端本吃官司的訊息,說了一遍。李步祥道:「既然如此,大家都是朋友,去給魏太太報個信罷。」陶伯笙道:「到哪裡去報信?若是在老範那裡的話,我們根本就不便去。」李步祥道:「我看到他們由電影院出來,走向斜對門一家廣東館子裡去了,馬上就去,一頓飯大概還沒有吃完。」陶太太在門外就插言道:「伯笙,你假裝了去吃小館子,碰碰他們看罷。我剛才到魏家去了一次,那個小渝兒有點發燒,已經睡下了。魏太太實在也當回來看看。我們作鄰居的,在這時候,怎能夠坐視呢?」陶伯笙想了一想,說聲也是,就約同李步祥一路出門,去找魏太太。
一六勝利之夜
二十分鐘後,陶李二人,走進了一家廣東館子。他們為了避嫌起見,故意裝出一種找座位的樣子,向各方面張望著。範魏二人並不在座,倒是牌友羅太太和兩位女賓,在靠牆的一副座頭上,正在吃喝著。羅太太正是一位廣接廣交的婦人,並不迴避誰人,就在座位上抬起一隻手高過頭頂,向他連連招了幾下。陶伯笙笑道:「羅太太今天沒有過江去?又留在城裡了。」在他們賭友中說出這種話來,自然話裡有話,羅太太便微笑著點了兩點頭。陶伯笙走近兩步,到了她面前站住,低聲笑問道:「今天晚上是哪裡的局面?」羅太太道:「朱四奶奶那裡請吃消夜,我是不能去。你們的鄰居去了。」陶伯笙唉了一聲道:「她還糊里糊塗去作樂呢。」羅太太看他臉上的顏色,有點兒變動,而這聲嘆息,又表示著很深的惋惜似的,便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陶伯笙回頭看了鄰座並沒有熟人,又看羅太太的女友,也沒有熟人,這才低聲道:「魏先生挪用公款,作金子生意,這個案子,已經犯了,今天一大早,就讓法院傳了去,到現在沒有回來。同時,他家裡的小男孩子也病了。羅太太若是見著她的話,最好讓她早點回去。家裡有了這樣不幸的事,她也應當想點辦法。」羅太太道:「剛才我們看見她的,怎麼她一字不提?」陶伯笙道:「大概她還不知道吧?我們是她的老鄰居,在這種緊要關頭,我不能不想法子給她送個信吧?」羅太太道:「既然這樣我告一次奮勇,和你去跑一趟罷。好在我今天也不回南岸去。」陶伯笙抱著拳頭道:「你多少算行了點好事了。」他看看這座位上全是女客,也無法再站著說下去,就告辭了。羅太太家裡,常常邀頭聚賭,因之多少帶些江湖俠氣和賭友們盡些義務。這時聽了陶伯笙說的訊息,和魏太太很表同情,會過飯東,別了三位女賓,在馬路上坐人力車子,下坡換轎子,利用了人家健康的大腿,二十分鐘就趕到了朱四奶奶公館。老遠的在大門口,就看到洋樓上的玻璃窗戶,電光映得裡外雪亮。她在樓下叫開了門,由朱四奶奶的心腹老媽子引上了樓。隔了小客廳的門,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小響聲。久賭撲克的人,都有這個經驗,這是洗撲克牌和顫動碼子的聲音,那正是在鏖戰中了。朱公館是個男女無界限的交際場合。男賓進來,還有在樓下客廳裡先應酬一番的,至於女賓,根本就不受什麼限制,無論日夜,都可以穿堂入戶。羅太太常來此地,自然更無顧忌,她伸手拉開了小客室的門,見男女七位三女四男,正圍了圓桌子賭唆哈。朱四奶奶並沒有入場,在桌子外圍來往梭巡著,似乎在當招待。她進來了,好幾個人笑著說歡迎歡迎,加入加入。魏太太就是其中的一個。羅太太看她臉上笑嘻嘻的,似乎又是贏了錢,正在高興頭上呢。看看場面上這些個人,且有男賓,那話當然不便和她說,便站在門口,向她招招手道:「老魏,來!我和你有兩句話說。」魏太太兩手正捧了幾張撲克牌,像把摺扇似的展開,對了臉上排著。聽了這話,眼光由牌上射了過來,對羅太太望著,臉上帶著三分微笑。羅太太點點頭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說。」魏太太將面前幾個子碼,先向臺中心一丟,說了一聲加二萬元。然後對羅太太道:「看完了這牌我就來。」羅太太知道她又賭在緊要關頭上,不便催她,只好在門邊站了等著。魏太太看了她那種靜等的樣子,直等這牌輸贏決定,把人家子碼收下了,才離開了座位,迎著羅太太笑道:「你還有什麼特別緊要的事和我商量呢,必定說在你家裡,又定下一個局面。」羅太太攜著她的手,把她拉到外面客廳角落裡,面對面的站了,低聲道:「你是什麼時候離開家裡的?」魏太太道:「我是一早就離開家裡了。你問這話,有什麼意思嗎?」羅太太道:「那就難怪了,你家裡出了一點問題,大概你還不知道吧?」魏太太聽說,將臉色沉下來道:「魏端本管不著我的事。」她剛是分辯了這句,裡面屋子,就有人叫道:「魏太太,我們散牌了。你還不來入座?」魏太太說聲來了,轉身就要走。羅太太伸手一把將她拉住。連連的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的話沒有說完呢。」魏太太道:「有什麼話,你快說罷。我的個性是堅強的。」羅太太笑道:「你說的是具體錯誤。你們先生在今日早上,讓法院傳去,一直到晚上,還沒有回來。你家裡無人作主,你……」魏太太這倒吃了一驚,瞪了眼向她望著道:「你怎麼知道的呢?」羅太太道:「我在飯館子裡吃飯,陶伯笙找著我說的,好像他就是有心找你的。」魏太太立刻問道:「還有其他的人在一路嗎?」羅太太道:「他後面跟著一個胖子,並沒有和我搭話。」魏太太道:「陶伯笙和你說了這事的詳情嗎?」羅太太因把陶伯笙告訴的訊息,轉述一遍。話還不曾說完呢,那邊牌桌上又在叫道:「魏太太,快來罷。有十分鐘了。」魏太太偏著頭叫道:「四奶奶,你和我起一牌罷。我家裡有點事,要和羅太太商量商量。」說畢,依然望了羅太太道:「你看我這事應當怎麼辦?」羅太太道:「這事很簡單,你得放下牌來,回去看看。今天是晚了,你打聽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明天你就一早該向法院裡去問問。你那孩子,也有點不大舒服,你也應當回去看看。兩個主人都不在家,老媽子是會落得偷懶的。」魏太太聽了這個報告,深深的將眉峰皺著,兩條眉峰,幾乎是湊成了一條線。她手上拿了一方手帕,只管像扭溼手巾似的,不住的擰著,望了羅太太連說了幾聲糟糕。羅太太道:「你是贏了呢?還是輸了呢?」她道:「輸贏都沒有關係,我大概贏了五六萬元,這太不算什麼,我不要就是了。不過今晚上這個局面,是我發起著要來的。朱四奶奶很賞面子,五方八處打電話把腳色邀請了來的。我若首先打退堂鼓,未免對不住朱四奶奶,而且同桌的朋友,也一定不高興。」羅太太道:「那麼,我頂替你這一腳罷,天有不測風雲,誰也難免突然發生問題,我可以和大家解釋解釋。」魏太太兩手,還是互相的擰著那條手絹,微仰著臉向人望著。羅太太道:「你不要考慮,事情就是這樣辦,你所贏的錢,轉進我的賬下,就算我用了你的現款好了。」魏太太道:「好罷,我去和朱四奶奶商量。」說著,她走回屋子去。朱四奶奶在她的座位前,正堆了好幾疊子碼,她招招手道:「我給你惹下了個麻煩了,接連兩把,將全桌都殺敗了,我贏了將近三十萬。你自己來罷。我再要打替工,桌上人要提起反抗了。來來來,你看這牌,應當怎麼處理?」魏太太看時,她面前放了四張牌,一暗三明。三張明牌,是一對八,一張k,趕快走到朱四奶奶身後,手按著暗牌,扳起牌頭來,將頭伸進朱四奶奶懷裡,對牌頭上注視著,事情是那樣令人稱心,還是一張八。她故意鎮定了臉色,因淡淡的道:「牌是你取的,還是由你作主罷。」這時,桌上已有三家還在出錢進牌。最後一家三張明牌,是一對a,一張j,牌面子是非常好看。他絲毫沒有考慮,在碼子下面,取出一張五萬元的支票,向桌心一擲。魏太太早已在別人派斯的牌堆裡掃了一眼,已有一張a存在著。心想,他很少有三個a的可能。縱然是aj雙對,也不含糊。便笑道:「怎麼樣?四奶奶,花五萬元買一張牌看看吧?」四奶奶自是會意,笑道:「反正你是贏多了,就出五萬元罷。」於是數了五萬元的碼子,放到桌子中心去。莊家接著散牌,進牌的前兩家都沒有牌,出支票的這家,進了一張八。朱四奶奶進的最後一張,卻又是個k。擺在桌子上的就是k八兩對,這氣派就大了。應該是朱四奶奶說話了,她考慮到出了錢,別家會疑心是釣魚,出多了錢,人家就說是牌太大了,而不肯看牌,她取了個不卑不亢的態度,隨手取了幾個碼子,向桌中心一丟,因道:「就是三萬元罷。」說著回頭對魏太太看了一眼。那個有對a的人,將自己的暗張握在掌心裡,看了一看,那也是一張a。他看過之後,又看朱四奶奶面前的兩對牌。他將牌放下,在他的西服袋內,摸出了紙菸盒與打火機,取出一支菸,打著了火將煙點著,然後啪的一聲,把盒子蓋著。他這煙盒子是賽銀的,電燈光下照著,反映出一道光射人的眼睛,而且關攏盒子蓋的時候,其聲音相當的清脆。在這聲色並茂的情形下,可想到他態度的堅決。他把煙盒子放在面前,用手拍了兩拍,口角里銜了那支菸卷,把頭微偏了,把面前堆的兩疊子碼,用手指向外撥著,把兩疊子碼都打倒了,口裡說句唆了!魏太太望了他微笑道:「陳先生,你唆了是不大合算的。」那位陳先生看著她的面色,也就微微的一笑。魏太太問道:「這是多少,清清數目罷。」朱四奶奶將桌面上的子碼扒開著數了,增加的是七萬元,於是數了七萬元子碼,總共放到桌子中心比著。朱四奶奶笑道:「請你攤開牌來罷。」她說這話時,其餘兩家,不敢相比,都把牌扔了。那陳先生到了這時,也就無可推諉了,把那張暗a翻了過來,笑道:「三個頂大的草帽子,還不該唆嗎?」朱四奶奶向他撩著眼皮一笑,微微的擺著頭道:「那可不行,我們三個之外,還帶著兩個呢。」說著,把那張暗八翻了過來,向桌子中心一丟。那位陳先生也搖搖頭道:「倒霉倒霉,拿三個愛斯,偏偏的會碰著釘子。可是四奶奶,你又何必呢?」朱四奶奶將子碼全部收到面前,笑道:「不來了,不來了,贏得太多了。」說著話,站了起來,扯著魏太太的手道:「你坐下來罷,我總算是大功告成。」說話時她身子一擠擠了開去,兩手推著,讓魏太太坐了下來。羅太太原是跟進來的,以為等魏太太把話交代完了,就可以接她的下手,現在見魏太太大贏之下,眉飛色舞,已把前五分鐘得到的家庭慘變訊息,丟在九霄雲外了。她站在魏太太對面,離賭桌還有兩三尺路。朱四奶奶是已經離開座位的了,這就搶步走向前來,伸手將她抓住,笑道:「你怎麼回事?這賭桌上有毒蟲咬你嗎?簡直不敢站著靠近。」羅太太道:「並不是我不敢靠近,因為我家裡有點事。」主人不等她說完,立刻接著道:「家裡有事,你就不該來。」她口裡說著,親自搬了一把軟墊的椅子,放在賭客的空當中。還將手拍了兩下椅子。羅太太望著她這分做作笑了一笑。因道:「你自己不上桌子,倒只管拉了別人來。」朱四奶奶道:「今天不巧得很,我家裡有兩個老媽子請假,樓上樓下,只剩一個老媽子了。我不能不在這屋子裡招待各位。」羅太太看看場面上的賭局是非常的熱鬧,便笑道:「我今天不來,我是和魏太太傳口信的,所以我根本就沒有帶著賭本。」朱四奶奶道:「沒有賭本,要什麼緊,我這裡給你墊上就是。先拿十萬給你,夠不夠?」羅太太道:「我不來吧?看看就行了。」說時,她移著腳步,靠近了賭桌兩尺。朱四奶奶道:「哎呀!不要考慮了,坐下來罷。」說著,兩手推了她,讓她坐下。她也就不知不覺的坐了下來。恰好是魏太太作莊散牌,她竟不要羅太太說話,挨次的散牌,到了羅太太面前,也就飛過一張明牌來。牌是非常的湊趣,正是一張a。她笑道:「好!開門見喜。」羅太太手接著牌,將右手一箇中指,點住了撲克牌的中心,讓牌在桌子中心轉動著。她默然的並未說話,還在微笑,而第二張是暗張,又散過來了。她雖然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賭下去,可是這張暗牌來了,她實在忍不住不看。她將右手三個指頭按住了牌的中心,將食指和拇指,掀起牌的上半截來,低了頭靠住桌沿,眼光平射過去。她心裡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實在是太巧了,又是一張a。打唆哈起手拿了個頂頭大對子,這是贏錢的張本,於是將明張蓋住了暗張,攏著牌靠近了懷裡。魏太太道:「你拿愛斯的人,先說話呀。」羅太太笑道:「我還沒有籌碼呢。」魏太太便在面前整堆的子碼中,數了十來個送過去,因道:「這是三萬,先開張罷。」羅太太有了好牌,又有了籌碼,她已忘記了家裡有什麼事,今晚上必須渡江回家,至於魏太太的丈夫被法院逮捕去了,這與她無干,自是安心把唆哈打下去。這晚上,魏太太的牌風甚利,雖有小輸,卻總是大贏。每作一次小結束,總贏個十萬八萬的。因為在場有男客也有女客,賭過了晚上十二點鐘以後,大家既不能散場回家,朱公館又沒有可以下榻的地方,只有繼續的賭了下去。賭到天亮,大家的精神已不能支援,就同意散場。魏太太把賬結束一下,連籌碼帶現款,共贏了四十多萬。朱四奶奶招待著男女來賓,吃過了早點,僱著轎子,分別的送回家去。魏太太高興的賭了一宿,並沒有想到家裡什麼事情。坐了轎子向回家的路上走著,她才想到丈夫已是被法院裡傳去了,而男孩子又生了病。轉念一想,丈夫和自己的感情,已經是格格不入,而且他又是家裡有原配太太的人,瞻望前途,並不能有一點好的希望。這種丈夫,就是失掉了,又有什麼關係?至於孩子,這正是自己的累贅,假如沒有這兩個孩子,早就和魏端本離開了。自己總還是去爭自己的前途,若惦記著這個窮家,那只有眼看著這黑暗的前途,糊里糊塗的沉墜下去。管他呢,自己作自己的事,自己尋求自己的快樂。這麼想著,心裡就空洞得多了。轎子快到家了,她忽然生了一個新意念:這麼一大早,由外面坐了轎子回來,知道的說是賭了一宿回來了。不知道的,卻說整晚在外幹著什麼呢?尤其是自己家裡發生著這樣重大變化的時候。這個念頭她想著了,立刻就叫轎伕把轎子停了下來。她開啟皮包,取出了幾張鈔票,給轎伕作酒錢。然後閃到街上店鋪的屋簷下,慢慢兒的走著,像是出來買東西的樣子。於是走到一家糕餅店裡去,大包小裹,買了十幾樣東西,分兩隻手提著。她那皮包裡面滿盛著支票和鈔票,她卻沒有忘記。將皮包的帶子掛在肩上,把皮包緊緊夾在脅下,她沉靜著臉色,放緩了步子,低了頭走回家去。前面那間屋子,倒是虛掩了門的,料著屋子裡沒人,自己的臥室裡卻聽到楊嫂在罵孩子,她道:「你有孃老子生,沒有孃老子管,還有啥子稀奇,睜開眼就跟我扯皮,我才不招閒喀,曉得你的娘,扮啥子燈囉!」魏太太聽了這些話,真是句句刺耳。在那門外的甬道里呆站了一會,聽到楊嫂只是絮絮叨叨的罵下去,若衝進屋子去,一定是彼此要紅著臉衝突起來的,便高聲叫著楊嫂,而且叫著的時候,還是向後倒退了幾步,以表示站著很遠,並沒有聽到她的言語。楊嫂應著聲走了出來,望了她先皺著眉道:「太太,你朗個這時候才走回來?叫人真焦心囉。」魏太太道:「讓人家拖著不讓走,我真是沒有辦法。」說著,把手上的紙包交給了楊嫂,走進房去。卻看到男小子渝兒靜靜的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一條被子,只露了一截童發在外面。便問道:「孩子怎麼了?」楊嫂道:「昨天就不舒服了,都沒有消夜,現在好些,困著了,昨晚上燒了一夜喀。」魏太太將兩手撐在床上,將頭沉下去,靠著孩子的額頭,親了一下。果然,孩子還有點發熱,而且鼻息呼吒有聲,是喘氣很短促的表現。因向楊嫂道:「大概是吃壞了,讓他餓著,好好的睡一天罷。」楊嫂站在一邊,怔怔的看了她的臉色。因道:「小娃兒點把傷風咳嗽倒是不要緊。先生在昨日早上讓警察兵帶到法院裡去了,你曉不曉得?直到現在,還沒有轉來,也應當打聽打聽才好。」魏太太放下皮包,脫著身上的大衣,一面向衣鉤上掛著,一面很不在意的答道:「我知道了,那有什麼法子呢?」說著,打了個呵欠,因道:「我得好好的先睡一覺。」楊嫂見她的態度,竟是這樣淡,心裡倒不免暗吃一驚,可是她立刻也回味過來了,淡淡一笑。魏太太正是一回頭看到了。臉色動了一動,因道:「一大早上,法院裡人,恐怕還沒有上班。我稍微睡幾小時,打起精神來,我是應當去看看。」說著,把放在桌上皮包,開啟來,取出一萬元鈔票來,輕輕向桌子角上丟著。因笑道:「拿去罷,拿去買兩雙襪子穿罷。」楊嫂看到千元一張的鈔票,厚厚一疊。這個日子千元一張的鈔票,還是稀少之物,估量著這疊鈔票,就可以買一件陰丹大褂的料子,豈止買兩雙襪子呢?這樣的想明白了,立刻就嘻嘻的笑了。魏太太道:「拿去罷,笑什麼,難道我還有什麼假意嗎?」楊嫂說聲謝謝,把鈔票在桌子角上摸了過去。笑問道:「太太贏了好多錢?」魏太太眉毛揚了起來,笑道:「昨晚上的確贏得不少,四十萬。魏先生半年的薪水,也沒有這多錢。老實告訴你,我是不靠丈夫也能生活的。」楊嫂想著,你有什麼本事,你不就是賭錢嗎?一個人會賭錢,就可以不靠丈夫生活嗎?然而她還對了太太笑道:「那是當然嗎!你是最能幹的太太嗎!一贏就是四五十萬,硬是要得!」魏太太笑道:「這話又不對了,難道我一個青年女人,還去靠賭吃飯?不過這是一種交際場上的應酬。在應酬場上,認識許多朋友,我隨便就可以找個適當的工作。」楊嫂笑道:「太太,你也找事作的話,頂好是到銀行裡搞個行員作。在銀行裡作事,硬是發財喀。」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把皮包裡的鈔票,都倒在床上,然後把大小票子分開,一疊疊的清理著。楊嫂看魏太太在清理著勝利品,悄悄的避嫌走開了。魏太太也沒有加以注意。魏太太把票子清理完了,抬起頭來,卻看見女兒小娟娟挨挨蹭蹭的,沿著床欄杆走了進來。她蓬著滿頭的乾燥頭髮,眼睛睫毛上,糊了一抹焦黃的眼眵,她那上嘴唇上,永遠是掛著兩行鼻涕的,今天也是依然。今天天氣暖和些,她那件夾祅脫去了,只穿那件帶褲子的西服,原來是紅花布的,這已變成了淡灰色的了。她將個食指送到嘴裡銜著,瞪了小眼睛,望了母親走了來。魏太太嘆了口氣道:「小冤家,你怎麼就弄的這樣髒喲!回頭我給楊嫂五萬塊錢,帶了你去理回發,買套新衣服穿,不要弄成這小牢犯的樣子。」魏太太說出了小牢犯這個名詞,她才聯想到娟娟的父親,現在正是牢犯。心裡到底有點盪漾,她發呆在想心事了。
一七棄舊迎新
這時,隔壁的陶太太,由外面走了來。她口裡還叫著楊嫂道:「你家小少爺,好了一些嗎?我這裡有幾粒丸藥,還是北平帶來的。這東西來之不易,你……」她說到這個你字,已是走進屋子來,忽然看到魏太太呆呆的坐在床上,倒是怔了一怔,身子向後倒縮了去。魏太太已是驚醒著站起來了,便笑著點頭道:「孩子不大舒服,倒要你費神。請坐請坐。」陶太太笑著進來,不免就向她臉上注意著。見她兩個顴骨上,紅紅的顯出了兩塊暈印,這是熬夜的象徵,同時也就覺得她兩隻眼睛眶子,都有些凹了下去。可是床沿上放著敞開口的皮包,床中心一疊一疊的散堆著鈔票,這又象徵著一夜豪賭,她是大勝而歸了,便立刻偏過頭去,把帶來的兩粒丸藥放在桌子上。因問道:「孩子的病好些了嗎?」魏太太道:「那倒沒有什麼了不得,不過是有點小感冒。最讓我擔心的,是孩子的父親。你看這不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好端端的讓法院裡把他帶去了。」陶太太向她看時,雖然兩道眉毛深深的皺著,可是那兩道眉毛皺得並不自然。這樣,陶太太料著她的話並不是怎樣的真實的,因之,也就不想多問。隨便答道:「我聽到老陶說了,大概也沒有什要緊。你休息休息罷,我走了。」魏太太倒是伸手將她扯住,因道:「坐坐罷。我心裡亂得很,最好你和我談談。」陶太太道:「你不要睡一會子嗎?」魏太太道:「我並沒有熬夜,賭過了十二點鐘不能回來,我也就不打算回來了。現在精神恢復過來了,我不要睡了。」陶太太也是有話問她,就隨便的在椅子上坐下,因道:「我們老陶,是輸了還是贏了呢?」魏太太道:「我並沒有和陶先生在一處賭,昨晚上他也在外面有聚會嗎?」陶太太道:「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他是贏是輸。家裡還有許多事呢,他不回來,真讓人著急。」說著,將兩道眉毛都皺了起來了。魏太太點著頭道:「真的,他沒有同我在一處賭。我是在朱公館賭的。」陶太太望了她道:「朱公館?是那個有名的朱四奶奶家裡?」說著,她臉上帶了幾分笑容。魏太太看到她這情形,也就很明白她這微笑的意思了。因搖搖頭道:「有些人看到她交際很廣闊,故意用話糟蹋她,其實她為人是很正派的。」陶太太在丈夫口裡,老早就知道朱四奶奶這個人了。後來陶伯笙的朋友,都是把朱四奶奶當著個話題,這朱四奶奶為人,更是不待細說。這就靜默的坐了一會,沒有把話說下去。她靜默了,魏太太也靜默了,彼此無言相對了一陣,魏太太又接連的打了兩個呵欠。陶太太笑道:「你還是休息休息罷,一夜不宿,十夜不足。」魏太太打了半個呵欠,因為她對於呵欠剛發出來,就忍回去了。因張了嘴笑道:「我沒有熬夜,不過起來得早一點。」說著,將身子歪了靠住床欄杆。這樣,陶太太覺得實在是不必打攪人家了。說聲回頭見,起身便走。魏太太站起來送時,人家已經走出房門去了,那也就不跟著再送。她覺得眼睛皮已枯澀得睜不開來,而腦子也有些昏沉沉的。趕快的把床上擺的那些鈔票理起來,放到箱子裡去鎖著,再也撐持不住了,倒在小孩子腳頭,側著就睡了。約莫是半小時以後,那楊嫂感激著太太給了她一萬元的獎金,特意的煮了三個糖心雞蛋,送進屋子來給她當早點。不想她側身而睡,已是鼾聲呼呼的在響著。走到床面前輕輕的叫了聲太太,哪裡還有一點反應。她放下碗在桌上,正待給太太牽上被,可是就看見她腳上還穿著皮鞋。大概她睡的時候,也是覺著腳上有皮鞋的,所以兩條腿彎曲著向後,把皮鞋伸到床沿外來。楊嫂輕輕的說了聲硬是作孽,說著,她就彎下腰來,給太太把皮鞋脫下。睡著了的人,似乎也瞭解那雙鞋子是被人脫下了,兩隻皮鞋都脫光了的時候,雙腳縮著,就向裡一個大翻身。楊嫂跟隨女主人有日子了,知道她的脾氣,熬夜回來,必然是一場足睡。這就由她去睡,不再驚動她了。魏太太贏了錢,心裡是泰然的,不像輸家熬夜,睡著了,還會在夢裡後悔。她這一場好睡,睡到太陽落山,才翻身起床。她坐起來之後,揉揉眼睛,首先就沒有看到腳頭睡的小渝兒,因叫楊嫂進來,問道:「小渝兒呢?」楊嫂笑道:「他好了,在灶房裡耍。太太,你硬是有福氣,小娃兒一點也不帶累人。他睡到十二點鐘,一翻身起來,燒也退了,病也好了。你要是打牌的話,今晚上你還是放心去打牌。」魏太太看她臉上那分不自然的笑意,也就明白了幾分。因道:「你那意思,以為我只曉得賭錢,連魏先生打官司的事,我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嗎?這樣大的事,那不是隨隨便便可了的,著急並沒有用處。我遇到了這樣困難的事,我自己不打起精神來,著實的奔走幾天,是找不到頭緒的。你不要看我今天睡了這麼一天,我是培養精神。你打盆水來我洗過臉,我馬上出去。哦!我想起來了。昨天一大早拿去的衣料,現在應該做起來了吧?你給我拿一件來,我要穿了出去,就是那大巷子口上王裁縫店裡。」楊嫂道:「昨日拿去的衣服,今天就拿來,哪裡朗個快?」魏太太道:「包有這樣快。我昨天和王裁縫約好了,加倍給他的工錢,他說昨日晚上一定交一件衣服給我。現在又是一整天了,共是三十六小時了,難道還不能交給我一件衣服嗎?」楊嫂曾記得太太在裁縫店裡,就換過一件新衣服回來,她說是要拿新衣服,那大概是不能等的,這也就不敢耽擱,給她先舀了一盆熱水來,立刻走去。果然是她的看法對的,不到十五分鐘,楊嫂就夾著一個小白包袱回來了。魏太太正在洗臉完畢,擦好了粉,將胭脂膏的小撲子,在臉腮上塗抹著紅暈。在鏡子裡面看到楊嫂把包袱夾在脅下,這就扭轉身來,連連的跳了腳道:「糟了糟了,新衣服你這樣的夾在脅下,那會全是皺紋了。」說著就立刻跳過來,在楊嫂脅下把包袱奪了過去。楊嫂看到她那猛烈的樣子,倒是怔了一怔。心裡可也就想著:為什麼這樣留心這新衣服的皺紋,把這分兒心思用到你吃官司的丈夫身上去,好不好?魏太太把那白布包袱在床上展開,將裡面包的那件粉紅白花的綢夾袍子在床上牽直了,用手輕輕撫摸了一番。很好,居然沒有什麼皺紋。她這就微微的笑道:「半年以來,這算第一次穿新衣。」說著她把身上這件衣服,很快的脫了下來,向床下一丟。然後把這件新衣穿上,遠遠的離了五屜桌站著,以便向那支起的小鏡子可以看到全身。她果然看到鏡子裡一片鮮豔的紅影。她用手牽牽衣襟,又摺摸領圈。然後將背對了鏡子,迴轉頭來,看後身的影子。看完了,再用手扯著腰身的兩旁。測量著這衣服是不是比腰身肥了出來。這位裁縫司務,卻是能迎合魏太太的心理,這衣服的上腰和下腰,正合了她的身體大小,露出了她的曲線美。她高興之下,情不自禁的說了句四川話:「要得。」立刻在桌屜裡把新皮包取了出來,將昨晚上贏的款子,取了十萬整數,放在裡面,再換上新絲襪子新皮鞋。身上都理好了,第二次照照鏡子,覺得兩鬢頭髮,還是不理想的那樣蓬鬆,於是右手拿牙梳攏著頭髮,左手心將鬢角向上託著,自己穿的是新衣,又用的是新化妝品,覺得比平常是漂亮多了。這就沒有什麼工作了,夾了新皮包,就向外面走。可是走出房門她又回來了。她想起了一件事,在拍賣行裡買的一瓶香水放在抽屜裡,還不曾用過呢。這個時候,正好拿來灑上一灑。這樣想著,她又轉身走回屋子,將香水瓶拿出來,拔開塞子,將瓶眼對衣襟上灑了幾遍。年輕人嗅覺是敏銳的,這就有一陣濃烈的香氣,向鼻子裡猛襲了來,心裡高興著,臉上也就發出遏止不住的笑容。她這次出門,並不像以往那樣魯莽,把那香水瓶蓋好,從容的送到抽屜裡去。把抽屜關好了,還向五屜桌上仔細審查了一下,方才走出去。她現在是口袋裡很飽,出門必須坐車子,當她站在屋簷下正要開口叫人力車子的時候,讓她想起了一件事,難道就不到法院裡去打聽打聽嗎?魏端本總不至於判死罪,遲早是要見面的。見了面的時候,那時,他說兩日都沒有到法院去打聽,那可是失當的事。雖然現在天色不早,總得去看看。反正撲空也沒有關係,只多花幾個車錢。她這樣想著,還是不曾開口叫車子,那賣晚報的孩子,脅下夾了一疊報,手上揮著一張報,腳下跑著,口裡喊道:「看晚報,看晚報,黃金案的訊息。」魏太太心裡一動,攔著賣報孩子,就買了一張。展開報來看著,正是大字標題,「黃金犯被捕」。她看那新聞時,也正是自己丈夫的事。新聞寫著,法院將該犯一度傳訊,已押看守所。犯人要求取保,未蒙允許。魏太太看了報之後,覺得實在是嚴重,縱然夫妻感情淡薄,總覺得魏端本也很可憐。他若不是為了有家室的負擔,也許不去作貪汙的事。她只管看了報,就忘記走開。身後有人問道:「魏太太,報上的訊息怎麼樣。」她回頭看時,正是鄰居陶伯笙。便皺了眉道:「真是倒霉,重慶市上,作黃金買賣的人,無千無萬,偏偏就是我們有罪。」陶伯笙搖搖頭道:「不,牽連的人多了,被捕的這是第三起,昨天晚報上,今天日報上都登了整大段的新聞。」魏太太道:「我有兩天沒有看報,哪裡知道?我現在想到看守所去看看。」陶伯笙抬頭望了一下天,因笑道:「這個時候,到看守所去,不可能吧?電燈都快來火了。」魏太太道:「果然是天黑了,不過天上有霧。」她說完了覺著自己的話是有些不符事實的,便轉過話來問道:「陶先生,昨晚上也有場局面嗎?」陶伯笙笑道:「不要提起,幾乎輸得認不到還家,搞了一夜,始終是爬不起來。天亮以後,又繼續了三小時,算是搞回來了三分之二。我在朋友那裡睡了一天,也是剛剛回家,太太埋怨死了。」說著,他舉起手來,搖擺了幾下,扭身就走了。魏太太看看天色,格外的昏沉,電燈杆上,已是一串串的,在街兩旁發現了亮球。她想著,任何機關,這時下了班。看守所這樣嚴謹的地方,當然是不能讓犯人見人。反正案子也不是一天有著落,明天一大早去看他罷。她這就沒有了考慮,僱著車子,直奔範寶華的寫字間。可是在最熱鬧的半路上,就遇到他了,他也是夾了那隻大皮包,在馬路邊上慢慢的迎頭走來。遠遠看到,他就招著手大聲叫著:「佩芝佩芝!哪裡去?」魏太太叫住了車子,等他走近了,笑道:「這時候,你說我哪裡去呢?」範寶華笑道:「下車下車,我們就到附近館子裡去吃頓痛快的夜飯。」魏太太依了他付著車錢下車,她和他走了一截路,低聲微笑道:「你瘋了嗎?在大街上這樣叫著我的名字大聲說話。」範寶華道:「你還怕什麼?你們那位已經坐了監牢了,你是無拘無束的人,還怕在大街有人叫嗎?」魏太太笑道:「你說痛快的吃頓晚飯,就為的是這個?你這人也太過分了,姓魏的雖然和我合作有點勉強,可是與你無冤無仇,他坐監牢,你為什麼痛快?」範寶華挽了她一隻手臂,又將肩膀輕輕碰了她一下,笑道:「你還護著他呢。我說的痛快,也不過是自己的生意作得順手,今天晚上,要高興高興。」說著,挽了她的手更緊一點。魏太太倒也聽其自然,隨了他走進一家江蘇館子去。範寶華挑了一間小單間放下門簾陪了魏太太坐著。茶房送上一塊玻璃菜牌子來,交到範寶華手上。他接著菜牌子,向茶房笑道:「你有點外行。你當先交給我太太看。出外吃館子,有個不由太太作主的嗎?」魏太太聽了這話,臉上立刻通紅一陣,可是她只能向範先生微微的瞪著眼睛,卻不能說什麼。可是那位茶房卻信以為真,把菜牌子接過來,雙手遞到魏太太手上,半鞠著躬笑道:「範太太什麼時候到重慶來的?以後常常照顧我們。範太太是由下江來的嗎?」茶房越說越讓她難為情,兩手捧著菜牌子呆看了,作聲不得。範寶華倒是笑嘻嘻的,斜銜了一支菸卷對她望著。魏太太心裡明白,這個便宜,只有讓他佔了去,說穿了那更是不像話了。這就把菜牌子遞迴給範寶華道:「我什麼都可以。我只要個乾燒鯽魚,其餘的都由你作主吧。吃了飯我還有事呢,不要耽誤我的工夫。」說著,她又向他瞪了一眼。他這就很明白她的意思了,笑嘻嘻掏出西裝口袋裡的自來水筆,和日記本子,在日記本子上寫了幾樣菜撕下一頁交給茶房拿去。魏太太等茶房去了,就沉著臉道:「不作興這樣子,你公開的佔我的便宜。」範寶華並沒有對她這抗議加以介意,又把紙菸盒子開啟,隔了桌面送過來,笑道:「吸一支菸罷,你實際上是我的了,對於這個虛名,你還計較什麼。」她真的取了一支菸銜著,他擦了火柴,又伸過來,給她將煙點著。她吸了一口煙,噴出煙來,將手指夾了煙支,向他指點著道:「還有那樣便宜的事嗎?你當了人這樣亂說,讓朋友們全知道了,我怎麼交代得過去?下次不可。這且不管了,你說生意作得很順手,是什麼事?」範寶華道:「黃金儲蓄券,我已買到手了。有三萬的,有兩萬七八的,還有兩萬五的。正好遇到幾位定黃金儲蓄的人,等著錢用,賺點利錢,就讓出來了。我居然湊足了三百兩。我就不等半年兌現,這東西在我手上兩個月,我怕不賺個對本對利。」魏太太道:「好容易定到黃金儲券,那些人為什麼又要賣出來呢?」範寶華隔了桌面,向她注視著,笑道:「你應該明白呀。你們老魏就作的是這生意。他們只想短期裡挪用公款一下,買他百十兩金子,等黃金儲蓄券到手,佔點兒便宜就賣了。於是把公款歸還公家,就分用那些盈餘。像這種人,他怎麼不知道金券放在手上越久就越賺錢。可是公家的款子可不能老放在私人腰裡。你說是不是?」魏太太點點頭道:「是的,只是你們有錢的人,抓住了那些窮人的弱點,就可以在他們頭上發財了。」範寶華對於她這個諷刺,並不介意,只是向她身上面對了她望著。她將手上夾的紙菸,隔桌子伸了過來,笑道:「你老望著我幹什麼?我要拿香菸燒你。」範寶華笑道:「我不是開玩笑。像你這樣青春貌美,穿上好衣服,實在是如花似玉。這樣的人才,教她住在那種豬窠樣的房子裡,未免不稱。我對你這身世很可惜,我也就應當想個辦法來挽救你。」魏太太默然的坐著聽他的話,最後向他問道:「你怎麼挽救我?」範寶華道:「那很簡單,你和老魏脫離關係,嫁給我。」魏太太將紙菸放在菸灰碟子裡,提起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著。然後微笑道:「你吃了袁三一次大虧,你還想上當。」範寶華:「那是你太瞧不起自己了。你不是她那種人,你不會丟開我,我覺得我們的脾氣很合適。」魏太太道:「你這時候,提出這話,那是乘人於危,人家不是在吃官司嗎?」他道:「我正因為老魏吃了官司,我才和你說這話。不要說什麼大罪,就是判個三年兩年,你這日子,也不好過。我今天看到晚報以後,我就這樣想了,這是給你下的一顆定心丸啦。」魏太太還要說什麼,茶房已經送進酒菜來了。她笑道:「你今天特別高興,還要喝酒?」說著,她望了那把裝花雕的瓷壺微笑。範寶華指著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大皮包笑道:「我為它慶祝。」這樣,她心裡就暗想著:這傢伙今天眉飛色舞,大概是弄了不少錢。趁這機會就分他兩張黃金儲蓄券過來,於是心裡暗計划著,要等一個更好的機會,向他開口。飯吃到半頓時,範寶華側耳聽著隔壁人說話,忽然呀了一聲道:「洪五爺也在這裡吃飯。」魏太太道:「哪個洪五爺?」範寶華道:「人家是個大企業家,手上有工廠,也有銀行。朱四奶奶那裡,他偶然也去,你沒有會到過他嗎?」魏太太道:「我就只到過朱公館兩回,哪會會到過什麼人?」範寶華倒不去辯解這個問題。停了杯筷只去聽間壁的洪五爺說話。聽了四五分鐘,點頭道:「是他是他。我得去看看。」說著,他就起身走了。她聽到隔壁屋子裡一陣寒暄,後來說話的聲音就小一點。接著隔開這屋子的木壁子,有些細微的磨擦聲,似乎有人在那壁縫裡張望,隨後又嘻嘻的笑了。魏太太這時頗覺得不安。但既不能干涉人家窺探,也不便走開,倒是裝著大方,自在的吃飯。可是範寶華帶著笑容進來了,他道:「田小姐,洪五爺要見見你。」她道:「不必吧,我……」這個我字下的話沒有說出,門簾子一掀,走進來一個穿著筆挺西服的人。他是個方圓的臉,兩顴上兀自泛著紅光。高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腳光邊眼鏡,兩隻眼珠,在鏡子下面,滴溜溜的轉著現出一種精明的樣子。鼻子下面,養出兩撇短短的小鬍子。在西裝小口袋裡,垂出兩三寸金錶鏈子,格外襯得西裝漂亮挺括。他手裡握了一支菸鬥,露出無名指上蠶豆大的一粒鑽石戒指。魏太太一見,就知道這派頭比範寶華大得多。記得有一次到朱四奶奶家去,在門口遇到她很客氣的送一位客出來,就是此公。為了表示大方起見,自己就站了起來。範寶華站在旁邊介紹著,這是洪五爺,這是田小姐。洪五爺對魏太太點了個頭道:「我們在哪裡見過一面吧?不過沒有經人介紹,不敢冒昧攀交。」魏太太笑道:「洪先生說話太客氣,請坐罷。」他倒是不謙遜,帶了笑容,就在側面椅子上坐下,範寶華也坐下了。因笑道:「五爺,就在我們這裡喝兩杯,好不好?」他笑道:「那倒無所謂,那邊桌上,也全是熟人,我可以隨時參加,隨時退席。不過你要我在這裡參加,我就得作東。」範寶華笑道:「那是小事,我隨時都可以叨擾五爺。」他聽了這話,倒把臉色沉重下來了,微搖了頭道:「我不請你,我請的是田小姐。」說著,立刻放下笑容來,向魏太太道:「田小姐,你可以賞光嗎?」她笑著說不敢當。洪五爺倒不研究這問題是否告一段落,叫了茶房拿杯筷來,正式加入了這邊座位吃飯。魏太太偷眼看範寶華對這位姓洪的,十分的恭敬,也就料著他說這是一位大企業家,那並不錯。自己是個住吊樓的人,知道企業家是什麼型的呢?範寶華都恭敬他,認得這種人,那還有什麼吃虧的嗎?
一八擠兌
這位洪五爺,以不速之客的資格,加入了他們男女成對的聚會,始而魏太太是有些尷尬的。但在聚談了十幾分鍾之後,也就不怎麼在意了。洪五爺倒是很知趣的,雖然在這桌上談笑風生,他並不問魏太太的家庭。而範寶華三句話不離本行,卻只是向洪五爺談生意經。說到生意上,洪五爺的口氣很大,提到什麼事,就是論千萬,勝利前一年,千萬元還是個嚇人的數目。魏太太冷眼看到他的顏色,說到千萬兩個字,總是脫口而出,臉上沒有一點改樣。她心裡雖然想著,這總有些誇張。可是範寶華對於他每句話,都聽得夠味,尤其是數目字,老範聽得入神,洪五爺一說出來,他就垂下了上眼皮,靜靜的聽他報告數目字。等到有個說話的機會,他就笑問道:「五爺,我有一事不明,要請教請教。」洪五爺手握了菸斗頭子,將菸斗嘴子倒過來,指著他笑道:「你說的是那門生意,只要是重慶市上有貨的,我一定報告得出行市來。」範寶華道:「倒不是貨價。我問的是那位萬利銀行的何經理。他騙取了許多朋友的頭寸,作了一筆大大的黃金儲蓄,這個報上披露黃金案的名單,怎麼沒有他在內?」洪五爺笑道:「我知道,你是上當裡面的一個。他們是幹什麼的,作這種事,還有不把手腳搞得乾乾淨淨的嗎?他不但是作黃金儲蓄,而且還買了大批的期貨。他若是買的十月份期貨,這幾天正是交貨的時候,萬利銀行,真是一本萬利了。你打算和他找點油水嗎?」範寶華笑道:「我也沒有那樣不懂事。我們憑什麼,可以去向銀行經理找油水。」洪五爺將菸斗嘴子,送到嘴裡吸了兩口,笑著點點下巴頦道:「只要你願意找,我可以幫你個忙,給他開個小小的玩笑。」範寶華道:「那好極了。這回我上他們當的事,五爺當然知道。我也不想找什麼油水,我只要出口氣就行了。」洪五爺道:「若是你只圖出口氣,我決可辦到。我現在開張八百萬元的抬頭支票給你,你明天拿去提現。他看到這支票,一定會足足的敷衍你一頓。」範寶華望了他有些不解,問道:「五爺給我八百萬元的支票,我提到了現又交給你嗎?」洪五爺哈哈一笑道:「假如這八百萬元之多的支票,你到了銀行裡就可以取現,那萬利銀行的何育仁,也就不到處向大額存戶磕頭作揖了。今天下午,他還特意託人向我打招呼,在這兩三天之內,千萬不要提存呢。再說,我們交情上,談得到銀錢共來往。可是無緣無故我開張八百萬元支票給你,這說是我錢燒得難受嗎?」範寶華道:「我也正是這樣想。五爺把支票給我,無論兌現不兌現,我應當寫一張收據給五爺,因為這數目實在太大了。」洪五爺點點頭道:「那倒也隨你的便。」說著,他在西裝懷裡,摸出了自來水筆和支票簿子,寫了一張抬頭的八百萬元支票。隨後又摸出了圖章盒子,在支票上蓋了章。笑嘻嘻的遞了過來,因道:「過去十來天,我們這位何經理太痛快了。現在我們開點小噱頭讓他受點窘,這是天理良心。」範寶華將支票接過來看了一看,然後也拿出日記本子來,用自來水筆寫了一張收據,也摸出圖章盒子來,在上面蓋了章,兩手捧了拳頭抱著支票作揖,笑道:「多謝多謝。」洪五爺笑道:「你多謝什麼,我又不白送你八百萬元。」魏太太見他碰了這樣的大釘子,以為他一定有什麼反應。可是他面不改色的,把支票摺疊著,塞到西服小口袋裡放著。似乎是怕支票落了,還用手在小口袋上按了一按。魏太太這時倒無話可說,慢慢的將筷子頭夾了菜,送到嘴裡,用四個門牙咬著,而且是慢慢的咀嚼下去。洪五爺似乎看到她無聊,卻偏過頭向她笑道:「田小姐平常怎樣消遣?」她道:「談不到消遣,於今生活程度多高,過日子還要發生問題呢。」洪五爺笑道:「客氣客氣!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重慶這個半島,擁擠著一百多萬人口,簡直讓人透不出氣來,聽個戲,沒有好角,瞧個電影,是老片子。那個公園,山坡子上種幾棵樹,那簡直也就是個公園的名兒罷了。只有邀個三朋四友,來他個八圈,其餘是沒有什麼可消遣的。」範寶華笑道:「田小姐就喜歡的這一類消遣。不過十三張是有點落伍了。她喜歡的是五張紙殼的玩具。」魏太太將筷子頭對他一揮,嘴裡還嗤了一聲。在她的笑臉上眼珠很快的轉動著,向他似怒似喜的看著。這五爺看了這份動作,那就很可以瞭解,他們是什麼關係了。因笑道:「這沒有關係呀。打個小牌,找點家庭娛樂,這是很普通的事。田小姐打多大的牌?」魏太太笑道:「我們還能說打多大的?不過是找點事消遣消遣。」洪五爺向範寶華笑道:「我並不想在賭博上贏錢,倒是不論輸贏,有興致就來,興致完了就算了。怎麼樣?哪天我們來湊個局面。」範寶華笑道:「五爺的命令,那有什麼話說,我哪天都可以奉陪。」洪五爺將眼睛轉了半個圈,由範寶華臉上,看到魏太太臉上。微笑道:「怎麼樣?田小姐可以賞光嗎?」魏太太正捧了飯碗吃飯,將筷子扒著飯,只是低頭微笑。洪五爺道:「真的我不說假話,就是這個禮拜六罷。定好了地點我讓老範約你。可以吧?」說到個「吧」字,他老聲音非常的響亮。魏太太到了這時,不能不答應,便笑道:「我恐怕不能確定,因為我家裡在這兩天正有點問題。」範寶華手上拿了筷子豎起來,對著他搖了幾下,笑道:「不要聽她的,她沒有什麼事。一個當小姐的人,家裡有事,和她有什麼相干呢?」洪五爺聽他這樣說,就知道這確是一位小姐。便道:「果然的,小姐在家裡是沒有什麼事。田小姐說是有事,那是推諉之詞。不過我和老範倒是好友,而且老範還推我作老前輩呢。老範可以邀得動你,我也就可以邀得動你。」範寶華笑道:「沒有問題。」他這句話沒有交代完,隔壁屋子裡,卻是嬌滴滴的有人叫了聲五爺。他對於這種聲音的叫喚,似乎沒有絲毫抵抗的能力,立刻起身就走向隔壁的雅座裡去了。魏太太低聲問道:「這個姓洪的,怎麼回事?他有神經病嗎?平白無事,開一張八百萬元的支票給你,讓你到銀行裡去兌現。」範寶華笑道:「慢說是八百萬元,就是一千六百萬元,他要給人開玩笑,他也照樣的開。你若是有這好奇心的話,我明天九點鐘就到萬利銀行去,你不妨到我家裡去等著我的訊息。」魏太太道:「明天上午,我應該……」她下面的這句話,是交代明日要到法院裡去,可是她突然想到老說丈夫坐牢,那徒然是引起人家的訕笑。因之將應該兩個字拖得很長,而沒有說下去。範寶華笑道:「應該什麼?應該去作衣服了,應該去買皮鞋了,可是這一些你已經都有了哇!」魏太太道:「已經都有了?就不能再製嗎?」範寶華道:「不管你應該作什麼吧?希望你明天上午到我家裡來。假如我明天在萬利銀行那裡能出到一口氣,我就大大的請你吃上一頓。」魏太太將手上的筷子,點了桌上的菜盤子,笑道:「這不是在吃著嗎?」範寶華笑道:「你願意幹折,我就乾折了罷。」魏太太向他啐了一口道:「你就說得我那樣愛錢?」就在這個時候,那洪五爺恰好是進來了。這個動作,和這句言語,顯然是不大高明的,她情不自禁的,將臉上抹的脂胭暈,加深了一層紅色。洪五爺倒是不受拘束,依然在原來的座位上坐下。這是一張小四方桌子。範田二人,是抱了桌子角坐的。洪五爺坐在魏太太下手,他很親切的,偏過頭對了魏太太的臉上望著。笑道:「老範少讀幾年書,作生意儘管精明,可是說出話來,不怎樣的細緻,可以不必理他。」魏太太對於這個,倒不好說什麼,也只是偏過頭去一笑。那範寶華對於洪五爺這番親近,似乎是很高興,只是嘻嘻的笑。大家在很高興的時候,把這頓飯吃過去了。這當然已是夜色很深,魏太太根本沒有法子去打聽魏端本的官司。她到了十二點鐘回家,倒是楊嫂迎著她,首先就問先生的官司要不要緊?魏太太淡淡的說:「還打聽不出頭緒來呢。」楊嫂不便問了,她也不向下說。不過她心裡卻在揣想著那洪五爺的八百萬元。她想著天下沒有把這樣多的錢給人開玩笑的,不知道他和老範弄著什麼鬼玩意。也許這筆錢就是給老範的。他一筆就收入八百萬元,為什麼不分她幾個錢用呢?她有了這個想法,倒是大半夜沒有睡,次日早上起來,就直奔範寶華家。在巷子口上,就遇到了老範,他脅上夾著一隻大皮包,匆匆出門。他已經坐上人力車子了,沒有多說話,口裡叫了聲等著我,手拍了一下脅下的皮包,車子就拉走了。範寶華雖知道皮包裡一張八百萬元的支票,並不是可以兌到現金的。可是他有個想法,萬利銀行兌不到現款的話,不怕何經理不出來敷衍,那時就可以和他算黃金儲蓄的舊賬了。這樣想著很高興的奔到了萬利銀行。這時,何經理和兩個心腹高階職員,正在後樓的辦公室裡,掩上門,輕輕的說著話。那正中的桌子上,正擺著十塊黃澄澄的金磚。何育仁經理站在桌子旁邊,將手撫摸著那硯盤大的金塊子,臉上帶了不可遏止的笑容,兩道眉峰,只管向上挑起。那金塊子放在桌子中心,是三三四,作三行擺著,每塊金磚,有一寸寬的隔離。這桌子正是墨綠色的,黃的東西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也十分顯目。金煥然襄理,和石泰安副理,各背了兩手在身後,並排在桌子的另一方,對了金磚看著。何經理向他們看了一下,笑道:「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東西弄到手。照著現在的黑市計算,五六千萬元可賺,不過我們所有的款子都凍結了。我們得想法子調齊頭寸,應付每天的籌碼。」石泰安是張長方的臉,在大框眼鏡下,挺著個鷹鉤鼻子,倒是個精明的樣子。他穿了件戰前的蓄藏之物,乃是件長長的深灰嗶嘰夾袍子。這上面不但沒有一點髒跡,而且沒有一條皺紋。只看這些那就知道這個人是不肯作事馬虎的人。他對於經理這種看法,似乎有點出入,因笑道:「經理所見到的,恐怕還不能是全盛計劃。現在重慶市面上的法幣,為了黃金吸收不斷,大部分回了籠,這半個月來,一直是銀根緊著。家家商業銀行,恐怕都有點頭寸不夠,調頭寸的話,恐怕不十分順手。我們不如丟擲幾百兩金子去……」何育仁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將頭搖得像按上了彈簧似的。淡笑著道:「唉!這哪是辦法?我不是說了嗎?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買到這批期貨,今日等來明日等,等到昨日才把這批金子弄回來,直到現在,還不過十幾小時,怎麼就說拋售出去的話?」那位金煥然襄理,倒是和何經理一鼻孔出氣的,他將手由西服底襟下面,插到褲岔袋裡,兩隻皮鞋尖點在樓板上,將身子顛了幾顛,笑道:「有了這金子在手上,我們還怕什麼?萬一週轉不過來,把金子押在人家手上,押也押他幾千萬。再說,我們現在拋售,也得不著頂好的價錢。我們為什麼不再囤積他一些日子。」石泰安笑道:「當然金價是不會大跌,只有大漲的。不過我們凍結這多頭寸,業務上恐怕要受到影響。」何經理站著想了一想,因道:「我在同業方面,昨天調動了兩千萬,今天上午的交換沒有問題。下午我再調動一點頭寸就是。不知道我們行裡,今天還有多少現鈔?」石泰安笑道:「經理一到行裡,就要看金磚,還沒有看賬目呢。我已經查了一查,現鈔不過三四百萬。我覺得應當預備一點。」何經理對於這個問題還沒有答覆。門外卻有人叫道:「經理請出來說句話罷。」何育仁開門走出來,見業務主任劉以存,手上拿了張支票,站在客廳中間,臉上現出很尷尬的樣子。便問道:「有什麼要緊的事?」劉主任將那張支票遞上,卻沒有說話,何經理看時,是洪雪記開給範寶華的支票,數目寫得清清楚楚,是八百萬元,下面蓋的印鑑,固然也是筆劃鮮明,而且翻過支票背面來看,也蓋有鮮紅的印鑑。他看完了問道:「這是洪五爺開的支票。昨天我還託人和他商量過了,請他在這幾天之內,不要提現,怎麼今天又開了這麼一張鉅額支票。而且是開給範寶華的,這位仁兄,和我們也有點彆扭。」劉以存看經理這樣子,就沒有打算付現。因道:「這個姓範的和經理也是熟人,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嗎?」他拿著支票在手上,皺了眉頭望著,因道:「那有什麼法子呢?請他到我經理室裡談談罷。」劉以存答應著下樓去了,何育仁又走回屋子裡,再看了看桌上的金磚,就叫金石二人,把它送進倉庫,然後才下樓去。他到了經理室裡,見範寶華已不是往日那樣子,架了腿坐在沙發上嘴角里斜銜了一支菸卷,態度非常自得。何經理搶向前,老遠伸著手,老範只好站起來和他相握了。何經理握著他的手道:「上次辦黃金儲蓄的事,實在對不起,我不曾和行裡交代就到成都去了。好在你並沒有什麼損失,下次老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一定努力以赴補償那次的過失。」範寶華笑道:「言重言重,我不過略微多出些錢,那些黃金單子我還買到了。」何育仁點著頭道:「是的!把資金都凍結在黃金儲蓄上,那也是很不合算的事。」說話時他另一隻手還把支票捏著呢。這就舉起來看了一看,因笑道:「我兄又作了一筆什麼好生意,洪五爺開了這樣一張鉅額支票給你。」範寶華道:「哪裡是什麼生意,我和他借的錢,還是照日拆算息呢。我欠了許多零零碎碎的債,這是化零為整,借這一票大的,把人家那些雞零狗碎的賬還了。」何育仁見他說是借的錢,先抽了口氣。這張支票,人家等著履行債務,而且還是親自來取,怎好說是不兌現給人家。因把支票放在桌上,先敬客人一遍紙菸,又伸了脖子,向外面喊著倒茶來。然後拉著客人的手,同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他昂著頭想了一想,笑道:「我們是好朋友,無事不可相告。我們作黃金作的太多了。資金都凍結在這上面。這兩天很缺乏籌碼。」範寶華聽著,心裡好笑。洪五爺真是看得透穿,就知道萬利兌不出現來。姓何的這傢伙非常可惡,一定要擠他一擠。因笑道:「何經理太客氣了。誰不知道你們萬利的頭寸是最充足的。」何育仁道:「我不說笑話,的確,這兩天我們相當緊。錢我們有的是,不過是凍結了。我們商量一下,你這筆款子遲兩天再拿,好不好。」範寶華道:「五爺的存款不足,退票嗎?」何育仁連連的搖頭道:「不是不是!五爺的支票,無論存款足不足,我們也不敢退票。求老兄幫幫忙,這票子請你遲一天再兌現。」說著抱了拳頭連連的拱揖。範寶華皺了眉頭只管吸菸。兩手環抱在懷裡,向自己架起來的腿望著,好像是很為難的樣子。何育仁道:「耽誤老兄用途的話,我們也不能讓老兄吃虧。照日子我們認拆息。」範寶華笑道:「何經理還不相信我的話嗎?我是借債還債。若有錢放債,我何不學你們的樣,也去買金子。請你和我湊湊罷,現在沒有,我就遲兩小時來拿也可以。只要上午可以拿到款子,我就多走兩次路,那倒無所謂。」何育仁見他絲毫沒有放鬆的口風,這倒很感到棘手。自己也吸了一支菸,這就向範寶華說:「那也好,你在什麼地方,在十一點半鐘的時候,我給你一個電話。支票奉還。」說著,撿起桌上那張支票,雙手捧著,向他拱了兩個揖,口裡連道抱歉抱歉。範寶華將支票拿著笑道:「我倒無所謂,拿不到錢,我請洪五爺另開一張別家銀行的罷,不過洪五爺他遇到了退票的事,重慶人的話,恐怕他不了然。」何育仁道:「那是自然,我立刻和他打電話。範兄,這件事還請你保守著秘密。改日請你吃飯。」範寶華慢慢的開啟皮包,將支票接了放進去,笑道:「我看不必等你的電話了。我在咖啡館裡坐一兩小時再來罷。」何經理笑道:「雖然八百萬元,現在是個不小的數目,可是無論如何,一家銀行也不會讓八百萬元擠倒,我就不為老兄這筆款子,也要調頭寸來應付這一上午的籌碼,我準有電話給你。」範寶華想了也是,在現在的情形,每家商業銀行,總應該著一兩千萬元的籌碼預備著。若是逼得太狠了,到了十二點鐘,他可以付出八百萬元時,這時候算是白作了個惡人。這就笑道:「好罷,我等你的電話罷。」何育仁見他答應了不提現,身上算是幹了一身汗,立刻笑嘻嘻的和範寶華握著手道:「老兄幫忙我感謝不盡。希望這件事包涵一二。不足為外人道也。」範寶華點頭道:「那是自然,我們又不是外人。」這句話說得何經理非常高興,隨在他身後送到大門口為止。他回到經理室,營業科劉主任就跟進來了。低聲問道:「那張支票壓下來了嗎?」何育仁嘆了口氣道:「壓是壓下來了,聽他的口風,還是非要錢不可。我看他意思,有點故意為難,他說十二點鐘以前,還要到我行裡來一趟呢。」劉主任手上捏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行阿拉伯字碼,先把那張紙條遞過去,然後,伸了個指頭,將那字碼一行行的指著,口裡報告著道:「我們開出的支票是這多,收到人家的支票是這多,庫存是這多,今天上午短的頭寸,大概是這多。」何育仁隨了他的指頭看著,看到了現金庫存只有三百六十萬元。便道:「現在已是十點多鐘了。若是沒有大額支票開來,這事情就過去了。至於中央銀行交換的數目,我昨天就估計了,上午還不會短少頭寸。下午?」他說到這裡,低頭沉吟了一下子,因道:「我得出去跑跑,在同業方面想點法子,大概需要五千萬到六千萬,原因是這一個星期以來,每天都讓存戶提存去了幾百萬,而吸收的存款,還不到十分之二呢。」正說到這裡,一個穿西服的職員,匆匆的走了進來,直了眼睛,向劉主任望著道:「又來了兩張支票,一張是一百二十萬,一張是八十萬,整整是二百萬。」劉主任抬頭看看牆壁上的掛鐘,還是十點三十五分,他怔怔的不敢答覆這個問題,只有向何經理望著。那鐘擺在那裡響著,聽得很是清楚。吱咯吱咯的響著,好像是說嚴重嚴重!欲知何經理怎樣渡此難關?請看本書續集《此間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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