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價格

朱自清散文 朱自清 第1頁,共2頁

無論如何,我們最要緊的還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誰也是上帝之驕子;這和昔日的王侯將相一樣,是沒有種的!

我生平怕看見乾笑,聽見敷衍的話;更怕冰擱著的臉和冷淡的言詞,看了,聽了,心裡便會發抖。至於慘酷的佯笑,強烈的揶揄,那簡直要我全身都痙攣般掣動了。在一般看慣、聽慣、老於世故的前輩們,這些原都是「家常便飯」,很用不著大驚小怪地去張揚;但如我這樣一個閱歷未深的人,神經自然容易激動些,又痴心渴望著愛與和平,所以便不免有些變態。平常人可以隨隨便便過去的,我不幸竟是不能;因此增加了好些苦惱,減卻了好些「生力」。——這真所謂「自作孽」了!

前月我走過北火車站附近。馬路上橫躺著一個人:微側著拳曲的身子。臉被一破蘆葦遮了,不曾看見;穿著黑布夾襖,垢膩的淡青的襯裡,從一處處不規則地顯露,白斜紋的單褲,受了塵穢的沾染,早已變成灰色;雙足是赤著,腳底滿塗著泥土,腳面滿積著塵垢,皮上卻縐著網一般的細紋,映在太陽裡,閃閃有光。這顯然是一個勞動者的屍體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死了,原是極平凡的事;況是一個不相干又不相干的勞動者呢?所以圍著看的雖有十餘人,卻都好奇地睜著眼,臉上的筋肉也都冷靜而弛緩。我給周遭的冷淡噤住了;但因為我的老脾氣,終於茫漠地想著:他的一生是完了;但於他曾有什麼價值呢?他的死,自然,不自然呢?上海像他這樣的人,知道有多少?像他這樣死的,知道一日里又有多少?再推到全世界呢?……這不免引起我對於人類運命的一種杞憂了!但是思想忽然轉向,何以那些看閒的,於這一個同伴的死如此冷淡呢?倘然死的是他們的兄弟,朋友,或相識者,他們將必哀哭切齒,至少也必驚惶;這個不識者,在他們卻是無關得失的,所以便漠然了?但是,果然無關得失麼?「叫天子一聲叫」,尚能「撕去我一縷神經」,一個同伴悲慘的死,果然無關得失麼?一人生在世,倘只有極少極少的所謂得失相關者顧念著,豈不是太孤寂又太狹隘了麼?狹隘,孤寂的人間,哪裡有善良的生活!唉!我不願再往下想了!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漠視」了。我有一箇中學同班的同學。他在高等學校畢了業;今年恰巧和我同事。我們有四五年不見面,不通訊了;相見時我很高興,滔滔汩汩地向他說知別後的情形;稱呼他的號,和在中學時一樣。他只支援著同樣的微笑聽著。聽完了,仍舊支援那微笑,只用極簡單的話說明他中學畢業後的事,又稱了我幾聲「先生」。我起初不曾留意,陡然發見那乾涸的微笑,心裡先有些怯了;接著便是那機器榨出來的幾句話和「敬而遠之」的一聲聲的「先生」,我全身都不自在起來;熱烈的想望早冰結在心坎裡!可是到底鼓勇說了這一句話:「請不要這樣稱呼罷;我們是同班的同學哩!」他卻笑著不理會,只含糊應了一回;另一個「先生」早又從他嘴裡送出了!我再不能開口,只蜷縮在椅子裡,眼望著他。他覺得有些奇怪,起身,鞠躬,告辭。我點了頭,讓他走了。這時羞愧充滿在我心裡;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在我身上,使人棄我如敝屣呢?

約莫兩星期前,我從大馬路搭電車到車站。半路上上來一個魁梧奇偉的華捕。他揹著手直挺挺地靠在電車中間的轉動機(?)上。穿著青布制服,戴著紅纓涼帽,藍的綁腿,黑的厚重的皮鞋:這都和他別的同伴一樣。另有他的一張粗黑的盾形的臉,在那臉上表現出他自己的特色。在那臉,嘴上是抿了,兩眼直看著前面,筋肉像濃霜後的大地一般冷重;一切有這樣地嚴肅,我幾乎疑惑那是黑的石像哩!從他上車,我端詳了好久,總不見那臉上有一絲的顫動;我忽然感到一種壓迫的感覺,彷彿有人用一條厚棉被連頭夾腦緊緊地捆了我一般,呼吸便漸漸地迫促了。那時電車停了;再開的時候,從車後匆匆跑來一個貧婦。伊有襤褸的古舊的渾沌色的竹布長褂和褲;跑時只是用兩隻小腳向前掙扎,蓬蓬的黃髮縱橫地飄拂著;瘦黑多皺襞的臉上,閃爍著兩個熱望的眼珠,嘴唇不住地開合——自然是喘息了。伊大概有緊要的事,想搭乘電車。來得慢了,捏捉著車上的鐵柱。早又被他從伊手裡滑去;於是伊只有踉踉蹌蹌退下了!這時那位華捕忽然出我意外,赫然地笑了;他看著拙笨的伊,叫道:「哦——呵!」他頰上,眼旁,霜濃的筋肉都開始顯出勻稱的皺紋;兩眼細而潤澤,不似先前的枯燥;嘴是裂開了,露出兩個燦燦的金牙和一色潔白的大齒;他身體的姿勢似乎也因此變動了些。他的笑雖然暫時地將我從冷漠裡解放,但一剎那間,空虛之感又使我幾乎要被身份的大氣壓扁!因為從那笑的貌和聲裡,我鋒利地感著一切的驕傲,狡猾,侮辱,殘忍;只要有「愛的心」「和平的光芒」的,誰的全部神經能不被痙攣般掣動著呢?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蔑視」了。我今年春間,不自量力,去任某校教務主任。同事們多是我的熟人,但我於他們,卻幾乎是個完全的生人;我遍嘗漠視和漠視的滋味,感到莫名的孤寂!那時第一難事是擬訂日課表。因了師生們關係的複雜,校長交來三十餘條件;經驗缺乏、腦筋簡單的我,真是無所措手足!掙揣了五六天工夫,好容易勉強湊成了。卻有一位在別校兼課的,資望深重的先生,因為有幾天午後的第一課和別校午前的第四課銜接,兩校相距太遠,又要回家吃飯,有些趕不及,便大不滿意。他這兼課情形,我本不知,校長先生的條件裡,也未開入;課表中不能顧到,似乎也「情有可原」。但這位先生向來是面若冰霜,氣如虹盛;他的字典裡大約是沒有「恕」字的,於是挑戰的信來了,說什麼「既難枵腹,又無汽車;如何設法,還希見告」!我當時受了這意外的,濫發的,冷酷的諷刺,極為難受;正是滿肚皮冤枉,沒申訴處,我並未曾有一些開罪於他,他卻為何待我如仇敵呢?我便寫一信復他,自己略略辯解;對於他的態度,表示十分的遺憾:我說若以他的失當的譴責,便該不理這事,可是因為向學校的責任,我終於給他設法了。他接信後,「上訴」於校長先生。校長先生請我去和他對質。狡黠的復仇的微笑在他臉上,正和有毒的菌類顯著光怪陸離的彩色一般。他極力說得慢些,說低些:「為什麼說‘便該不理’呢?課表豈是‘欽定’的麼?——若說態度,該怎樣啊!許要用‘請願’罷?」這裡每一個字便像一把利劍,緩緩地,但是深深地,刺入我心裡!——他完全勝利,臉上換了愉快的微笑,侮蔑地看著默了的我,我不能再支援,立刻辭了職回去。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敵視」了。

(原載1921年11月4日《時事新報·學燈副刊》,11月9日續完)

生命的價格——七毛錢

生命本來不應該有價格的;而竟有了價格!人販子,老鴇,以至近來的綁票土匪,都就他們的所有物,標上參差的價格,出賣於人;我想將來許還有公開的人市場呢!在種種「人貨」裡,價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們的票了,少則成千,多則成萬;大約是有歷史以來,「人貨」的最高的行情了。其次是老鴇們所有的妓女,由數百元到數千元,是常常聽到的。最賤的要算是人販子的貨色!他們所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只是些「生貨」,所以便賣不起價錢了。

人販子只是「仲買人」,他們還得取給於「廠家」,便是出賣孩子們的人家。「廠家」的價格才真是道地呢!《青光》裡曾有一段記載,說三塊錢買了一個丫頭;那是移讓過來的,但價格之低,也就夠令人驚詫了!「廠家」的價格,卻還有更低的!三百錢、五百錢買一個孩子,在災荒時不算難事!但我不曾見過。我親眼看見的一條最賤的生命,是七毛錢買來的!這是一個五歲的女孩子。一個五歲的「女孩子」賣七毛錢,也許不能算是最賤;但請您細看:將一條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銀元各放在天平的一個盤裡,您將發見,正如九頭牛與一根牛毛一樣,兩個盤兒的重量相差實在太遠了!

我見這個女孩,是在房東家裡。那時我正和孩子們吃飯;妻走來叫我看一件奇事,七毛錢買來的孩子!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條凳上;面孔黃黑色,但還豐潤;衣帽也還整潔可看。我看了幾眼,覺得和我們的孩子也沒有什麼差異;我看不出她的低賤的生命的符記——如我們看低賤的貨色時所容易發見的符記。我回到自己的飯桌上,看看阿九和阿菜,始終覺得和那個女孩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我畢竟發見真理了!我們的孩子所以高貴,正因為我們不曾出賣他們,而那個女孩所以低賤,正因為她是被出賣的;這就是她只值七毛錢的緣故了!呀,聰明的真理!

妻告訴我這孩子沒有父母,她哥嫂將她賣給房東家姑爺開的銀匠店裡的夥計,便是帶著她吃飯的那個人。他似乎沒有老婆,手頭很窘的,而且喜歡喝酒,是一個糊塗的人!我想這孩子父母若還在世,或者還捨不得賣她,至少也要遲幾年賣她;因為她究竟是可憐的小羔羊。到了哥嫂的手裡,情形便不同了!家裡總不寬裕,多一張嘴吃飯,多費些布做衣,是顯而易見的。將來人大了,由哥嫂賣出,究竟是為難的;說不定還得找補些兒,才能送出去。這可多麼冤呀!不如趁小的時候,誰也不注意,做個人情,送了乾淨!您想,溫州不算十分窮苦的地方,也沒碰著大荒年,幹什麼得了七個小毛錢,就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小妹子捧給人家呢?說等錢用?誰也不信!七毛錢了得什麼急事!溫州又不是沒人買的!大約買賣兩方本來相知;那邊恰要個孩子玩兒,這邊也樂得出脫,便半送半賣地含糊定了交易。我猜想那時夥計向袋裡一摸一股腦兒掏了出來,只有七毛錢!哥哥原也不指望著這筆錢用,也就大大方方收了完事。於是財貨兩交,那女孩便歸夥計管業了!

這一筆交易的將來,自然是在運命手裡;女兒本姓「碰」,由她去碰罷了!但可知的,運命決不加惠於她!第一幕的戲已啟示於我們了!照妻所說,那夥計必無這樣耐心,撫養她成人長大!他將像豢養小豬一樣,等到相當的肥壯的時候,便賣給屠戶,任他宰割去;這其間他得了賺頭,是理所當然的!但屠戶是誰呢?在她賣做丫頭的時候,便是主人!「仁慈的」主人只宰割她相當的勞力,如養羊而剪它的毛一樣。到了相當的年紀,便將她配人。能夠這樣,她雖然被撳在丫頭坯裡,卻還算不幸中之幸哩。但在目下這錢世界裡,如此大方的人究竟是少的;我們所見的,十有六七是刻薄人!她若賣到這種人手裡,他們必拶榨她過量的勞力。供不應求時,便罵也來了,打也來了!等她成熟時,卻又好轉賣給人家作妾;平常拶榨得不夠,這兒又找補一個尾子!偏生這孩子模樣兒又不好;入門不能得丈夫的歡心,容易遭大婦的凌虐,又是顯然的!她的一生,將消磨於眼淚中了!也有些主人自己收婢作妾的;但紅顏白髮,也只空斷送了她的一生!和前例相較,只是五十步與百步而已。——更可危的,她若被那夥計賣在妓院裡,老鴇才真是個令人肉顫的屠戶呢!我們可以想到:她怎樣逼她學彈學唱,怎樣驅遣她去做粗活!怎樣用藤筋打她,用針刺她!怎樣督責她承歡賣笑!她怎樣吃殘羹冷飯!怎樣打熬著不得睡覺!怎樣終於生了一身毒瘡!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等妓女;她的淪落風塵是終生的!她的悲劇也是終生的!——唉!七毛錢竟買了你的全生命——你的血肉之軀竟抵不上區區七個小銀元麼?生命真太賤了!生命真太賤了!

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運命,真有些膽寒!錢世界裡的生命市場存在一日,都是我們孩子的危險!都是我們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這是誰之罪呢?這是誰之責呢?

1924年4月9日,寧波作。

(原載《我們的七月》)

航船中的文明

第一次乘夜航船,從紹興府橋到西興渡口。

紹興到西興本有汽油船。我因急於來杭,又因年來逐逐於火車輪船之中,也想「回到」航船裡,領略先代生活的異樣的趣味,所以不顧親戚們的堅留和勸說(他們說航船裡是很苦的),毅然決然地於下午六時左右下了船。有了「物質文明」的汽油船,卻又有「精神文明」的航船,使我們徘徊其間,左右顧而樂之,真是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兩個軍弁是例外。滿船沒有一個士大夫;我區區或者可充個數兒——因為我曾讀過幾年書,又忝為大夫之後——但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大夫到哪裡去了呢?這不消說得,都到了輪船裡去了!士大夫雖也擎著大旗擁護精神文明,但千慮不免一失,竟為那物質文明的孫兒,滿身洋油氣的小玩意兒騙得定定的,忍心害理地撇了那老相好。於是航船雖然照常行駛,而光彩已減少許多!這確是一件可以慨嘆的事;而「國粹將亡」的呼聲,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嗚呼,是誰之咎歟?

既然來到這「精神文明」的航船裡,正可將船裡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才不虛此一行。但從哪裡下手呢?這可有些為難。躊躇之間,恰好來了一個女人。——我說「來了」,彷彿親眼看見,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來了」,是在聽見她尖銳的語音的時候。至於她的面貌,我至今還沒有看見呢。這第一要怪我的近視眼,第二要怪那襲人的暮色,第三要怪——哼——要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瞭。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後面;那女人離我至少有兩丈遠,所以便不可見其臉了。且慢,這樣左怪右怪,「其詞若有憾焉」,你們或者猜想那女人怎樣美呢。而孰知又大大地不然!我也曾「約略地」看來,都是鄉下的黃面婆而已。至於尖銳的語音,那是少年的婦女所常有的,倒也不足為奇。然而這一次,那來了的女人的尖銳的語音竟致勞動區區的執筆者,卻又另有緣故。在那語音裡,表示出對於航船裡精神文明的抗議;她說,「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後面來,(因前面太擠,實無他故,合併宣告,)而航船裡的「規矩」是不許的。船家攔住她,她仗著她不是姑娘了,便老了臉皮,大著膽子,慢慢地說了那句話。她隨即坐在原處,而「批評家」的議論繁然了。一個船家在船沿上走著,隨便地說:「男人女人都是人,是的,不錯。做秤鉤的也是鐵,做秤錘的也是鐵,做鐵錨的也是鐵,都是鐵呀!」這一段批評大約十分巧妙,說出諸位「批評家」所要說的,於是眾喙都息,這便成了定論。至於那女人,事實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難鳴」,或者她飽飫了諸位「批評家」的宏論,也不要鳴了罷。「是非之心」,雖然「人皆有之」,而撐船經商者流,對於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這樣「詳明」,也著實虧他們了。中國畢竟是禮義之邦,文明之古國呀!——我悔不該亂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瞭!

「禍不單行」,湊巧又來了一個女人。她是帶著男人來的。——呀,帶著男人!正是;所以才「禍不單行」呀!——說得滿口好紹興的杭州話,在黑暗裡隱隱露著一張白臉;帶著五六分城市氣。船家照他們的「規矩」,要將這一對兒生剌剌地分開;男人不好意思做聲,女的卻搶著說,「我們是‘一堆生’的!」太親熱的字眼,竟在「規規矩矩的」航船裡說了!於是船家命令地嚷道:「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地說:「一堆生的?」有的驚奇地說:「一‘堆’生的!」有的嘲諷地說:「哼,一堆生的!」在這四面楚歌裡,憑你怎樣伶牙俐齒,也只得服從了!「婦者,服也」,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辯,毫不懊惱,還是若無其事地和人攀談,便知她確乎是「服也」了。這不能不感謝船家和乘客諸公「衛道」之功;而論功行賞,船家尤當首屈一指。嗚呼,可以風矣!

在黑暗裡征服了兩個女人,這正是我們的光榮;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也粲然可見了——於是乎書。

1924年5月3日。

旅行雜記

這次中華教育改進社在南京開第三屆年會,我也想觀觀光;故「不遠千里」地從浙江趕到上海,決於七月二日附赴會諸公的車尾而行。

一殷勤的招待

七月二日正是浙江與上海的社員乘車赴會的日子。在上海這樣大車站裡,多了幾十個改進社社員,原也不一定能夠顯出甚麼異樣;但我卻覺得確乎是不同了,「一時之盛」的光景,在車站的一角上,是顯然可見的。這是在茶點室的左邊;那裡叢著一群人,正在向兩位特派的招待員接洽。壁上貼著一張黃色的磅紙,寫著龍蛇飛舞的字:「二等四元□,三等二元□。」兩位招待員開始執行職務了;這時已是六點四十分,離開車還有二十分鐘了。招待員所應做的第一大事,自然是買車票。買車票是大家都會的,買半票卻非由他們二位來「優待」一下不可。「優待」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他們實行「優待」的時候,要向每個人取名片,票價——還得找錢。他們往還於茶點室和售票處之間,少說些,足有二十次!他們手裡是拿著一疊名片和鈔票洋錢;眼睛總是張望著前面,彷彿遺失了什麼,急急尋覓一樣;面部筋肉平板地緊張著;手和足的運動都像不是他們自己的。好容易費了二虎之力,居然買了幾張票,憑著名片分發了。每次分發時,各位候補人都一擁而上。等到得不著票子,便不免有了三三兩兩的怨聲了。那兩位招待員買票事大,卻也顧不得這些。可是鍾走得真快,不覺七點還欠五分了。這時票子還有許多人沒買著,大家都著急;而招待員竟不出來!有的人急忙尋著他們,情願取回了錢,自買全票;有的向他們頓足舞手地責備著。他們卻只是忙著照名片退錢,一言不發。——真好性兒!於是大家三步並作兩步,自己去買票子;這一擠非同小可!我除照付票價外,還出了一身大汗,才弄到一張三等車票。這時候對兩位招待員的怨聲真載道了:「這樣的飯桶!」「真飯桶!」「早做什麼事的?」「六點鐘就來了,還是自己買票,冤不冤!」我猜想這時候兩位招待員的耳朵該有些兒熱了。其實我倒能原諒他們,無論招待的成績如何,他們的眼睛和腿總算忙得可以了,這也總算是殷勤了;他們也可以對得起改進社了,改進社也可以對得起他們的社員了。——上車後,車就開了;有人問:「兩個飯桶來了沒有?」「沒有吧!」車是開了。

二「躬逢其盛」

七月二日的晚上,花了約莫一點鐘的時間,才在大會註冊組買了一張旁聽的標誌。這個標誌很不漂亮,但頗有實用。七月三日早晨的年會開幕大典,我得躬逢其盛,全靠著它呢。

七月三日的早晨,大雨傾盆而下。這次大典在中正街公共講演廳舉行。該廳離我所住的地方有六七里路遠;但我終於冒了狂風暴雨,乘了黃包車赴會。在這一點上,我的熱心決不下於社員諸君的。

到了會場門首,早已停著許多汽車,馬車;我知道這確乎是大典了。走進會場,坐定細看,一切都很從容,似乎離開會的時間還遠得很呢!——雖然規定的時間已經到了。樓上正中是女賓席,似乎很是寥寥;兩旁都是軍警席——正和樓下的兩旁一樣。一個黑色的警察,間著一個灰色的兵士,靜默地立著。他們大概不是來聽講的,因為既沒有賽瓷的社員徽章,又沒有和我一樣的旁聽標誌,而且也沒有真正的「席」——坐位。(我所謂「軍警席」,是就實際而言,當時場中並無此項名義,合行宣告。)聽說督軍省長都要「駕臨」該場;他們原是保衛「兩長」來的,他們原是監視我們來的,好一個武裝的會場!

那時「兩長」未到,盛會還未開場;我們忽然要做學生了!一位教員風的女士走上臺來,像一道光閃在聽眾的眼前;她請大家練習《盡力中華》歌。大家茫然地立起,跟著她唱。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有些人不敢高唱,有些人竟唱不出。所以唱完的時候,她溫和地笑著向大家說:「這回太低了,等等再唱一回。」她輕輕地鞠了躬,走了。等了一等,她果然又來了。說完「一——二——三——四」之後,《盡力中華》的歌聲果然很響地起來了。她將左手叉在腰間,右手上下地揮著,表示節拍;揮手的時候,腰部以上也隨著微微地向左右傾側,顯出極為柔軟的曲線;她的頭略略偏右仰著,嘴唇輕輕地動著,嘴唇以上,盡是微笑。唱完時,她仍笑著說:「好些了,等等再唱。」再唱的時候,她拍著兩手,發出清脆的響,其餘和前回一樣。唱完,她立刻又「一——二——三——四」地要大家唱。大家似乎很驚愕,似乎她真看得大家和學生一樣了;但是半秒鐘的驚愕與不耐以後,終於又唱起來了——自然有一部分人,因疲倦而休息。於是大家的臨時的學生時代告終。不一會,場中忽然紛擾,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東北角上;這是齊督軍、韓省長來了,開會的時間真到了!

空空的講壇上,這時竟濟濟一臺了。正中有三張椅子,兩旁各有一排椅子。正中的三人是齊燮元、韓國鈞,另有一個西裝少年;後來他演說,才知是「高督辦」——就是諱「恩洪」的了——的代表。這三人端坐在臺的正中,使我聯想到大雄寶殿上的三尊佛像;他們雖坦然地坐著,我卻無端地為他們「惶恐」著。——於是開會了,照著秩序單進行。詳細的情形,有各報記述可看,毋庸在下再來饒舌。現在單表齊燮元、韓國鈞和東南大學校長郭秉文博士的高論。齊燮元究竟是督軍兼巡閱使,他的聲音是加倍的洪亮;那時場中也特別肅靜——齊燮元究竟與眾不同呀!他咬字眼兒真咬得清白;他的話是「字本位」,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字與字間的時距,我不能指明,只覺比普通人說話延長罷了;最令我驚異而且焦躁的,是有幾句說完之後。那時我總以為第二句應該開始了,豈知一等不來,二等不至,三等不到;他是在唱歌呢,這兒碰著全休止符了!等到三等等完,四拍拍畢,第二句的第一個字才姍姍地來了。這其間至少有一分鐘;要用主觀的計時法,簡直可說足有五分鐘!說來說去,究竟他說的是什麼呢?我恭恭敬敬地答道:半篇八股!他用拆字法將「中華教育改進社」一題拆為四段:先做「教育」二字,是為第一股;次做「教育改進」,是為第二股;「中華教育改進」是第三股;加上「社」字,是第四股。層層遞進,如他由督軍而升巡閱使一樣。齊燮元本是廩貢生,這類文章本是他的拿手戲;只因時代維新,不免也要改良一番,才好應世;八股只剩了四股,大約便是為此了。最教我不忘記的,是他說完後的那一鞠躬。那一鞠躬真是與眾不同,鞠下去時,上半身全與講桌平行,我們只看見他一頭的黑髮;他然後慢慢地立起退下。這其間費了普通人三個一鞠躬的時間,是的的確確的。接著便是韓國鈞了。他有一篇改進社開會詞,是開會前已分發了的。裡面曾有一節,論及現在學風的不良,頗有痛心疾首之概。我很想聽聽他的高見。但他卻不曾照本宣揚,他這時另有一番說話。他也經過了許多時間;但不知是我的精神不濟,還是另有原因,我毫沒有領會他的意思。只有煞尾的時候,他提高了喉嚨,我也豎起了耳朵,這才聽見他的警句了。他說:「現在政治上南北是不統一的。今天到會諸君,卻南北都有,同以研究教育為職志,毫無畛域之見。可見統一是要靠文化的,不能靠武力!」這最後一句話確是漂亮,贏得如雷的掌聲和許多輕微的讚歎。他便在掌聲裡退下。這時我們所注意的,是在他肘腋之旁的齊燮元;可惜我眼睛不佳,不能看到他面部的變化,因而他的心情也不能詳說:這是很遺憾的。於是——是我行文的「於是」,不是事實的「於是」,請注意——來了郭秉文博士。他說,我只記得他說,「青年的思想應穩健,正確」。旁邊有一位告訴我說:「這是齊燮元的話。」但我卻發見了,這也是韓國鈞的話,便是開會詞裡所說的。究竟是誰的話呢?或者是「英雄所見,大略相同」麼?這卻要請問郭博士自己了。但我不能明白:什麼思想才算正確和穩健呢?郭博士的演說裡不曾下注腳,我也只好終於莫測高深了。

還有一事,不可不記。在那些點綴會場的警察中,有一個瘦長的,始終筆直地站著,幾乎不曾移過一步,真像石像一般,有著可怕的靜默。我最佩服他那昂著的頭和垂著的手;那天真苦了他們三位了!另有一個警官,也頗可觀。他那肥碩的身體,凸出的肚皮,老是揹著的雙手,和那微微仰起的下巴,高高翹著的仁丹鬍子,以及胸前累累掛著的徽章——那天場中,這後兩件是他所獨有的——都顯出他的身分和驕傲。他在樓下左旁往來地徘徊著,似乎在督率著他的部下。我不能忘記他。

三第三人稱

七月□日,正式開會。社員全體大會外,便是許多分組會議。我們知道全體大會不過是那麼回事,值得注意的是後者。我因為也忝然地做了國文教師,便決然無疑地投到國語教學組旁聽。不幸聽了一次,便生了病,不能再去。那一次所議的是「採用他,她,牠案」(大意如此,原文忘記了);足足議了兩個半鐘頭,才算不解決地解決了。這次討論,總算詳細已極,無微不至;在討論時,很有幾位英雄,舌本翻瀾,妙緒環湧,使得我茅塞頓開,搖頭佩服。這不可以不記。

其實我第一先應該佩服提案的人!在現在大家已經「採用」「他,她,牠」的時候,他才從容不迫地提出了這件議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為天下先」,確遵老子遺訓的了。在我們禮義之邦,無論何處,時間先生總是要先請一步的;所以這件議案不因為他的從容而被忽視,反因為他的從容而被尊崇,這就是所謂「讓德」。且看當日之情形,誰不興高而采烈?便可見該議案的號召之力了。本來呢,「新文學」裡的第三人稱代名詞也太紛歧了!既「她」「伊」之互用,又「牠」「它」之不同,更有「佢」「彼」之流,竄跳其間;於是乎烏煙瘴氣,一塌糊塗!提案人雖只為辨「性」起見,但指定的三字,皆屬於「也」字系統,儼然有正名之意。將來「也」字系統若竟成為正統,那開創之功一定要歸於提案人的。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見解,怎不教人佩服?

討論的中心點是在女人,就是在「她」字。「人」讓他站著,「牛」也讓它站著;所饒不過的是「女」人,就是「她」字旁邊立著的那「女」人!於是辯論開始了。一位教師說:「據我的‘經驗’,女學生總不喜歡‘她’字——男人的‘他’,只標一個‘人’字旁,女子的‘她’,卻特別標一個‘女’字旁,表明是個女人;這是她們所不平的!我發出的講義,上面的‘他’字,她們常常要將‘人’字旁改成‘男’字旁,可以見她們報復的意思了。」大家聽了,都微微笑著,像很有味似的。另一位卻起來駁道:「我也在女學堂教書,卻沒有這種情形!」海格爾的定律不錯,調和派來了,他說:「這本來有兩派:用文言的歡喜用‘伊’字,如周作人先生便是;用白話的歡喜用‘她’字,‘伊’字用得少些;其實兩個字都是一樣的。」「用文言的歡喜用‘伊’字」,這句話卻有意思!文言裡間或有「伊」字看見,這是真理;但若說那些「伊」都是女人,那卻不免委屈了許多男人!周作人先生提倡用「伊」字也是實,但只是用在白話裡;我可保證,他決不曾有什麼「用文言」的話!而且若是主張「伊」字用於文言,那和主張人有兩隻手一樣,何必周先生來提倡呢?於是又冤枉了周先生!——調和終於無效,一位女教師立起來了。大家都傾耳以待,因為這是她們的切身問題,必有一番精當之論!她說話快極了,我聽到的警句只是:「歷來加‘女’字旁的字都是不好的字;‘她’字是用不得的!」一位「他」立刻駁道:「‘好’字豈不是‘女’字旁麼?」大家都大笑了。在這大笑之中,忽有蒼老的聲音:「我看‘他’字譬如我們普通人坐三等車;‘她’字加了‘女’字旁,是請她們坐二等車,有什麼不好呢?」這回真鬨堂了,有幾個人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眼淚幾乎要出來;真是所謂「笑中有淚」了。後來的情形可有些模糊,大約便在談笑中收了場;於是乎一幕喜劇告成。

「二等車」「三等車」這一個比喻,真是新鮮,足為修辭學開一嶄新的局面,使我有永遠的趣味。從前賈寶玉說男人的骨頭是泥做的,女人的骨頭是水做的,至今傳為佳話;現在我們的辯士又發明了這個「二三等車」的比喻,真是媲美前修,啟迪來學了。但這個「二三等之別」究竟也有例外;我離開南京那一晚,明明在三等車上看見三個「她」!我想:「她」「她」「她」何以不坐二等車呢?難道客氣不成?——那位辯士的話應該是不錯的!

1924年7月14日,溫州。

(原載1924年《時事新報》

副刊《文學週報》第130期)

白種人——上帝的驕子!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電車的頭等裡,見一個大西洋人帶著一個小西洋人,相併地坐著。我不能確說他倆是英國人或美國人,我只猜他們是父與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種的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光景,看去是個可愛的小孩,引我久長的注意。他戴著平頂硬草帽,帽簷下端正地露著長圓的小臉。白中透紅的面頰,眼睛上有著金黃的長睫毛,顯出和平與秀美。我向來有種癖氣:見了有趣的小孩,總想和他親熱,做好同伴;若不能親熱,便隨時親近親近也好。在高等小學時,附設的初等裡,有一個養著烏黑的西發的劉君,真是依人的小鳥一般;牽著他的手問他的話時,他只靜靜地微仰著頭,小聲兒回答——我不常看見他的笑容,他的臉老是那麼幽靜和真誠,皮下卻燒著親熱的火把。我屢次讓他到我家來,他總不肯;後來兩年不見,他便死了。我不能忘記他!我牽過他的小手,又摸過他的圓下巴。但若遇著陌生的小孩,我自然不能這麼做,那可有些窘了;不過也不要緊,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一回,兩回,十回,幾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儘可自由地看,和看女人要遮遮掩掩的不同。我凝視過許多初會面的孩子,他們都不曾向我抗議;至多拉著同在的母親的手,或倚著她的膝頭,將眼看她兩看罷了。所以我膽子很大。這回在電車裡又發了老癖氣,我兩次三番地看那白種的孩子,小西洋人!

初時他不注意或者不理會我,讓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幾回,那父親站起來了,兒子也站起來了,他們將到站了。這時意外的事來了。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對面;走近我時,突然將臉盡力地伸過來了,兩隻藍眼睛大大地睜著,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見了;兩頰的紅也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的臉一變而為粗俗、兇惡的臉了!他的眼睛裡有話:「咄!黃種人,黃種的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氣,臉上滿布著橫秋的老氣了!我因此寧願稱他為「小西洋人」。他伸著臉向我足有兩秒鐘;電車停了,這才勝利地掉過頭,牽著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兒子似乎要高出一半;這時正注目窗外,不曾看見下面的事。兒子也不去告訴他,只獨斷獨行地伸他的臉;伸了臉之後,便又若無其事地,始終不發一言——在沉默中得著勝利,凱旋而去。不用說,這在我自然是一種襲擊,「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襲擊!

這突然的襲擊使我張皇失措;我的心空虛了,四面的壓迫很嚴重,使我呼吸不能自由。我曾在n城的一座橋上,遇見一個女人;我偶然地看她時,她卻垂下了長長的黑睫毛,露出老練和鄙夷的神色。那時我也感著壓迫和空虛,但比起這一次,就稀薄多了:我在那小西洋人兩顆槍彈似的眼光之下,茫然地覺著有被吞食的危險,於是身子不知不覺地縮小——大有在奇境中的阿麗思的勁兒!我木木然目送那父與子下了電車,在馬路上開步走;那小西洋人竟未一回頭,斷然地去了。我這時有了迫切的國家之感!我做著黃種的中國人,而現在還是白種人的世界,他們的驕傲與踐踏當然會來的;我所以張皇失措而覺著恐怖者,因為那驕傲我的,踐踏我的,不是別人,只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我向來總覺得孩子應該是世界的,不應該是一種,一國,一鄉,一家的。我因此不能容忍中國的孩子叫西洋人為「洋鬼子」。但這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已被撳入人種與國家的兩種定型裡了。他已懂得憑著人種的優勢和國家的強力,伸著臉襲擊我了。這一次襲擊實是許多次襲擊的小影,他的臉上便縮印著一部中國的外交史。他之來上海,或無多日,或已長久,耳濡目染,他的父親,親長,先生,父執,乃至同國,同種,都以驕傲踐踏對付中國人;而他的讀物也推波助瀾,將中國編排得一無是處,以長他自己的威風。所以他向我伸臉,決非偶然而已。

這是襲擊,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著空虛,一面卻又感著憤怒;於是有了迫切的國家之念。我要詛咒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恐怖起來了:這到底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呢,卻已被傳統所埋葬;我們所日夜想望著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種人的世界,更非某國人的世界!),眼見得在正來的一代,還是毫無資訊的!這是你的損失,我的損失,他的損失,世界的損失;雖然是怎樣渺小的一個孩子!但這孩子卻也有可敬的地方:他的從容,他的沉默,他的獨斷獨行,他的一去不回頭,都是力的表現,都是強者適者的表現。決不婆婆媽媽的,決不黏黏搭搭的,一針見血,一刀兩斷,這正是白種人之所以為白種人。

我真是一個矛盾的人。無論如何,我們最要緊的還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誰也是上帝之驕子;這和昔日的王侯將相一樣,是沒有種的!

1925年6月19日夜。

(原載1925年7月5日《文學週報》第180期)

阿河

我這一回寒假,因為養病,住到一家親戚的別墅裡去。那別墅是在鄉下。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藍的湖水,對岸環擁著不盡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裡,越顯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常如鏡子一般。風起時,微有皺痕;像少女們皺她們的眉頭,過一會子就好了。湖的餘勢束成一條小港,緩緩地不聲不響地流過別墅的門前。門前有一條小石橋,橋那邊盡是田畝。這邊沿岸一帶,相間地栽著桃樹和柳樹,春來當有一番熱鬧的夢。別墅外面繚繞著短短的竹籬,籬外是小小的路。裡邊一座向南的樓,背後便倚著山。西邊是三間平屋,我便住在這裡。院子裡有兩塊草地,上面隨便放著兩三塊石頭。另外的隙地上,或羅列著盆栽,或種蒔著花草。籬邊還有幾株枝幹蟠曲的大樹,有一株幾乎要伸到水裡去了。

我的親戚韋君只有夫婦二人和一個女兒。她在外邊唸書,這時也剛回到家裡。她邀來三位同學,同到她家過這個寒假;兩位是親戚,一位是朋友。她們住著樓上的兩間屋子。韋君夫婦也住在樓上。樓下正中是客廳,常是閒著,西間是吃飯的地方;東間便是韋君的書房,我們談天,喝茶,看報,都在這裡。我吃了飯,便是一個人,也要到這裡來閒坐一回。我來的第二天,韋小姐告訴我,她母親要給她們找一個好好的女用人;長工阿齊說有一個表妹,母親叫他明天就帶來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我只是不經意地答應。

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面的屋子,從窗子裡可以看見廚房裡人的來往。這一天午飯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見一個面生的女用人,兩手提著兩把白鐵壺,正往廚房裡走;韋家的李媽在她前面領著,不知在和她說甚麼話。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樣。身上穿著鑲邊的黑布棉襖和夾褲,黑裡已泛出黃色;棉襖長與膝齊,夾褲也直拖到腳背上。腳倒是雙天足,穿著尖頭的黑布鞋,後跟還帶著兩片同色的「葉拔兒」。想,這就是阿齊帶來的女用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書。晚飯後,韋小姐告訴我,女用人來了,她的名字叫「阿河」。我說:「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還能做麼?」她說:「別看她土,很聰明呢。」我說:「哦。」便接著看手中的報了。

以後每天早上,中午,晚上,我常常看見阿河挈著水壺來往;她的眼似乎總是望前看的。兩個禮拜匆匆地過去了。韋小姐忽然和我說,你別看阿河土,她的志氣很好,她是個可憐的人。我和娘說,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襖褲給了她吧。我嫌那兩件衣服太花,給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說她來了沒有幾天;後來也肯了。今天拿出來讓她穿,正合式呢。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她真聰明,一學就會了。她說拿到工錢,也要打一雙穿呢。我等幾天再和娘說去。

「她這樣愛好!怪不得頭髮光得多了,原來都是你們教她的。好!你們儘教她講究,她將來怕不願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舊新年是過去了。因為江浙的兵事,我們的學校一時還不能開學。我們大家都樂得在別墅裡多住些日子。這時阿河如換了一個人。她穿著寶藍色挑著小花兒的布棉襖褲;腳下是嫩藍色毛繩鞋,鞋口還綴著兩個半藍半白的小絨球兒。我想這一定是她的小姐們給幫忙的。古語說得好,「人要衣裳馬要鞍」,阿河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憐了。她的頭髮早已是刷得光光的,覆額的劉海也梳得十分伏帖。一張小小的圓臉,如正開的桃李花;臉上並沒有笑,卻隱隱地含著春日的光輝,像花房裡充了蜜一般。這在我幾乎是一個奇蹟;我現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覺得在深山裡發見了一粒貓兒眼;這樣精純的貓兒眼,是我生平所僅見!我覺得我們相識已太長久,極願和她說一句話——極平淡的話,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談呢?這樣鬱郁了一禮拜。

這是元宵節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飯,在屋裡坐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便信步走到那書房裡。拿起報來,想再細看一回。忽然門鈕一響,阿河進來了。她手裡拿著三四支顏色鉛筆,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靜靜地微笑著說:「白先生,你知道鉛筆刨在哪裡?」一面將拿著的鉛筆給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來,匆忙地應道:「在這裡。」我用手指著南邊柱子。但我立刻覺得這是不夠的。我領她走近了柱子。這時我像閃電似的躊躇了一下,便說:「我……我……」她一聲不響地已將一支鉛筆交給我。我放進刨子裡刨給她看。刨了兩下,便想交給她;但終於刨完了一支,交還了她。她接了筆略看一看,仍仰著臉向我。我窘極了。剎那間念頭轉了好幾個圈子;到底硬著頭皮搭訕著說:「就這樣刨好了。」我趕緊向門外一瞥,就走回原處看報去。但我的頭剛低下,我的眼已抬起來了。於是遠遠地從容地問道:「你會麼?」她不曾掉過頭來,只「嚶」了一聲,也不說話。我看了她背影一會,覺得應該低下頭了。等我再抬起頭來時,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總是望前看的;我想再問她一句話,但終於不曾出口。我撇下了報,站起來走了一會,便回到自己屋裡。我一直想著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見她往廚房裡走時,我發願我的眼將老跟著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幾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勻稱,又苗條,正如一隻可愛的小貓。她兩手各提著一隻水壺,又令我想到在一條細細的索兒上抖擻精神走著的女子。這全由於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軟了,用白水的話說,真是軟到使我如吃蘇州的牛皮糖一樣。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記裡說得好:「她有一套和雲霞比美,水月爭靈的曲線,織成大大的一張迷惑的網!」而那兩頰的曲線,尤其甜蜜可人。她兩頰是白中透著微紅,潤澤如玉。她的皮膚,嫩得可以掐出水來;我的日記裡說:「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雙小燕子,老是在灩灩的春水上打著圈兒。她的笑最使我記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腦海裡。我不是說過,她的小圓臉像正開的桃花麼?那麼,她微笑的時候,便是盛開的時候了:花房裡充滿了的蜜,真如要流出來的樣子。她的發不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軟而滑,如純絲一般。只可惜我不曾聞著一些兒香。唉!從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見——雖只幾分鐘——我真太對不起這樣一個人兒了。

午飯後,韋君照例地睡午覺去了,只有我,韋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書房裡。我有意無意地談起阿河的事。我說:

「你們怎知道她的志氣好呢?」

「那天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聰明,就問她為甚麼不念書?她被我們一問,就傷心起來了。……」

「是的,」韋小姐笑著搶了說,「後來還哭了呢;還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淚呢。」

那邊黃小姐可急了,走過來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攔住道:「人家說正經話,你們盡鬧著玩兒!讓我說完了呀——」

「我代你說啵,」韋小姐仍搶著說,「——她說她只有一個爹,沒有娘。嫁了一個男人,倒有三十多歲,土頭土腦的,臉上滿是皰!他是李媽的鄰舍,我還看見過呢。……」

「好了,底下我說吧。」蔡小姐接著道,「她男人又不要好,盡愛賭錢;她一氣,就住到孃家來,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幾歲?」我問。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幾個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說。

「不,十八,我知道。」韋小姐改正道。

「哦。你們可曾勸她離婚?」

「怎麼不勸?」韋小姐應道,「她說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說呢。」

「你們教她的好事,該當何罪!」我笑了。

她們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裡看書,聽見外面有嚷嚷的聲音;這是從來沒有的。我立刻走出來看;只見門外有兩個鄉下人要走進來,卻給阿齊攔住。他們只是央告,阿齊只是不肯。這時韋君已走出院中,向他們道:

「你們回去吧。人在我這裡,不要緊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兩個人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俄延了一會,只好走了。我問韋君,什麼事?他說:

「阿河囉!還不是瞎吵一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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