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只願意人家聽自己的談話。一個聲望高,知識廣,聽聞多,記性強的人,往往能夠獨佔一個場面,滔滔不絕地談下去。他談的也許是若干牽搭著的題目,也許只是一個題目。若是座中只三五個人,這也可以是一個愉快的場面,雖然不免有人抱向隅之感。若是人多了,也許就有另行找伴兒搭話的,那就有些殺風景了。這個獨佔場面的人若是聲望不夠高,知識和經驗不夠廣,聽話的可窘了。人多還可以找伴兒搭話,人少就只好乾耗著,一面想別的。在這種聚會里,主人若是儘可能預先將座位安排成可分可合的局勢,也許方便些。平常的閒談可總是引申別人一點兒,自己也說一點兒,想著是別人樂意聽聽的;別人若樂意聽下去,就多說點兒。還得讓那默默無言的和冷冷兒的收起那長面孔,也高興地聽著。這才有意思。閒談不一定增進人們的知識,可是對人對事得有廣泛的知識,才可以有談的;有些人還得常常讀些書報,才不至於談的老是那幾套兒。並且得有好性兒,要不然,淨鬧彆扭,真成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了。記性和機智不用說也是少不得的。記性壞,往往談得忽斷忽連的,教人始而悶氣,繼而著急。機智差,往往趕不上點兒,對不上茬兒。閒談總是斷片的多,大段的需要長時間,維持場面不易。又總是報告的描寫的多,議論少。議論不能太認真,太認真就不是閒談;可也不能太不認真,太不認真就不成其為議論;得斟酌乎兩者之間,所以難。議論自然可以批評人,但是得泛泛兒的,遠遠兒的;也未嘗不可罵人,但是得用同情口吻。你說這是戲!人生原是戲。戲也是有道理的,並不一定是假的。閒談要有意思;所謂「語言無味」,就是沒有意思。不錯,閒談多半是費話,可是有意思的費話和沒有意思的還是不一樣。「又臭又長」,沒有意思;重複,矛盾,老套兒,也沒有意思。「又臭又長」也是機智差,重複和矛盾是記性壞,老套兒是知識或見聞太可憐見的。所以除非精力過人,談話不可太多,時間不可太久,免得露了馬腳。古語道,「言多必失」,這兒也用得著。
還有些人只願意自己聽人家的談話。這些人大概是些不大能,或不大愛談話的。世上或者有「一錐子也扎不出一句話」的,可是少。那不是笨貨就是怪人,可以存而不論。平常所謂不能談話的,也許是知識或見聞不夠用,也許是見的世面少。這種人在家裡,在親密的朋友裡,也能有說有笑的,一到了排場些的聚會,就啞了。但是這種人歷練歷練,能以成。也許是懶。這種人記性大概不好;懶得談,其實也沒談的。還有,是矜持。這種人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他們在等著一句聰明的話,可是老等不著。——等得著的是「談言微中」的真聰明人;這種人不能說是不能談話,只能說是不愛談話。不愛談話的卻還有深心的人;他們生怕露了什麼口風,落了什麼把柄似的,老等著人家開口。也還有謹慎的人,他們只是小心,不是深心;只是自己不談或少談,並不等著人家。這是明哲保身的人。向來所讚美的「寡言」,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但是「寡言」原來似乎是針對著戰國時代「好辯」說的。後世有些高雅的人,覺得話多了就免不了說到俗事上去,愛談話就免不了俗氣,這和「寡言」的本義倒還近些。這些愛「寡言」的人也有他們的道理,謝安和劉義慶的讚美都是值得的。不過不能談話不愛談話的人,卻往往更願意聽人家的談話,人情究竟是不甘靜默的。——就算談話免不了俗氣,但俗的是別人,自己只聽聽,也樂得的。一位英國的無名作家說過:「良心好,不愧於神和人,是第一件樂事,第二件樂事就是談話。」就一般人看,閒談這一件樂事其實是不可少的。
(原載1941年1月20日《中學生戰時半月刊》第38期)
論自己
翻開辭典,「自」字下排列著數目可觀的成語,這些「自」字多指自己而言。這中間包括著一大堆哲學,一大堆道德,一大堆詩文和廢話,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一大堆悲喜劇。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漢」,有這麼些可說的,值得說值不得說的!難怪紐約電話公司研究電話裡最常用的字,在五百次通話中會發現三千九百九十次的「我」。這「我」字便是自己稱自己的聲音,自己給自己的名兒。
自愛自憐!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漢也難免的,何況區區尋常人!冷眼看去,也許只覺得那妄自尊大狂妄得可笑;可是這隻見了真理的一半兒。掉過臉兒來,自愛自憐確也有不得不自愛自憐的。幼小時候有父母愛憐你,特別是有母親愛憐你。到了長大成人,「娶了媳婦兒忘了娘」,娘這樣看時就不必再愛憐你,至少不必再像當年那樣愛憐你。——女的呢,「嫁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做母親的雖然未必這樣看,可是形格勢禁而且鞭長莫及,就是愛憐得著,也只算找補點罷了。愛人該愛憐你?然而愛人們的嘴一例是甜蜜的,誰能說「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真有那麼回事兒?趕到愛人變了太太,再生了孩子,你算成了家,太太得管家管孩子,更不能一心兒愛憐你。你有時候會病,「久病床前無孝子」,太太怕也夠倦的,夠煩的。住醫院?好,假如有運氣住到像當年北平協和醫院樣的醫院裡去,倒是比家裡強得多。但是護士們看護你,是服務,是工作;也許夾上點兒愛憐在裡頭,那是「好生之德」,不是愛憐你,是愛憐「人類」。——你又不能老呆在家裡,一離開家,怎麼著也算「作客」;那時候更沒有愛憐你的。可以有朋友招呼你;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兒,哪能教他將心常放在你身上?可以有屬員或僕役伺候你,那——說得上是愛憐麼?總而言之,天下第一愛憐自己的,只有自己;自愛自憐的道理就在這兒。
再說,「大丈夫不受人憐」。窮有窮幹,苦有苦幹;世界那麼大,憑自己的身手,哪兒就打不開一條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愁眉苦臉不順耳,別人會來愛憐你?自己免不了傷心的事兒,咬緊牙關忍著,等些日子,等些年月,會平靜下去的。說說也無妨,只別不揀時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誰也不耐煩地岔開你或者躲開你。也別怨天怨地將一大堆感嘆的句子向人身上扔過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礙不著別人,只怕別人奇怪你的火氣怎麼這樣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別人的虧。值不得計較的,不做聲吞下肚去。出入大的想法子復仇,力量不夠,臥薪嚐膽地準備著。可別這兒那兒盡嚷嚷——嚷嚷完了一扔開,倒便宜了那欺負你的人。「好漢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人愛憐這「苦人兒」似的,這是要強,不是裝。說也怪,不受人憐的人倒是能得人憐的人;要強的人總是最能自愛自憐的人。
大丈夫也罷,小丈夫也罷,自己其實是渺乎其小的,整個兒人類只是一個小圓球上一些碳水化合物,像現代一位哲學家說的,別提一個人的自己了。莊子所謂馬體一毛,其實還是放大了看的。英國有一家報紙登過一幅漫畫,畫著一個人,彷彿在一間鋪子裡,周遭陳列著從他身體裡分析出來的各種元素,每種標明分量和價目,總數是五先令——那時合七元錢。現在物價漲了,怕要合國幣一千元了罷?然而,個人的自己也就值區區這一千元兒!自己這般渺小,不自愛自憐著點又怎麼著!然而,「頂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說這些大處只是好聽的話語,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說這樣的自己沒有!有這麼的自己,豈不更值得自愛自憐的?再說自己的擴大,在一個尋常人的生活裡也可見出。且先從小處看。小孩子就愛蒐集各國的郵票,正是在擴大自己的世界。從前有人勸學世界語,說是可以和各國人通訊。你覺得這話幼稚可笑?可是這未嘗不是擴大自己的一個方向。再說這回抗戰,許多人都走過了若干地方,增長了若干閱歷。特別是青年人身上,你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和抗戰前不同了,他們的自己擴大了。——這樣看,自己的小,自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覺得自己好,不錯;可是自己的確也都愛好。做官的都愛做好官,不過往往只知道愛做自己家裡人的好官,自己親戚朋友的好官;這種好官往往是自己國家的貪官汙吏。做盜賊的也都愛做好盜賊——好嘍囉,好夥伴,好頭兒,可都只在賊窩裡。有大好,有小好,有好得這樣壞。自己關閉在自己的丁點大的世界裡,往往越愛好越壞。所以非擴大自己不可。但是擴大自己得一圈兒一圈兒的,得充實,得踏實。別像肥皂泡兒,一大就裂。「大丈夫能屈能伸」,該屈的得屈點兒,別隻顧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計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夠的話,「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總之路是有的。看得遠,想得開,把得穩;自己是世界的時代的一環,別脫了節才真算好。力量怎樣微弱,可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隨時隨地儘自己的一份兒往最好裡做去,讓自己活得有意思,一時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這麼著,自愛自憐才真是有道理的。
1942年9月1日作。
(原載1942年11月15日《人世間》第1卷第2期)
論東西
中國讀書人向來不大在乎東西。「家徒四壁」不失為書生本色,做了官得「兩袖清風」才算好官;愛積聚東西的只是俗人和貪吏,大家是看不起的。這種不在乎東西可以叫作清德。至於像《世說新語》裡記的:
王恭從會稽還,王大看之,見其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舉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上。後大聞之,甚驚曰:「吾本謂卿多,故求耳。」對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作人無長物」也是不在乎東西,不過這卻是達觀了。後來人常說「身外之物,何足計較!」一類話,也是這種達觀的表現,只是在另一角度下。不為物累,才是自由人,「清」是從道德方面看,「達」是從哲學方面看,清是不濁,達是不俗,是雅。
讀書人也有在乎東西的時候,他們有的有收藏癖。收藏的可只是書籍、字畫、古玩、郵票之類。這些人愛逛逛書店,逛逛舊貨鋪、地攤兒,積少也可成多,但是不能成為大收藏家。大收藏家總得沾點官氣或商氣才成。大收藏家可認真地在乎東西,書生的愛美的收藏家多少帶點兒遊戲三昧。——他們隨時將收藏的東西公諸同好,有時也送給知音的人,並不嚴封密裹,留著「子孫永寶用」。這些東西都不是實用品,這些愛美的收藏家也還不失為雅癖。日常的實用品,讀書人是向來不在乎也不屑在乎的。事實上他們倒也短不了什麼,一般地說,吃的穿的總有的。吃的穿的有了,別的短點兒也就沒什麼了。這些人可老是捨不得添置日用品,因此常跟太太們鬧彆扭。而在搬家或上路的時候,太太們老是要多帶東西,他們老是要多丟東西,更會大費唇舌——雖然事實上是太太勝利的多。
現在讀書人可也認真地在乎東西了,而且連實用品都一視同仁了。這兩年東西實在漲得太快,電兔兒都追不上,一般讀書人吃的穿的漸漸沒把握;他們雖然還在勉力保持清德,但是那種達觀卻只好暫時擱在一邊兒了。於是乎談煙,談酒,更開始談柴米油鹽布。這兒是第一回,先生們和太太們談到一路上去了。酒不喝了,煙越抽越壞,越抽越少,而且在打主意戒了——將來收藏起菸斗菸嘴兒當古玩看。柴米油鹽布老在想法子多收藏點兒,少消費點兒。什麼都愛惜著,真做到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這些人不但不再是痴聾的阿家翁,而且簡直變成克家的令子了。那愛美的雅癖,不用說也得暫時地摞在一邊兒。這些人除了職業的努力以外,就只在柴米油鹽布里兜圈子,好像可憐見兒的。其實倒也不然。他們有那一把清骨頭,夠自己驕傲的。再說柴米油鹽布里也未嘗沒趣味,特別是在現在這時候。例如今天忽然知道了油鹽有公賣處,便宜那麼多;今天知道了王老闆家的花生油比張老闆的每斤少五毛錢;今天知道柴漲了,幸而昨天買了三百斤收藏著。這些訊息都可以教人帶著勝利的微笑回家。這是掙扎,可也是消遣不是?能夠在柴米油鹽布里找著消遣的是有福的。在另一角度下,這也是達觀或雅癖哪。
讀書人大概不樂意也沒本事改行,他們很少會搖身一變成為囤積居奇的買賣人的。他們現在雖然也愛惜東西,可是更愛惜自己;他們愛惜東西,其實也只能愛惜自己的。他們不用說愛惜自己需要的柴米油鹽布,還有就只是自己箱兒籠兒裡一些舊東西,書籍呀,衣服呀,什麼的。這些東西跟著他們在自己的中國裡流轉了好多地方,幾個年頭,可是他們本人一向也許並不怎樣在意這些舊東西,更不會跟它們親熱過一下子。可是東西越來越貴了,而且有的越來越少了,他們這才開啟自己的箱籠細看,嘿!多麼可愛呀,還存著這麼多東西哪!於是乎一樣樣拿起來端詳,越端詳越有意思,越有勁兒,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似的,不知道怎樣親熱才好。有了這些,得閒兒就去摩挲一番,盡抵得上逛舊貨鋪、地攤兒,也盡抵得上喝一回好酒、抽幾支好煙的。再說自己看自己原也跟別人看自己一般,壓根兒是窮光蛋一個;這一來且不管別人如何,自己確是覺得富有了。瞧,寄售所,拍賣行,有的是,暴發戶的買主有的是,今天拿去賣點兒,明天拿去賣點兒,總該可以貼補點兒吃的穿的。等賣光了,抗戰勝利的日子也就到了,那時候這些讀書人該是老脾氣了,那時候他們會這樣想:「一些身外之物算什麼哪,又都是破爛兒!咱們還是等著逛書店、舊貨鋪、地攤兒罷。」
(原載1942年《抗戰文藝》)
論雅俗共賞
陶淵明有「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的詩句,那是一些「素心人」的樂事,「素心人」當然是雅人,也就是士大夫。這兩句詩後來凝結成「賞奇析疑」一個成語,「賞奇析疑」是一種雅事,俗人的小市民和農家子弟是沒有份兒的。然而又出現了「雅俗共賞」這一個成語,「共賞」顯然是「共欣賞」的簡化,可是這是雅人和俗人或俗人跟雅人一同在欣賞,那欣賞的大概不會還是「奇文」罷。這句成語不知道起於什麼時代,從語氣看來,似乎雅人多少得理會到甚至遷就著俗人的樣子,這大概是在宋朝或者更後罷。
原來唐朝的安史之亂可以說是我們社會變遷的一條分水嶺。在這之後,門第迅速地垮了臺,社會的等級不像先前那樣固定了,「士」和「民」這兩個等級的分界不像先前的嚴格和清楚了,彼此的分子在流通著,上下著。而上去的比下來的多,士人流落民間的究竟少,老百姓加入士流的卻漸漸多起來。王侯將相早就沒有種了,讀書人到了這時候也沒有種了;只要家裡能夠勉強供給一些,自己有些天分,又肯用功,就是個「讀書種子」;去參加那些公開的考試,考中了就有官做,至少也落個紳士。這種進展經過唐末跟五代的長期的變亂加了速度,到宋朝又加上印刷術的發達,學校多起來了,士人也多起來了,士人的地位加強,責任也加重了。這些士人多數是來自民間的新的分子,他們多少保留著民間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他們一面學習和享受那些雅的,一面卻還不能擺脫或蛻變那些俗的。人既然很多,大家是這樣,也就不覺其寒塵;不但不覺其寒塵,還要重新估定價值,至少也得調整那舊來的標準與尺度。「雅俗共賞」似乎就是新提出的尺度或標準,這裡並非打倒舊標準,只是要求那些雅士理會到或遷就些俗士的趣味,好讓大家打成一片。當然,所謂「提出」和「要求」,都只是不自覺的看來是自然而然的趨勢。
中唐的時期,比安史之亂還早些,禪宗的和尚就開始用口語記錄大師的說教。用口語為的是求真與化俗,化俗就是爭取群眾。安史亂後,和尚的口語記錄更其流行,於是乎有了「語錄」這個名稱,「語錄」就成為一種著述體了。到了宋朝,道學家講學,更廣泛地留下了許多語錄;他們用語錄,也還是為了求真與化俗,還是為了爭取群眾。所謂求真的「真」,一面是如實和直接的意思。禪家認為第一義是不可說的。語言文字都不能表達那無限的可能,所以是虛妄的。然而實際上語言文字究竟是不免要用的一種「方便」,記錄文字自然越近實際的、直接的說話越好。在另一面這「真」又是自然的意思,自然才親切,才讓人容易懂,也就是更能收到化俗的功效,更能獲得廣大的群眾。道學主要的是中國的正統的思想,道學家用了語錄做工具,大大地增強了這種新的文體的地位,語錄就成為一種傳統了。比語錄體稍稍晚些,還出現了一種宋朝叫做「筆記」的東西。這種作品記述有趣味的雜事,範圍很寬,一方面發表作者自己的意見,所謂議論,也就是批評,這些批評往往也很有趣味。作者寫這種書,只當做對客閒談,並非一本正經,雖然以文言為主,可是很接近說話。這也是給大家看的,看了可以當做「談助」,增加趣味。宋朝的筆記最發達,當時盛行,流傳下來的也很多。目錄家將這種筆記歸在「小說」項下,近代書店匯印這些筆記,更直題為「筆記小說」;中國古代所謂「小說」,原是指記述雜事的趣味作品而言的。
那裡我們得特別提到唐朝的「傳奇」。「傳奇」據說可以見出作者的「史才、詩筆、議論」,是唐朝士子在投考進士以前用來送給一些大人先生看,介紹自己,求他們給自己宣傳的。其中不外乎靈怪、豔情、劍俠三類故事,顯然是以供給「談助」,引起趣味為主。無論照傳統的意念,或現代的意念,這些「傳奇」無疑的是小說,一方面也和筆記的寫作態度有相類之處。照陳寅恪先生的意見,這種「傳奇」大概起於民間,文士是仿作,文字裡多口語化的地方。陳先生並且說唐朝的古文運動就是從這兒開始。他指出古文運動的領導者韓愈的《毛穎傳》,正是仿「傳奇」而作。我們看韓愈的「氣盛言宜」的理論和他的參差錯落的文句,也正是多多少少在口語化。他的門下的「好難」「好易」兩派,似乎原來也都是在試驗如何口語化。可是「好難」的一派過分強調了自己,過分想出奇制勝,不管一般人能夠了解欣賞與否,終於被人看做「詭」和「怪」而失敗,於是宋朝的歐陽修繼承了「好易」的一派的努力而奠定了古文的基礎——以上說的種種,都是安史亂後幾百年間自然的趨勢,就是那雅俗共賞的趨勢。
宋朝不但古文走上了「雅俗共賞」的路,詩也走向這條路。胡適之先生說宋詩的好處就在「做詩如說話」,一語破的指出了這條路。自然,這條路上還有許多曲折,但是就像不好懂的黃山谷,他也提出了「以俗為雅」的主張,並且點化了許多俗語成為詩句。實踐上「以俗為雅」,並不從他開始,梅聖俞、蘇東坡都是好手,而蘇東坡更勝。據記載梅和蘇都說過「以俗為雅」這句話,可是不大靠得住;黃山谷卻在《再次楊明叔韻》一詩的「引」裡鄭重地提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說是「舉一綱而張萬目」。他將「以俗為雅」放在第一,因為這實在可以說是宋詩的一般作風,也正是「雅俗共賞」的路。但是加上「以故為新」,路就曲折起來,那是雅人自賞,黃山谷所以終於不好懂了。不過黃山谷雖然不好懂,宋詩卻終於回到了「做詩如說話」的路,這「如說話」,的確是條大路。
雅化的詩還不得不迴向俗化,剛剛來自民間的詞,在當時不用說自然是「雅俗共賞」的。別瞧黃山谷的有些詩不好懂,他的一些小詞可夠俗的。柳耆卿更是個通俗的詞人。詞後來雖然漸漸雅化或文人化,可是始終不能雅到詩的地位,它怎麼著也只是「詩餘」。詞變為曲,不是在文人手裡變,是在民間變的;曲又變得比詞俗,雖然也經過雅化或文人化,可是還雅不到詞的地位,它只是「詞餘」。一方面從晚唐和尚的俗講演變出來的宋朝的「說話」就是說書,乃至後來的平話以及章回小說,還有宋朝的雜劇和諸宮調等等轉變成功的元朝的雜劇和戲文,乃至後來的傳奇,以及皮簧戲,更多半是些「不登大雅」的「俗文學」。這些除元雜劇和後來的傳奇也算是「詞餘」以外,在過去的文學傳統裡簡直沒有地位;也就是說這些小說和戲劇在過去的文學傳統裡多半沒有地位,有些有點地位,也不是正經地位。可是雖然俗,大體上卻「俗不傷雅」,雖然沒有什麼地位,卻總是「雅俗共賞」的玩意兒。
「雅俗共賞」是以雅為主的,從宋人的「以俗為雅」以及常語的「俗不傷雅」,更可見出這種賓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擁而上,固然逼得原來的雅士不得不理會到甚至遷就著他們的趣味,可是這些俗士需要擺脫的更多。他們在學習,在享受,也在蛻變,這樣漸漸適應那雅化的傳統,於是乎新舊打成一片,傳統多多少少變了質繼續下去。前面說過的文體和詩風的種種改變,就是新舊雙方調整的過程,結果遷就的漸漸不覺其為遷就,學習的也漸漸習慣成了自然,傳統的確稍稍變了質,但是還是文言或雅言為主,就算跟民眾近了一些,近得也不太多。
至於詞曲,算是新起於俗間,實在以音樂為重,文辭原是無關輕重的;「雅俗共賞」,正是那音樂的作用。後來雅士們也曾分別將那些文辭雅化,但是因為音樂性太重,使他們不能完成那種雅化,所以詞曲終於不能達到詩的地位。而曲一直配合著音樂,雅化更難,地位也就更低,還低於詞一等。可是詞曲到了雅化的時期,那「共賞」的人卻就雅多而俗少了。真正「雅俗共賞」的是唐、五代、北宋的詞,元朝的散曲和雜劇,還有平話和章回小說以及皮簧戲等。皮簧戲也是音樂為主,大家直到現在都還在哼著那些粗俗的戲詞,所以雅化難以下手,雖然一二十年來這雅化也已經試著在開始。平話和章回小說,傳統裡本來沒有,雅化沒有合式的榜樣,進行就不易。《三國演義》雖然用了文言,卻是俗化的文言,接近口語的文言,後來的《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等就都用白話了。不能完全雅化的作品在雅化的傳統裡不能有地位,至少不能有正經的地位。雅化程度的深淺,決定這種地位的高低或有沒有,一方面也決定「雅俗共賞」的範圍的小和大——雅化越深,「共賞」的人越少,越淺也就越多。所謂多少,主要的是俗人,是小市民和受教育的農家子弟。在傳統裡沒有地位或只有低地位的作品,只算是玩意兒;然而這些才接近民眾,接近民眾卻還能教「雅俗共賞」,雅和俗究竟有共通的地方,不是不相理會的兩橛了。
單就玩意兒而論,「雅俗共賞」雖然是以雅化的標準為主,「共賞」者卻以俗人為主。固然,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傷雅」才成;雅方看來太俗,以至於「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賞」的。但是在什麼條件之下才會讓俗人所「賞」的,雅人也能來「共賞」呢?我們想起了「有目共賞」這句話。孟子說過「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有目」是反過來說,「共賞」還是陶詩「共欣賞」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別,自然也就能「共賞」了。孟子接著說:「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這說的是人之常情,也就是所謂人情不相遠。但是這不相遠似乎只限於一些具體的、常識的、現實的事物和趣味。譬如北平罷,故宮和頤和園,包括建築、風景和陳列的工藝品,似乎是「雅俗共賞」的,天橋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說到文章,俗人所能「賞」的也只是常識的,現實的。後漢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說話,反對難懂而不切實用的辭賦,卻讚美公文能手。公文這東西關係雅俗的現實利益,始終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說後來的小說和戲劇,有的雅人說《西廂記》誨淫,《水滸傳》誨盜,這是「高論」。實際上這一部戲劇和這一部小說都是「雅俗共賞」的作品。《西廂記》無視了傳統的禮教,《水滸傳》無視了傳統的忠德,然而「男女」是「人之大欲」之一,「官逼民反」,也是人之常情,梁山泊的英雄正是被壓迫的人民所想望的。俗人固然同情這些,一部分的雅人,跟俗人相距還不太遠的,也未嘗不高興這兩部書說出了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這可以說是一種快感,一種趣味,可並不是低階趣味;這是有關係的,也未嘗不是有節制的。「誨淫」「誨盜」只是代表統治者的利益的說話。
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交是個新時代,新時代給我們帶來了新文化,產生了我們的知識階級。這知識階級跟從前的讀書人不大一樣,包括了更多的從民間來的分子,他們漸漸跟統治者拆夥而走向民間。於是乎有了白話正宗的新文學,詞曲和小說戲劇都有了正經的地位。還有種種歐化的新藝術。這種文學和藝術卻並不能讓小市民來「共賞」,不用說農工大眾。於是乎有人指出這是新紳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歐化,不管一般人能夠了解欣賞與否。他們提倡「大眾語」運動。但是時機還沒有成熟,結果不顯著。抗戰以來又有「通俗化」運動,這個運動並已經在開始轉向大眾化。「通俗化」還分別雅俗,還是「雅俗共賞」的路,大眾化卻更進一步要達到那沒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賞」的局面。這大概也會是所謂由量變到質變罷。
1947年10月26日作。
(原載1947年11月18日《觀察》第3卷第11期)
論百讀不厭
前些日子參加了一個討論會,討論趙樹理先生的《李有才板話》。座中一位青年提出了一件事實:他讀了這本書覺得好,可是不想重讀一遍。大家費了一些時候討論這件事實。有人表示意見,說不想重讀一遍,未必減少這本書的好,未必減少它的價值。但是時間匆促,大家沒有達到明確的結論。一方面似乎大家也都沒有重讀過這本書,並且似乎從沒有想到重讀它。然而問題不但關於這一本書,而是關於一切文藝作品。為什麼一些作品有人「百讀不厭」,另一些卻有人不想讀第二遍呢?是作品的不同嗎?是讀的人不同嗎?如果是作品不同,「百讀不厭」是不是作品評價的一個標準呢?這些都值得我們思索一番。
蘇東坡有《送章惇秀才失解西歸》詩,開頭兩句是:
舊書不厭百回讀,
熟讀深思子自知。
「百讀不厭」這個成語就出在這裡。「舊書」指的是經典,所以要「熟讀深思」。《三國志·魏志·王肅傳·注》:
人有從(董遇)學者,遇不肯教,而云「必當先讀百遍」,言「讀書百遍而義自見」。
經典文字簡短,意思深長,要多讀,熟讀,仔細玩味,才能瞭解和體會。所謂「義自見」「子自知」,著重自然而然,這是不能著急的。這詩句原是安慰和勉勵那考試失敗的章惇秀才的話,勸他回家再去安心讀書,說「舊書」不嫌多讀,越讀越玩味越有意思。固然經典值得「百回讀」,但是這裡著重的還在那讀書的人。簡化成「百讀不厭」這個成語,卻就著重在讀的書或作品了。這成語常跟另一成語「愛不釋手」配合著,在讀的時候「愛不釋手」,讀過了以後「百讀不厭」。這是一種讚詞和評語,傳統上確乎是一個評價的標準。當然,「百讀」只是「重讀」「多讀」「屢讀」的意思,並不一定一遍接著一遍地讀下去。
經典給人知識,教給人怎樣做人,其中有許多語言的、歷史的、修養的課題,有許多註解,此外還有許多相關的考證,讀上百遍,也未必能夠處處貫通,教人多讀是有道理的。但是後來所謂「百讀不厭」,往往不指經典而指一些詩,一些文,以及一些小說;這些作品讀起來津津有味,重讀,屢讀也不膩味,所以說「不厭」;「不厭」不但是「不討厭」,並且是「不厭倦」。詩文和小說都是文藝作品,這裡面也有一些語言和歷史的課題,詩文也有些註解和考證;小說方面呢,卻直到近代才有人注意這些課題,於是也有了種種考證。但是過去一般讀者只注意詩文的註解,不大留心那些課題,對於小說更其如此。他們集中在本文的吟誦或瀏覽上。這些人吟誦詩文是為了欣賞,甚至於只為了消遣,瀏覽或閱讀小說更只是為了消遣,他們要求的是趣味,是快感。這跟誦讀經典不一樣。誦讀經典是為了知識,為了教訓,得認真,嚴肅,正襟危坐地讀,不像讀詩文和小說可以馬馬虎虎的,隨隨便便的,在床上,在火車輪船上都成。這麼著可還能夠教人「百讀不厭」,那些詩文和小說到底是靠了什麼呢?
在筆者看來,詩文主要是靠了聲調,小說主要是靠了情節。過去一般讀者大概都會吟誦,他們吟誦詩文,從那吟誦的聲調或吟誦的音樂得到趣味或快感,意義的關係很少;只要懂得字面兒,全篇的意義弄不清楚也不要緊的。梁啟超先生說過李義山的一些詩,雖然不懂得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讀起來還是很有趣味(大意)。這種趣味大概一部分在那些字面兒的影像上,一部分就在那七言律詩的音樂上。字面兒的影像引起人們奇麗的感覺;這種影像所表示的往往是珍奇、華麗的景物,平常人不容易接觸到的,所謂「七寶樓臺」之類。民間文藝裡常常見到的「牙床」等等,也正是這種作用。民間流行的小調以音樂為主,而不注重詞句,欣賞也偏重在音樂上,跟吟誦詩文也正相同。感覺的享受似乎是直接的,本能的,即使是字面兒的影像所引起的感覺,也還多少有這種情形,至於小調和吟誦,更顯然直接訴諸聽覺,難怪容易喚起普遍的趣味和快感。至於意義的欣賞,得靠綜合諸感覺的想象力,這個得有長期的教養才成。然而就像教養很深的梁啟超先生,有時也還讓感覺領著走,足見感覺的力量之大。
小說的「百讀不厭」,主要的是靠了故事或情節。人們在兒童時代就愛聽故事,尤其愛奇怪的故事。成人也還是愛故事,不過那情節得複雜些。這些故事大概總是神仙、武俠、才子、佳人,經過種種悲歡離合,而以大團圓終場。悲歡離合總得不同尋常,那大團圓才足奇。小說本來起於民間,起於農民和小市民之間。在封建社會里,農民和小市民是受著重重壓迫的,他們沒有多少自由,卻有做白日夢的自由。他們寄託他們的希望於超現實的神仙,神仙化的武俠,以及望之若神仙的上層社會的才子佳人;他們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了這樣的人物。這自然是不能實現的奇蹟,可是能夠給他們安慰、趣味和快感。他們要大團圓,正因為他們一輩子是難得大團圓的,奇情也正是常情啊。他們同情故事中的人物,「設身處地」地「替古人擔憂」,這也因為事奇人奇的原故。過去的小說似乎始終沒有完全移交到士大夫的手裡。士大夫讀小說,只是看閒書,就是作小說,也只是遊戲文章,總而言之,消遣而已。他們得化裝為小市民來欣賞,來寫作;在他們看來,小說奇於事實,只是一種玩意兒,所以不能認真、嚴肅,只是消遣而已。
封建社會漸漸垮了,五四時代出現了個人,出現了自我,同時成立了新文學。新文學提高了文學的地位;文學也給人知識,也教給人怎樣做人,不是做別人的,而是做自己的人。可是這時候寫作新文學和閱讀新文學的,只是那變了質的下降計程車和那變了質的上升的農民和小市民混合成的知識階級,別的人是不願來或不能來參加的。而新文學跟過去的詩文和小說不同之處,就在它是認真地負著使命。早期的反封建也罷,後來的反帝國主義也罷,寫實的也罷,浪漫的和感傷的也罷,文學作品總是一本正經地在表現著並且批評著生活。這麼著文學揚棄了消遣的氣氛,回到了嚴肅——古代貴族的文學如《詩經》,倒本來是嚴肅的。這負著嚴肅的使命的文學,自然不再注重「傳奇」,不再注重趣味和快感,讀起來也得正襟危坐,跟讀經典差不多,不能再那麼馬馬虎虎,隨隨便便的。但是究竟是形象化的,訴諸情感的,跟經典以冰冷的抽象的理智的教訓為主不同,又是現代的白話,沒有那些語言的和歷史的問題,所以還能夠吸引許多讀者自動去讀。不過教人「百讀不厭」甚至教人想去重讀一遍的作用,的確是很少了。
新詩或白話詩,和白話文,都脫離了那多多少少帶著人工的、音樂的聲調,而用著接近說話的聲調。喜歡古詩、律詩和駢文、古文的失望了,他們尤其反對這不能吟誦的白話新詩;因為詩出於歌,一直不曾跟音樂完全分家,他們是不願揚棄這個傳統的。然而詩終於轉到意義中心的階段了。古代的音樂是一種說話,所謂「樂語」,後來的音樂獨立發展,變成「好聽」為主了。現在的詩既負上自覺的使命,它得說出人人心中所欲言而不能言的,自然就不注重音樂而注重意義了。——一方面音樂大概也在漸漸注重意義,回到說話罷?——字面兒的影像還是用得著,不過一般的看起來,影像本身,不論是鮮明的,朦朧的,可以獨立地訴諸感覺的,是不夠吸引人了;影像如果必須得用,就要配合全詩的各部分完成那中心的意義,說出那要說的話。在這動亂時代,人們著急要說話,因為要說的話實在太多。小說也不注重故事或情節了,它的使命比詩更見分明。它可以不靠描寫,只靠對話,說出所要說的。這裡面神仙、武俠、才子、佳人,都不大出現了,偶然出現,也得打扮成平常人;是的,這時候的小說的人物,主要的是些平常人了,這是平民世紀啊。至於文,長篇議論文發展了工具性,讓人們更如意地也更精密地說出他們的話,但是這已經成為訴諸理性的了。訴諸情感的是那發展在後的小品散文,就是那標榜「生活的藝術」,抒寫「身邊瑣事」的。這倒是回到趣味中心,企圖著教人「百讀不厭」的,確乎也風行過一時。然而時代太緊張了,不容許人們那麼悠閒;大家嫌小品文近乎所謂「軟性」,丟下了它去找那「硬性」的東西。
文藝作品的讀者變了質了,作品本身也變了質了,意義和使命壓下了趣味,認識和行動壓下了快感。這也許就是所謂「硬」的解釋。「硬性」的作品得一本正經地讀,自然就不容易讓人「愛不釋手」,「百讀不厭」。於是「百讀不厭」就不成其為評價的標準了,至少不成其為主要的標準了。但是文藝是欣賞的物件,它究竟是形象化的,訴諸情感的,怎麼「硬」也不能「硬」到和論文或公式一樣。詩雖然不必再講那帶幾分機械性的聲調,卻不能不講節奏,說話不也有輕重高低快慢嗎?節奏合式,才能集中,才能夠高度集中。文也有文的節奏,配合著意義使意義集中。小說是不注重故事或情節了,但也總得有些契機來表現生活和批評它;這些契機得費心思去選擇和配合,才能夠將那要說的話,要傳達的意義,完整地說出來,傳達出來。集中了的完整了的意義,才見出情感,才讓人樂意接受,「欣賞」就是「樂意接受」的意思。能夠這樣讓人欣賞的作品是好的,是否「百讀不厭」,可以不論。在這種情形之下,筆者同意:《李有才板話》即使沒有人想重讀一遍,也不減少它的價值,它的好。
但是在我們的現代文藝裡,讓人「百讀不厭」的作品也有的。例如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茅盾先生的《幻滅》《動搖》《追求》三部曲,筆者都讀過不止一回,想來讀過不止一回的人該不少罷。在筆者本人,大概是《阿q正傳》裡的幽默和三部曲裡的幾個女性吸引住了我。這幾個作品的好已經定論,它們的意義和使命大家也都熟悉,這裡說的只是它們讓筆者「百讀不厭」的因素。《阿q正傳》主要的作用不在幽默,那三部曲的主要作用也不在鑄造幾個女性,但是這些卻可能產生讓人「百讀不厭」的趣味。這種趣味雖然不是必要的,卻也可以增加作品的力量。不過這裡的幽默決不是油滑的,無聊的,也決不是為幽默而幽默,而女性也決不就是色情,這個界限是得弄清楚的。抗戰期中,文藝作品尤其是小說的讀眾大大地增加了。增加的多半是小市民的讀者,他們要求消遣,要求趣味和快感。擴大了的讀眾,有著這樣的要求也是很自然的。長篇小說的流行就是這個要求的反應,因為篇幅長,故事就長,情節就多,趣味也就豐富了。這可以促進長篇小說的發展,倒是很好的。可是有些作者卻因為這樣的要求,忘記了自己的邊界,放縱到色情上,以及粗劣的笑料上,去吸引讀眾,這只是迎合低階趣味。而讀者貪讀這一類低階的軟性的作品,也只是沉溺,說不上「百讀不厭」。「百讀不厭」究竟是個讚詞或評語,雖然以趣味為主,總要是純正的趣味才說得上的。
1947年10月10日作。
(原載1947年11月15日《文訊》月刊第7卷第5期)
igentlemen'smagazine/i,173,p.198,據williammathews,ipolitespeechintheeighteenthcentury/i引,見english.vol.1,no.6,1937。
jy,itheprinciplesoftheartconversation/i再版自序(1888)。
robertlynt,silence(散文)。
《中央日報》昆明版,1940年2月22日。
itheworld/i,1754,no.94,導言,p.6。
itheworld/i,1754,no.94,據williammathews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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