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狼王夢 沈石溪 第1頁,共2頁

一

現在,輪到雙毛來繼承黑桑的遺願了。

當紫嵐把視線集中到雙毛身上時,不由得一陣傷感。雙毛體格瘦弱,比同齡幼狼整整矮了半個肩胛,胸脯和四肢的肌肉平平耷耷,缺乏雄性的風采,渾身毛色灰暗,無論是在太陽底下還是在月亮底下,那雙狼眼總是半閉半睜,似乎還沒睡醒,整個形象顯得有點委靡。

紫嵐一開始就擔心,怕雙毛這身筋骨難以馱載起「超狼」的重負。它發現雙毛除了身體方面處於弱勢外,身上還表現出一種使它很難容忍的精神上的缺陷。對狼來說,這是一種致命的缺陷。

雙毛似乎天生缺乏桀驁不馴的野性,在兄妹組合的小家庭也好,在狼群的大家庭也好,從來不跟誰打架鬥毆,有時同齡的幼狼無緣無故地在它屁股上咬一口,或者惡作劇地把它蹬翻在地,它也絕不會反抗,而是採取逃跑戰術,躲閃到一邊去,溫柔得像只小貓。追捕獵物時,它從來不會奮勇當先,總是尾隨在狼群后面,助威嗥叫;當狼群獵殺到食物後,它也從來不敢擠進內圈去爭搶可口的內臟,而是撿人家吃剩的皮囊和骨碴兒。雙毛的所作所為和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吊吊沒什麼差別,任其發展下去,狼群只能是多了一匹最平庸的草狼。

最使紫嵐窩火的是,雙毛在遭受種種不平等待遇後,並不感到委屈(委屈是改變現狀的契機),也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憤慨來(包括在狼群背後偷偷憤慨也不曾有過),似乎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真是十足的奴性。

紫嵐想不通雙毛怎麼會是這副德性。它和黑桑都是頂天立地的優秀的狼,怎麼會生下一匹嚴重雌化的狼兒呢?要不是它親身體驗過雙毛跨出產門時的陣痛,它簡直要懷疑雙毛的血統是否純正。雙毛是它和黑桑結合的產物,也是黑仔和藍魂兒的同胞兄弟,是什麼原因使得雙毛種氣嚴重退化的呢?紫嵐為這個問題所困擾,想了許久,才用狼的線性思維推斷出結論:是自己一年來先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仔身上,後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藍魂兒身上,忽視了雙毛的身心成長,特別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經常因偏愛黑仔和藍魂兒而委屈了雙毛,嚴重的營養不足致使雙毛比同齡幼狼都長得矮小,體格羸弱自然力量不足,力量不足自然精神委靡,精神委靡自然膽魄渺小。

紫嵐想到這裡,未免有點內疚,但同時也為自己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感到高興。它相信,只要讓雙毛的身體壯實起來,精神上的缺陷是能不攻自破的。

眼下,要獲得豐裕的食物並不困難。

殘雪已經融化,鵝黃色的草芽已長出兩三寸高了,尕瑪爾草原一片新綠。雪線又退回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腰間去了,蟄伏的蟲獸被春雷驚醒被陽光催逼著從洞穴、山窪、地縫、樹根裡鑽出來,世界生機盎然。那些為躲避暴風雪遠遷他鄉的鹿群和羊群,也匆匆返回故土,貪婪地咀嚼肥嫩的草芽,以補充冬天的消耗。

羊吃草,狼吃羊,狼糞又滋潤青草,自然界的生態鏈環環相扣。

到處都是美味的食物,對狼來說。

狼群已解體了,紫嵐攜帶著雙毛和媚媚重又回到了已闊別半年的石洞。穿過葛藤鑽進洞去,突然間紫嵐覺得石洞比原先寬敞了許多。其實石洞的容積和原來一樣,是因為少了藍魂兒,石洞才顯得空落落的。想起藍魂兒,紫嵐一顆心又像被雷電擊中似的痙攣抽搐,頓時有一種精疲力竭的衰老的感覺。唉,死的已經死了,悲哀也是白搭,紫嵐想,重要的是要讓還活著的活出點名堂來。

它開始著手重新塑造雙毛的形象,從肉體到精神。

它已經不是去年春天的紫嵐了,那時它懷著身孕,很難捕捉到獵物。現在它身上已沒什麼負擔了,身邊還有雙毛和媚媚當助手,雖然撲咬手段還顯得稚嫩,但至少可以替它堵截竄逃的獵物,替它吶喊助威。覓食已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成為一種娛樂和享受,每次都不落空,每天都滿載而歸。遇著草兔、狗獾、樹蛙這類小動物,它已懶得費力去追攆,它專門挑選馬鹿、麂子、岩羊這類肉質細膩血漿又具有滋補功效的動物作為日常食譜。每次將獵物撲擊倒地,趁獵物還未斷氣血液還未凝固,就讓雙毛咬破獵物頸側的動脈血管,飽吮一頓滾燙的血漿,並把獵物的心、肝、腸子儘量先滿足雙毛的食慾。

春天和夏天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種餵養方法確實有奇效,雙毛個頭猛躥,幾乎是一天一個變化。到了秋天,雙毛已足足比紫嵐高出半個肩胛,上半身的黑毛光滑得就像塗了一層彩釉,腹部和四肢的褐黃色的毛色由淡變濃,呈現出一種栗紅色的光澤;軟耷的脊樑神氣地弓凸出來,乾瘦的胸脯和四肢爆突出一塊塊結實的腱子肉,半年前臉上那種委靡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變得開朗而充滿自信。從外表看,雙毛已是一匹長得挺帥氣的大公狼了。

在紫嵐大半年時間的精心傳授下,雙毛的捕食技藝也日趨成熟,在向亡命奔逃的麂子撲擊時,尖利的狼爪能像釘子似的深深嵌進麂子皮囊,狼牙能在奔跑顛簸中準確地一口咬斷麂子的喉管。

望著已按自己預想成長起來了的雙毛,紫嵐心裡充滿了自豪。它考慮著怎樣在即將來臨的冬天在狼群中讓雙毛嶄露頭角,為日後爭奪狼王寶座鋪墊下基礎,等到下一個冬天,就能把自己夢寐以求的理想付諸實施了。

紫嵐以為,過去雙毛身上顯露出來的精神缺陷,早已隨著身體的發育壯實,捕食技藝的成熟和完美,消失於無形了。

轉眼就到了冬天,散居在尕瑪爾草原角角落落的狼們又按自然屬性麇整合群了。紫嵐很快就發現,自己大半年的心血算是白費了,雙毛身上的精神缺陷根本沒有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樣消失掉,甚至沒有任何淡化或削減。遇到同齡公狼,仍然卑怯地龜縮在一旁,其實雙毛的體格比它們都要壯實得多,理應成為它們的中心的;獵食時,雙毛仍然扮演吶喊助威的角色,這種小角色在狼群中是頂不起眼的,若論撲咬技藝,雙毛比任何一匹公狼都不遜色,完全可以在這種場合表現自己的;在狼王洛戛面前,雙毛一副低眉順眼的奴才相,對洛戛的每一個號令,都立刻響應並執行,從來不表示異議……

有好幾次,紫嵐朝雙毛的屁股又撕又咬,威逼它放棄撿食人家吃剩的肉末和骨碴兒,用狼爪和狼牙擠進正在瘋搶狂吃的狼圈,但雙毛竟然嚇得瑟瑟發抖,寧肯屁股被撕咬得鮮血淋漓,也不敢去和公狼們爭搶食物。

雙毛似乎已心甘情願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平庸的草狼,毫無怨言地做洛戛麾下最馴服的臣民。

好一個窩囊廢。

紫嵐這才徹底看清,狼兒雙毛雖然在體格上已發育成熟,但在精神上卻還是個侏儒。造成這個不幸悲劇的原因,很明顯,是在雙毛斷乳期前後,自己因為偏愛黑仔和藍魂兒,便有意無意地把雙毛擺在一個可有可無的位置上,甚至更糟,它常常被兩位哥哥戲弄和欺凌,從小養成了一種自卑意識。

紫嵐想起來了,在黑仔還沒有被金雕叼走前,有一次雙毛在石洞裡捉到一隻全身淺綠色的蛤蟆,正逗弄時,被黑仔發現,黑仔蠻不講理地上來搶奪,雙毛不願意,摟著黑仔在石洞裡扭打起來。黑仔雖然力氣比雙毛大,但彼此都是剛出世不久的狼崽,狼牙和狼爪都還稚嫩,是很難把雙毛徹底制伏的;雙毛雖然佔了下風,卻很頑強,被黑仔仰面壓倒在底下,仍不斷地用兩條前爪撕抓黑仔的心窩,雙毛一定是覺得自己無緣無故受到欺凌,很不服氣。就在黑仔和雙毛打成一團時,它恰巧從外面覓食回來,見狀大怒,黑仔是它選定的未來狼王,理應養成為所欲為的作風,豈容抗拒?這時,黑仔正為自己久戰未能取勝而急得嗚嗚亂叫呢。紫嵐撲過去,在雙毛的前腿內側咬了一口,雙毛立刻被制住了,黑仔得意揚揚地把淺綠色蛤蟆佔為已有,玩弄於股掌之間。雙毛委屈地縮在石洞的角落嗚嗚叫著,並用仇恨的眼光盯視著黑仔。紫嵐又撲過去,在雙毛的肩胛和脊背上咬了幾口,它要讓雙毛認清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在未來的狼王面前恪守規矩。

雙毛果然被徹底制伏了,隔天黑仔又來搶奪它正在玩耍的一隻山耗子時,不但沒反抗,還恭順地去舔黑仔的後爪……

哺乳期前後是狼的性格的定型階段,好比窯內的磚塊,一旦燒得畸形,是很難糾正的。

要是它紫嵐現在膝下還有兩匹狼兒,它一定會放棄重新塑造雙毛形象的努力的。已經定型的磚塊是很難改變其形狀的,還不如重新打一塊泥坯重新用窯火燒煉省事省心得多呢。但紫嵐已不可能有第二種選擇。它只剩下雙毛了,當然還有媚媚,但媚媚是匹母狼,母狼是不可能爭奪狼王寶座的。雙毛是唯一可以繼承黑桑遺願的狼兒,它只能正視這個現實,即便付出更大的力氣和代價,也要把雙毛這顆畸形的狼心扭正過來。

整整一個漫長的冬天,紫嵐全副身心都投放到重新塑造雙毛形象的工程中。它一會兒用溫柔的母愛和熱情的鼓勵,一會兒用飢餓挾迫或毆打威逼,可說是軟硬兼施,恩威並重,傳統的教育手段全使上了。可這些在黑仔和藍魂兒身上很靈驗的教育手段原封不動地套用到雙毛身上卻失去了效力。有一次,紫嵐又看見那匹名叫黃犢的禿尾巴公狼無緣無故地追咬雙毛,雙毛哀嚎著在雪地裡奔逃,便又氣又急,躥過去截住了雙毛的逃路,先是瞪起狼眼發出嚴厲的警告:轉過身去,用你並不比別的公狼遜色的牙和爪,向欺凌你的黃犢復仇!雙毛用充滿畏懼的眼光向後瞄了瞄,不敢轉過身去,而是臥在雪地裡,用兩條前爪在鬆軟的積雪中刨出個洞,將臉埋進雪洞裡,似乎這樣就可以逃避來自身後的黃犢的威脅和來自前面的狼母的懲罰。軟弱到了極點,也愚蠢到了極點。紫嵐一怒之下,跳過去在雙毛的後頸咬了一口,它咬得太狠了,雙毛的後頸裂開一個很深的口子,翻卷出白白的肉,滴下一串殷紅的血。雙毛慘叫一聲,跳起來,逃向茫茫雪野。

雙毛雖然很自卑,但智商並不低,它也曉得狼母紫嵐想讓它出狼頭地,成為獨領風騷的狼王。它也曾想過好好地表現一番,以討得紫嵐的歡心。但它從小受到冷遇,在黑仔和藍魂兒面前抬不起頭,它已習慣了在強者的陰影中生活,習慣了被遺忘,養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它總覺得自己是弱者,站在同齡的公狼面前,還未撕咬,心理上就已經敗下陣來。久而久之,它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用退縮來求得和平,用謙讓來平息紛爭,只要承認自己低賤,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它也曉得自己這種卑微的心理對按照嚴酷的叢林法則生存的狼來說,是一種致命的毒素。它也想脫胎換骨重新做狼的,但要改變一匹狼的秉性談何容易啊。

雙毛逃得飛快,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狼群。開始紫嵐並不介意,還以為雙毛只是暫時躲避,但當天夜晚和第二天白天都不見雙毛返回狼群,紫嵐這才著急起來。一匹孤狼離開了群體力量,在冰天雪地裡是很難生存的,更何況雙毛這種德性,不被雪豹充飢,也一定會成為雪地餓殍。紫嵐雖然恨雙毛不成器,但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寶貝,是剩下的唯一希望,於是便到處去尋找。它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日曲卡雪山南麓一個僻靜的山坳裡找到雙毛。雙毛蜷縮在一棵樹下,在尖嘯的風雪中瑟瑟發抖,已經快凍成冰棒了。見到它,有氣無力地哀嚎兩聲,餓得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它失望極了。寶貝,你真的寧肯離群出逃活活餓死,也沒有勇氣同向你挑釁的黃犢拼命嗎?

儘管憤慨,紫嵐還是冒著風雪嚴寒鑽進樹林逮了一隻雪雉給雙毛充飢,然後將雙毛帶回了狼群。

難道雙毛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了?不,紫嵐至死也不相信自己會生下個孬種。一定是自己使用的傳統教育手段太陳舊太迂腐了,它想,雙毛的自卑感是特殊環境下養成的特殊心態,應當用特殊的教育手段使其改觀和逆轉。

冬天結束時,紫嵐已設計出一套嶄新的教育手段,並在狼群解體的翌日,便立刻著手實施。

從回到棲身的石洞的第一天起,紫嵐就把自己身上那種母狼的慈祥深深鎖藏在心底,換成一副陰沉狠毒的面孔。它設計的其實是一種模擬訓練,它把自己這個小小的家庭當做縮小了的狼群,自己扮演一個脾氣暴躁性格乖戾的狼王角色,讓媚媚做自己的夥伴,把雙毛置於受奴役的地位。

為了獲得理想效果,假戲必須真演。

它對雙毛實行無情的暴力統治,捕食時,強迫雙毛第一個朝獵物撲去,強迫雙毛拼命追攆,不管雙毛累得口吐白沫還是累得四腳抽搐,也從不憐憫。而它和媚媚,只在獵物拒捕或以死相拼的關鍵時刻才撲上去幫忙,大部分時間都悠閒地站在一旁看著雙毛疲於奔命。一旦發現雙毛在追捕時想偷懶或耍滑頭,它便立刻撲到雙毛身上又撕又咬。撕是真撕,咬是真咬,非要撕掉毛咬出血才勉強罷休。懲罰過後又立刻威逼雙毛繼續去拼命追攆獵物。你地位最末等,活該幹這樣的苦力活。

當捕獲到獵物後,紫嵐又立刻把雙毛驅趕開,先自己敞開懷享受一番,然後由媚媚盡情飽餐一頓,最後才輪到雙毛,這時,只剩下難以下嚥的皮囊和僅沾著一點肉末星子的骨骼了。有時,獵物體積龐大,它和媚媚無法把內臟和好肉全部吃光,也不肯留給雙毛受用;它惡作劇地把獵物的內臟和好肉扔下懸崖,或拖回石洞,讓其變質生蛆,招引無數綠頭蒼蠅。

你生悶氣去吧,你是平庸的草狼,你沒有資格吃這些美味的內臟和上等的好肉!

即便是飽餐一頓後在草原上溜達消食,紫嵐也絕不會讓雙毛過得舒坦。媚媚可以鑽進奼紫嫣紅的野花叢中玩耍,可以追蝴蝶撲蜻蜓盡情嬉鬧,但雙毛卻沒有權利玩樂,只能像個馬弁像個奴才似的跟在紫嵐身後,稍不順眼,便會招來紫嵐的一頓打。

在棲身的石洞裡,沒有紫嵐的應允,雙毛是不能擅自出洞的。早春,天氣還沒徹底轉暖時,夜晚睡覺,紫嵐和媚媚睡在石洞底端,那兒吹不到冷風,溫暖愜意;讓雙毛躺在洞口,遮擋早春料峭的寒風和黎明冰涼的晨露。有幾次睡到半夜,雙毛大概是凍醒了,悄悄地移到洞的中央來睡,紫嵐總能及時驚醒,兇狠地用牙和爪將雙毛教訓一頓,重新趕到洞口去睡。

你是地位卑微的草狼,天生的賤骨頭,只配用自己的身體為狼王遮風擋雨。

有時候,雙毛小心謹慎地生活,完全按照紫嵐的意願行事,挑不出任何毛病來。即使這樣,紫嵐也不會讓雙毛過得安逸,它會無緣無故地跳將起來,把雙毛咬得鮮血淋漓。

雙毛的眼角泌出委屈的淚。

哭什麼!你是沒用的廢物,天生的膿包,活該成為狼王的玩物,成為狼王的出氣筒,成為狼王磨礪牙和爪的練習物件。你不用感到委屈,感到委屈也沒有用,你根本不用費腦筋去想自己犯了什麼過錯,為什麼會受到血的懲罰。欺負你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藉口,也不需要找茬子的。你地位低卑,這就是欺負你的最佳理由。

紫嵐還常常慫恿媚媚戲弄和凌辱雙毛。媚媚鬼點子多,戲弄得別出心裁且花樣翻新。有一次,媚媚逮到一隻青蛙,讓雙毛站在太陽底下用前爪踩住青蛙的背,既不能把青蛙踩死,也不能讓青蛙逃脫。雙毛在太陽底下整整站了一個下午,狼毛都差一點給初夏炙熱的陽光烤焦了……

你既然自甘平庸,那麼,誰都可以朝你尿尿,誰都可以把你踩在腳底下。

雙毛明顯消瘦了,到了夏天,已瘦得腹部露出了一根根肋骨。它的狼眼裡已沒有寧靜和自信的光彩,而只有恐懼。它唯命是從,隨時都在觀察紫嵐的臉色,生怕紫嵐不高興,它甚至忘記了自己已是一匹即將成年的公狼,會神經質地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滾,做出種種只有初生的狼崽才能做得出來的獻媚邀寵的舉動,以期討得紫嵐的歡心,少受點皮肉之苦。

紫嵐並不欣賞,反而懲罰得更厲害。

雙毛整天惶惶然,悽悽然,像在油鍋裡煎熬,像在地獄中生活。

你不是願意做洛戛麾下最馴服的臣民嗎?那你就嚐嚐被統治者的滋味吧,酸甜苦辣鹹,你慢慢地品味吧。

紫嵐心裡明白,經過一個春天和半個夏天的折磨,雙毛的狼的忍耐力和狼的承受力已達到了極限。也就是說,雙毛會產生一個突變,這種突變暗藏著兩個可能。第一種可能是雙毛的狼的神經徹底繃斷,精神徹底崩潰,退化成一條心甘情願一輩子當奴才的狗。狗就是這種德性的,在主人面前永遠自卑,以能吃到主人吃剩的殘羹冷炙為榮耀,化屈辱為受寵,無論主人怎樣鞭笞怎樣施暴怎樣懲罰,都不會反抗也不敢背叛,天生就是被統治被奴役的命。倘若雙毛真的在這場模擬訓練中由狼退化成狗了,紫嵐也只能認命,它將找機會把雙毛一口咬死,只當自己從來沒生下雙毛這匹狼兒。還有另一種可能,不斷加碼的凌辱超出了雙毛所能忍受的極限,奴性崩潰了,爆發出全部狼的本性來。紫嵐堅信這種可能是存在的,說到底,雙毛血管裡奔流的是純粹的狼血,胸膛裡跳動著的是真正的狼心。

紫嵐耐心地期待著。

已臨近盛夏,天氣越來越炎熱。那天,紫嵐帶著媚媚和雙毛去草原覓食,遇上一頭身上有灰白色梅花斑紋的公鹿。也不知是這頭公鹿特別擅長奔跑,還是因為陽光過於毒辣影響了狼的撲咬速度,總之,足足追了兩三個時辰,才在草原的盡頭把這頭該死的公鹿咬翻。

在夏天正午的陽光下長途奔襲,弄得紫嵐疲憊不堪,口渴得厲害。太陽無情地向大地傾瀉著火焰般的熱量,天上沒有可以遮陰的雲彩,也沒有風。四周是望不到邊的齊腰深的野草,光禿禿的草原上找不到可以乘涼的樹木,只能在烈焰下暴曬。狼身上沒有散熱的汗腺,只能伸出長長的舌頭來散熱。

咬翻了公鹿,飢餓的問題倒是解決了,但吃了鹿肉,喝了鹿血,更想喝水了,嗓子渴得簡直像要冒煙。周圍卻找不到水源。草葉都被烈日曬蔫了,曬焦了。

紫嵐在蒸籠般的悶熱的草原上往回走,已被幹渴折磨得無精打采。棲身的石洞前有一條清泠泠的小溪,臭水塘也有飲用水,但它們離得太遠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水變得無比珍貴。

也許,不等它們回到石洞,回到小溪旁,就會被烈日曬暈的,紫嵐想。

突然,走在前面的雙毛歡叫了一聲,紫嵐奔過去一看,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也無絕狼之路,大地上橫亙著一條因地震而形成的裂縫,裂縫底部幾塊岩石形成的凹部,瀦積著一汪雨水,因為藏得離地面較深,因為是儲存在天然的石盆裡,所以既沒被太陽吸乾也沒順著地縫流走。這真是一個奇蹟,救命的奇蹟。積水清澈見底,有三五尾蝌蚪在水間遨遊。水面泛動著亮晶晶的陽光。積水雖然不多,卻也儘夠它們三匹狼解渴的了。

雙毛也一定是渴極了,竟忘了尊卑秩序,鉤著頭就想往地縫裡鑽。地縫很窄,儲水的石盆處尤其狹小,僅有能同時勉強容下兩匹狼的狹小空間。

你是匹退化的草狼,你理所當然該輪到最後喝水!

紫嵐威嚴地嗥叫一聲。雙毛渾身一顫,慌忙將已伸進地縫的腦袋重新縮回地面,乖乖地閃開了路。

紫嵐領著媚媚下到地縫,面對面趴在石盆邊沿,將舌頭伸進積水裡,好涼快,好愜意,渾身的燠熱頓然消失;舌尖輕輕一卷,水便形成球狀,順著舌頭滾進喉嚨,乾燥得要冒煙的嗓子立刻變得滋潤,精神立刻抖擻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飲水,這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享受。

紫嵐用舌尖將一個個晶瑩的水球吞進肚去,直喝得肚兒溜圓,膀胱發脹。

媚媚也學著紫嵐的樣痛飲了一頓,舒坦得直哼哼。

雙毛蹲在地縫邊緣,伸著長長的舌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塘積水,露出一副饞相。

紫嵐抬起臉乜斜著眼望了雙毛一眼,唔,它已經渴得耐不住了,假如這時候再設法刺激它一下,也許就到了突變的臨界點。紫嵐很希望自己和媚媚能把石盆裡的積水喝它個乾淨,但積水似乎比想象的還要多些,而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喝得快撐破肚皮了,水還剩下一半。老天爺也太慷慨了些。

媚媚伸了個懶腰,想讓位了。

不,不能這樣輕易讓位的,紫嵐想,如果讓雙毛得出這麼一條經驗:處在末等地位的狼也能享受到其他狼所能享受到的東西,那樣的話就糟了,永遠也無法讓雙毛脫胎換骨了。紫嵐皺皺眉,突然心生一計,朝媚媚使了個眼色,媚媚會意地甩了甩尾巴。

紫嵐輕輕嚎了一聲,縱身跳進石盆,嘩啦一聲,水花四濺。紫嵐在齊膝深的積水裡打滾撲躍,用爪抓起一串串水珠,涮洗著眼睛和脖子,大熱天洗個涼水澡,好痛快啊,身上的泥塵和土屑溶進水裡,清清的積水被攪得渾濁不堪。

紫嵐洗完後,媚媚又跳下水去。半石盆積水翻卷起一股股泥浪。

雙毛在地縫上痛苦地閉緊了眼睛。它只能喝骯髒的洗澡水了,它只能喝渾濁的泥漿水了。假如紫嵐到此為止,雙毛還不至於將壓抑在心底的怒火發洩出來的。它已習慣了忍氣吞聲。被紫嵐和媚媚洗過澡的渾濁的泥漿水雖然滋味不佳,但還是能解渴的。但紫嵐似乎覺得這樣捉弄它還嫌不夠,等媚媚溼淋淋的身體爬出積水後,兩匹母狼竟然站在石盆邊沿,蹺起左後腿,伸直脖子,平直地抬起蓬鬆的尾巴,那是狼要撒尿的典型動作,尿口對準石盆裡的積水。

雙毛看見,紫嵐的臉上充滿了輕蔑、嘲弄和譏笑。

你是無用的草狼,你活該渴死,或者你就品嚐狼尿的滋味吧。

雙毛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無法理解狼母紫嵐怎麼會變成如此不通狼情的虐待狂。假如它犯了什麼過錯而遭受懲罰,它儘管也難受,但還能想得通,最使它傷心的是無緣無故被欺凌。就像現在那樣,紫嵐和媚媚要往石盆裡撒尿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惡作劇了,這是有意地在蹂躪它的自尊,踐踏它的狼格。人有人格,狼也有狼格。它們是想讓它渴死,讓它被烈日曬成狼肉乾。它很自卑,但畢竟是匹狼啊,是匹血統純正的狼;它不是天生奴顏媚骨的狗,它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嘴躁舌幹,嗓子冒煙,因乾渴而變得焦燥,變得衝動。眼看紫嵐和媚媚就要朝石盆撒下尿去,它一急,扯起嗓子發出一聲尖厲的狼嘯。

它的嘯叫別有一番韻味,音調高亢而又悲涼,似被壓迫者的呻吟,又像覺醒者的呼喊。隨著這聲嘯叫,它的靈魂甦醒了,長期被壓抑的狼的嗜血的本性噴發了。它以泰山壓頂之勢,朝石盆邊欲尿未尿的紫嵐撲過去。

紫嵐驚叫一聲,想閃開,已經來不及了。它怎麼說也是一匹母狼,體態嬌小,力氣有限,動起真格來,哪裡會是雙毛的對手;雙毛到底是身強力壯的公狼啊。紫嵐只覺得腹部被兩隻強有力的狼爪猛地一擊,整個身體騰空而起,身不由已地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跌落到地縫的另一端。地縫裡佈滿了稜角分明的岩石,溝坎縱橫凸凹不平,紫嵐落地時,一隻前腿剛巧被卡在石縫裡,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腿骨被折斷了,疼得鑽心。

媚媚倒乖巧,一見紫嵐被撲咬,立刻掉頭跳離石盆,躲到地縫的另一端,縮作一團,嗚嗚低嚎著,表示臣服。

雙毛瞪起兇惡的眼睛,望了望在亂石中呻吟掙扎的紫嵐,又望了望媚媚,威嚴地嗥叫一聲,然後才喝水。石盆裡的積水雖然被攪成了泥漿湯,總比干渴著要好,再遲一秒鐘,興許它就要喝騷臭的尿了。

紫嵐望著佇立在石盆邊沿的雙毛,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折斷了一條前腿,從此就變成一條跛腳狼了,喜的是自己的心血沒有白費,雙毛果然按照自己的預想產生了質的飛躍和突變。巨大的喜悅壓倒了劇烈的疼痛。它咬著牙從石縫裡抽出那條皮綻骨斷的前腿,想站起來,但過去四條腿形成的支點現在改由三條腿來支撐了,那條斷腿只能永遠懸吊在半空了,它很不習慣,很難保持住身體的平衡,站了好幾次才勉強站穩,又費了很大的勁,才從地縫裡爬回地面。

太陽依然噴吐著火焰般的光和熱,尕瑪爾草原依然悶得像只蒸籠,雙毛卻奇蹟般地變得容光煥發,威風凜凜。

這時候,紫嵐、媚媚和雙毛三匹狼之間的關係還處於十分微妙的階段。雙毛雖然恢復了被壓抑的狼性,但心理上還未徹底擺脫自卑陰影,爆發式的突變是很脆弱的,有兩種發展趨向,一是紫嵐利用狼母的身份和往日已養成習慣的威勢,利用和媚媚結成聯盟的數量上的優勢,與雙毛抗衡,彼此誰也不壓倒誰,形成一種和平共處的局面,也就是說,僅僅恢復雙毛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另一種趨向是,鞏固和強化雙毛身上剛剛萌發的還很脆弱的強者心理,使雙毛成為真正的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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