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像個流浪漢,穿過日曲卡雪山岔口,來到尕瑪爾草原遊蕩。寒風吹來,草尖開始泛黃,枯落的樹葉在天空飄來飛去。有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場清霜,把草原最後殘存的一點綠色都清洗掉了。蛇、熊等冬眠的動物急急忙忙尋找越冬的巢穴。鹿群和羊群變得更加小心謹慎,躲進草原深處,或藏身於僻靜的山坳,輕易不再露面。對狼來說,覓食變得越來越困難了。出於一種生存的壓力,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便結束孤膽勇士的生涯,從四面八方會聚到一起,組成強大的狼群。它們依靠群體智慧和群體力量,度過嚴酷的冬天。氣候寒冷而又食物匱乏的冬天對野生動物來說,是一場災難,狼也不例外。
當紫嵐帶著藍魂兒、雙毛和媚媚趕到狼群聚集的臭水塘時,已有二三十條狼先它到達了。分別了大半年,狼群發生了許多變化。老狼甲甲和尼尼老死在草原上了;大公狼柯索在追捕一頭犛牛時,不慎被牛角挑斷了一條後腿,變成跛腳狼了。變化最大的還是那些年輕的母狼,幾乎都是攜帶著狼崽而來,有的帶三四隻,有的帶一兩隻,都和藍魂兒差不多大小。
狼王洛戛也來了,正神氣地主持著認親儀式。這是狼群社會特有的儀式,每年深秋野狼化零為整時,凡新生的狼崽,乍到狼群,就要由母狼陪伴,領到狼王和每一匹成年狼的面前,互相嗅嗅對方的體味。對狼崽來說,是熟悉自己所從屬的狼的大家庭,對狼王和成年狼來說,是認可大家庭的新成員。這樣,將來分散後一旦在覓食時不期而遇,便不至於會發生家庭內的自相殘殺。
狼王洛戛和它最親密的夥伴古古蹲在水塘邊,挺著胸脯,讓十幾只狼崽依次來嗅聞自己的體味。狼崽們顯得戰戰兢兢,而洛戛則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伸出狼舌在狼崽們的額際象徵性地舔一下。與其說是認親儀式,毋寧說是狼王在接受小臣民的朝拜。狼也有貴賤之分。
輪到紫嵐了。洛戛的狼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笑,聳動了一下身體,立刻,兩條前肢和脖頸的交匯處,栗子般的肌腱一塊塊凸突出來,蜂腰豬臀,顯得精悍而又壯實;那口尖利的牙齒,白裡泛青,一望就知道能把最堅硬的花崗石都咬成齏粉;那雙眼睛,放射出冷幽幽的光,顯得格外傲慢。紫嵐曉得,黑桑生前曾對洛戛的王位構成過威脅,洛戛嫉恨黑桑,並殃及紫嵐,雖然黑桑已經死了,但死亡並沒能消除這種刻骨的嫉恨。
唉,假如黑桑沒暴死鬼谷,今天就不會是洛戛神氣活現地主持認親儀式了,那麼它紫嵐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扮演一隻俯首帖耳的普通母狼的角色,而一定是和黑桑並肩而立成為眾狼仰慕的狼後。紫嵐心裡一陣傷感。
它把藍魂兒領到洛戛面前,當藍魂兒的唇吻觸及到洛戛的胸脯時,它看到洛戛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迷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戛一定是在藍魂兒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所以才會失態的,紫嵐想。洛戛,你的眼光還很膚淺,藍魂兒不但長相一半像黑桑,一半像紫嵐,還繼承了黑桑的靈魂呢。紫嵐很是得意。
洛戛沒像對待其他狼崽那樣舔藍魂兒的額際,而是舉起前爪粗暴地將藍魂兒推開了。
洛戛,你反常的舉動暴露了你內心的空虛和緊張,反襯出藍魂兒的潛在力量。洛戛,等到明年春天,翠綠的草葉再度泛黃時,你就要為你今天的粗暴和無禮付出沉重的代價,紫嵐在心裡這樣想道。
二
狼群中最活躍的是那些幼狼們。當成年狼圍殲獵物時,它們在一旁歡呼雀躍,吶喊助威;當狼群圍著獵物聚餐時,它們從公狼的身邊母狼的胯下擠進去,嗷嗷爭奪。對這些幼狼們來說,這是它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裡,好奇心壓倒了陌生感。它們要熟悉狼群社會的生活方式和各種有形無形的規矩,熟悉狼的價值標準,並通過觀察,學習父兄們獵取食物的高超技藝,為兩年後離開母狼獨立生活做好準備。
幼狼都是淘氣而又好動的,免不了在玩耍或爭食時發生摩擦和衝撞。
這天,狼群在草原捕獲到一頭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黃牛。黃牛瘦骨嶙峋,身上沒多少肉,對大大小小五十多匹餓狼來說,自然是僧多粥少,爭搶得十分激烈。
紫嵐搶到一塊肋骨。
雙毛和媚媚同那些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後面轉悠,撿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
藍魂兒不錯,機靈地從正在獨自享用牛心牛肝的洛戛身邊擠進圈內,一口叼住一隻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憤怒地在藍魂兒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換一隻牛腰,這買賣並不虧本,紫嵐想,朝藍魂兒投去讚賞的眼光。
藍魂兒顧不得疼痛,叼著牛腰拼命從狼圈的縫罅鑽了出來。突然,一匹毛色棕黃正在狼圈外圍撿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撲上來,雙爪卡住藍魂兒的喉嚨,橫蠻地從藍魂兒口中搶走了牛腰。
紫嵐認得這匹幼狼,是母狼黃妮所生的狼兒,名叫黃犢,比藍魂兒大三個月,身坯比藍魂兒高出一大截。紫嵐咬著牛肋骨,靜觀事態的發展。
藍魂兒捱了咬才好不容易弄來的牛腰被黃犢攔路劫走,自然憤慨,嗥叫一聲追上去。黃犢並不逃避,氣哼哼地張開嘴;黃犢的狼牙上那層稚嫩的乳黃色已經褪盡,白得耀眼,泛著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瞼間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對方的兇相來。
藍魂兒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怔怔地望著身坯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堅硬的黃犢,躑躅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朝紫嵐奔來。
「嗚——嗚——」藍魂兒委屈地嗥叫著。
「嗚——嗚——」藍魂兒用求助的眼光望著紫嵐。
紫嵐明白,藍魂兒是想讓它去把牛腰奪回來。它輕而易舉就能做到這一點的,黃犢決不是它的對手,就算母狼黃妮來助戰,它也不怕。狼兒受了委屈,做狼母的當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剋制了它要替藍魂兒出出氣的衝動。它不能這樣去做,這樣做等於害了藍魂兒。
黃犢蹲在不遠的草叢裡,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牛腰。
「嗚嗚——」藍魂兒焦急地催促著。
紫嵐像沒聽見似的端坐不動。
孩子,你遭受了強暴,遇到了委屈,媽媽理解你的心情,卻很不欣賞你跑到媽媽身邊來告狀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該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就不能希冀在發生摩擦和衝撞後有誰會出來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沒有上帝的,也沒有人類社會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強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須學會這一生存原則,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藍魂兒並不理解紫嵐的苦心,它用責備的眼光望著紫嵐,甚至用牙叼住紫嵐的胸脯,使勁朝黃犢的方向拖曳。
紫嵐從喉嚨裡憋出一聲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藍魂兒脊背上咬了一口。
藍魂兒慘叫一聲,跳開了。
記住,這就是你愚蠢地想尋求公正和正義的結果!你想吃到美味可口的牛腰嗎?那麼,你就伸出你的爪張開你的牙,去拼去搶去廝殺!
這時,黃犢已經把牛腰囫圇吞進肚裡去了。
藍魂兒一定是餓壞了,也饞極了,望著紫嵐嘴下的那塊牛肋骨,抖抖索索走上前來,想分享一點。紫嵐毫不客氣地舉起前爪一爪把它揍出兩丈遠。
沒出息,你想永遠躺在媽媽的懷裡生活嗎?
藍魂兒遭受到雙重委屈,眼裡泛起一片晶瑩的淚光。
哭是無用的表現,紫嵐厭惡地想,狼是輕易不流淚的。只有人類和人類所豢養的狗才動輒流淚,用哭泣減輕自己的痛苦。
紫嵐用極快的速度把牛肋骨吃了個乾淨,然後,瞪起陰森森的眼光望著藍魂兒,既不上去勸慰,也不妥協讓步。你既然無能,就活該捱餓。它要讓藍魂兒從小就記牢這一點,眼淚在狼群中是沒有用處的,既不會減輕痛苦,也不會改變悲慘的處境。靠牙和爪得不到的東西,靠眼淚就更得不到。對狼來說,痛苦是不能用眼淚來發洩的,而要把痛苦埋在心底發酵,然後凝聚到牙和爪上去。
漸漸地,藍魂兒眼眶裡的淚水被怒火燒乾了。這一夜,藍魂兒是在飢餓和屈辱中度過的。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腳下撿到一頭因難產而窒息的母岩羊。藍魂兒捷足先登,搶到半塊羊胎,巧極了,又被黃犢撞見。黃犢昨天已嚐到過一次甜頭了,此刻更肆無忌憚,撲上來就要搶奪藍魂兒已到口的美食。
藍魂兒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閃開,揚起後爪,在黃犢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黃犢吃了虧,兇狠地嗥叫一聲,朝藍魂兒又撕又咬。藍魂兒畢竟比黃犢小三個月,年幼體弱,才鬥了兩個回合,半塊腥羶的羊胎就被黃犢搶去了。
黃犢得意揚揚地銜起羊胎,想跑到清靜的岩石背後去獨自享用。這時藍魂兒從地上翻爬起來,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塵,望望陰沉著臉在一旁觀戰的紫嵐,狼眼裡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極度的飢餓,昨日的恥辱,狼母殘酷的教訓,終於使它提前成熟了,終於使它比同齡的幼狼都要早得多地爆發出全部潛在的狼性。它悶聲不響地尾隨著黃犢,猝不及防地躍到對手身上,朝黃犢的頸窩、耳朵和眼瞼拼命噬咬。這架勢,已遠遠超出了淘氣的幼狼們遊戲般的打架鬥毆。
黃犢也不是窩囊廢,它自恃身坯比藍魂兒高大,扔下半塊羊胎,朝藍魂兒反撲。很快,它就把藍魂兒壓在地上了,在藍魂兒的脊背上一連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飛旋,狼血漫流。
臭傢伙,該認輸了吧,該服氣了吧。
黃犢從藍魂兒身上跳下來,心想,藍魂兒一定會拖著尾巴嗚咽著逃走的。它想錯了。它剛從藍魂兒的身上跳下來,藍魂兒猛地往前一躥,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鬆的棕黃色的尾巴。黃犢扭轉腰,反身咬住了藍魂兒的右耳朵。
嗚嗚,黃犢在警告,快放掉我的尾巴,不然我就要咬下你的耳朵!
嗚嗚,黃犢在試圖講和,你放掉我的尾巴,我放掉你的耳朵。
一切均屬徒勞。
咔嚓,黃犢的尾巴被藍魂兒咬斷了;嘎嗒,藍魂兒的右耳被黃犢咬下來了。一個成了禿尾巴狼,一個成了獨耳朵狼。
黃犢看到,藍魂兒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點沒有要罷休的意思,神情極其可怕,齜牙咧嘴地又朝它衝將上來。黃犢雖然比藍魂兒大幾個月,到底還是匹幼狼,年幼無知,沒經歷過這個陣勢,沒有生死拼搏的心理準備。顯然,今天除非把藍魂兒咬死了,才能得到半塊羊胎;自己果真有這點力量把藍魂兒咬死嗎?會不會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呢?黃犢雖然表面上還佔著上風,但精神卻處於頹勢。真的,為了區區半塊羊胎,犯得著去拼個你死我活嗎?它動搖了,就在藍魂兒爪子即將落到它身上的時候,它轉身落荒而逃。
藍魂兒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塊羊胎,大口咀嚼起來。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極了。
紫嵐把一隻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藍魂兒面前,這是對勇敢者的嘉獎。
藍魂兒毫不客氣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經領悟到了生活的真諦。
三
犛牛噴了個響鼻,鉤起碩大的牛頭,亮出頭頂那物件牙色的犀利的牛角,朝卡魯魯的胸脯刺去。按理說,卡魯魯應該扭腰跳閃,避開力大無比卻又愚蠢透頂的犛牛的鋒芒,從薄弱的側面進行襲擊的,這是捕食的常識呀。但卡魯魯卻站立在犛牛面前凝然不動,好險哪,牛角尖已快挑破卡魯魯胸脯上的皮了,就時遲那時快,卡魯魯閃電般地躍起,從兩支牛角之間狹小的空隙躥過去,撲到笨拙的牛脖子上。這簡直是在玩命,紫嵐想,兩支牛角之間的空間狹小得剛剛能使一匹狼勉強通過,只要稍有疏忽只要略有偏差,便會被牛角開膛破腹,死於非命的。埋怨的同時,紫嵐又不得不佩服卡魯魯出眾的膽略和高超的技藝,撲擊的時機把握得那麼好,落點那麼準,真是一門藝術。
犛牛挑了個空,吼叫著,撒開四蹄朝草原深處狂奔,想擺脫狼群,但已經遲了,卡魯魯趴在牛脖子上,開始用銳利的牙齒噬咬頸側的靜脈血管。犛牛一定意識到了自己正處在生死關頭,意識到了爬在自己脖頸上的惡狼正對自己的生命構成巨大的威脅,便又跳又顛,狠命甩動牛脖子,還將脖頸朝一棵大樹上撞擊,想把卡魯魯從脖頸上摔下來。但可憐的犛牛的努力落空了,卡魯魯比螞蟥叮得還牢。
噼一聲脆響,犛牛脖頸上的血管被咬斷了,迸濺出一片血光。在狼群的歡叫和犛牛的哀嚎聲中,卡魯魯抬起滿嘴血汙的狼臉,朝它紫嵐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秋天是狼的發情季節,激動不安的公狼們的求愛方式是頗為奇特的,往往用驚險的捕食和野性的廝殺來炫耀自己的驍勇和驃悍,以此來取悅和征服母狼們,尋找到自己所中意的配偶,完成繁衍子孫的本能。
其實,紫嵐憑著母狼特有的敏感,早就從卡魯魯的眼睛裡看出對方的心曲了。眼睛是心靈的門窗,這句話不但是人類的至理名言,對狼也同樣適用。從狼群聚集的第一天起,紫嵐就感覺到卡魯魯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光有點異樣,像火焰,像辣椒,又燙又辣,傳遞著情愛的資訊。它不過是佯裝不懂罷了,裝憨裝傻是擺脫誘惑的好辦法。它紫嵐沒心思談情說愛,藍魂兒、雙毛和媚媚都還小,需要它付出全部心血去撫養。
咕咚,犛牛終於失血過多栽倒在地,口吐血沫,四蹄抽搐。狼群一擁而上,分屍而食。紫嵐因為想著心事,動作慢了半拍,沒能擠進圈內去。它正著惱,突然,卡魯魯拖著一大圈犛牛肚腸從圍屍而食的狼圈內擠出來,興致勃勃地跑到離紫嵐不遠的一個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小土坑裡,朝它低聲嗥叫,嘔嘔,叫聲溫柔而又充滿熱情。它曉得,卡魯魯是在邀請它過去同食。
紫嵐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對一匹雄性的狼和一匹雌性的狼來說,同食就意味著同寢。這方面紫嵐是有經驗的,當年它還是一匹情竇初開的小母狼時,就是因為在臭水塘邊和黑桑同時捕獲到一隻豪豬,沒發生狼群中司空見慣的爭奪,而是友好地分享了,於是,它和黑桑自然而然成為形影不離的伴侶。
紫嵐暫時還不想尋找生活的伴侶,但望著肥膩膩的犛牛肚腸它又饞得直流口水。最好是想個兩全之計。
紫嵐狼眉一皺,哈,何不用曾經對付過獨眼狼吊吊的辦法來對付卡魯魯呢?
吊吊也是一匹成年公狼,在黑桑死後不久,企圖用一隻狗獾來引誘它,結果是白白讓它飽餐了一頓狗獾肉。
紫嵐主意已定,裝出一副羞澀的模樣,遲遲疑疑朝卡魯魯靠近。卡魯魯在土坑裡友好地騰出一個空位,用嘴把犛牛肚腸拱到它面前。它朝卡魯魯嬌媚地扭了扭腰,大口吞食起來。一眨眼的工夫,那盤犛牛肚腸已讓它吃掉了三分之二。卡魯魯眼光裡那種佔有的慾望變得越來越強烈,開始用粗糙的舌頭舔它的四肢,舔它的脊背,用一種貪婪的神態嗅聞它的全身,毫不掩飾自己的最終目的。紫嵐忍耐著,加快進食的速度。不一會兒,犛牛肚腸被它吃個精光,連掉在地上的血粒都舔淨了。卡魯魯還在痴迷迷地貼近它。
好了,肚子已經填飽了,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該翻臉了。紫嵐已經有過在關鍵時刻翻臉的經驗,那次吊吊請它吃狗獾,吃完後,它用爪子一抹臉,羞赧的神態便像夢一樣消失了,換上了一種拒對方於千里之外的冷峻。吊吊還不覺悟,還要黏黏糊糊,它冷不防在吊吊的耳根上狠咬了一口,吊吊差點沒氣暈過去。後來,吊吊愚蠢地想用暴力來制伏它,迫使它就範,這在狼群中是習以為常的事,但紫嵐擺出一副以死抗爭的架勢,迫使吊吊放棄了使用暴力的念頭。現在,該故伎重演了。卡魯魯又把嘴湊到自己臉上來了。自己一張口就能穩穩咬住對方的脖子,角度最佳,時機也最佳,絕不會咬空的。
紫嵐已張開嘴,亮出尖利的牙齒,可是彷彿突然間喪失了噬咬能力,竟遲遲捨不得咬下去。它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用對付吊吊的辦法來對付卡魯魯。
吊吊是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公狼,身體瘦弱,腦子反應又很遲鈍,那隻眼就是被一隻公羊挑瞎的。假如眼是被雪豹摳瞎的,那是勇敢的標誌;而傷在公羊角下,無疑是一種恥辱。因此,沒有哪一匹母狼看得起吊吊。
卡魯魯就不同了。卡魯魯是匹黑黃兩種毛色混雜的大公狼,四肢粗壯結實,全身肌健凹凸,鼻堅挺,耳直豎,顯得驃悍而又瀟灑,具有十足的雄性美感,是繼黑桑之後的又一匹真正的公狼,現在狼群中的地位僅次於狼王洛戛和洛戛忠誠的夥伴古古。
它怎麼能把優秀的卡魯魯和醜陋的吊吊相提並論呢。
它不能濫施粗暴。它應當換一種禮貌而又客氣的態度去謝絕卡魯魯。
紫嵐正想著,眼角的餘光瞄見左斜方有兩條狼影晃了一下。它扭頭一看,原來是雅雅和佳佳兩匹小母狼,正怒視著它,眼光裡充滿了酸溜溜的妒嫉,充滿了同性之間的排斥和敵意。
紫嵐曉得,卡魯魯平時在狼群中很得母狼們的青睞,無論是飽食後在草原溜達消食,還是在月光斑駁的小樹林裡露宿,總會有好幾匹母狼在卡魯魯周圍轉悠,或用舌頭幫它捋順被秋風吹亂的狼毛,或替它驅趕討厭的蚊蠅牛虻。對母狼們來說,卡魯魯是很理想的配偶。雅雅和佳佳當然會嫉恨自己的,紫嵐想,它們恨不得撲過來把它撕咬成碎片呢,如果可能的話。突然間,它產生了一種得意和快感,一種在競爭中獲勝的滿足和欣喜。雖然雅雅和佳佳都是情竇初開的妙齡小母狼,而自己已經下過一窩崽了,但卡魯魯卻只對自己感興趣;公狼是母狼的鏡子,紫嵐從卡魯魯火辣辣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雌性魅力。
雅雅和佳佳在左斜方的草地上騷動不安地跳來躥去。
同性之間的妒嫉變成了一種催化劑,使紫嵐忘記了自己想要拒絕卡魯魯的初衷。彷彿是故意要刺激和氣惱對方似的,它張著嘴本來準備噬咬卡魯魯脖子的,現在臨時更改了動作,變成了親吻。纏纏綿綿之間,它乜斜起眼睨視著雅雅和佳佳。仇恨吧,痛苦吧,牙齦流酸水吧,誰讓你們長得又醜又蠢的!
雅雅和佳佳像負傷似的慘嚎一聲,逃向草原深處。
紫嵐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
卡魯魯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粗野,喘著粗氣,流著口涎,狂熱地舔它的四肢、肩胛、臉頰、腰窩……
雅雅和佳佳已經給氣跑了,戲也該收場了,紫嵐想。但卡魯魯粗野的撫愛似乎有一種魔力,使它心旌搖曳,很難把持住自己。它想起了黑桑,黑桑的動作也是如此粗野,撲到它身上半是親吻半是噬咬,使它覺得全身堅硬的骨架像被泡在陽光裡,酥軟了,融解了,產生了一種被征服者的依戀;它甚至迷上了黑桑那種帶著愛慾的虐待。生活剎那間變得無限美好,草顯得更綠了,雲顯得更白了,雪山顯得更雄壯了。狼的生命在自然的交配中顯出神秘的特質和瑰麗的色彩。
紫嵐此刻回憶起黑桑,在富有理智的人類的眼光裡,未免不合時宜。也許會以為亡夫的陰影將敗壞它追求幸福的興致。這是對狼的誤解。狼畢竟是狼,既不講守節,也不講貞操,在異性之間的交往中,只按快樂原則行事。它想起過去和黑桑待在一起的種種樂趣,更使它無法抗拒卡魯魯身上那股令它神魂顛倒的大公狼所特有的氣味。
來吧,卡魯魯,太陽已經把大地曬得暖融融,小土坑裡鋪著厚厚一層落葉和蓑草,富有彈性,還散發出一股醉心的草香和陽光的溫馨。對狼來說,這是最高階的銷魂的婚床了。它已停止了徒勞的掙扎,抗拒的眼光也變成了期待。
淡紫色的暮藹和玫瑰色的夕陽交織在一起,籠罩在整個尕瑪爾草原上。秋風挾裹著日曲卡雪山上的雪塵,有一股透心的涼意,但假如雙方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料峭的秋風也會變成和煦的春風。來吧,卡魯魯。它用一種母狼所能做出的妖媚的姿勢愜意地橫臥在小土坑裡。
它是母狼,它是年輕的母狼,它是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母狼,它正處在秋天狼的發情季節。
卡魯魯沉重的雄性軀體正在慢慢壓迫著它。它痴痴迷迷地等待著奇妙時刻的來臨。從此以後,它和卡魯魯將締結一種嶄新的伴侶關係。
草原顯得格外幽靜。
就在這最後一秒鐘,突然,紫嵐從即將變成婚床的小土坑裡蹦起來,眼光中的痴迷倏然消失,恢復了狼的冷峻和嚴厲,緊張地注視著正前方的草原。
吸引紫嵐視線並引起它情緒突變的,是一群正在追逐一頭犛牛崽的幼狼。它不曉得犛牛崽是怎麼會落入狼群的,也許是來尋找已被狼群獵殺的母牛,結果稀裡糊塗跑到這裡來了。反正,犛牛崽已經被幼狼緊緊包圍住了。成年的狼們都懶洋洋地躺臥在草叢裡,並不插手這場有趣的圍獵。誰都明白,一群幼狼是足夠對付一頭犛牛崽的了,雖然犛牛崽的體形要比任何一匹幼狼大好幾倍。這倒是鍛鍊和培養後代的絕好機會。成年的狼們在觀望,在欣賞。
引起紫嵐高度注意的並不是獵殺本身,這類血腥的場面它見識得多了,神經早就麻痺了;它感興趣的是自己的寶貝藍魂兒、雙毛和媚媚在這場圍獵中的表現。
犛牛崽逃到一丘土堆前,眼看前後左右的去路都被堵死了,就擺出一副困獸猶鬥的架勢來,威脅性地哞哞吼叫,朝幼狼搖晃頭頂那兩支只是象徵性地隆起的又短又嫩的肉角。幼狼們年幼無知,完全缺乏捕殺經驗,被犛牛崽的虛張聲勢嚇住了,在離犛牛崽四五米的地方你推我擠地不敢躥撲上去。紫嵐曉得,在這節骨眼上,只要有一匹幼狼勇敢地帶頭撲上去,整群幼狼便會呼嘯著緊跟上來。它看見雙毛和媚媚擠縮在幼狼群的最外圍,扮演著吶喊助威的配角角色。它並不太失望,因為它原本就對雙毛和媚媚沒寄託太大的希望。它把眼光轉移並定格在藍魂兒身上。藍魂兒站在幼狼群的最前列,和藍魂兒並排的只有那匹名叫黃犢的幼狼。身後十幾匹幼狼都擠對著藍魂兒和黃犢,慫恿它們站出來帶個頭。
藍魂兒,我的寶貝,你應當勇敢地挺身而出的,紫嵐在心裡呼喚道,犛牛崽雖然體形龐大,卻是不堪一擊的草包,你沒有理由害怕的。即便面對兇猛的仇敵,你也不能往後退縮。你不應當是靠群體的膽力才能取勝的普通草狼,你是未來的狼王,狼王的個性永遠是兇猛、兇猛、再兇猛。藍魂兒,這可是顯露你出眾膽略的極好機會,只要你帶頭朝犛牛崽撲咬,你就在同輩的幼狼中樹立了威信,就無形之中變成了它們的精神領袖,也就為你日後爭奪狼王位置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第一個撲上去,藍魂兒,你不要猶豫了。
但藍魂兒遲遲疑疑,欲撲還休。
突然,犛牛崽吼叫一聲朝藍魂兒抵來,藍魂兒閃身避開,包圍圈露出一個豁口,犛牛崽從豁口逃了出去,奔向茫茫草原。幼狼們驚叫著追了上去。
草原上捲起一團團渾濁的土塵。
紫嵐嘆了口氣,感到非常失望。
這時,卡魯魯黏黏糊糊又朝它身上貼過來了。紫嵐輕輕一跳,躲開了。卡魯魯,求求你,別這樣了,我現在沒這份心情。卡魯魯把它的謝絕誤解成羞怯了,繼續靠近來用舌頭舔它的全身。紫嵐一陣煩躁。它知道,如果現在答應了卡魯魯,從此就要把一半身心割給對方,不,也許還不止一半身心,而是要獻出整個身心。想當初它跟黑桑要好後,整天沉浸在甜蜜的愛慾中,除了覓食,根本顧及不到其他事情了。再說,極有可能會重新懷孕,生下一窩新的狼崽,那麼,它就更抽不出時間去照顧和培養藍魂兒、雙毛和媚媚了;那麼,要把藍魂兒培養成下一代狼王的理想就成為泡影。瞧藍魂兒剛才在犛牛崽面前的表現,距離狼王應有的風采和氣度還十分遙遠,需要它用整個身心付出全部心血去重新塑造。它已沒有剩餘的精力來奉陪卡魯魯,雖然它心裡已經開始喜歡卡魯魯了。卡魯魯,原諒我的絕情,請你理解一匹肩負著培育兒女的母狼的艱難,請你理解我的矛盾心情。一旦寶貝們長大,一旦理想成為現實,我會主動投入你懷抱的。
卡魯魯不是母狼,沒有過母狼的體驗,是無法對紫嵐的處境和心情產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的。它是個現實主義者,絕不會滿足於空洞的許諾。它早就急不可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到紫嵐的身上來。
紫嵐費了很大勁,又一次掙脫出來。
卡魯魯一臉困惑,怔怔地望著紫嵐,突然,它又撲過來,叼住紫嵐的一隻耳朵,試圖用暴力來征服。
紫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看來,溫柔的抗拒對野性十足的公狼來說是不起作用的,只能以暴力對付暴力。它瞅準機會,在卡魯魯的肩胛上狠咬了一口。
卡魯魯嗥叫一聲,從紫嵐的身邊彈開了。它被咬痛了,也被咬醒了,眼裡迸射出一股寒光,低聲吼叫著,慢慢朝紫嵐逼來。
紫嵐既不逃跑,也不擺出迎戰的姿態。它靜靜地等待著。來吧,卡魯魯,撲上來咬我吧,不要憐憫,也不要客氣,把我咬得渾身鮮血淋漓,這樣,我欠你的情分就算償還清了。
不知是卡魯魯不願降低自己的身份跟一匹母狼相鬥,還是因為它確實喜歡紫嵐而捨不得來傷害,在逼近紫嵐只有一步之遙時,它突然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扭身悻悻地離開了小土坑。
紫嵐心裡感到格外沉重。它倒希望卡魯魯撲上來把它狠咬一頓,這樣,它心裡就會輕鬆些的。
夕陽落到山峰背後去了,草原上一片灰暗,遠處爆亮起幾簇綠幽幽的磷火。寒蛩在為秋天吟唱著淒涼的輓歌。紫嵐跳出了小土坑,走了幾步,它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坑底的蓑草和落葉間蒸發出淡藍色的暖氣,還鋪著一層銀白色的星光。這真是理想的婚床。它苦笑了一下,終於離開了。
這時,追逐犛牛崽的幼狼們回來了,各個垂頭喪氣,顯然,它們的追捕沒有成功,讓犛牛崽逃掉了。紫嵐旋風般衝進幼狼群裡,叼起藍魂兒,跑到一個僻靜的地方,不由分說,沒頭沒腦地對藍魂兒又踢又咬,揍得藍魂兒遍體鱗傷。記住,你天生就應當是同輩幼狼中的頭兒,在任何場合你都不能退縮,你都應當首當其衝地撲上去!
黯淡的星光下,藍魂兒蜷伏在草窩裡,委屈地呻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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