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嵐又開始後悔了。怎麼說,藍魂兒也還只是不懂事的幼狼,有些過錯是難免的,沒必要施之以如此嚴厲的懲罰。是自己失態了,它不能不承認,似乎心裡憋得慌,需要一種發洩,才能獲得心理上的某種平衡。
唉,委屈了寶貝。
四
一場接一場大雪,使日曲卡雪山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麓形成的雪線迅速降低著高度,終於,白皚皚的積雪像一床巨大而厚實的棉被,把遼闊的尕瑪爾草原鋪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棵被凜冽的北風剪光了葉子的樹,裸露在雪野上。陽光已經失去了穿透力。
狼群夜晚露宿在背風的山窪裡,白天頂著漫天雪塵,在草原遊蕩,獵取食物。獵食變得越來越困難,羚羊、岩羊、馬鹿、香獐都不知藏匿到哪個山旮旯去了。有時好不容易在雪野尋覓到一串梅花形的獸蹄印,跟蹤追擊了大半天,突然老天爺降下一場鵝毛大雪,把獸蹄印揩抹得乾乾淨淨,又是白白辛苦一場。幾天吃不到東西已變成常事,狼們一匹匹餓得肚皮貼到脊樑骨。半夜,寒風颳來,狼毛會凍得一根根倒豎起來,整個餓極了的狼群便會發出嬰兒啼哭似的淒厲的嗥叫。
儘管生存越來越艱難,藍魂兒卻在飢寒交迫中愈長愈大了。它全身狼毛稠密,特別是毛色偏藍的脊背,被晶瑩的雪花摩擦得閃閃發亮;身體開始發育,寬闊的胸脯突出一塊塊飽滿的肌肉;它的性情被飢餓折磨得越來越暴烈,一雙貪婪的眼睛裡閃爍著金屬般冷凝的光澤。到了冬天快結束時,它的個頭已差不多高及成年大公狼的眉際了。藍魂兒不但個頭越長越高,相貌越來越帥,性格也越來越兇猛,獵食時總是不要命地衝在最前面,猛撲猛咬。
那次,狼群一連五天在雪野裡沒找到任何食物,實在餓極了,便去獵殺冬眠中的狗熊。狗熊決不是狼所能輕易對付得了的食草類動物。狗熊性兇蠻,力大無比,特別是那雙厚實的熊掌,能一掌把碗口粗細的小樹攔腰拍斷,再壯實的大公狼,被熊掌扇著,也是非死即傷。再說,狗熊在夏秋兩季喜歡蹭著松樹擦癢,全身塗滿黏黏的松脂,又到砂礫上打滾,幾層松脂幾層砂土把個熊皮糊得像穿了件堅實的鎧甲;熊皮本來就厚,再加上這層鎧甲,狼牙再尖利,也極難一口咬穿的。因此,平時在草原上遇到狗熊,狼群不但不會主動去招惹它,有時還要避讓三分呢。要不是餓極了,要不是實在沒其他辦法可想,狼群是不會去幹獵殺狗熊這樣極其危險的營生的。
在雪野裡尋找狗熊並不難,狗熊一般都是藏在幽深的巖洞裡或空心的巨樹間冬眠的。那天中午,狼群找到一棵老態龍鍾的苦楝樹,丫杈間有一個又大又深的樹洞,爬上樹枝,聳動狼鼻嗅嗅,洞裡有一股渾濁的騷臭,豎起狼耳聽聽,洞內傳出節奏感很強的呼嚕聲。各種跡象表明,這棵苦楝樹裡藏著一頭正在酣睡的狗熊。關鍵是要引熊出洞。
狼群圍著苦楝樹齊聲嗥叫,有兩匹膽大的公狼還趴在枝丫上,將狼嘴伸進洞裡去嗥,但洞裡的狗熊彷彿聾了似的,照樣酣睡。後來,狼群又想出個辦法,銜來些冰塊、冰碴,扔進樹洞去,但狗熊彷彿已失去了知覺似的,毫無反應。冰塊和冰碴扔得多了,被樹洞的暖氣化成一汪水,從樹根滲進土層。
這一招失靈了。
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鑽進樹洞去,把又蠢又笨的狗熊從睡夢中咬醒。但樹洞有兩匹半狼那麼深,洞口朝天,洞形筆陡,易進難出。萬一進洞探險的狼動作慢了半拍,未能在狗熊痛醒之前撤出樹洞,後果不堪設想。熊掌能像掰斷一棵嫩竹子似的把狼腰一把掐斷,或者把狼塞到屁股底下,用肥大而笨重的軀體把狼碾成肉醬。
狼群在苦楝樹前徘徊著。
大公狼卡魯魯蹲在樹洞口,望著黑古隆咚的洞底,試探著將一隻前爪伸進洞裡,又很快縮了回來。狼雖然本性兇猛,卻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就在這時,藍魂兒從狼群裡躥出來,跳上樹丫,和卡魯魯並排蹲在樹洞口,然後,扭過臉,朝樹下的紫嵐望了一眼。
紫嵐感覺到了藍魂兒這一瞥的分量。那束眼光極其複雜,既有對生命的留戀,又有對冒險的嚮往;既有怨恨,又有感恩;似乎在肯求紫嵐同意它跳進樹洞去,又似乎在乞求紫嵐能出面阻止它去送死……
這是一個讓藍魂兒出頭露臉的好機會,卻是一個九死一生的冒險行為。紫嵐沉吟著,不知如何表態才好。
藍魂兒像成熟的大公狼似的發出一聲低嚎,將狼頭往肩胛裡猛地一縮,倏地鑽進樹洞去了。
狼群停止了騷動。苦楝樹前一片靜穆,只有北風吹拂地面雪粒和雪粒磨擦碰撞的噝噝聲。紫嵐快急瘋了,樹洞裡還沒有動靜。時間彷彿凝固了。其實,才過了短短幾秒鐘,但紫嵐卻覺得漫長得似乎已過了一個世紀。
突然間,寂靜的雪野裡爆響起一聲沉悶的熊吼。紫嵐的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真想撲進樹洞去看個究竟。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像箭一樣從樹洞裡射出來,在半空中挺胸收腹,做了一個漂亮的前滾翻動作,輕巧地落在雪地上。紫嵐急忙奔過去,將藍魂兒從頭至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寶貝好端端的,身上連一點磕碰的傷痕也沒有。紫嵐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藍魂兒不愧是紫嵐精心培育的「超狼」。它先是四肢撐開,狼爪緊緊攫住樹洞毛糙的內壁,慢慢下到洞內。藉著洞口篩進來的一縷陽光,它看見一頭胖墩墩的狗熊正坐在洞底歪仄著腦袋在沉睡。狗熊的冬眠不是常態的睡眠,而是半休克的昏睡,即使放掛鞭炮恐怕也很難把它驚醒。藍魂兒估量了一下地形,要是現在不分青紅皂白撲到狗熊身上去噬咬,恐怕很難安全逃出洞口。樹洞太狹,它無法施展狼的撲躍和躥跳的本領,只能慢慢往上攀逃;狗熊雖然笨重,但爬樹的技巧和速度決不亞於狼,一旦痛醒,便立刻會抬起熊掌拍打膽敢闖進它安樂窩來搗亂的不速之客。
藍魂兒眨巴著眼睛,腦袋突然開竅,它躡手躡腳地爬到狗熊肩上,兩隻後爪輕輕落到狗熊抱在胸口的兩隻前臂上,對準狗熊那隻肉球似的朝天鼻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後,仍然前肢搭在狗熊的肩上後肢立在狗熊的前臂上,不改變姿勢。狗熊被痛醒了,哇的慘叫一聲,完全出於一種來自中樞神經的條件反射,在它睜開眼睛的同時,抬起交叉在胸前的兩條前臂,一隻熊掌去捂鼻子上的傷口,一隻熊掌向外推去。就在狗熊眼睛欲睜未睜,兩條前臂向上抬舉的一瞬間,藍魂兒前肢高擎,後腿彎曲,猛地一蹬,藉助狗熊抬臂的那股力量,噌的一聲躥出了樹洞。
乾淨、利索、漂亮!
圍觀的狼群爆發出一陣歡叫。連狼王洛戛都朝藍魂兒投去讚賞的一瞥。
過去,狼群也曾獵殺過藏在樹洞裡冬眠的狗熊,鑽進洞去探險的狼非死即殘。想不到藍魂兒小小年紀就創造出奇蹟來。紫嵐心裡真比吃了蜜糖還甜。
狗熊笨頭笨腦地從樹洞裡爬出來了,滿臉是血,左掌捂住鼻子。它眼角佈滿了黃膿般的眵目糊,睡眼惺忪,憤怒地大聲咆哮著。它依仗著自己魁梧的身軀、結實的熊掌和鎧甲似的熊皮,根本沒把這些膽敢驚擾自己睡夢的狼放在眼裡。它直立著,用兩條後腿蹣跚地在雪地上奔跑,追逐可惡的狼。它漆黑的身軀在冬天蒼白的陽光和大地潔白的積雪中顯得有點滑稽。
只要引熊出洞,狼群就算是穩操勝券了。狼群有足夠的智慧來對付愚蠢的狗熊。
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勝過狗熊,耐力卻要差一些。於是狼群分成兩班,輪番來和狗熊周旋。狗熊盯著一匹狼追逐,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從旁邊又躥出一匹狼來,在它眼前躥來跳去,轉移了它的視線,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就丟下先前那匹狼,改追眼前這匹狼了。狗熊不知道,這正是狼的車輪戰術,藉以消耗它的體力,並在不知不覺間把它逗引到離樹洞儘可能遠的地方去。狼群唯一擔心的,是狗熊在體力即將耗盡的最後關頭,龜縮排它冬眠的安樂窩裡去,憑藉極其有利的地形,消極防禦,這樣,狼群就算前功盡棄了。
狗熊被狼的車輪戰術弄得眼花繚亂,追了丟,丟了追,結果連狼毛也沒抓到一根。它似乎有點洩氣了,坐在雪地上,傻乎乎地望著神出鬼沒的狼群。這時,狼群已把狗熊引到一塊窪地,還能勉強望見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樹。狗熊懶洋洋地撫摸著胸口那塊月牙形的白斑,鼻子上的傷口已被嚴寒凍封住,不再流血了。它扭頭望望身後隱約可見的那棵苦楝樹,凸形的熊臉上浮現出懊惱的神態,看樣子似乎想放棄這場徒勞的追逐了。
此刻狗熊雖然有點疲倦了,但仍有一半蠻力沒有消耗,要是狼群撲上去硬拼,起碼要有好幾匹會死在這雙凌厲的熊掌下。
狗熊已差不多要轉身往回走了,突然,藍魂兒匍伏著在雪地上爬行,悄悄繞到狗熊身後,冷不防撲到狗熊的背上,在狗熊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狗熊嗥叫一聲向後仰倒,想把偷襲者壓在身底,但已經遲了,藍魂兒敏捷地跳開了,狗熊壓了個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抖抖粘在身上的雪粒;它被激怒了,不顧一切地朝狼群追來……
狼群終於把狗熊引到了一片小樹林裡,這兒再也看不見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樹了。
狗熊突然想出個自以為很聰明的足以對付狼群的辦法來了。它面對既無法抓到又無法驅散的狼群,很神氣地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樹前,兩隻熊掌抱住樹幹,沉重的軀體用力往下一壓,啪的一聲脆響,小樹被折斷了,空氣中彌散開一股木屑的清香。它舉起小樹,用一種炫耀的姿態朝狼群揮舞了幾下。它要讓狼群看看自己神奇的力氣,最好把狼膽嚇破。
狼群發出嗚嗚的哀嚎,似乎被震懾住了,似乎被嚇壞了。有一兩匹幼狼還驚慌地鑽進了母狼的腹下。
狗熊這下更得意了,又走到另一棵小樹前,用同樣的方法把樹掰斷。四棵、五棵、六棵……它一口氣掰斷了二十多棵小樹,但狼群並沒有像它所期望的那樣潰散逃跑。它眨巴著深棕色的小小的眼睛,顯得十分困惑。
狼群像是忠實的觀眾,興趣盎然地欣賞著它的表演。
可憐的狗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氣。但它還不死心,走到一棵歪脖子小樹前,想繼續顯示它非凡的力氣。不知是這棵歪脖子樹太結實了,還是它這一次的動作要領掌握得不夠好,小樹被它壓彎了腰,卻沒裂斷;它剛鬆了點勁,小樹又挺直腰,恢復了原狀。它似乎覺得這是樁很失面子的事,吼叫了幾聲,拼出吃奶的力氣,發瘋般地掰樹;樹梢都被壓彎著地了,堅韌的樹幹仍然沒斷;狗熊已耗盡了力氣,身體壓趴在樹幹上想喘口氣,這時,小樹嘣的一聲彈回來,巨大的彈力把狗熊像顆子彈一樣彈射出四五米遠,咚的一聲掉在雪地上。狗熊被慣性翻了個跟頭,掙扎了兩次,也沒能重新站起來,累得口吐白沫,癱倒在地上……
「嘔——」狼王洛戛發出了撲咬的囂叫。
立刻,幾十匹狼從四面圍上去。熊血很快把那片雪地染紅了。不一會兒,雪地裡就只剩下一張熊皮和一副白花花的骸骨。
這一次,藍魂兒分享到了半隻珍貴的熊心。
紫嵐由衷地感到高興。藍魂兒已經完全按照它的設計成長起來了。藍魂兒不愧是黑桑的狼兒,表現得如此勇敢、機智。現在,不但同輩的幼狼把藍魂兒視為當然的頭領,就連那些成年大公狼也對藍魂兒刮目相看了。藍魂兒已用自己超眾的膽魄為將來爭奪狼王寶座鋪墊了堅實的基礎,理想已不再是虛渺的夢,而變成了已吊在嘴邊的一塊肥肉。
冬天接近尾聲了,再過幾天,當春雷轟響後,積雪融化後,草尖發芽後,狼群又會按照狼的生存規律化整為零了。在春夏兩季裡,紫嵐一定要將狼的撲擊噬咬的全套本領通通傳授給藍魂兒。到了明年這個時候,藍魂兒差不多已完全發育成熟了,可以考慮動手爭奪狼王位置了。
紫嵐邊嚼著熊肉,邊盤算著。
五
要不是這場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幾天就該化整為零了,也就不會有眼前的災難了。該死的老天爺,紫嵐惡毒地詛咒著,但絲毫也改變不了眼前殘酷的現實。
本來,驚蟄的春雷已經轟響,草原上的積雪已開始融化,光禿禿的樹枝上已開始綻出星星點點的嫩芽,狼群正準備各自散開,但老天爺突然又颳起了西北風,又飄下了鵝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飢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沒有獵取到任何食物了。於是,狼群只得鋌而走險,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覓食;不幸的是,藍魂兒中了獵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嵐陪伴著藍魂兒走在狼群前列,那麼,慘禍是可以避免的;憑它紫嵐豐富的生活經驗,它一眼就能識破那隻綁在樹樁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實是獵人設下的誘餌,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節骨眼上,它紫嵐和另外幾匹飽經風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運是不可逆轉的,對狼來說。
當轉過一道山岬,潔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現一隻血液還沒有凝固的山羊時,走在狼群前端的幾匹年輕的公狼和幾匹幼狼便興奮得呼嘯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搶奪。藍魂兒衝在最前面,它已習慣了在獵物面前勇猛地帶頭撲咬。這實在太魯莽了,紫嵐想。
不,這不能怪藍魂兒魯莽,只能怪獵人太狡猾了,把捕獸鐵夾掩埋在積雪下面,偽裝得如此巧妙,使銳利的狼眼看不出半點破綻,使敏銳的狼鼻聞不出一絲異常的氣味。當然,也怪羊肉太細膩肥嫩了,開膛破腹後五臟六腑發出的血腥味太濃烈了,已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的狼是極難抵禦得住這種誘惑的。
當時,紫嵐一發現前面有動靜,就從狼群的末端躥上前來,藍魂兒已撲到離山羊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紫嵐眼光剛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覺到情況有點異常,倘若這隻山羊是被雪豹或其他肉食猛獸獵殺的,四周的雪地上應當留有凌亂的搏殺的痕跡,但這兒的雪地上卻平滑得連個腳印也找不到。再說,貪婪成性的雪豹是絕不肯把已經到口的山羊送給狼群的。
驀地,紫嵐腦子裡閃過一道恐怖的陰影,這一定是獵人的詭計!它立刻發出短促、尖厲的嗥叫,想阻止藍魂兒,但已經遲了,藍魂兒兩隻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轟——乓——」隨著一聲古怪的聲響,平靜的雪地裡突然蹦起一塊長方形的鐵疙瘩,罩著藍魂兒砸將下來,藍魂兒想躲,但哪裡能躲得過喲,鐵疙瘩以極快的速度砸下來,剛巧砸在藍魂兒的腰際。狼是銅頭鐵腿麻桿腰,腰部柔軟乏力,極易受到傷害。紫嵐走近一看,藍魂兒的腰耷拉在鏽跡斑斑的鐵板上,那根具有無限韌性的彈簧夾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無法動彈。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鐵板上抓刨,併發出淒厲的嗥叫。
餓極了的狼群繞過藍魂兒,把那頭獵人用來當做誘餌的山羊吃了個乾淨。
這時,前方山岔口傳來人的笑聲和話聲。
「哈哈,逮著啦!」
「好漂亮的狼皮,價錢準賣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後,攢動著幾個人頭,還有幾隻獵狗在汪汪吠叫。
狼群緊張地騷動起來。狼王洛戛跳上河谷中央一塊突兀的磐石,用嘶啞的嗓門發出一聲憤怒的長嘯,立刻,散落在雪地裡的狼群一匹匹挺立起來,齊聲嗥叫。穿透力極強的狼嗥在河谷迴盪,震得雪塵飄飛,震得一對在半空中飛翔的斑鳩肝膽俱裂,落地身亡。在恐怖的狼嗥聲中,七八匹身強力壯的大公狼殺氣騰騰地朝山岔口撲去。它們眼睛裡佈滿血絲,牙齦裡冒著酸水,恨不得一步跳到埋伏在山岔口的用兩條腿直立行走的獵人跟前,一口咬斷他們的喉管。
它們剛撲到離山岔口還有四五十米的開闊地裡,突然間,山岔口透明純淨的空氣中迸濺起縷縷青煙,緊接著,河谷裡爆響起一排霹靂似的槍聲。霰彈像一群看不見摸不著的小精靈,撕破凜冽的空氣,撕裂狼皮折斷狼骨。衝在最前頭的四匹大公狼像遭雷電擊中似的慘叫一聲,蹦起兩三尺高,又重重摔倒在雪地上,滿地打滾,嘴裡大口大口吐著血沫,身上被霰彈撕裂的窟窿裡汩汩地冒著滾燙的狼血,把雪地都染紅了。剩下的幾匹僥倖未死的大公狼哀嚎著,拖著掃帚似的粗大的尾巴逃回狼群。
狼群更加慌亂,都眼巴巴望著狼王洛戛。洛戛望望悲痛欲絕的紫嵐,又抬頭望望西墜的太陽,沉默著。
最後一抹夕陽從河對岸斜射過來,照耀著滿地狼血和逐漸冷卻的狼屍,河谷的雪地裡籠罩著一片死亡的血光。
紫嵐不顧一切地撲到鐵夾上,用牙咬彈簧,咬插銷,咬固定鏈,牙齒咬落了四顆,咬得滿嘴都是鮮血,但鐵夾上只是多了幾個淺淺的齒印。整個捕獸鐵夾都是用堅韌的鋼鐵鑄造成的,並像生了根似的被固定在大地上,厲害得能逮住雪豹呢。紫嵐心裡很明白,一切想要把藍魂兒從捕獸鐵夾下救出來的努力都是徒勞的。
但它是母親,它要守在自己的寶貝身邊。它說什麼也不能把自己的寶貝扔給獵人和獵狗而不管的。
狼群和獵人們僵持著。獵人不敢馬上對狼群發起攻擊,是因為天快黑了;人的視覺、嗅覺和聽覺比起狼來是十分遲鈍的,狼在漆黑的夜晚能看透幾十米遠的目標,人卻連自己的五根手指都看不見。人類懼怕黑夜。
時間在悄悄流逝。
終於,天空撒下一隻巨大的黑斗篷,罩住了大地。天快黑透了。
驀地,紫嵐腦子裡閃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它要摸黑匍伏著接近山岔口,敏捷的狼爪踩在柔軟的雪地上不會發出一絲聲響,一直要悄悄爬到它的狼舌已能舔及人的喉管了,它才從雪地裡躥出來,撲向毫無防備驚慌失措的獵人。獵人肯定想舉起長長的能噴火閃電的獵槍來對付狼的,但已經遲了,它的銳利的牙齒已咬斷了他們的手臂,已咬穿了他們的喉嚨。紫嵐曉得,人是靠能噴火閃電的獵槍才打敗狼的,要是人一旦無法施展獵槍,便會變得像稀泥巴一樣軟弱。人的牙齒連兔皮都啃不爛,人的爪子連樹皮都摳不動,赤手空拳的人絕對不是狼的對手。它一定要讓人血償還狼血。不,它要逮住一個活人,用血腥的狼牙威逼它開啟捕獸鐵夾,把寶貝藍魂兒營救出來。
紫嵐舔了舔藍魂兒被雪水弄溼了的額角,安靜些,寶貝,媽媽一定會成功的。它離開捕獸鐵夾,在雪地裡無聲地朝前爬行。卡魯魯和另外兩匹俠義的大公狼立刻緊緊伴在它身旁,也學它的樣,匍伏著朝山岔口逼近。
天完全黑透了,獵人無法看見它們。不一會兒,它們就爬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計謀就要得逞,紫嵐心裡充滿自信。就在這時,山岔口燃起幾堆篝火,把天空映得通紅,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
黑夜被火光碟機散了,紫嵐苦心設想出來的計謀也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
紫嵐僵臥在冰冷的雪地裡,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時,臥在紫嵐右邊的那匹名叫鬆鬆的公狼,不知為了逞能還是因為缺乏經驗不曉得篝火的厲害,躥起來往山岔口猛撲,剛撲到篝火前,篝火背後砰的一聲脆響,鬆鬆被槍彈擊中,倒在雪地裡翻滾,在慣性作用下,跌進熊熊燃燒的篝火裡;鬆鬆還沒有斷氣,在烈火中掙扎慘叫,叫聲含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篝火背後傳來獵人的勝利的歡呼和笑聲。突然,倒霉的鬆鬆從篝火裡跳出來,它渾身燃著火焰,像一隻火球,跌跌撞撞地向狼群滾來;也許它是向狼群求救的,也許它是想要同伴替它解脫痛苦。紫嵐清楚地看到,鬆鬆在透明的火球中扭動身軀,張大嘴巴,舌頭伸得格外長。火球一直滾進狼群,撞在磐石上,這才停止,在幾十雙驚駭的狼眼的注視下繼續燃燒。夜空中瀰漫開一股狼屍被火化的焦臭味。
整個狼群咆哮起來,就像魔鬼在哭泣。
人類的智慧確實比狼高得多,山岔口傳來咚咚的象腳鼓聲和鏗鏘的鑼聲。象腳鼓越敲越激烈,鑼也越敲越響。排山倒海的鼓聲和空透力極強的鑼聲很快就蓋著了狼嗥,壓倒了狼嘯。整個河谷都被巨大的聲浪淹沒了,連大地都微微震顫。狼群被迫停止了徒勞的嗥叫。象腳鼓聲和鑼聲還在繼續,直敲得狼心惶惶。
終於,狼王洛戛將狼嘴埋進積雪,透過雪的過濾,發出一聲嘆息般的嘯叫,這是撤離的訊號。霎時間,狼群轉身逃出了危險的河谷,在積雪映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模糊而又凌亂的狼的腳印。
紫嵐孤零零地佇立在河谷中央,藍魂兒還被扣在捕獸鐵夾下,它不能走。對狼群棄它而去,它有點遺憾,但無法抱怨。人類太厲害了,人類憑著獵槍、篝火、鑼和象腳鼓已經在精神上徹底壓倒了狼群;狼是憑著一股勇猛計程車氣稱霸山林的,現在,狼群計程車氣已經衰頹,狼心已經渙散,狼魂已經出竅,要是還像傻瓜似的等到天亮,那些堵卡在山岔口的獵人便會在討厭的獵狗的引導下,向已喪失了鬥志的狼群發起毀滅性的攻擊。沒有哪匹狼能逃過獵狗的追捕和獵槍的追擊,所有的幼狼都會被斬盡殺絕的。狼群只能趁天黑逃跑。
藍魂兒在彈簧夾下有氣無力地呻吟著。
紫嵐一顆母性的心快要碎了,它邁著沉重的步子朝捕獸鐵夾走去,突然,狼尾巴被咬住了,它扭頭一看,哦,是卡魯魯,卡魯魯的身後還站著雙毛和媚媚。它已經冷透的心湧起一股暖流。到底還有狼冒著生命危險留下來陪伴它。它朝卡魯魯投去感激的一瞥。
卡魯魯銜著它的尾尖使勁朝後拖曳,它明白了,卡魯魯是要它立即離開已被死神統治了的河谷;藍魂兒已經沒救了,幹嗎還要留下來陪葬呢。
紫嵐拼命甩動尾巴,將尾尖從卡魯魯的嘴裡掙脫出來。謝謝你的好意,卡魯魯,我也知道留在這裡不能挽救藍魂兒的生命,但我還是不能離開,至少不到最後關頭我是不會離開的,因為我是母親。
卡魯魯又跳到前面,擋住它的去路,執意要它離開。雙毛和媚媚也都朝它淒涼地嗥叫起來,在向它哀求。
它突然狂嗥一聲,惡狠狠地朝卡魯魯撲咬,朝雙毛和媚媚撲咬。你們走吧,離開這裡!
卡魯魯被咬急了,雙毛和媚媚被咬疼了,無可奈何地轉身奔跑,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黑夜和白雪的交匯處。
此刻,空曠的河谷果真只剩下它一匹孤狼了,不,還有藍魂兒。藍魂兒趴在無情的彈簧夾下,在痛苦地哀嚎。夜正濃,但山岔口的篝火在雪片和空氣的映照折射下,拋來一片橘紅色的火光。藉著這點微弱的光亮,紫嵐看見,藍魂兒正用恐懼的眼光盯視著它,它明白,藍魂兒是害怕它離去。藍魂兒畢竟還是幼狼,害怕被拋棄,在危難關頭渴望得到母親的庇護。
紫嵐伸出溫熱的狼舌在藍魂兒眼瞼、鼻樑和唇吻間來回舔著,動作平穩有力;寶貝,你不用害怕,媽媽沒離開你,媽媽正陪伴在你身邊。
焦躁不安的藍魂兒這才稍稍安靜了些。過了一會兒,藍魂兒兩隻前爪搭在紫嵐的脖子上,拼命朝前掙扎,並用乞求的眼光望著紫嵐。
它在乞求紫嵐把它救出絕境。
紫嵐沉重地嘆息了一聲,難過地搖搖頭。
藍魂兒的眼光變得怨恨,從喉嚨裡憋出一串惡毒的詛咒。
紫嵐傷心極了。不懂事的寶貝,要是可能的話,媽媽願意自己被壓在捕獸鐵夾下,把你換出來;你是我最得意的傑作,你身上寄託著我的全部理想和希望,我願意用自己的死來換得你的生。你要相信媽媽,媽媽不是不想救你,媽媽是想不出辦法來救你。媽媽咬不斷鐵夾,也找不到開啟捕獸鐵夾的機關。
啟明星升起來了,河谷對岸郎帕寨傳來雄雞報曉的啼叫。夜色依然濃得像團墨,但這是黎明前的黑暗。紫嵐曉得,黑夜終將過去,曙光就要出現,自己是無法讓時間停止的。
一旦天亮,獵人就會端著塞滿火藥和鉛巴的獵槍,牽著氣勢洶洶的獵狗,順著河谷搜尋追蹤過來的。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怎麼辦?怎麼辦?紫嵐心亂如麻,拿不準主意。也許,它應該鑽進鬆軟的積雪裡,把自己隱藏起來,等獵人走近捕獸鐵夾時,冷不防躥出來,咬斷獵人的喉管,咬死一個夠本,咬死兩個賺一個。但這辦法似乎也很難行得通,倒不是它紫嵐怕死,而是不等它躥跳,機警的獵狗便會在積雪下找到它,把它團團圍困住,它最多隻能和一條狗同歸於盡。也許,它應該緊緊守衛在藍魂兒身邊,不讓獵人和獵狗接近捕獸鐵夾,不,這主意更愚蠢,非但救不了藍魂兒,還會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雙毛和媚媚還沒成年,需要它去養育,它不能送死的。
天邊出現一道魚肚白,天快亮了。
看來,它只能棄藍魂兒而去了。不,這不行。雖然該死的彈簧夾扣得太緊,致使藍魂兒血脈滯流,臂部和兩條後腿已失去了生命的溫熱和彈性,變得僵冷;雖然鐵夾已把藍魂兒的脊骨砸碎,每一次呼吸或掙動都會傳出輕微的碎骨碴和碎骨碴咔嚓嚓的摩擦聲;但狼的生命力極其頑強,仍能活下去;換句話說,藍魂兒會被獵人和獵狗活擒的。骯髒的獵狗會放肆地奚落和嘲笑藍魂兒的,或者先咬掉狼耳,再摳瞎狼眼,反正藍魂兒被壓在捕獸鐵夾下無法反抗,狗們便會表現出十倍的勇敢來。獵人也不會讓活狼死得痛快的,他們會用鐵絲拴住藍魂兒的脖頸,掛在馬背後,在雪地上奔跑,用淋漓的狼血和淒厲的狼嗥來慶賀自己的勝利,或者抬著藍魂兒走村串寨,用活狼來炫耀自己高超的狩獵本領。也許更殘忍,他們會把藍魂兒釘在大樹上,用尖刀活剝了狼皮,剜出還在跳動的狼心。
它絕不能把藍魂兒留給獵人和獵狗。
它一定要挫敗人類的計謀。
天邊玫瑰色的霞光代替了山岔口篝火的光亮。山巒、河流和草原的輪廓逐漸清晰了。獵人們醒了,獵狗也醒了,山岔口傳來人的說話聲和狗的叫聲和獵刀獵槍的叩碰聲。最多還有一頓早餐的時間,他們就會踏著晨光過來的。
藍魂兒一定是預感到死神已經迫近,出於一種求生的本能,伸出兩隻前爪,緊緊抱住紫嵐的脖子,再也不鬆開;它喘息著,狂叫著,不讓紫嵐離去。
紫嵐溫柔地貼著藍魂兒,用狼舌和臉頰熱烈而又深情地撫摸藍魂兒的厚實的胸脯,肌腱發達的前肢,肉感極強的唇吻……寶貝,媽媽絕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媽媽會盡所能來幫助你的……藍魂兒閉起狼眼,似乎狼心安定,得到了慰藉……紫嵐的舌頭舔及藍魂兒的頸窩,狼牙觸碰到富有彈性的柔韌的喉管,裡面有狼血在奔流,如潮似湧,充滿青春的活力,那是黑桑傳下來的血脈啊,它把全部母性的溫柔都凝聚在舌尖上,來回舔著藍魂兒潮溼的頸窩,鍾情而又慈祥;藍魂兒被濃烈的母愛陶醉了,狼嘴發出嗚嗚愜意的叫聲。
突然間,紫嵐一口咬斷了藍魂兒的喉管,動作乾淨利索迅如閃電快如疾風,只聽得咔嗒一聲脆響,藍魂兒的頸窩裡迸濺出一汪滾燙的狼血,腦袋便咕咚一聲栽倒在雪地裡,氣絕身亡了。藍魂兒至死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臉色相當平靜,嘴角還凝固著一絲笑紋,那是一種被母親撫愛時的幸福神態……
藍魂兒死得毫無知覺,因此也就死得毫無痛苦。
寶貝,原諒媽媽的心狠,媽媽沒有第二種選擇,媽媽只能用這種殘忍的辦法來幫助你。對你來說,這是唯一的最好的解脫。死亡是狼永恆的歸宿。
紫嵐呆呆地望著躺在雪地上逐漸冷卻的藍魂兒,嘴裡像塞滿了苦艾。
這時,山岔口傳來獵人為自己壯膽的吶喊聲,傳來獵狗興奮的長吠短叫。
紫嵐再次用溼漉漉的舌頭舔舔藍魂兒已僵硬的眼皮。寶貝,你放心,媽媽絕不會丟下你不管的,絕不會讓兩足行走的獵人用你來炫耀他們的本領,絕不會讓懦弱的狗來嘲笑你奚落你玷辱你的靈魂!它跳到彈簧夾那兒,狠命啃咬藍魂兒的腰部;藍魂兒已被鐵夾夾斷了脊骨,咬起來並不太費事;但紫嵐每咬一口,心裡就像刀絞似的一陣刺痛。
終於,它把藍魂兒從腰部咬斷成兩截,好了,它總算把寶貝從該死的捕獸鐵夾下解救出來了,雖說已成了碎成兩段的屍體。
它叼著藍魂兒,步履踉蹌地離開了河谷。當它轉出山岬時,背後隱約傳來獵人怒氣衝衝的咒罵聲和獵狗驚奇的吠叫。遲了,兩足行走的獵人和蠢笨的狗,你們遲了,你們除了已溶進雪地的一汪狼血和粘在捕獸鐵夾上的幾撮狼毛,是什麼也得不到的。
紫嵐拖著藍魂兒一直跑進尕瑪爾草原的深處,在一座隆起的土丘頂端,扒開積雪,用銳利的狼爪在堅硬的凍土上掘出個洞,把藍魂兒的兩段屍體埋了進去。
天上紛紛揚揚地飄灑著大雪,不一會兒就填平了狼冢,抹淨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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