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狼王夢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紫嵐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它也知道,這樣做它和媚媚是要付出代價的,但它願意,它渴望自己的狼兒能成為一代新狼王。

紫嵐開始實施自己苦思冥想設計出來的特殊訓練的後半部分內容。它變得像換了一匹狼,一改過去趾高氣昂的神態,脊樑耷拉,一瘸一跛,一副喪魂落魄的潦倒模樣。一見到雙毛,它的目光就會變得驚慌散亂,身體便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卑怯地躲避到旁邊去,好像隨時都在提防雙毛會撲上來撕咬。好像在對雙毛說,我知道你會來咬我的,我很害怕!這一招很靈,有效地刺激了雙毛的強者意識,誘匯出恃強凌弱的狼的兇殘本性。每當這種時候,雙毛便會得意地追攆上去,將紫嵐撲咬得狼毛飛旋,皮開肉綻。

這個小小的狼家庭,顛倒了尊卑位置,徹底改變了奴役和被奴役的關係。雙毛一躍成為主宰,紫嵐和媚媚降到了扈從的地位。紫嵐和媚媚搬到洞口來睡了,石洞底端冬暖夏涼,當然該由雙毛享受。捕食時,由紫嵐和媚媚充當苦力,但捕獲到獵物後,內臟和上等好肉由雙毛享受。雙毛的每一聲嗥叫都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只要它高興,它可以叫紫嵐或媚媚順著陡峭的山坡爬上日曲卡雪峰,直累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才準下山。只要它願意,它隨時都可以把紫嵐或媚媚痛咬一頓,為自己消愁解悶。

雙毛在奴役和被奴役的強烈對比中,在統治和被統治的巨大反差中,深刻地體會到了統治者的權勢和威嚴,嚐到了奴役它狼的種種甜頭和樂趣。真是妙極了,它狼的命運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可以傳播災難,你也可以賜予幸福。你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沒有羈絆,沒有掣肘,絕對自由。你掌有置它狼於生死的權力。運用權力是一種美妙的精神享受,望著它狼順從著你的權力意志去行動時,你便會產生一種心花怒放的快感。日曲卡雪山是屬於你的,尕瑪爾草原是屬於你的,整個世界是屬於你的,你從它狼在你面前表現出來的恭敬的誠惶誠恐的表情中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統治者的權力比鹿血更甘甜,比山羊的內臟更好吃,這才叫生活呢。

雙毛悔恨自己覺悟得太晚了。過去的日子不堪回首,被欺凌被奴役,那不叫生活,那是活著,而且活得很糟糕,很窩囊。假如現在讓地球倒轉時光倒流,重新讓它回到過去末等草狼的地位,它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紫嵐的特殊訓練得到了理想效果,但它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不但一條前腿永遠跛了,還由於過度疲勞和食物不足,明顯消瘦了,提前衰老了。媚媚也跟著它受罪。但它心甘情願地作出這種犧牲,它是一匹胸懷大志的母狼。

經過半個夏天和一個秋天的實踐,雙毛被誘發出來的狼王心態逐漸得到了強化,最後定型了。它領悟到狼的生活真諦:或者被它狼統治,或者統治它狼;或者成為命運的主宰,或者被命運宰割;或者成為狼群的中心,或者被狼群遺忘;生活就是這樣無情,不存在第二種選擇。想透了這一點,它把狼的貪婪和殘忍的天性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野心也迅速膨脹起來,脾氣變得越來越暴烈。

那天上午,那匹名叫黃犢的禿尾巴公狼追逐一頭岩羊,竟然冒冒失失闖到紫嵐它們棲身的石洞前來了。按狼的生活習性,狼群分散後,每匹狼都有自己的世襲領地和勢力範圍,不容許它狼闖入的,尤其是公狼,最痛恨其他公狼侵入自己所割據的地域。雙毛兇猛地嗥叫一聲,從石洞裡躥出來,截住黃犢的去路。這時候,黃犢要是識相些,原地蹲下表示臣服,或者掉頭逃回自己棲身的領地去,也許就不會發生流血事件了。但黃犢並沒有這樣做,當它認出氣勢洶洶撲上來的是雙毛時,竟然輕蔑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舉起狼爪來迎戰;它大概還以為雙毛仍然是大半年前自卑得像條狗似的末等草狼呢;它犯了致命的輕敵錯誤。

雙毛撲上去,它已在紫嵐的精心導演下,習慣了被尊重,習慣了唯我獨尊,看到黃犢如此不恭敬竟然敢輕蔑自己,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湧動起一股不可遏制的瘋狂的復仇慾望,撲到黃犢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嘴就朝對方致命的喉管猛咬。黃犢壓根兒就沒想到這會是一場血腥的拼殺,還以為是公狼之間一般性質的打架鬥毆呢,它只使出一半力氣阻擋雙毛的撲咬。等到雙毛尖利的狼牙叼住了它脆嫩的喉管,等到看清楚雙毛狼眼裡佈滿可怕的血絲,它這才醒悟,但已經晚了,隨著喉管輕微的破裂聲,風沙從喉管的裂口灌進體內,一片冰涼,熱血從裂口噴出,一陣暢快,身體便軟綿綿的像散了骨架似的癱倒在地……

等紫嵐跑出石洞,禿尾巴公狼黃犢已倒在血泊中了。雙毛佇立在黃犢的屍骸跟前,連連嗥叫著,似乎還難解心頭之恨,一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狼王氣概。

這是血的洗禮,血的預演。

紫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跛腿的痛苦和扮演被奴役者角色所付出的代價在這一刻都得到補償。它心愛的狼兒終於按它設計的藍圖成長起來了。

等到深秋,散居的野狼們又集合成群時,雙毛已被造就成一匹體格和膽魄都高度成熟的野心勃勃的大公狼了。

雙毛來到狼群的第一天,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惱,它在自己小小的家庭裡已習慣了發號施令,但在這裡,它卻要和其他所有成年公狼一樣,被迫接受狼王洛戛的管轄。它必須順從洛戛的意志,屈服洛戛的淫威,按照洛戛的命令列動。它已不是去年冬天的愚昧無知的雙毛了,它已嚐到過統治者的甜頭,享受過統治者的樂趣,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肉體遭折磨靈魂被捆綁的被統治者的生活了。它感到非常壓抑。特別是當它夥同公狼們辛辛苦苦捕獲到獵物,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洛戛大口吞嚼獵物糯滑可口的內臟時,便會饞得直流口水,便會從心底升騰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慾望,想撲上去一口咬斷洛戛的喉管,自己取而代之。洛戛並沒有長三頭六臂,也不見得有什麼非凡的智慧和超群的本領,憑什麼就該統治狼群呢?雙毛憤憤不平地想:我為什麼就不行呢?

紫嵐及時用眼色制止了雙毛廝殺的衝動。你千萬不能魯莽,洛戛決不會像黃犢那麼容易對付的,雙毛,我親愛的狼兒,你瞧,洛戛警覺的眼光已開始投向你,你很難靠偷襲成功的。再說,洛戛的身邊還有兇悍的古古呢。

狼和狼之間的關係也分親疏遠近。七年前,洛戛是靠公狼古古的幫助才把老狼王馬紮趕下臺的。紫嵐記得很清楚,在一個陰冷的冬天的早晨,洛戛和古古前後夾擊,把馬紮咬得遍體鱗傷;老狼王馬紮逃到懸崖上,哀嗥乞降,但洛戛和古古毫不理會,依然猛追猛咬,馬紮躥跳時一腳踩滑,墜崖身亡。可以說,沒有古古的相助,就沒有洛戛今天的榮耀。由於有這層特殊的關係,洛戛對古古格外關照,無論狩獵、吃食還是宿營,讓古古享受僅次於它的一切特權。古古也忠心耿耿地陪伴在洛戛身邊,每當有強悍的大公狼覬覦王位跳出來和洛戛爭鬥時,古古便輔助洛戛將那倒霉的大公狼咬個半死。古古成了支撐洛戛狼王寶座的一根柱石。

要想把洛戛從狼王寶座上趕下來,先決條件就是要拆散洛戛和古古因利益相關而形成的聯盟。紫嵐決心為雙毛爭奪王位掃清這一障礙。

起初,紫嵐把希望寄託在古古的妒嫉心上。前狼王馬紮是你和洛戛一起趕下臺的,你的功勞並不比洛戛小,幹嗎要屈居在洛戛的下面呢?紫嵐在一段時間裡比尊重洛戛更尊重古古,還攛掇幾匹私交較深的母狼,有意無意地在古古身邊轉悠,渴望能引起古古雄性的虛榮,與洛戛發生內訌,自己心愛的狼兒雙毛就能漁翁得利了。遺憾的是,古古雖然身坯高大,卻缺乏野心,並以自己能眾狼之上洛戛之下的特殊地位感到滿足。

紫嵐的第一個方案很快就流產了,還賠進去許多時間和精力,真冤枉。

紫嵐開始尋找機會暗中離間洛戛和古古的關係。洛戛性情暴躁,剛愎自用,不愁它不上當。

機會很容易就等來了,那天,狼群在黃昏時捕捉到一頭野豬,洛戛將吃剩的半隻豬心叼到宿營的銀樺樹林裡,也許是留著做明天的早點。半夜,夾帶著雪塵的西北風呼嘯著,颳得樹枝嘩啦啦響。下弦月早已滾落下去,天黑得像只大墨缸。紫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洛戛身邊,趁洛戛酣睡之際,將半隻豬心拖到隔著幾棵樹外的古古的嘴唇下。紫嵐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翌日清晨,古古一覺醒來,聞著那股甜膩膩的血腥味,睜眼一看,是半隻豬心,剛好肚子也餓了,張嘴便嚼。恰恰在這時候,洛戛也醒了,立刻就發現自己留著當早點的半隻豬心不翼而飛。誰如此大膽,敢來偷竊它狼王的食物!這無疑是它最痛恨最忌諱的犯上作亂的行為!它勃然大怒,咆哮一聲,從草窩裡站起來,藉著熹微的晨光,到狼群中緝捕竊賊。它靈敏的嗅覺和視覺很快就發現是古古作的案。古古正吧唧吧唧嚼得歡呢。洛戛從喉嚨裡憋出一聲尖嘯,兩隻狼眼噴射出陰森森的光,一步一步朝古古逼近。古古先愣了愣,隨即委屈地嗥了兩聲。洛戛從狼鼻裡哼了一聲,仍然朝古古齜牙咧嘴。古古終於由委屈而憤怒,全身的狼毛倒豎起來,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

紫嵐幸災樂禍地擠在圍觀的狼群中,暗暗在為中了它的離間計的兩匹愚蠢的公狼喊加油:洛戛,你還猶豫什麼,撲上去,狠狠地咬,咬斷古古的前爪,看它還敢不敢偷你的食物;古古,你別傻等了,你應該先下手為強,你是冤枉的,你並沒有偷竊,是洛戛故意往你頭上栽贓,你有權利先下手的!

洛戛和古古相距只有兩米遠了,對成年的公狼來說,這是最佳撲擊距離,能有效地置敵於死地。洛戛拖著那條狼尾巴,停下腳步,和古古四目相對。古古的眼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動著一片血光。一場血腥的廝殺一觸即發。紫嵐高興得想笑。真的,只要它們互相撕咬起來,兩強爭雄,必然會兩敗俱傷,即使洛戛最後把古古制伏了,也一定大傷元氣,又失去了幫襯,雙毛就很容易把洛戛趕下臺了。

紫嵐打著如意算盤。

瞧,洛戛的兩條後腿已開始屈蹲,尾巴平直地挺起,和壯實的臀部形成一個平面。這是狼撲咬的訊號,廝殺的前奏。古古的尾巴也挺直了,一隻前爪下意識地在泥地上畫著豎線,摳出一條泥溝。

咬呀,快咬呀,紫嵐在心裡為相峙的雙方鼓著勁。

就在內訌即將發生的最後一秒鐘,突然,洛戛搖了搖腦袋,全身倒豎的狼毛收縮了,那條和臀部挺成平面的尾巴耷拉垂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眼裡那道恐怖的陰森森的光倏然消失了,用冷沉的目光掃視了圍觀的狼群一眼。也許是出於做賊心虛的原因,紫嵐總覺得洛戛的眼光掃過自己臉龐時,逗留的時間格外長些,還格外冷峭些。似乎洛戛已發現這是個陰謀。

古古仍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迎戰的姿態。

洛戛望望古古,發出一聲柔和的表示友好的嗥叫,然後,轉身走出了狼群。

可惡的洛戛,在最後的一秒鐘終於覺悟到它和古古的聯盟比這半隻豬心重要得多;它寧可犧牲半隻豬心來維繫它和古古的聯盟。

紫嵐嘆了口氣。唉,功虧一簣啊。看來,只好另找機會了。

深秋的尕瑪爾草原,早晚降有清霜,中午被太陽一曬,乍寒還暖。金黃色的枯草間,綻開著一朵朵潔白的矢車菊。這是狼的發情期,成年的公狼和母狼都各自選擇自己中意的物件,延續子嗣。紫嵐沒這份情趣,它為自己無法拆散洛戛和古古的聯盟而焦慮不安。

那天黃昏,它踏著夕陽在草原上溜達,尋思著在洛戛和古古間挑起事端的計策。洛戛和古古為了各自的地位和利益,互相依靠得如此緊密,簡直是無懈可擊。秋風愁煞人,也愁煞狼。它憂心忡忡地走呀走,不知不覺遠離了狼群,走到一個僻靜的沼澤地裡來了。沼澤地裡長著稀稀疏疏幾叢蘆葦,蘆葦稈都已枯焦,葦梢還粘留著幾朵輕盈的鵝黃色的花絮,在秋風的吹刮下,飛舞旋轉。嫣紅的夕陽,悽惶的歸鳥,更平添幾分愁緒。

紫嵐在沼澤地邊緣轉悠了半圈,冷清而寂寞,剛想離去,突然,蘆葦叢裡傳來狼的很特別的聲響。紫嵐是已下過一窩狼崽的母狼了,一聽就明白這是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偷情時發出的聲響。公狼急切的喘息,佔有者得意的嗥叫;母狼半推半就的掙扎,親暱的噬咬,織成一支動物發情的交響曲。紫嵐再仔細聽聽,偷情的公狼和母狼發出的聲音很熟悉,很像是古古和莎莎!它急忙伏在一條土坎後面窺探,過了一會兒,蘆葦叢窸窸窣窣一陣響,鑽出兩匹狼影,果然是古古和莎莎,肩並肩朝狼群棲息的方向跑去。

望著古古和莎莎的背影,驀地,紫嵐腦子裡蹦出一個離間計。

莎莎是一匹儀態和地位都頗為特殊的母狼。它細腰肥臀,有一股天生的讓大公狼神魂顛倒的媚態,是狼王洛戛最寵愛的母狼,是狼群中的王后。在配偶問題上,狼和生存在地球上所有的動物一樣,表現得很自私,尤其是大公狼,經常發生為爭奪母狼打架鬥毆的事。一般來說,狼群中地位最顯赫身份最高貴的公狼理所當然佔有最漂亮的母狼,不容許其他大公狼來染指插足。特別是在發情季節,公狼這種雄性的虛榮心、妒嫉心和佔有慾表現得尤為強烈,常常為第三者插足問題互相打得頭破血流,爆發出一場場用生命做賭注的殘酷的情鬥和情殺。莎莎是王后,是屬於洛戛所有的,洛戛決不會聽任古古把莎莎從自己的懷抱裡奪走,哪怕古古是它最親密的夥伴,它也不會謙讓的。

只要設法讓洛戛親眼目睹莎莎和古古的風流韻事,就不愁瓦解不了洛戛和古古的聯盟。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啊,紫嵐眼瞼間凝聚的愁雲一掃而空。

紫嵐回到狼群,不動聲色,裝著什麼也沒發覺。翌日黃昏,當狼群覓食歸來,懶洋洋地散落在小樹林時,它暗中監視著莎莎和古古的舉動。它發現古古假裝在追逐一隻山耗子,悄悄離開了小樹林。不一會兒,莎莎也不見了。紫嵐隨即跑到洛戛跟前,嗥嗥叫起來,叫聲中含有報警的意味。可惜,狼的叫聲只能表達型別化的情緒,無法傳達複雜的事情的來龍去脈。況且洛戛本來就對紫嵐抱有很深的成見,因此,愛理不理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繼續臥在一棵樹旁閉目打盹。紫嵐心裡異常焦急。這種事情,只有讓洛戛親眼所見,才能有效地激起它的敵對情緒。時間比什麼都重要。紫嵐想著,躥上去,冷不防在洛戛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轉身就朝沼澤地奔逃。洛戛被激怒了,跳起來朝紫嵐追咬。

紫嵐一口氣逃進沼澤地,巧極了,蘆葦叢深處正好傳來古古和莎莎纏綿親暱的嬉鬧聲,紫嵐看到,這嬉鬧聲像支利箭,洞穿了洛戛的心扉。霎時間,洛戛怔怔地站在一叢蘆葦前,臉上先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繼而變得猙獰,狂怒地嗥叫一聲,向淫蕩的嬉鬧聲衝去。

紫嵐美滋滋地躲在一旁觀望著。

好一場惡鬥,一大片蘆葦被齊根撞倒了,瘋狂的狼嗥和淒厲的慘叫把暮歸的鳥雀嚇得四散飛逃。不一會兒,古古的脖頸被咬開一條兩寸長的豁口,血流如注。洛戛的腹部也被古古的爪子撕得鮮血淋漓。

那匹風騷的母狼莎莎,悠閒地臥在土坎邊用爪子梳理頸部的狼毛,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洛戛和古古互相廝殺撲咬。對莎莎這樣年輕而又媚態十足的母狼來說,兩匹公狼為它大打出手並不新鮮,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提高它的身價,因此,它既不驚慌,也沒痛苦,按照狼的習慣,它等待著洛戛和古古之間決出勝負,然後就投進勝利者的懷抱。

洛戛畢竟是狼王,蠻力和技巧似乎都佔著上風,頻頻出擊越鬥越勇。古古也許出於一種偷情被當場抓獲後道義上和心理上的壓力,鬥得頗被動,一面招架著,一面往後退卻。終於,在洛戛又一次撲到古古背上狠命噬咬時,古古慘嗥一聲,逃進茫茫草原。

按慣例,古古在這個冬天是不敢也沒臉再回到狼群中來了。

洛戛和古古的聯盟終於被拆散了,紫嵐高興地想,現在,自己親愛的狼兒雙毛奪取狼王寶座的最後一道障礙也消除了。

紫嵐看出洛戛雖然在和古古那場爭奪莎莎的爭鬥中獲取了勝利,卻也消耗了大量體力,並負了傷。紫嵐決定不給洛戛喘息的機會,立刻讓雙毛爭奪狼王寶座。雙毛以逸待勞,取勝的把握就更大了。

這天半夜,老天爺降下第一場雪,嬌軟的雪花飄落在還殘留著秋陽溫暖的大地上,立刻融化成雪水,草原一片泥濘。天亮後,狼群出外覓食,但惡劣的氣候,泥濘而又潮溼的地面,陰霾的雲層,給狼群追逐圍殲獵物增加了困難。枯黃的草莖和草葉上灑了一層雪水,滑得像塗了一層油,踩在上面奔跑,東倒西歪,差不多走幾步就要跌個跟頭。到了下午,狼群還是一無所獲,飢餓而又疲憊的狼們都用埋怨的眼光望著狼王洛戛。

這種氛圍十分有利於雙毛向洛戛發起挑戰,紫嵐心想。關鍵是要找到一個挑釁的機會。

天遂狼願,機會說來就來。

草叢裡躥出一隻淺灰色的兔子,朝左邊一個土洞跳躍而去,想躲避殺氣騰騰的狼群。灰兔子剛好從雙毛的眼前逃過,雙毛眼疾手快,倏地用狼爪按住了倒霉的草兔,一口咬斷兔子的喉嚨便吮吸兔血。

站在不遠處的洛戛滴著口涎發出威嚴的嗥叫,用意十分明顯,讓雙毛按尊卑秩序將灰兔子貢奉到自己嘴邊來。起碼,那副糯滑可口的兔子內臟理所當然應該屬於它狼王所有。

雙毛不但不理會洛戛的嗥叫,反而用極快的速度扒開兔子的胸膛叼出血淋淋的兔心大口吞嚼起來。

狼群見此情景,蜂擁而上,爭奪兔肉。

洛戛被撇在一邊顯得很孤獨。對洛戛來說,雙毛的忤逆行為損害了它狼王的威信,刺傷了它狼王的自尊。假若不教訓教訓這匹膽敢犯上作亂的傢伙,別的不安分的公狼便會群起而效之,這樣,就會動搖它狼王寶座的根基。雖然只是一隻小小的草兔,但洛戛心裡很明白,這是一個向它狼王權勢挑戰的訊號。它必須露一手,迅速而又有效地制止住這種篡位的企圖。

洛戛惡狠狠地朝雙毛逼近。

那隻灰兔子在還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就被飢餓的狼群吃得一乾二淨。

狼群在草原上散成扇形,觀望著這場已拉開序幕的王位爭奪戰。這種性質的鬥毆雖然在狼群中很少發生,卻也不是絕無僅有,因此,誰也沒有覺得驚異。狼們扮演的是冷靜的裁判員的角色。

按照狼群的傳統習慣,當兩匹公狼爭奪王位時,母狼是不能上前助戰的,紫嵐只能像其他狼一樣,蹲在螞蟻包上觀看這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紫嵐不愧是工於心計的母狼,預謀得如此準確。看,狼王一開始就顯得力不能勝。昨天它和古古在蘆葦叢裡為了母狼莎莎的那場惡戰已消耗了它一半的體力和精力。它撲擊的速度顯得有點遲緩,狼爪撕扯也缺乏力度。而雙毛,卻顯得虎虎有生氣,撲擊迅如閃電,撕咬快如狂飆,半空中畫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形線條,那扭動的狼腰和靈巧的狼爪,在旋舞的雪花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力的神韻。好,洛戛褐黃色的狼毛又被咬掉了一撮,已有好幾串狼血滴落在草原上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剛才還安安靜靜躺臥在四周觀戰的狼群開始騷動起來,飢餓的狼群是經不起血腥味的刺激的,有好幾匹大公狼尖尖的狼耳豎直了,聳動著鼻子,嗅聞著甜甜的血腥味,狼臉上浮現出一種想要茹毛飲血的殘忍的表情。還有幾匹半大的狼崽,中樞神經被血腥味刺激得異常興奮,在泥濘的雪地裡舞蹈似的翻滾,衝著正在鏖戰的洛戛和雙毛嗷嗷叫喚。

好極了,紫嵐心頭一陣狂喜。

狼群所反映出來的情緒無疑是勝利的預兆。只要雙毛再朝洛戛猛咬兩口,洛戛身上的狼血再多流一點,空氣中的充滿誘惑的血腥味再濃重一些;只要洛戛在雙毛無情的撲擊下發出一聲絕望的嗥叫,立刻,狼群就會一擁而上,把倒霉的洛戛咬成碎片。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規律同樣適用於狼群社會,差別在於飢餓的野狼們會把失敗者當做果腹的晚餐。

紫嵐臉上浮現出陰謀得逞的舒心的微笑。

傷痛刺激了洛戛。洛戛拼命地反撲著,在雙毛身上啃咬。但雙毛並沒有因為對手反撲而畏縮,它年輕氣盛,越鬥越勇,四條腿變得極其敏捷有力,腰也變得無比柔韌和富有彈性,跳躍著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朝洛戛身上的致命處——喉管、眼窩和下腹部撕咬。在雙毛凌厲的攻勢下,洛戛漸漸力弱氣衰了。

大局已定,勝負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雙毛又一個梯形撲擊,洛戛抵擋不住,被撞出兩丈遠,在草皮上打了個滾,氣喘吁吁地想翻爬起來,動作笨拙,顯得很艱難。雙毛威風凜凜地狂嗥一聲,屈起後腿,弓起前肢,張大嘴,露出滿口白得泛青的牙齒……

棒極了!紫嵐在心裡大聲喝彩。它曉得,雙毛就要用一種泰山壓頂的氣勢撲到洛戛身上了,洛戛再也經不起這致命的一擊了。撲上去,雙毛,我的好狼兒,撲上去,瞄準洛戛脆弱的喉管用力一咬,你就完成了你狼父黑桑的遺願,這尊貴的狼王寶座就是屬於你的了!

洛戛當然知道自己正處在滅頂之災的瞬間,眼裡掠過一道絕望的光。

雙毛的前肢已脫離地面,整個身軀眼看就要像離弦的箭一樣凌空而起了。就在這節骨眼上,突然,洛戛的眼睛裡恢復了鎮靜和自信,甚至閃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藐視一切的眼光。它威嚴地嗥叫一聲,聲音低沉厚重,有一種凌駕於眾狼之上的王者氣勢,有一種不可一世的王者傲慢。

事後,當半夜萬籟俱寂,紫嵐被失子的悲痛折磨得無法入眠時,它百思不得其解,洛戛怎麼會在滅頂之災即刻來臨的瞬間奇蹟般地表現出狼王獨有的風采呢?要知道,在這性命攸關的節骨眼上,只要洛戛表現出一絲猶豫,一絲退縮,延長半秒鐘的絕望神情,那麼洛戛就算玩完了;而它紫嵐苦心孤詣塑造培養起來的狼兒就會赫赫然登上狼王寶座了。

也許,是一種敗在無名晚輩手裡的羞恥感和死到臨頭也不願丟掉狼王身份的面子觀念促使洛戛在最後一秒鐘產生奇蹟。也許,是刻骨的仇恨、瘋狂的復仇心態、強烈的求生慾望和反敗為勝的僥倖心理等多種因素造成洛戛在最後關頭爆發出新的力量。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洛戛最後一秒鐘所發出的那聲救了它性命的嗥叫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和一種習慣性的動作而已。

究竟怎麼回事,對紫嵐來說,成了一個永遠也無法猜透的謎。它看到,隨著洛戛那聲充滿狼王威嚴的嗥叫在空曠的草地上爆響,雙毛已脫離了地面的前肢又耷拉回原地,繃緊的身軀變得綿軟,像一隻吹足了氣的皮球突然被一根尖針戳破了似的癟了氣;雙毛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已經久違了的卑賤的神情。紫嵐立刻意識到,洛戛那聲異乎尋常的嗥叫勾起了雙毛的自卑感。幼年時養成的自卑感是那麼頑固,那麼不容易消除,儘管它紫嵐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塑造了一個妄自尊大的雙毛,儘管從表面上看雙毛似乎已脫胎換骨變成一匹頗具首領氣質和風度的公狼,但其實自幼養成的奴性和自卑並沒有真正被克服,而是隱蔽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了,當外界具備誘發因素時,這種潛藏得很深的自卑和奴性冷不丁就會舊病復發。

要是它紫嵐早想到這層就好了。唉——

一瞬間,雙毛像換了匹狼,眼光裡充滿畏懼,意志崩潰了,一種甘願當奴才甘願做末等草狼的自卑意識侵染了它的公狼的身心,軟化了它的爪和牙。它做了一個無法饒恕的極其愚蠢的動作,轉身想溜;它忘了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它用一種弱者的生活邏輯來判斷,還以為只要投降稱臣就能得到寬宥從而苟全性命。它忘了狼的生存信念:用死亡的恐怖來統治這個世界;它忘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它忘了正在圍觀已等得不耐煩了的中樞神經被濃重的血腥味刺激得異常興奮的飢餓的狼群……

洛戛到底是見多識廣的狼王,看到雙毛神態變異,轉身欲逃,猛地躥跳起來,一口咬住雙毛的臀部,猛甩狼頸,連皮帶毛撕下一塊血淋淋的狼肉,滾燙的狼血噴湧而出,殷紅的血花和潔白的雪片一起灑落草地,雙毛髮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嚎。

圍觀的狼群就像得到了訊號,兇猛地齊聲嗥叫起來,一擁而上,把可憐的雙毛按倒在地;雙毛只來得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詛咒般的低嚎,便魂歸西天了。

紫嵐無法上前阻擋,也不敢上前阻擋。在寒冷的冬天,饑饉的狼群搶食受傷的同伴,已成了一種慣例。假如此時有其他食物可以果腹,狼群還不至於那麼殘忍;飢餓塑造了狼的貪婪殘忍的本性。

不一會兒,草地上丟棄下一副白森森的狼的骨骸。

分食了雙毛的狼們,圍著洛戛討好地歡叫著,莎莎和另一匹母狼伸出狼舌溫柔地舔著洛戛凌亂的體毛,慶賀它衛冕成功。

只有紫嵐,孤零零地蹲在狼兒雙毛的骨骸旁,心裡湧起一股無法訴說的苦澀味。

雙毛與其說是死在洛戛的爪下,毋寧說是死於它自己的自卑感。

唉,狼啊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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