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安妮生活中值得紀念的一件事

綠山牆的安妮 蒙哥馬利 第2頁,共2頁

「這多麼像宮殿啊,是不是?」戴安娜低聲說,「我以前從沒來過約瑟芬姑奶奶的家,我不知道它有這麼豪華。我真希望朱利婭·貝爾能看到這一切——她總吹噓她媽媽的客廳,以為有多了不起。」

「天鵝絨地毯,」安妮深深地嘆了口氣,「還有真絲窗簾!我夢見過這些東西,戴安娜。不過你可知道,我覺得自己並不因此而感到欣慰。這間房子裡的東西太多了,而且都是那麼華貴,因而也就沒有想象的空間了。生活貧窮,有一個值得寬慰的地方——你可以想象的東西要多很多。」

在鎮上旅居的那段日子在安妮和戴安娜心中停留了很多年。自始至終它都充滿了歡樂。

星期三,巴里小姐帶她們來到展覽會現場,讓她們在那兒待了一整天。

「展覽會光彩奪目。」後來安妮對馬瑞拉敘述道,「我從沒想到會有這麼有趣的事。我真不知道哪一個部門是最好玩的。我覺得我最喜歡馬、花和刺繡。喬西·派伊編織的花邊得了一等獎。我為她感到高興。而且我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高興,因為這說明我在進步,你覺得呢,馬瑞拉,我會為喬西的成功而欣喜?哈蒙·安德魯斯先生培養的格雷文思坦蘋果得了二等獎,貝爾先生的豬拿了一等獎。戴安娜說,她認為一個主日學校的校長因為養豬而得獎是件荒唐可笑的事,不過我並不那樣認為。你呢?她說,從此以後只要他在嚴肅地祈禱時,她都會想起這事。克拉拉·路易絲·麥克弗森的繪畫得了個獎,林德太太的自制黃油和乳酪得了一等獎。亞芬裡表現得很出色,是不是?林德太太那天也在,直到在那麼多陌生人中間看到她那張熟悉的面孔,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非常喜歡她的。那裡有好幾千人,馬瑞拉。這使我感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後來巴里小姐帶我們去大看臺上看賽馬。林德太太不願意去。她說賽馬是一項令人厭惡的活動,作為教會的成員,她認為自己有責任避開,給大家樹立個好榜樣。可是,那裡人太多了,我覺得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缺席。不過,我認為自己不應該經常去看賽馬,因為它們真是驚險。戴安娜興奮極了,要拿一毛錢和我賭那匹紅馬贏。我不相信它會贏,但我沒和她賭,因為我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訴艾倫太太,而我確信打賭的事是不能告訴她的。去做一件你不能告訴牧師太太的事是不對的。有一位牧師太太做自己的朋友,就如同多了一分良心。我幸虧沒打賭,因為紅馬真的贏了,要不然我就得輸掉一毛錢了。所以你瞧,善有善報。我們看見一個人乘氣球飛上了天。我真想坐氣球上天,馬瑞拉,那會非常激動人心。我們還見到了一個人在算命。你給他一毛錢,就會有一隻小鳥揀出你的命運。巴里小姐給了戴安娜和我各一毛錢,讓我們去算命。我的命是我將會嫁給一個非常有錢的黑皮膚男人,然後漂洋過海隨他一起生活。從那以後,我就非常留意見到的所有黑皮膚男人,不過我一個也不喜歡,不管怎麼說,現在就找他也太早了。啊,那真是一個永生難忘的日子,馬瑞拉。我累極了,夜裡無法入睡。巴里小姐像她答應過的那樣,把我們安置在客房裡。那是間很雅緻的房間,馬瑞拉,不過不知怎麼的,在客房裡睡覺和我過去想的不一樣。這就是成長所帶來的最糟的東西,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了。那些你孩提時曾特別嚮往的東西,等你真正得到時,似乎已經不那麼美好了。」

星期四,姑娘們在公園裡駕車玩了一天,晚上巴里小姐帶她們去音樂學院參加音樂會,一位著名的歌劇女演員要在那兒演唱。對安妮來說,那天晚上是個光彩奪目的快樂仙境。

「噢,馬瑞拉,簡直難以形容。我興奮得都說不出話了,你就知道那是怎樣的情形了。我神魂顛倒,只是靜靜地坐著。塞利斯基夫人美極了,她穿著白緞子衣服,戴著鑽石。不過當她開始演唱時,我就什麼也不想了。噢,我無法告訴你我當時的感覺。我彷彿覺得做一個好人不再那麼難了。我的感覺和我抬頭仰望星空時一樣。淚水湧入了我的眼睛,不過,噢,那是幸福的淚水。演出結束時,我難過極了,我對巴里小姐說,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再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她說如果我們到街對過的餐館裡吃上一杯冰淇淋,或許對我會有所幫助。那個建議聽上去特別平凡乏味;然而令我吃驚的是,它還真管用。冰淇淋很好吃,馬瑞拉,而且夜裡十一點坐在那兒吃冰淇淋是那麼的愉快、奢侈。戴安娜說,她相信自己生來就適合過城市生活。巴里小姐問我有什麼看法。我對她說必須非常認真地好好考慮一番後,才能告訴她我真實的想法。所以上床後我仔細想了一番。那是想問題的最好時刻。接著我得出了結論,馬瑞拉,我天生不適合過城裡的生活,而且我為此感到高興。晚上十一點坐在燈火通明的餐館裡吃冰淇淋,偶爾一次還是很好的;不過一般說來,我更情願在十一點的時候躺在東山牆裡呼呼大睡,甚至睡夢中還能知道窗外的星星在閃耀,風兒在小溪對面的冷杉林中呼嘯。第二天吃早飯時,我如實對巴里小姐說了,她卻哈哈大笑。不管我說什麼,就算說的是最嚴肅的事,巴里小姐都會笑。我覺得我不喜歡這一點,馬瑞拉,因為我沒想讓自己那麼可笑。不過,她是位非常好客的女士,而且盛情款待了我們。」

星期五,回家的時間到了,巴里先生駕著馬車來接姑娘們。

「嗯,我希望你們過得很愉快。」巴里小姐道別時對她們說道。

「是的,我們過得很愉快。」戴安娜說。

「你呢,安妮姑娘?」

「我每分每秒過得都很愉快。」安妮說著,衝動地跑上前用雙手摟住了老太太的脖子,親吻她佈滿皺紋的臉頰。戴安娜從來不敢做這樣的事,她被安妮的放肆舉動嚇得目瞪口呆。不過巴里小姐卻很高興,她站在陽臺上,目送馬車從視線中漸漸消失,然後嘆了一口氣,回到了她的那棟大房子裡。少了那些生氣勃勃的年輕生命,日子顯得是那麼的孤單寂寞。如果一定要說實話,巴里小姐其實是位非常自私的老小姐,除了自己,她不關心其他任何人。只有當別人對她有用或者能夠逗她樂時,她才會重視他們。安妮給她帶來了歡樂,所以深得這位老小姐的歡心。但是,巴里小姐發現自己更多考慮的是安妮奔放的熱情、直率坦誠的感情、迷人的小脾氣,以及眼角和嘴角流露出的甜蜜,卻很少考慮她那奇特、不合邏輯的談話。

「當我聽說馬瑞拉·卡思伯特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女孩時,我覺得她真是個老傻瓜,」她自言自語道,「可是現在我覺得她根本沒犯什麼錯。如果家裡一直有個像安妮一樣的孩子,那我一定會更愉快、更幸福。」

安妮和戴安娜發現回家的旅途同來時一樣快樂——其實是更加快樂,因為高興地意識到家正在旅途的終點等著她們。當他們穿過白沙,走上海濱大道時,已是落日西下了。遠處,橘黃色的天空映襯著幽暗模糊的亞芬裡山丘。山後面,一輪月亮正從海面上升起。月光下,大海顯得無比燦爛、美麗。蜿蜒道路邊的每一處小灣裡都奇蹟般地泛起朵朵歡騰的漣漪。在它們下面,海浪拍打著岩石,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強勁清新的空氣裡帶著濃重的海腥味。

「哦,活著,回家,多美好啊。」安妮低聲說。

當她走過小溪上的木橋時,綠山牆廚房裡的燈光向她友好地眨著眼睛,像在歡迎她的歸來,透過開著的房門,可以看到壁爐裡的火焰正在散發出陣陣溫暖的紅光,驅走秋夜裡的寒意。安妮輕快地爬上小山,走進廚房,熱氣騰騰的晚飯正擺在桌上等著她。

「這麼說,你回來啦?」馬瑞拉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說道。

「是的,噢,回家真好。」安妮快樂地說,「我可以親吻每一件東西,甚至包括那鬧鐘。馬瑞拉,烤雞肉!你不會說這是專門為我做的吧!」

「是的,我專門為你做的。」馬瑞拉說,「我想,經過那樣的長途旅行後,你一定很餓,想吃些真正開胃的東西。快去脫掉衣服,等馬修一回來,我們就吃晚飯。我必須說,看到你回來我很高興。這兒沒了你,冷清得讓人害怕,如果再有四天,我絕對受不了。」

晚餐後,在火爐前,安妮坐在馬修和馬瑞拉中間,向他們詳細地描述了一番她的旅行。

「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她快樂地總結道,「而且我覺得它是我人生中值得紀念的一件事。不過,在所有的事情當中,回家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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