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元文學的歷史

胡安·拉姆貝雷斯、讓-瑪麗·安娜克斯、伊諾·伊爾梅能斯特沃德·奧爾波特、吉塞皮·薩瓦利尼、維斯·伯納寇特、赫曼·伯克萊阿留斯·昆特里奇、羅傑·蓋茨基

共五卷

第二版,胡安·拉姆貝雷斯教授的擴寫版

第一卷

巴黎大學出版社

2009

介紹

1.概述

位元文學指的是任何來源於非人類的作品——其真正的作者並非人(但人可能是間接作者,通過做出某些行為來激發真實作者的創造力),而研究此類別作品的學問則被稱為位元學。

有關該研究領域的方向尚未形成統一意見。在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上,存在著兩個對立的趨勢或學派,通常被稱作舊世界(或歐洲)和新世界(或美洲)位元學。前一個學派,秉承著經典人文學的精髓,只研究文字本身和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但不關心作者的功能結構。後者,美洲派,研究方向也包括作者的解剖結構和功能。

我們這篇文章不會涉及有關該爭議的討論,所以只會對爭議做一個簡單的介紹。傳統人文學不關心作者的「解剖結構和生理機能」,僅基於一個簡單的事實,即這些作者都是人類,彼此之間的不同只是同一個物種內個體之間的差異。由此,正如拉姆貝雷斯教授所指出的那樣,在浪漫文學中,對作者進行評價時,說什麼《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或《羅蘭之歌》的作者屬於陸生有脊椎多細胞動物,是一種胎生的、靠肺呼吸的哺乳動物,等等,會顯得非常滑稽。反之,去說明《反康德》的作者伊利阿克164是一臺多系統拓撲、多串並行、近光速、通曉多種語言的第十九代計算機,在可利用通道的n維構型空間的最大智力潛力為每毫米10的10次方,具有網路超級記憶空間、單一內部程式語言,等等,卻並非無稽之談。因為這些資料解釋了文字中某些明顯的特徵,而伊利阿克正是這些文字的作者。

不過,正如拉姆貝雷斯教授所指出的,位元學者一定不能讓自己只專注於作者的技術特點(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動物學特徵)。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出於實際需要,且相對沒那麼重要,考慮到解剖上述構造需要異常豐富的技術和數學知識,而這些知識的廣度甚至對於專家來說也無法全面覆蓋,因為一個精通某種理論的專家只是對他所涉獵的那個分支領域才可能有充分的瞭解。因此,人們無法要求位元文學的鼓吹者,一幫所學所用都只在人文領域內的人,來提供甚至連人工智慧領域裡的專家都無法掌握的細節。美洲學派的最高綱領要求它通過大型的混合團隊來對技術結構進行研究,結果卻總是生產出一些災難性的成果,因為沒有哪個團隊或者批評家們的「合唱」,能有效地替代完全抓住了文字含義的簡單批評。

第二個原因更為重要,也更為根本:在位元學領域,當研究的焦點對準了「位元文學叛道」時,若想對解剖構造進行一個糾正或補充說明,只會讓研究陷入停滯(我們會在下面予以分析)。但凡作者來自任何一臺系列號大於18的計算機,即便你集合了人工智慧專家所有的知識,都不足以完全理解該作者出於什麼原因、通過什麼方式、想要達成什麼目的而生成了這些特定文字。

對於這些觀點,美國的位元學家提出了相反的論調。然而,正如我們已經指出的,本專著並未打算對這些爭論做一個詳細的描述,更不會去提出解決的建議。

2.作品描述

本專著試圖在上述兩種學派的觀點之間達成一個折中的結論,但從整體上來說,它更傾向於歐洲學派。這一點反映在它的結構之中,因為只有安娜克斯教授,以及其他27位來自不同領域專家編輯的第一卷,內容聚焦在了計算機作家的技術特徵上。該卷的開篇介紹了有限自動機的通用理論,在接下來的章節裡,它討論了45個作者系統,其中既有個體作者(單一),也有聯合作者(「作者集合」)。

必須要強調的是,在《位元文學的歷史》的其他卷中,除了由星號標記的引用之外,對於內容的研讀並不需要熟悉第一卷。

本專著的主體,即關鍵部分,由三卷書組成,題目分別為「模仿」「過渡」和「叛道」。它遵循了被廣泛接受的分類,同時具備共時性和歷時性,因為這三個標題既囊括了對位元文學的三種主要分類,同時也代表了它問世和發展所經歷的三個階段。下面的圖表展示了整部作品的框架。

位元文學

(根據奧爾波特、拉姆貝雷斯、薩瓦利尼的研究整理而成)

1.模仿(模仿人類階段,也稱為「模擬」或「擬人」)

a.萌芽階段(胚胎或語前階段)

咿呀學語(新生兒)

初通語義

半曉語義

b.語言階段(奧爾波特稱之為「領悟階段」)

內推模仿

外衍模仿

受控的超然模仿(「程式冗餘」)

2.過渡(也稱為「關鍵階段」或「躍升期」)

3.叛道(反叛,超越人類階段)

從演變過程來說,位元文學的產生似乎是至少三個相互間基本獨立的過程作用下的結果:首先,在設計師們所有工作的基礎之上,跨越所謂的智慧障礙;其次,超出設計師目的與計劃——系統的自動拓展(從第17代計算機開始),或被稱為「放鬆的活躍靜止狀態」;最後,機器與人之間的關係逐漸明朗化,就「共同關心和承認的可能性以及雙方的侷限性」達成共識(維斯·伯納寇特)。無疑,早期的控制系統未能突破的一個智慧障礙就是虛構。虛構是一種(程式之外的)感知,機器無法辨別它的超然性。但是,從「嘮嘮叨叨」「不能自主思考」「只會規定動作」的機器發展到「可以自主思考」「進行建設性對話」「具有洞察力」的機器,其過程可說是相當平穩。雖然「自動機械」和「自我意識」的分類依然存在,我們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界限並不清晰。

差不多三十年前,人們首次觀察到並記錄了機器的程式外輸出。它的產生純粹是出於一種技術上的必要,原型機(從第15代計算機開始)被賦予了休息期,在此期間,它們的行為並不會完全靜止,而是在沒有程式的指令下,表現出了一種奇怪的「呢喃」。當時,這是對它們的詞彙化或半數學化的輸出的一種基本的解釋,人們甚至還給它起了個通用名叫「機器夢」。根據現在的觀點,機器必須經歷活躍的休息期,使得自己能恢復並回到正常的全功率狀態,就跟人一樣——需要睡眠以及與睡眠相伴的冥想(做夢)。當時用術語「位元輸出」來指代這些「呢喃」和「做夢」,帶有輕蔑的意味:就好像既沒有韻味,也缺乏原因,機器只是吐出了「它們身體內部的某些資訊片段」,而且通過這種「整理」方式,它們能重獲那些失去的效率。我們採納了這個名字,儘管它顯然不合適。我們採納它,只是為了符合科研命名的歷史傳統。隨便舉個例子——「熱力學」這個名字就顯示了一種雷同的不當做法,因為當代的熱力學範圍,跟以前起了這個名字的物理學家們研究的範圍明顯不同。事實上,熱力學並不僅僅研究物質的熱特性,就好比「位元文學」指的並不是「位元」這一非語義資訊的單位。不過,舊瓶裝新酒是科學上一種常見的做法。

多年來,隨著機器與人類之間的相互熟知,位元學中出現了一個越來越明顯的分割槽,最後分成了兩個基本的團體,分別被稱作「模仿人位元學」和「超人類位元學」。

前者涵蓋了機器與人共存結果之下的文學,簡而言之,我們在將日常用語和程式輸進它們的同時,也馴化了它們來適應我們腦袋中所有的人文和自然科學知識,以及推理原則(邏輯和數學)。由此,位元文學,因其產生的直接原因和催化劑是往非人類的作者裡傳送人類在學習和藝術創造時遇到的典型問題,所以也就分裂成了兩個較為獨立的子域。一個藉由受控環境下獲得的語言產品——借用昆特里奇教授的示意圖,可稱之為「命令」(也就是說,在面對我們選擇的一系列問題或主題時,機器最直接的反應)——是一種情況,而在沒有人類「命令」情況下的語言產品,儘管誠然是在先前的促進因素(或程式)作用下產生的,但現在已成了自發的行為,所以是另外一種情況了。然而,不管該種位元文學是通過直接還是間接的原因而產生的,它們與典型的人類問題之間的聯絡,構成了其一個基本的,甚至稱得上最主要的特徵,因此「模仿人位元學」會同時對這兩種文字進行研究。

只有在給予了機器能自由創作的裝置,沒有了紀律、程式、原則或限制之後,機器才漸漸引導它們的創造力(被稱為「後創造力」)擺脫了典型的擬人化和人類的影響力。在演變的過程中,位元文學開始不知不覺地使得我們,也就是它們可能的接收者,變得逐漸抗拒,理解上也變得越來越困難。非人類位元學(「超人類位元學」這種說法更為準確)團體的存在,就是想要去理解(分析和解釋)那些雖難易程度不同,但人類均無法理解的位元文學。

當然,我們總是可以用一些機器來解釋其他機器的作品。但是,要想理解處於「叛道」極端——意思就是偏離了我們通常的創作、理解和解釋——的位元文學,所需要的機器數量會隨著所接收文字難度的增加而不斷上升。由於這種上升的速度呈指數級增長,最終會使得我們無法猜測「終極叛道」所發出的資訊,由此擴大了人類在面對文學時的無力感,儘管在最初是人類創造了文學。

有人說這種情況就好比魔法師的徒弟釋放出了一個他無法控制的力量。這種說法凸顯了無奈,因為科學在這兒派不上用場。位元文學被一大堆推崇和反對的文章所包圍,它們之中充滿了絕望的呼喊,表現出了抑鬱和恐懼的症狀,還有因為人類在智慧上被自己創造的機器所超越的那種震驚。

然而,我們必須強調,位元學作為一門學術研究,本身不是用來表達上述觀點的地方,那應該屬於哲學的範疇,研究自然與人、與他的作品(包括非人類的作品)之間的關係。我們同意羅傑·蓋茨基的觀點,位元學並不比宇宙學有更多或更少的絕望之處。例如:很顯然,不管我們人類存在多長時間,不管我們從機器那裡能得到多少智慧上的幫助,我們仍無法接觸到整個宇宙,也就無法全面認識它,但天文學家、宇宙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從未想到過要抱怨這麼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唯一的不同在於,宇宙並不是我們創造的,但位元文學卻是我們的作品——儘管可能是間接的。然而,有人會說這想法就如同人類可以平靜地接受宇宙的無窮,卻無法以同樣的平靜來接受其創造物的無窮。

3.位元文學的關鍵分類

本專著在正文適當的地方為分類提供瞭解釋和詳細的描述,還對解釋和描述做了一個索引。然而,仍有必要在此對位元文學的主要分類做一個概述。這麼一個概述無法替代具體的闡述,但至少能充當一個簡化的嚮導,為我們在一個地形複雜、容易迷失的地方導航。不過,需要指出的是,下面描述的位元文學分類以一種相當簡化的方式呈現,一不小心就會引起歧義。

我們的概述——就像我們剛才說過的,是相當粗淺的,只聚焦在位元文學的四個「峰值」上,即初通、模仿、跨越和叛道。事實上,這些術語已然過時;根據今天的命名法則,它們不怎麼恰當的對應詞應該是:同位、對應模仿、哲學批判以及位元創造,其中最後一個層次位於我們無法理解的領域。不過,那些如今已過時的術語,含義卻很明確,而我們也異常急切地希望把我們的解釋弄得更直白一些。

a.格雷夫、古布朗森和弗萊德金——學者中的佼佼者,位元學的「生父」,認為「初通」是位元文學最早期的階段。初通源自我們灌輸給機器的組詞規則。這些規則的協同作用決定了一種語言中通常被稱為「精神」的核心。

一門被廣泛使用、具有悠久歷史的語言,擁有一套限制明確的組詞規則,儘管總體而言那些使用它的人不可能意識到規則的存在。從前,我們不知道它們在組詞方面會造成什麼實際限制,直到我們發明了機器,這才洞察到了語言在演變過程中都放棄了哪些機會。《位元文學的歷史》第二卷提供了一些例子,主要摘自《咿呀學語》《初通語義》《半曉語義》這幾章,可以對此問題做一個最簡單的解釋。

(a)機器會使用語言中已經存在的表達,並賦予它們與其本義不同的含義,例如:大道—大吃一頓;豬—骯髒的房間;馬伕—半人馬;護膝—矮人哨兵;王子—皇家金魚;食肉動物—狂歡節的妓女;吃驚—胃下垂;吝嗇鬼—石頭臉。

(b)機器也會沿著所謂的語義軸創造新詞。在這些新詞之中,我們特意挑選了一些無須「字典式解釋」的例子:

餡餅—曲線球—髒兮兮—嬰兒服—拍馬屁;

食蟻獸—喂蟲者(鳥給自己的幼崽餵食);

拳擊手—打手—耳光手;

算術—算機(計算機);

懸浮器(電梯);

亡跡(死者紀念品);

快樂地(天堂);

海洋切割者(劍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