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語

雷金納德·格利弗

喬治·艾倫與昂溫有限公司,倫敦博物館街40號

介紹

未來的歷史學家無疑會發現,兩個相互作用的爆炸是描述我們這個社會最恰當的模型。知識產品在市場上如雪崩般硬性傾銷,它們與顧客偶然間發生接觸,就如同氣體分子之間的碰撞一樣偶然:沒人能夠完全接受這些產品的全集,因為沒有比全集更容易迷失自己的地方了。文化領域內的企業家,因為他們出版了作家提供的一切作品,於是乎普遍存在著一種沾沾自喜卻錯誤的認識,即認為自己沒有浪費任何有價值的材料。那麼,究竟哪些書值得關注?下此結論的是有資格的專家,他們從自己的專業角度出發,排除了一切他們專業外的東西。這個排除過程是每個專家的防禦反應:要是他不這麼嚴格,就會被淹沒在紙張的洪流裡。結果卻導致新生事物進入了相當於社會化死亡的狀態,一切新出現因此無法分類的東西都受到了排擠。我想要介紹的這本書恰好屬於這個無人區。它可能是精神失常的產物,但即便真是如此,我們在討論的也是一種可以精確衡量的瘋狂;它可能是邏輯不通的偽作,但肯定也有一定的道理,否則也不會被出版了。理智和草率可能會使人輕忽這個怪胎,但是,儘管它的長篇論述顯得很是累贅,其字裡行間卻散發著一種極其異端的精神,令人駐足。文獻學家將它列入了科幻作品門類,但現在該領域已經成了傾瀉各種從更嚴肅的領域裡剝離出來的幼稚怪胎的垃圾場。假如柏拉圖在今天出版他的《理想國》,或者達爾文出版他的《物種起源》,這兩本書可能都會被打上「幻想」的標籤,每個人都會去讀,卻沒人能真正欣賞;而當它們墮落到流行讀物的範疇時,它們便再也不能啟發人們的心智。

這本書講的是細菌,但沒有哪個細菌學家會嚴肅地看待它。它描述的是一門語言學,能讓所有語言學家的汗毛豎起。它得出了一個有關未來的結論,卻與所有未來學專家們的預測相矛盾。於是乎,作為所有學科中的異己分子,它必須要墮入科幻小說的類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儘管它不指望能吸引讀者,因為它沒能滿足任何對冒險的渴望。

我無法對《將語》做一個恰當的評判,而且我感覺沒有哪個寫介紹的作家夠資格為它作序。我惶恐地篡取了這個位置:誰能知道它大膽的言語後面隱藏著多少的真相呢?粗看上去,這本書像是一本科學手冊,雖然它集合了一堆謬論。它沒有把自己扮成科幻小說,因為它的藝術成分並不高。假如它描述的是事實,那該事實會在理論上推翻整個現代知識體系。假如它撒謊了,那它也稱得上是彌天大謊。

如同作者所解釋的,將語(名字來源於拉丁文,意思是「它們將成為」,將來時的第三人稱複數形式)不是預測學或未來學中的一門學科。你不可能學會將文,因為沒人瞭解構成它的原理。它無法被用來預測任何你想知道的東西。它不是所謂的「神秘學科」,像是占星術或是催眠療法,也不是正統的自然科學。我們面對的是一種被稱為「離經叛道」的東西。

r.格利弗在第一章中介紹自己是一個半吊子的哲學家和業餘的細菌學家,在十八年前的一天決定要教細菌學英語。他的衝動來自偶然的原因。在那個決定性的一天,他從恆溫器裡取出了幾個培養皿,細菌在這幾個淺淺的玻璃容器中的凝膠上旺盛地生長。據他自己所說,在那一刻之前,他只是初涉細菌學,因為他一直把它當作一種業餘愛好,沒有什麼特別的追求,也不期待能發現什麼。他承認自己只是喜歡觀察微生物在膠體床上生長的過程:他欣賞這些看不見的「小植物」的「聰明勁兒」,它們在朦朧的表面形成一個個針尖大小的群落。為了研究抗生素製劑的有效性,他會用吸管或滴管往凝膠上滴入大量的製劑,在它們起作用的地方,凝膠上已沒了細菌的蹤跡。有一次,像實驗室裡的實驗員有時會做的那樣,r.格利弗用一團棉花蘸了點抗生素,並用它在凝膠光滑的表面上寫下了「是」這個字。到了第二天,這個看不見的字已經能看見了,因為一直在瘋狂繁殖的細菌已經用它們的小圓點群落佔滿了整塊凝膠,除了那個他用棉花當筆留下的記號。他說,當時他第一次想到了這個過程或許可以被「顛倒」。

記號變得可見,是因為它上面沒有細菌。進一步去想,要是這些微生物能夠將自己組成一個個字母,那它們就能書寫語言,並以此來表達自己。這想法很誘人,同時,他也承認它十分荒謬。畢竟,在凝膠上寫下「是」這個字的人是他,細菌只是「發展」出了這個記號,緣於無法在字上面繁殖。然而,打那以後,這個想法一直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到了第八天,他開始工作。

細菌百分之百沒有心智,當然也就缺乏理解力。不過,從它們在自然界佔據的地位來看,它們是出色的化學家。早在好幾億年之前,致病原就學會了如何克服動物們的身體屏障和各種防禦措施。這很好理解,只需想一下它們這麼長時間以來沒做過別的,只有這一個任務,因此它們有足夠的時間來發展出儘管隨機卻十分有效的化學手段,用以刺破大型生物的蛋白質保護牆。同理,當人類登上歷史舞臺時,它們也對人展開了攻擊,從文明誕生到現在的一兩萬年時間裡,細菌在人類身上引發了各種疾病,導致了惡性瘟疫的出現,時不時還會導致整個人口的衰減。

不到八年前,人類找到了一個更加有力的反擊武器,用細菌本身來攻擊細菌——選用人造毒素來攻擊它們的生命過程。在這個極其短暫的時期裡,人類製造了超過48,000種化學反細菌武器,攻擊細菌在代謝、生長和繁殖過程中最關鍵、最薄弱的環節。人類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將細菌從地球表面抹去,結果卻驚奇地發現,在制止微生物擴張的同時——也就是遏止了瘟疫傳播的同時——卻沒能消除任何一種疾病。細菌被證明是一個裝備精良的對手,遠比化學療法的創作者所能想象的更精良。不管人類用殺菌劑調和成什麼新的製劑,細菌總能在這場(看上去)非對稱的戰鬥中,通過大量的犧牲,迅速改造毒物,或者也可能是適應了毒物,從而獲得了抵抗力。

科學無法弄明白它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而這種結果也顯得非常不可能。細菌顯然沒有化學或免疫學的知識。它們無法開展實驗,也無法召開戰情會議,它們無從得知人類在第二天會以什麼樣的手段對付它們。即便處於軍事上的劣勢,不知怎的,它們還是克服了這一劣勢。醫學獲得的知識和技能越來越多,抹掉地球上細菌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可以肯定的是,細菌的頑強之處在於它們的變異能力。然而,無論細菌採取的是什麼手段,可以肯定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就像是化學分子的聚合。新部落的抵抗力完全歸功於遺傳變異,而且這些變異從根本上來說是偶發的。假如把細菌換成人類,畫面或多或少會變成以下這個樣子:一個未知的敵人,利用我們未知的知識儲備,準備了我們未知的致命物質,並朝我們頭上撒下大量的該物質,與此同時,我們一邊在絕望地尋找解藥,一邊成千上萬地死去,而我們最好的防禦武器是用化學百科全書上撕下的紙做成的帽子。或許我們能在某張紙上發現救命藥的分子式。然而,從理論上來說,用這種辦法來與一場致命的威脅賽跑,其結果往往是在中六合彩之前,我們已經死了。

然而,不知怎的,細菌卻能有效地採納上述辦法。毫無疑問,它們的遺傳基因密碼裡不可能攜帶所有可能有害的、可被合成的化學物質結構。這些結構的數目比宇宙裡的星星和原子還要多。況且,異常可憐的細菌遺傳物質甚至無法容納48,000種人類目前用來對付它們的藥物的資訊。因此,有一點毋庸置疑:細菌的化學知識,儘管純粹源於「實用」,仍能勝過人類那豐富的理論知識。

既然如此,既然細菌掌握瞭如此的才能,為什麼不能把它用於一個全新的目的呢?如果我們能客觀地看待這個問題,就能明白寫下幾個英文單詞,要比準備無數個防禦戰術來對付無數種毒藥簡單多了。站在這些毒藥後面的是龐大的現代科學體系——圖書館、實驗室、天才和他們的計算機——然而,這一切仍無法對付看不到的「小東西」!所以,唯一的困難在於如何逼迫細菌學習英語,如何把學會語言變成生存的先決條件之一。你必須製造一個有且只有兩種結果的情境:要麼學會書寫,要麼死。

r.格利弗聲稱,從理論上來說,金色葡萄球菌或是大腸桿菌可以學會我們通常採用的書寫方式,但通往成功之路上充滿了艱難險阻。而教細菌學會使用由點和線構成的摩斯電碼則要簡單得多——因為點是它們固有的形態。畢竟,每個群落就是一個點,一根軸線上緊挨著的四個點就能形成線。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

以上就是r.格利弗的靈感和假設——瘋狂到足以激怒任何一位專家,讓他把本書扔到一邊。但我們這些不是專家的人可以繼續讀下去。r.格利弗決定把「在凝膠上形成一條短線」作為生存的先決條件,困難在於(他在第二章跟我們解釋了)完全沒法用通常的手段來發布指令——它們跟人不一樣,甚至也不像動物那樣能學會條件反射。此處的學生沒有神經系統、沒有四肢、沒有眼睛、沒有耳朵,也沒有觸覺——什麼都沒有,除了獨特的、精通化學反應的能力。化學反應是它的生命過程,你能利用的也就只有它了。因此,必須控制好這個過程,使之與學習書寫相配合——這裡說的是過程,而不是細菌,因為我們談的不是某個個體或物種,我們要教會的是遺傳物質本身,因此我們必須深入遺傳程式碼之中,而不是單個的細菌!

細菌沒有智慧,而作為舵手的遺傳程式碼則賦予了它們適應全新環境的能力,甚至能應付那些它們在數百萬年的生存中首次遇到的問題。只要我們仔細準備好先決條件,使得細菌能夠生存下來的唯一策略就是學會書寫,那我們就能來觀察遺傳程式碼是否真的能勝任這樣的挑戰。但上述的想法將解決問題的重任都推給了實驗員,因為後者必須創造出這些非比尋常的、決定細菌生存的條件——說它非比尋常,是因為它從未在進化的過程中出現過!

《將語》後面幾個描述實驗過程的章節十分無聊,冗長晦澀,而且文字裡四處夾雜著照片、表格和圖片,讓它難以理解。我們來大致概括一下《將語》中與之相關的那260頁。開始挺簡單的,在凝膠上有一個大腸桿菌的菌群,只有字母o的五分之一那麼大。一個與計算機相連的光學鏡頭觀測著這個灰色小點的行為。通常來說,菌群會以自己為中心向各個方向擴充套件,但在實驗之中,擴充套件只能沿著一條軸線來進行,因為任何逾越這條線的行為都會觸發雷射發射器,使其發射紫外線將「不守規矩」的細菌殺死。於是,我們這裡就出現了一個與先前描述類似的情況,當時凝膠上出現了字,因為細菌無法在塗有抗生素的凝膠表面生長。唯一的區別在於,它們現在只能線上段上生存(之前它們只能生存於線段之外)。作者將實驗重複了45,000次,使用了2000個培養皿以及同等數目的感測器與計算機相連。他花費不菲,但沒花多少時間,因為每一代細菌只能存活10到12分鐘。在2000個培養皿中,有兩個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變異細菌,產生了一種全新的大腸桿菌菌群,只會生長成線段的形狀。這個新的種群以下面所示的絲狀體覆蓋了凝膠表面: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