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靈

切薩瑞·斯特朗彼茲

第139次印刷

介紹/斯塔尼斯瓦夫·萊姆

黃道帶出版社

介紹

幾年之前,藝術家將死亡變成了重生的機會。在解剖學和組織學知識的幫助下,他們開始深入自己的肉體,摸索自己的內臟,將我們那些羞於見人的、在日常之中被皮膚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零碎傾瀉於畫布之上。但即便如此,類似的展覽、這些在展室裡腐化成五顏六色的東西並不能帶來啟示。假如有觀眾受到了冒犯,那至少能說明它們不符合價值觀;假如有人受到了驚嚇,那至少能說明它們很恐怖;但是——你能相信嗎?連老太太都沒覺得有任何不適。米達斯國王之手觸碰之處都變成了金子,但如今的藝術家卻受到了反向的詛咒,每一筆塗抹都剝奪了事物原有的神采。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他會抓住任何東西,並帶著它一起沉入水底——在旁觀者冷漠的注視之中。

任何東西嗎?甚至包括死亡?為什麼它的陰暗沒能讓我們震驚?這些鮮血染紅的頁面、這些放大的法醫場面,它們所喻示的恐怖難道不會給我們動機以做出反應?

然而,它們就是不能,因為太做作了!動機太孩子氣:用孩子的方式嚇唬大人——所以它們不值得被嚴肅對待!我們看到的只是凌亂的屍體,而不是死亡的象徵;過於袒露死亡的秘密,反而將它變成了一個黏糊糊的化糞池。這樣的死亡無法打動人,因為它太膚淺了!可憐的藝術家,發現大自然已不夠用之後,想通過導演一部恐怖片來欺騙自己。

在經歷瞭如此的顏面掃地之後,當死亡「一敗塗地」時,斯特朗彼茲又做了什麼來讓它重生呢?他的死靈到底是什麼?簡而言之,它們不是藝術。斯特朗彼茲不作畫,一生之中也從未有過手拿畫筆的時刻。它們也不是圖片,因為他既沒有作畫,也沒有在任何材料上雕刻,他也不是雕刻家。他只是個攝影家——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特別的攝影家,因為他用的不是自然光,而是x射線。

通過被x光機拓展了視野的雙眼,這位解剖者直接深入肌膚之下。不過,我們所熟知的醫生診室內的黑白照片無疑不會引發我們的興趣,於是乎他把照片上的裸體做成了動畫。他作品中的骨架會以一個固定且活潑的節奏移動,骨架還披著插肩袖裹屍布,揹著幻影般的公文包,給人感覺既調皮又怪異;但僅此而已,不會令人產生其他遐想。他只是把這些當成了樣片,他還在實驗,他尚不知道結果。一直等到他大膽地做出了一些驚人的嘗試之後(雖然「驚人」的東西如今應該不存在了),才引發了關注:他用x光揭示了我們的性行為。

這本斯特朗彼茲作品集的開篇是他拍的色情照片,非常有喜感,儘管表現的方式略顯殘酷。斯特朗彼茲用他鏡頭中鉛灰色的光暈捕捉了最刺激、最淫蕩、最大膽的性交形式:群交。據說他想嘲弄色情,他想精確地(深入骨骼地)解讀它。他成功了,因為這些像拼圖一樣彼此糾纏的骨骼,突然間躍入觀眾的眼簾,嚇人一跳,就像是在上演一齣現代的死亡之舞,舞者是一群瘋狂交配的骨架。據說他還想嘲諷性行為本身——他也成功了。

這種說法對嗎?毫無疑問是對的,但在死靈之中尚能挖掘出更多深意。荒誕漫畫?不止這個,因為在表象之下,色情照片埋藏著某種尊嚴。或許這是因為斯特朗彼茲「說出了真相」——有且只有真相,沒有屈服於今天被視作庸俗的「藝術變形」——所以從根本上來說,他是個純粹的旁觀者,因為他的視線只是在揭示,而沒有去改變。沒什麼能駁倒他的證據,無法把它們貶低成一種捏造、一種方法、一種把戲,或是一個平庸的小遊戲,因為他就是對的。荒誕漫畫?惡作劇?但在你一探究竟之後,這些骨架也以它們那種抽象的形式呈現出了美感。斯特朗彼茲運用了完美的技巧:他所做的並不僅僅是暴露——把骨架從肉體的外殼中解放出來——更多的是解放了它們,真誠地尋找在擺脫了我們的羈絆之後,它們原本的意義。在尋找它們真正的幾何形態的過程中,他讓它們獲得了自由。

作品想表達的是骨架也有自己的生命。他通過蒸發肉體來賜予它們自由——直白地說,也就是通過死亡——儘管肉體在死靈中也扮演了一個雖然重要,但無法輕易被感知的角色。在這裡我很難描述x光具體的技術細節,但解釋上一兩句還是很有必要的。要是斯特朗彼茲用的是硬x射線,照片裡能看到的就只有骨頭了,就像是輪廓清晰的棍子或杆子,相互分離,彷彿被割斷了——因為關節連線處模糊且陰暗。它們也可能會太整潔、太骨架化了,如同骨骼學上的教具。但他沒有用這種方法,而是通過軟x射線進行拍照,在他的照片裡,人類的身體顯得像是一種影射、一種暗喻、一聲弱光下模糊的嘆息,由此達到了特殊的效果。表象和現實調換了位置。中世紀的、霍爾拜因式的死亡之舞始終默默地埋伏在我們體內——照片表現的是同一種生死糾纏,未被閃閃發亮的文明所觸動——斯特朗彼茲在不經意間達到了這個效果,彷彿是出於運氣。在霍爾拜因——只有霍爾拜因——製作的骨架之中,我們能認出同樣的生動節奏、同樣的歡快活力、同樣的孩子氣的激情。甚至,我們可以說這位當代藝術家所追求的意義更為廣闊,因為他採用了最現代化的技巧,展現了一個我們這個物種最古老的問題:生命之中蘊含著死亡。在x光技術的幫助下,一群幽靈似的身體展現了生殖的場景。

好的,你可能會說,這就是它背後的哲學意義,但到了最後,他仍執意要「畫蛇添足」——他把正在交配的活人男女植入了屍群之中,順從了當下流行的主題,僅僅為了能抓人眼球。這難道不庸俗嗎?他的色情照片中難道沒有精於世故之處?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偽命題?這樣的評價並不少見。我不想對著他推出反問式的重炮,相反,我想請你們看一下第二十二張色情照,標題為「三葉草」。

這幅圖的場面呈現出某種特別的下流。假如有人要將它與同樣一群人拍的普通色情照片相比——比如說某種廣告照片,那與x光照片相比,後者的純潔之處就躍然紙上了。

因為色情並不意味著赤裸裸的淫穢,它只能挑逗,只要在觀眾的心目中引發淫邪與倫理的鬥爭即可。可當魔鬼戰勝了天使,當對淫邪採取了容忍的態度,那就意味著禁慾的軟弱——它的不由自主——暴露了。當禁慾被扔進了垃圾堆,那色情也將迅速背離其純潔的本意(也就意味著失效了),成了一種肉慾上虛假的承諾,一種無法實現的占卜。它是一顆禁果,它含有的誘惑與禁慾的力量同樣強大。

所以呢,我們那雙被不斷重複磨滅了興趣的眼睛,看著在工作室裡扭曲的裸體,因為要完成任務而筋疲力盡——這樣的場景看上去有多麼可悲。觀眾們並不感到特別尷尬,沒有覺得人類的整體受到了冒犯,因為這些肉體如此誇張地纏繞在一起,就如同兒童彎腰做出某些古怪的行為想要嚇唬大人,但又嚇唬不到,因為缺乏能力——還有,他們的陽痿所代表的想象力,引發的不是罪惡與墮落的共鳴,而是白痴般的可悲與醜陋。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些大型赤裸動物的持久行為之中,瀰漫著一股幼稚的氣息。它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一個冷漠的球體:單調、無效、白費力氣。

但是,斯特朗彼茲的作品卻很具有侵略性,因為它既恐怖又有喜感,如同那些古老的荷蘭和義大利畫作中深入深淵的旅行。然而,我們遠離了這些進入末日審判的罪人,我們也不相信死後的世界,那對x光照片還有什麼不可接受的呢?在緊緊相擁之中,骨架意味著悲傷的喜悅,身體成了它們無法逾越的障礙。我們看到的僅僅是骨頭嗎?當我們看到人們以彆扭的、絕望的姿勢擁抱時,在滑稽的元素之中,難道不會產生一絲憐憫嗎?它從哪裡產生?從我們這裡——因為我們認出了真相。相擁的理由已隨著它們的肉體一起蒸發了,這也就是它們的擁抱如此貧瘠和抽象的原因,與此同時卻又如此真實、冰冷、蒼白和無望。

而且,它們的神聖性,或是對神聖的模仿,或是對神聖的暗喻,並沒有刻意地擺拍,也沒有人為地凸顯,卻清晰可見,因為這裡的每個頭顱上都有光圈——他們的頭髮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蠟燭光圈,如同聖像畫中一樣。

我知道,要撥開觀眾的群體情緒,從中找到個體的下意識反應有多麼困難。對有些人來說,這就是霍爾拜因的再現,這個骨架的再現相當怪異——因為用了電磁輻射——好像我們體內保留的中世紀也被複原了。有些人則震驚於象徵了精神無助的身體,交配儀式雖困難且抽象,但仍需付出努力。還有人寫道,骨架就像是從盒子裡拿出的樂器,進行了深奧的表演,這也是為什麼人們會說這種形式的性行為其實是「數學」或「幾何」。

這些都有可能。但斯特朗彼茲作品中所蘊含的悲傷的出處卻少有人涉及。正如我們所見,骨架的形象,在經過了長達幾個世紀的演變和傳遞(秘密地生長,因為我們不承認)之後,仍未走向毀滅。我們把骨架變成了符號(骷髏和下面兩根交叉的長骨出現在高高的旗杆上,也出現在藥店裡的毒藥瓶子上),變成了視覺輔助的教室,用電線串起了教學樓,後者於是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骨架。所以,我們判它出局,把它驅逐出生命,但我們無法根除它。無法去除骨架最緊密的肉體,等同於保留了鹿角的顯眼和軍人的軍銜,它代表了命運的沉默,同時也是一個標誌,意味著我們的智慧仍受到羈絆,希望總有一天智慧能在笑聲中崛起。然而,我們把這些作品看成一種做作的花哨,我們躲在這種看法的後面,避免自己太過屈服於斯特朗彼茲。

以色情作為一種意志的絕望掙扎,把性行為作為幾何造型的手段——這兩者是色情照片兩個對立的極端。我也不認同那些認為斯特朗彼茲的作品從始至終都是色情的人。假如必須要我說出最喜歡的是哪個裸體,我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是「懷孕的女人」(第128頁)。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子宮裡包裹著她的孩子,這個套在骨架之中的骨架顯得十分殘酷,也異常真實。那個大而強壯的骨架,它的盆骨呈舒展的狀態,如同一對白色的翅膀(x光照片比普通的裸照更能直接地反映出性行為的目的)。在已為生產做好準備、已然展開的白色翅膀的襯托之下,能看到一個尚未離巢的嬰兒骨架——朦朦朧朧的,尚未長完整,小小的腦袋垂著。上述這些語言是多麼蒼白,而x光創造的光與影的效果又是多麼純粹與奔放!一個正當盛年的孕婦,卻已然死去,而尚未出生的胎兒,在受孕之後也就開啟了走向死亡的程式。在這種觀察中,可以看到一種衝突的寧靜和一種堅定的肯定。

再過一年會怎麼樣?死靈會被遺忘,它們的位置會被新的技巧和潮流所取代。(可憐的斯特朗彼茲,他的成功引來了多少模仿者啊!)難道不會如此嗎?毫無疑問,我們阻擋不了。然而,即便我們深陷於這種快速的反覆無常,遭遇一系列無休止的捨棄與別離,在今天,斯特朗彼茲仍值得我們歡呼。他沒有去探索物質的深處,沒有去探索大自然那種無目的的完美的奇異,深入那些已經被科學所玷汙的藝術領域,而是帶領我們來到了我們身體的邊緣,沒有扭曲、沒有誇張、沒有改變——我們真正的身體!通過這種做法,他在過去與現在之間架設了橋樑,復活了藝術已然丟失的尊嚴。哪怕這種復活只持續了幾分鐘,也是值得的。

指能量較高的x射線,波長在0.01~0.1nm;波長在0.1~1nm為軟x射線。——編者注(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

小漢斯·霍爾拜因(hansholbeintheyounger,1497—1543),中世紀德意志畫家,版畫《死亡之舞》是其代表作之一,表現了不同階層的人面對死亡時的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