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單一軸線生長已成為變異後細菌的遺傳特質。通過繁殖這個種群,r.格利弗得到了1000個長有同樣菌群的培養皿,因此為進入細菌書寫的下一階段準備好了一個練習場。在培養出了點和線段依次排列的(·-·-·-·-)培養皿之後,他終於抵達了此階段教學的終點。細菌的行為適應了強加的條件,儘管其實它們生成的不是書寫,只是一些符號,沒有任何意義。9到11章描述了作者是如何進行下一步的,更確切地說,他是如何迫使大腸桿菌做到了下一步的。
他的思路如下:首先要將細菌置於某種環境之下,使它們表現出某種特定的行為,而這種純粹是化學作用下的生長行為,會以符號的形式展現。r.格利弗進行了4,000,000次折磨實驗,烘乾、燒死、解凍、切割、麻痺過無數的細菌,終於得到了這樣一種大腸桿菌的菌群,能夠在面臨死亡的威脅時將自己的群落排列成一串點:............。
字母s(在摩斯電碼中三個點代表s)代表壓力。當然,細菌還是什麼都不懂,但它們能通過反應來拯救自己——通過上述的行為來組織自己的群落,因為只有這樣,與計算機連線的感測器才會消除惡意的化學物質(例如,在凝膠表面塗上一層烈性毒藥,用紫外線照射凝膠,等等)。沒有以排列成三個點的形式來重組自己的細菌不得不死亡——一個都不剩。在凝膠(科學)的戰場上,只有那些剩下的、因為變異獲得了這一化學技能的細菌,才存活了下來。細菌還是什麼都不懂,然而它們能對自己所處的環境——「存在致命危險」——做出反應,由此,三個點也就真的成了定義這種環境的訊號。
r.格利弗已然看到自己能繁殖出一個能顯示sos訊號的菌群,但他認為這是一個多餘的步驟。他走上了一條不同的路徑,教會了細菌根據每種威脅不同的特徵來顯示不同的訊號。比如,第l67號和第p213號大腸桿菌群落學會了消除環境中對它們有害的游離氧,只需給出這樣的訊號:···-----------(so,也就是「氧威脅」的意思)。
作者說,接下來在培養能表達自己需求的菌群時「相當麻煩」,其說法過於委婉了。為了繁殖出能表示什麼樣的ph值適合其生存的n系列大腸桿菌,他花費了整整兩年時間,而當p系列學會初等的數學計算時,又過去了三年。它學會了二加二等於四。
在下一個階段,r.格利弗拓展了他的實驗物件,開始教鏈球菌和淋球菌,但最終發現這兩種細菌不怎麼聰明。隨後他又回到了大腸桿菌。201部落的變異能力尤其突出,它生成了越來越長的文字,既有描述,也有請求,能表達出細菌遇到了什麼問題,還有它們需要什麼樣的營養物質等。r.格利弗繼續只保留變異最有效的菌株,十一年後他獲得了e系列大腸桿菌菌株,那是第一種能自主寫字而不是在受威脅時才會寫的細菌。他說他此生中最開心的一刻,就是當e系列大腸桿菌對實驗室亮起的燈光做出反應,並通過摩斯電碼在凝膠表面寫下「早上好」三個字的那個時刻。
第一個掌握了英語語法的是p64系列,相比而言,e系列則在21,000代之後仍持續犯語法錯誤。當這些細菌的基因程式碼理解了語法之後,用摩斯電碼來表達變成了它們的關鍵功能之一:經由微生物傳遞的新聞就此誕生。剛開始,這並不是特別有意思。r.格利弗想要提一些引導性的問題給細菌,但這種建立雙向交流的努力白費了。他解釋了導致失敗的原因:書寫的並不是細菌,而是基因程式碼在控制它們書寫,而這些程式碼並不會繼承個體獲得的資訊。基因表達的是自己,但在表達的同時卻無法收取任何資訊。這是一種遺傳行為,如同它在之前生存競爭之中所掌握的一樣。基因程式碼所釋放的資訊,將大腸桿菌群落集合成摩斯電碼,既合理卻又不能說它們有智慧,這一點可以通過廣為人知的細菌反應來說明:在為了抵禦青黴素的影響而產生青黴素酶的過程中,細菌表現得符合道理,但同時也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所以,r.格利弗的交流菌株並沒有超出「普通細菌」的範疇,這位實驗者的價值在於,創造了能在變異菌株的遺傳中植入雄辯才能的條件。
所以,細菌可以說話,儘管想要跟它們對話不太現實。不過這個缺陷比你想象中的要輕微許多,也正因為如此,構成了將語基礎的細菌語言特性就此出現。
r.格利弗根本沒有料到這一點。他是在針對繁殖p系列大腸桿菌的全新實驗過程之中才偶然間發現的。大腸桿菌生成的短詩異常平庸,不適合用來朗誦,因為——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細菌對英語的發音一無所知。因此,它們能掌握詩的長短,卻不懂押韻。細菌詩人的創作無法超越對聯式的「如上所示,凝膠凝膠是我的愛」。時不時地,運氣會幫上r.格利弗的忙。他改變了它們的營養物質,想尋找能刺激文采的辦法,並在它們的床上鋪了一層其成分仍對外保密的化合物。更長的詞彙很快就產生了。最終,在11月27號,經歷了一次新的變異後,l系列大腸桿菌開始釋放壓力訊號,儘管凝膠表面並沒有任何有害的物質。然而,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報警訊號出現二十九個小時之後,實驗桌上方的天花板脫落了一大塊,把桌子上所有的培養皿都砸碎了。作者一開始把這當作巧合,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進行了一次受控實驗,最終證實了這些細菌具有預感能力。到了現在,這個新種群——p系列大腸桿菌——已能相當精確地預測未來,換句話說,它竭力想要去適應接下來二十四個小時裡會威脅到它的不利變化。作者並不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全新的現象,他只是偶然間發現了微生物遺傳特性中隱藏的原始機制,該機制使得它們可以有效地躲避抗生素藥物的侵襲。當然,只要細菌跟以前一樣保持沉默,我們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會有這麼一種機制的存在。
作者最偉大的成就來自g系列和p系列的雜交。這些菌株能預測未來,而且並不侷限於那些會影響到菌斑擴散的事件。r.格利弗相信這種現象的機制純粹是一種物理現象。細菌將群落組織成點和線,因為這個過程已經是它們生長的正常表現,它們不是「卡桑德拉芽孢桿菌」或「變形菌預言家」發表的有關未來的言論。它們只是一系列的物理現象,以一種非常原始和微小的形式展現,我們無法以任何方式發現它們,而它們會對那些變異菌株的新陳代謝——也就是它們的化學機制——產生影響。p系列生化反應由此變成了一個傳送器,連線了不同的時空區間。細菌對某些確切的可能性的接收相當靈敏,僅此而已。細菌未來學無可辯駁地變成了現實,儘管從本質上來說它的後果無法預測,因為細菌對未來的預測行為是不可控的。
有時,p系列會用摩斯電碼描述一串數字,很難確定它們想要表達什麼。一次,它預測了半年之後實驗室內的電錶讀數。一次,它預測了鄰居的貓會生下多少隻小貓。在進行預測時,細菌顯然保持著漠不關心的態度,它們與摩斯電碼之間的關係,就跟收音機與無線電訊號之間的關係一樣。你至少可以明白,為什麼它們會去預測與自身生長相關的事件,但是,它們對其他型別事件的敏感性仍然是個謎。它們可能從實驗室空氣中電荷的變化預計到了天花板的墜落,也可能是通過其他物理現象對它們的干涉。但作者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釋放出有關2050年後的世界的新聞。
他的下一個任務是分辨細菌的占卜——也就是不負責任的胡話——和真實預測之間的區別。他成功了,用了一種天才而又簡單的辦法,即設立了被稱為「細菌將語者」的「平行預測電池」。一節電池至少由六十個c系列和p系列預測菌株組成。假如它們說的不一樣,那訊號就會被認定為無效。不過,假如它們的宣告都一致,那預言也就產生了。它們被放置在不同的恆溫箱和培養皿內,用摩斯電碼發出了一樣或十分雷同的文字。在兩年的時間裡,作者收錄了細菌未來學的選集,它的問世代表著他的研究達到了頂峰。
他從g系列和t系列菌株那裡取得了最佳成果。它們是由和預測能力相關的酶生成的。通過這些酶的作用,甚至連e系列這樣的大腸桿菌都能獲取預測能力,儘管它們只能組織一些異常淺顯的文字。話說回來,細菌的預測能力有相當大的侷限性。首先,它們不會直接預測任何事件,只是傳送出一些與該事件相關的出版物的內容。其次,它們無法長時間地集中注意力,它們的最高紀錄也沒能超過十五頁紙的內容。最後,細菌作家所描述的時期集中在2003年到2089年。
在承認這些現象存在著多種可能解釋的同時,r.格利弗提出了自己的猜測。五十年之後,他現在所在之處會建起一座市立圖書館。細菌的電碼不加分辨地遊歷於圖書館中,從書架上隨機地挑選圖書。當然,此刻並沒有書,更沒有圖書館,但為了增強細菌預測的可信度,r.格利弗已經立下了遺囑,允許市議會將他的住所改建成一所圖書館。不能說他是被細菌挑唆的,而是應該反過來說:它們在遺囑立下之前就預見到了遺囑的內容。
要解釋細菌如何能在一所尚未建立的圖書館裡翻閱尚未存在的書籍,有一定的困難。我們能從一個事實,也就是細菌預言家只能看到作品的一小部分,即介紹部分,從而做出大致推測。似乎有某種未知的因素(輻射?)穿透了合上的書本,如同照x光一樣。自然,前面幾頁的內容是最容易瀏覽的,排在後面的會被前面那些厚厚的紙張遮擋。這個解釋離精確還差得遠。況且,r.格利弗承認昨日的天花板墜落與五十或八十年後出版物上的句子順序之間有巨大差異。我們的作者一直到最後還保持著客觀,並沒有獨佔《將語》基本原理的解釋權:相反,在結束語中,他鼓勵讀者們自己去尋找答案。
這本書不僅推翻了細菌學,更推翻了我們對世界的整個認知。我們不想在前言裡對它下什麼定論,也不會去評判細菌預言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然而,儘管《將語》的價值存疑,我們必須承認,在整個歷史上,預言家裡還從未出現過像細菌這樣的:既是致命的敵人,同時又是我們走向終點時密不可分的夥伴。在這裡我想補充一句,r.格利弗已經離開了我們。他在《將語》問世幾個月之後就去世了,當時他正在教新的「學生」學習微生物文學,而新的學生則是霍亂桿菌。他希望它們的能力和它們的惡名一樣顯著。讓我們壓抑上翹的嘴角吧,不要覺得他死得這麼沒有價值,因為他的遺囑已形成了法律效力,圖書館的牆壁已經砌好了基石,與此同時,墓碑已經豎起,碑上鐫刻著我們眼裡那個怪人的名字。然而,又有誰知道他明天會怎樣呢?
so,即「stressproducedbyoxygen」。
在細菌自己看來,此處為語法錯誤。——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