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國人在討論國際秩序的時候,常常會有一種誤解,就是認為英國、法國、德國、俄國、美國的霸權邏輯都是差不多的。實際上,在這些國家中,有的秉持的是海權邏輯,有的是陸權邏輯。正是因為這個底層區別,才使得儘管近300年來挑戰者來來去去,但世界霸主始終是擁抱海洋的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從英國到美國。不要覺得盎格魯-撒克遜帝國已經老了,問一句「howoldareyou?」,覺得它該退場了;網上對「howoldareyou?」還有一個搞笑版的翻譯——「怎麼老是你?」我們必須弄清楚「怎麼老是它們」的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奧秘。本章就要嘗試分析一下這些深層的奧秘,也就是盎格魯-撒克遜國家所擁抱的海洋秩序和普通法秩序。這兩個秩序彼此支撐,並且構成了上一章所說的開放秩序的基礎。
開放的海洋與封閉的陸地
海權和陸權在發展邏輯上有著巨大的區別,兩者甚至可以說是在不同的維度上競爭。這首先是因為大海與陸地有著本質的區別。
從物理空間屬性上來說,陸地可以被某個國家封閉式地佔有,這塊地我佔了就沒你的事了,就像俄國把克里米亞半島從烏克蘭手中搶過來一樣;但是大海沒法被佔有。當然,這裡說的是遠離陸地的公海,靠近陸地的領海則是另外一回事——在領海範圍內,你用岸炮就可以覆蓋到,別人不經允許沒法過來,這跟封閉式佔有也差不多。在這個意義上,領海可以被視作陸地的某種延伸。在近代歷史上,確定領海範圍就是以岸炮射程為依據的。但岸炮的射程有限,無法覆蓋公海。人們沒法在公海上劃界線、打界樁,所以公海沒法被封閉式地佔有。
不過,海洋的開放性特點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被人們認識到的。最早的海洋霸主,也就是最初開始地理大發現的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曾試圖把海洋封閉起來,結果兩國都失敗了。因為它們試圖禁止其他國家在海上自由航行。要做到這一點很難,除非它們能在大海上24小時不間斷地巡航,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別人到海上去,它們大部分時候也逮不著。這個政策就只能停留在口頭上,政策如果落實不了,那還不如不說,否則會讓自己威信掃地。「威信」在國際政治意義上可以被理解為「威脅的可信性」;你的威脅沒啥可信性,那你在國際博弈中也就玩不長了。
海洋無法被佔有,這個特徵最終被「國際法之父」格勞秀斯發現並且確立為一個重要原則,也就是海洋法裡的「海洋自由」原則。也就是說,大海上沒有主權者,公海不服從任何國家的國內法管轄,只服從自然法,因而是自由的。你在各種劇集裡經常會看到一些情節,比如遊輪跑到公海去開設賭場,這是因為公海不服從任何國家的國內法管轄。
海權的獨霸性
海洋是自由的,陸地則可能是封閉的。但是在自由的海洋上,海權卻一定是獨霸的;而在封閉的陸地上,卻總是多雄並立的。這麼說好像很矛盾,但事實上,這和海洋沒法被佔領而陸地可以被佔領這個基本區別是緊密相關的。
由於陸地可以被佔領,佔領者就可以在上面設定防禦陣地,更可以藉助山川險阻,建立無法被攻克的防線。這樣一來,陸地上就很容易出現相持戰,雙方在一道防線附近來回拉鋸,拉鋸到一定程度,誰也耗不下去了,索性就以這道防線為界了。由於山川險阻的存在,陸地天然會被分割成很多塊,相互之間要想征服的成本大到幾乎無法承受,結果就是多雄並立的秩序。哪怕某個國家成為陸地霸主,也只是說它比其他國家的力量更強,有些鶴立雞群的味道,但是鶴還是吃不掉雞,所以它不是獨霸的。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的陸地霸主一直是這樣,它只能形成一個區域性的霸權秩序。
而海洋就不一樣了。公海沒法被佔領,上面也不可能有山川險阻,沒法在海上設定防禦陣地,所以就不存在相持戰。一旦在公海上打起來便必定是殲滅戰,失敗一方的遠洋力量被打殘,還原為一個海岸警衛隊。所以,公海上的秩序便是獨霸性的,海上任何多強並立的結構都只是個過渡階段而不會是常態,但這種過渡階段可能預示著某種霸權轉移過程。海洋上的秩序的獨霸性還體現在,海洋是連為一體的,所以霸主的力量一定會覆蓋所有公海海域,而不會侷限在特定海域,從而也就沒有海上劃界而治的可能性;海洋連通全球,海洋霸主因此也天然地是全球霸主。
搞清楚了這個邏輯,我們馬上又會發現一點,在戰爭中的大部分時間,霸主海軍的主要任務不是在海上硬碰硬——硬碰硬的戰鬥,最多隻需要一兩場戰役就搞定了,而是對敵人進行封鎖,將敵人的船隻困在家裡,讓它們沒法出港。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德國要建設大海軍,挑戰英國的海上霸主地位。德國確實能力超強,短短十幾年內就發展起世界第二大海軍。但是到了「一戰」中,真正硬碰硬的戰爭只有1916年的一場日德蘭海戰,在此之前,德軍一直不敢出港。日德蘭海戰是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海戰,雖然從戰術上看,德軍的損失小於英軍,但從戰略上看,德軍卻徹底失去了與英國海軍叫板的實力,從此之後再也不敢出港了,只能龜縮在港內。直至德國戰敗前,為了讓其龐大的艦隊不被英國繳獲,德軍只好自行將它們全部鑿沉。不能出港的海軍,用途還不如陸軍,因為海軍的建設和維護費用遠大於陸軍,會消耗掉相當大一部分本來可以用在陸地上的資源。
海洋是各種物資最主要的運輸通道,在戰爭時期也是如此。霸主的海上封鎖,就是對對手的綜合戰爭能力的斬斷,因為現代戰爭只要進入持久戰,首先比拼的就是工業生產和組織能力,沒有物資,這些能力就全都落空了。
「馬六甲困局」與「第一島鏈」
搞明白了海洋上的這些基本邏輯,再來看看網上常見的對中國海權戰略的兩個說法——突破「馬六甲困局」和「第一島鏈」困局,就會發現這實際上是兩個偽命題。
所謂「馬六甲困局」,是說目前中國的海上貿易航線非常依賴於馬六甲海峽這個航道,一旦它被對手封鎖,中國就會陷入非常危險的困境,所以只要在印度洋方向找到一個友好國家,為中國提供出海口,就能破解馬六甲困局。
但問題是,海洋是連成一體的,不像陸地是由多個國家分割控制的。在陸地上,和某個國家關係不好,可以繞著它走,它就打不著你;可是在海上,中國就算能繞開馬六甲,難道還繞得開波斯灣嗎?繞不開波斯灣的話,繞開馬六甲又有什麼意義呢?反過來,對手如果能夠封鎖馬六甲,難道就沒有能力封鎖友好國家所提供的港口嗎?如果能夠封鎖這個港口,那麼用它來破解馬六甲困局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在這裡完全不是說在印度洋方向找到友好國家提供港口沒有意義,它當然會有意義,但並不是在破解馬六甲困局這個層面上。就破解困局這個層面,它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困局」本身就是偽命題。
所謂「第一島鏈」困局,是指在西太平洋上,從日本列島向南,中經琉球群島、菲律賓,直到南洋群島,形成了對東亞大陸的島鏈圍困;中國的海軍如果不能衝出「第一島鏈」,便無從維護中國的海權。
然而,只要認為海權戰略的第一訴求是「衝出」,那就意味著你已經不是一種海洋視角了。如果你的目標僅僅是「衝出」,對手索性就放過你,讓你「衝出」,待你「衝出」之後馬上在後面關上門,你又該怎麼辦呢?衝出去的海軍是要去封鎖誰嗎?以「衝出」為目標的海軍和以「封鎖」為目標的海軍,其軍隊內部的配置邏輯以及國家整體戰略上的綜合配置邏輯,都是不一樣的。以「衝出」為目標的海軍很難實現「封鎖」的功能;而在軍事意義上,真正意義上的掌控海權是指掌控了封鎖權。如果將目標設定為「衝出」,那就根本不是真正的海洋視角,只能落入一直被「封鎖」的命運。照這麼說,似乎中國一開始就必須志存高遠,以能夠封鎖對手、成為真正的海洋霸主為目標。這種想法非常豐滿,但是現實很骨感,就中國的地理條件來說,這種想法根本就不現實。
因為要成為海洋霸主就得有遠洋艦隊,這是很耗費資金的,海戰對國家財政能力的要求相當高。這就造成只有島國才能夠作為海洋霸主存在,因為只有島國才不用再供養一支龐大的陸軍,國防開支基本上可以全用於海軍建設;而陸地國家必須分出至少一半的國防資源用於陸軍建設,尤其是當中國的周邊環繞著世界上最龐大的一群陸軍時,中國要跟島國比拼海軍,幾乎沒有成功的機會。
在國際政治意義上,美國就是個超級島國,因為它的陸地鄰國對它沒有任何威脅,所以今天的海洋霸主就是美國。
海洋的貿易屬性與中國的機會
我們似乎越說越悲觀,中國是不是隻能忍受被威脅的命運了呢?那還真不是。因為獨霸的海洋霸主所建立的又必定是個自由的霸權秩序。一個「自由的霸權秩序」,這聽上去似乎更矛盾了。
要理解這一點就得看到,在國際秩序的意義上,海洋有雙重屬性,一重是它的軍事屬性,一重是它的貿易屬性。海洋霸主的獨霸性,只意味著在軍事意義上壟斷海洋,而不是對海洋貿易航線與海外貿易權的壟斷。原因也很簡單,我們前面講到,地理大發現早期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曾經也嘗試在貿易上壟斷海洋,但是都失敗了,因為在技術上它們就不可能阻止別人到海上去;既然如此,還不如索性承認海洋在貿易上的自由屬性,並且成為這種自由的支援者與捍衛者。
所以,海洋霸主通過軍事壟斷而實現的海洋安全,就轉化成一種全球公共品,可以為所有國家共享。這相當於霸主為全球的海上貿易提供了安全通道,它的利益就在於以某種方式從這個公共品中收租。所以霸主國一方面會自己利用海洋大規模做貿易,同時也會盡力推動自由貿易的發展,以便有更多人到海上來貿易,這樣它能收到的租就更多。
總結一下就是,海洋霸主在海洋的軍事屬性上是獨霸的,但在海洋的貿易屬性上又是倡導自由的。這不是因為這個霸主善良,而是因為這才是最符合它利益的生存原則。
那麼,中國的機會又在哪裡呢?機會就在於,在過去的歷史上,海洋上的軍事霸主和貿易霸主都是同一個國家,但是進入21世紀之後,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狀況,那就是海上的軍事霸主和貿易霸主分離了。
美國是軍事霸主,可是現在海上商品物流的最大份額在中國手裡,也就是說,中國成了貿易霸主。中國能夠做到這一點,跟前面幾章提到的中國的超大規模性、中國在世界製造業中的樞紐地位有直接關係。當然,海洋上的基本秩序還是由軍事霸主決定的,貿易霸主也要服從這個秩序;但是維持軍事秩序是很費錢的,過去的軍事霸主,其軍事費用可以通過其貿易霸主的地位再賺回來。現在兩個霸主身份分離了,整個秩序的邏輯就全變了。貿易霸主雖然仍需要服從軍事霸主的秩序,但是也有了完全不一樣的談判空間。
在釐清了這一系列海洋秩序的邏輯之後,我們再來看中國的海軍戰略。中國當然應當發展自己的藍海海軍,但這支海軍的目標不是破解「馬六甲困局」或衝出「第一島鏈」。如果設定了這種目標,那麼這支海軍反倒會成為中國的負擔——它不可能成為世界海洋霸主,卻又會讓既有的海洋霸主充滿警惕,這會白白地壓縮中國的戰略迴旋餘地,卻不會帶來多少戰略收益,甚至帶來負收益。
這支藍海海軍的戰略定位應當是成為海洋秩序中的警察性力量。既然既有的海洋軍事霸主會因為不再是貿易霸主而在提供海洋秩序方面遇到一些困難,那麼海洋貿易霸主就應該主動參與到對既有海洋秩序的維護當中去,與軍事霸主合作,共同提供海洋秩序這個全球公共品,這也符合貿易霸主的自身利益。這樣的定位,不會讓昔日的霸主充滿警惕,而會形成一種積極的建設性合作關係。這樣的合作關係同樣也會給中國帶來不一樣的談判空間。
貿易霸主可能談的內容是什麼呢?真正的高手談判,不是把具體的一件事談下來,而是建立起一套新的規範性秩序。高手所爭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規則的主導權,這才是長線上的利益。就像我們討論商業問題時會經常聽人說到的:一流企業做標準,二流企業做品牌,三流企業做產品;國際秩序上的規則主導權就是標準,也是公共品。這恰恰是超大規模國家應當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