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開放與封閉的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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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經濟近30年來的高速成長,是在高度開放的狀態下實現的。我們把視野拉高一個維度就會發現,國際秩序的演化有一個基本邏輯:它是一個開放秩序與封閉秩序相對抗,開放秩序在對抗中不斷擴充套件的過程。中國的開放與發展,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實現的。這個邏輯也是我們理解未來秩序演化路徑的一個重要基礎。

回顧歷史上的一個很典型的案例——拿破崙掌權時期的法國與英國的對抗史,我們就更容易梳理清楚這個邏輯。

如何困死拿破崙

拿破崙1799年開始執掌法國政權,此後東征西討所向披靡,不服的國家幾乎都被他打趴下了。只剩下一個英國,它死活就是不服,於是拿破崙下定決心要跨海打敗它。但是拿破崙組織起來的龐大艦隊,在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戰中遭到英國的致命性打擊,精銳盡失,再也沒能恢復起來。現在倫敦市中心有個廣場叫特拉法加廣場,就是紀念這場戰役的。既然靠軍事手段搞不定英國,拿破崙就動用了第二個辦法——貿易戰。1806年,拿破崙頒佈了大陸封鎖令,要求歐陸所有國家斷絕與英國之間的貿易關係,法國地盤上的英國僑民都被視作戰俘,英國的貨物和商船,以及曾在英國靠岸的中立國的船隻,一旦落到法國手裡就會被全部沒收。

這個政策真是夠狠的,拿破崙看準了英國的財富和力量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其海外貿易,而歐陸是英國最大的市場,於是他就想把英國封鎖在這個市場之外,憋死它。但是可別忘了,貿易是相互的,拿破崙想憋死英國,英國反過來也會想辦法憋死拿破崙。所以英國馬上針鋒相對地宣佈,沒收那些配合法國大陸封鎖令的中立國船隻,其他中立國船隻都要到英國指定的港口卸貨,同時對法國實施禁運。雙方用的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這種情況下就看誰能扛得更久了。歷史證明,法國扛不過英國,拿破崙的政策失敗了。因為法國的盟友們首先就受不了了。俄羅斯和普魯士等國都是大量出口農產品的國家,它們最主要的市場就是正在發生工業革命的英國;法國本身差不多也是個農業國,跟普魯士、俄羅斯近乎同態競爭,根本無法替代英國來消化俄羅斯等國的產品,還要硬逼著俄國不許和英國貿易。在這種情況下,俄羅斯就偷偷地和英國進行走私貿易。拿破崙發現屢禁不止,這樣下去根本就耗不死英國,只能先把俄羅斯這個吃裡爬外的傢伙幹掉再說。所以拿破崙在1812年發動了征服俄羅斯的戰爭,也正是這場戰爭把拿破崙送上了末路。

英法的這段對抗史,通常會被歸為海洋秩序與大陸秩序的對抗史。如果你對歐洲史比較熟悉,就會發現近代以來的海陸對抗歷史都是以海洋秩序獲勝而告終。16世紀的陸地霸主西班牙,敗給了英國;後來,西班牙加入英國一方對抗新的陸地霸主法國,法國又幾次敗給了英國;再後來,法國也加入英國一方對抗另一個新的陸地霸主德國,德國先後兩次敗給了英國和美國;之後,德國也加入英美一方,對抗新的陸地霸主蘇聯,蘇聯又敗給了美國。

總結一下這段歷史:海陸秩序的對抗史,就是海洋秩序不斷獲勝的歷史。海洋秩序每獲勝一次,就有可能把失敗的陸地霸主拉到自己這一邊,此時又會冒出一個新的陸地霸主,並且搞出一套新的玩法,但海洋秩序還是會獲勝,再等待下一個陸地霸主的出現。於是,這個對抗史又可以說是海洋秩序不斷擴充套件的歷史。

為什麼總是海洋秩序獲勝

那麼問題就來了,為什麼總是海洋秩序獲勝呢?這就跟前面說的開放秩序與封閉秩序的差異有關了。

我們繼續聚焦在拿破崙的大陸封鎖政策上,會發現:拿破崙能做到的只是控制歐洲大陸市場(實際上,他在這方面的控制力也很成問題),但這種控制就意味著他只能放棄歐洲之外的全球市場,因為法國的這個政策讓他只能放棄海洋。帶來的結果就是,拿破崙代表歐洲大陸封鎖英國,英國則代表全世界封鎖歐陸。其他的陸地國家與海洋國家爭霸失敗的過程,也都大同小異。

拿破崙努力控制的歐陸市場,規模肯定小於英國能主導的全球市場,小市場的經濟效率低於大市場的,這是一個基本的經濟學邏輯。所以拿破崙的政策註定失敗,不是因為俄國吃裡爬外,而是基本的經濟規律所致。從一個直觀的數字也能看到這一點:大陸封鎖的前一年,1805年,英國的對外出口額是4820萬英鎊;封鎖了4年之後的1810年,英國的出口額達到了6100萬英鎊。但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大陸封鎖政策是一種超級貿易保護政策,雖然它讓法國的很多領域的工業生產能力也獲得了翻番甚至幾倍的提升,但法國最終還是敗給了英國。原因就在於,在大陸封鎖政策下,討論法國的經濟效應,大致只能以法國為單位;討論英國的經濟效應,則要以遠大於英國的全球市場為單位,所以兩國本身的統計數字,是無法真實反映它們的影響力的。

為什麼英國就能主導全球規模的大市場呢?因為全球貿易是通過海洋完成的,而英國主導著海洋。但更重要的是,對英國來說,主導海洋與主導全球市場是互相成就的。它能夠主導海洋,就能控制全球貿易航線;而能夠主導全球貿易,從中獲得的收益又讓英國有財力來主導海洋。也就是說,海軍能力和經濟能力是相互促進的關係,而陸軍能力和經濟能力則不是相互促進的關係,而是一種消耗性關係,這就讓拿破崙政策的經濟效率更低下了。

那麼英國主導海洋,是要把全球貿易都控制在自己手裡,像拿破崙控制歐陸貿易一樣嗎?當然不是。對海洋國家來說,既然它已經控制海洋了,那就可以把海洋開放出來,讓所有人到上面做生意,然後自己來收租,這才是最划算的;這就相當於自己建立了一個平臺,向所有來做交易的小商戶收租,自己用不著再費力做具體的交易,這是最划算的。而如果主導歐陸的拿破崙不特地去控制歐陸貿易,歐陸國家就很容易加入全球市場,自己的整體戰略就會泡湯,所以法國不得不直接上手。

說到這兒,海洋秩序與陸地秩序的一個本質性差異就浮現出來了。這個差異並非一個在海上搞事,一個在陸地上搞事,而是兩者打造的分別是開放秩序和封閉秩序。所以,海洋秩序與陸地秩序的對抗史,又可以說是開放秩序與封閉秩序的對抗史,最終是一個開放秩序的國家不斷獲勝,並把過去的封閉秩序的國家拉入開放秩序,使其不斷擴充套件的過程。

我們還可以從政府與社會的關係的角度來看看開放秩序不斷戰勝封閉秩序的人類歷史。

在16世紀的大航海時代開啟之前,想爭霸的國家,只能想辦法動員自己地盤上的資源,誰的地盤大,誰就更容易獲勝;但是在大航海之後,爭霸的國家都可以在全球範圍內動員資源,誰能動員更多的遠方資源,誰就更容易獲勝,和本國地盤大小沒有必然關係了。那又該怎樣動員遠方的資源呢?主要是通過遠洋貿易。於是我們就會看到,爭霸的國家所要打造的秩序越有利於遠洋貿易,就越容易獲勝。

遠洋貿易主要是由民間社會去世界各地冒險實現,範圍可能遍及全球,然後逐漸形成一個全球經貿網路。在打造開放秩序的國家,政府是跟著民間社會的節奏行動,其國家戰略就會落在對這個全球經貿網路的經營上,這個網路會把其他國家的經濟也裹挾進來。而在打造封閉秩序的國家,政府要控制民間社會,讓社會跟著政府的節奏行動,但政府控制的範圍只能侷限於本國領土。於是矛盾就出現了,一方面,即便在封閉秩序的國家,其民間社會實際上也參與了全球經貿秩序,因為全球市場會帶來最大的經濟機會;但是其政府卻試圖對社會進行管制。另一方面,政府又需要從民間社會中收稅以便有錢來管制社會,如果政府管制太嚴,社會被隔絕於開放秩序,經濟就會很糟糕,最終政府就收不到足夠的錢來管制社會。

也就是說,這種國家越是成功地打造了自己的封閉秩序,這個秩序就越難以持續,這是一種會走向自我否定的成功;即便其經濟還說得過去,其政府與社會之間也還是產生巨大的摩擦。兩相對比就知道,開放秩序的國家在與封閉秩序的國家爭霸時,更容易獲勝。失敗的一方遲早也會以某種方式加入開放秩序,唯有這樣才能打破自我否定的怪圈,也才能消除其政府和社會之間的摩擦。

現代國家的制約機制

我們做進一步觀察還會發現,開放與封閉這兩種秩序,在政府與社會的關係上還有個巨大差別。開放秩序中的規則主要是民間社會自發形成、政府追認的結果,在形成規則的過程中,社會大於政府;封閉秩序中的規則主要是政府主導制定,民間社會被動接受和適應的結果,在形成規則的過程中,政府大於社會。也就是說,一個國家中如果社會大於政府,那麼它就是開放秩序或者海洋秩序的一部分,即便這個國家不是島國而是個陸地國家,比如「二戰」之後的聯邦德國;一個國家中如果政府大於社會,那麼它就是封閉秩序或者陸地秩序的一部分,即便這個國家在地理上是個島國,比如「二戰」中的日本。一個國家是屬於海洋秩序還是陸地秩序,是可以隨著這個國家的變化而改變的。當然,這裡說的是個理想狀態,它可以幫我們更清晰地把握一些邏輯關係;在現實中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有個灰度遞進的狀態,但我們還是大致可以說,某個時期的某個國家氣質上更接近哪種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