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愛情故事

「是。」

這是班傑一生當中第一次承認這件事情。威廉閉上雙眼,感覺到鼻子正在翕動,聽見從鼻孔裡傳出的呼吸聲。

「要是我早一點知道這件事,我就不會那麼恨你了。」他低聲說。

「我知道。」班傑說。

威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站起身來,雙手叉腰,身上的運動服已經被扯爛、被汗水浸溼。

「當我們都還小的時候,有一年夏天,大雨一連下了一個月。冰球館甚至還被水淹了。你還記得嗎?」

班傑一臉驚訝,但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記得。」

威廉用手背將鼻血擦乾。

「每年夏天,你和阿凱總是待在森林裡,但那時大雨下個不停,你們就到我家找我,問能不能在我家的地下室打球。我不理解你們怎麼不去阿凱家的地下室,可是……」

「那年夏天阿凱的爸媽在整修地下室。」班傑不勝苦澀地提醒他。

威廉彷彿也想起這一點,點點頭:「是的,我想起來了。那一整個月,我們每天都在我家的地下室打球。那時候,我們是朋友。那時候,你為人非常和善。那時候,我們不會互相叫罵。」

班傑繼續朝雪地裡吐血。

「我們把床墊擺在地板上,我們就睡在床墊上。這樣一來,我們一醒來就可以直接打球……」

威廉的微笑因逝去的歲月和錯失的機會而顯得沉重。

「我們的同齡人聊到自己的童年時,他們的記憶裡好像總是陽光普照。可是我只記得,我到處遊走,希望趕快下雨。」

班傑靜靜地站著。最後,他坐在雪中。威廉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他甚至不知道別人是否看出他在哭泣。

然後,這兩名男子便離開了彼此。他們既非朋友,亦非仇人,他們只是離開了彼此。

***

當安娜和瑪雅終於在武術場結束練習,時間已經不早了。瑪雅的母親覺得時間已經太晚,但仍毫無怨言地來接女兒回家。她也表示願意順道送安娜回家,但安娜非常神秘地搖搖頭。瑪雅試著捉弄她:「她要跟維維維維達回家……」

這讓蜜拉開心不已。正常的十六歲女孩就是會這樣捉弄自己最好的朋友。拿她們的男朋友來聊天、瞎扯。瑪雅跳進沃爾沃,隔著後座的車窗向安娜揮了揮手。

維達站在森林的邊緣處等待著。他和安娜手牽著手,一起走進夜色。他哼唱著一些曲調,吹起口哨,不住地用手指敲著大腿。要是他們真的白頭偕老,安娜也許會被他這些缺乏自制力的舉動惹毛。但是,現在她反而愛上了這些舉動,他所有的情緒都同時在他身上展現、迸發出來,而且是立刻迸發出來。

如果他們真能白頭偕老、共度一生,他們或許會在別的地方散步,也許是在國外某個陽光普照的地方。他們也許會離開這裡,在別的地方展開新生活。他們將會一同長大成人,一起建立家庭。他們也許會生兒育女,陪著彼此一起老去。安娜必須踮起腳尖才能親吻到維達。他的手機響起時,她聞到他身上的焦煳味。

她看到維達的眼神突然變得驚慌,然後他拔腿就跑。她並未試圖阻止他,而是跟著他一起跑。

***

一輛白色轎車從路面駛下,車速非常快。那輛車裡坐著幾名來自赫德鎮的男子,他們看起來簡直像是未成年的小男孩。我們能原諒他們所幹下的事嗎?假如我們的所作所為導致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悲慘不幸的結局,我們是否要達到一定的年齡才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呢?

那輛白色轎車裡的男子從後視鏡中發現,有輛薩博車緊緊跟住他們不放。他們恐慌起來,開始加速,跟在後方的薩博車也跟著加速,白色轎車的駕駛員一時失神沒看清路況。就在下一秒鐘,第三輛轎車的車前燈猛地掃向白色轎車的擋風玻璃,讓駕駛員完全看不清前方的狀況。那是一輛沃爾沃,正從對面開過來。

那輛白色轎車開始在雪中打滑,車上來自赫德鎮的男子們尖聲大叫。輪胎再也無法抓握住路面,就在一剎那間,幾噸重的車身飄浮起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可怕的巨響,那聲巨響是如此恐怖,直到現在還能在我們的耳畔迴響。

***

蜜拉和瑪雅坐在那輛沃爾沃裡,當蜜拉的手機響起時,她們才剛離開犬舍。那是彼得打來的,而他當時已經衝到鎮裡。

「毛皮酒吧起火了!我不知道里歐在哪裡!」他大聲咆哮道。

那座犬舍孤零零地坐落在森林裡,離鎮中心有段距離。通往熊鎮的車道總共只有兩條,所有正常人都會選那條蜿蜒、尋常的礫石道路,但在樹叢間還有一條几無人跡、沒有架設路燈的小徑。有時候,獵人們會使用這條小徑。那條小徑向下延伸,直接通到那條連線赫德鎮與熊鎮的大路。

就在這天夜裡,一對母女以快過任何人的速度行駛在那條小徑上,追尋著自己的兒子和弟弟。

約莫一分鐘後,那輛沃爾沃滑出森林,引擎大聲轟鳴著繼續往下開,駛上那條大路。一個年老的伯父開著車,跟在她們後方不遠處行駛著。他剛從赫德鎮開出來,煩躁地猛按喇叭。這讓蜜拉感到心煩不已,她繼續加速。

然後,她就看見那輛白色轎車,它正朝著她們開來。車速實在太快了。就在蜜拉做出反應之前,瑪雅尖叫起來。那輛白色轎車的駕駛員失去了對方向盤的掌控,車身從車道上滑過。蜜拉緊急剎車,將車身轉向溝渠,同時用身體擋住副駕以保護女兒。那輛白色轎車失去重心飛了起來,隨後撞上了一棵樹。

里歐·安德森穿越樹林。他在樹叢間飛快地奔跑,想搶在那些車輛之前。但是,他不夠快。謝天謝地。

他不夠快。

***

有位伯父平時常和另外四位伯父坐在毛皮酒吧裡,為了冰球吵翻天。他的視力很差,其他幾位伯父經常把他的眼鏡換成加油站小店裡就能買到的便宜的閱讀用眼鏡,讓他以為自己已經瞎了。拉蒙娜就經常吼道:「要是他現在真的瞎了,他怎麼還會戴眼鏡呢?」

這天夜裡,這位伯父戴著自己的眼鏡。然而,黑暗中,他的視線仍然相當不清楚。他太太今天晚上不在家,而他的子女老早以前就搬去了大城市,追求更好的工作、享用壽司店的美食或是其他青少年在大城市裡一心想追求的種種享受。這位伯父因為胸痛醒了過來。所以他就坐到車裡,從熊鎮一路開到赫德鎮,在醫院裡枯等了幾個小時。他試圖向醫護人員說明自己的身體狀況,但醫護人員告訴他:「一切都很好,也許只是消化不良之類的小問題,你有沒有考慮過不要再喝這麼多酒啦?」「你有沒有考慮過接受腦葉切開術?」伯父問醫生。因為讓他乾等了這麼久,他對醫生破口大罵。他的夜視力很差的!他答應過太太,晚上不開車的!「我們人手不足。」醫生說明道。這位伯父在盛怒中駕車離開醫院。「去你的,這算什麼爛醫院啊?」

在他從赫德鎮開車返回熊鎮的路上,又有一個臭老太婆開著一輛沃爾沃冷不防地從森林間衝出來,剛好闖到他的前面。她顯然已經下定決心抄捷徑進城,這位伯父猛力剎車,狂按喇叭,開啟車前燈狂閃,但這個臭老太婆就是不理不睬。現代人開車都是這副德行。

那輛沃爾沃開得飛快,快到讓那位伯父只能看到它的剎車燈。風雪直刮向他的擋風玻璃。車外一片昏暗。伯父高聲咒罵、咕噥著,雙眼在鏡片後方眯成了一條線。他甚至沒能看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前方那輛沃爾沃裡的老太婆緊急剎車,突然閃到路邊。另外兩輛車則從對面開過來。這位伯父也許還來得及看清第一輛車是白色的。它飛了起來,翻轉著狠狠撞上一棵樹。緊追在後的是一輛薩博車,伯父或許來得及看清這一點。它顯然在追那輛白色轎車,它的剎車被踩到底,隨後車停在路中間,擋住了整個車道,接著提姆、「蜘蛛」和「木匠」推開車門猛衝出來。這位伯父是毛皮酒吧的常客,他或許能認出他們。

伯父猛力剎車,然而車外一片昏暗,大雪不斷,就算將剎車踩到底,在這種天氣裡,在這麼短的距離下,也許沒有人能夠順利剎住車。也許,這不能說是任何人的錯。這位伯父沒有系安全帶,他駕駛的是一輛舊車,他戴的眼鏡已經老舊不堪。他的車從沃爾沃旁邊滑過,他隨即使盡全力猛打方向盤,努力避開那輛薩博車。

他再也沒能看到自己撞上了什麼。他沒能聽到某個物體撞上引擎蓋、發出一聲砰的悶響,他的頭就已經撞在了方向盤上,失去了知覺。

***

蜜拉從沃爾沃裡衝了出來,繞過車身將副駕上的瑪雅拉了出來。這就是母親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把女兒從路上拉走!保護她!就在母女倆在溝渠裡緊緊相擁的同時,她們被第三個人抱住。他擁抱她們的力道如此猛烈,彷彿覺得她們會永遠拋棄他,不再回頭。

那是里歐。

***

安娜與維達衝過森林,都以遠比平常快的速度狂奔著。要是兩人真能白頭偕老,他們也許會以和彼此競爭為樂。要是他們生了小孩,他們肯定會為了一家三口到底誰跑得最快而吵個不停。

他們聽見從下方路面傳來的撞擊聲。因此,他們出於本能轉向,朝撞擊聲跑去。維達聽見提姆的聲音,接著是「蜘蛛」和「木匠」的聲音。他們大聲咆哮:「救護車!」他們高聲尖叫:「小心!!!」

安娜和維達的指尖最後一次輕觸。這不是一段稀鬆平常的愛情故事。他們相愛的時間或許比我們當中許多人的戀愛時間都要短,不過他們比絕大多數人愛得轟轟烈烈。

「它著火了!」當他們來到路面上時,安娜尖叫起來。

他們看到路面的另一端,一輛車劇烈地撞在一棵樹上,車身的鋼板已經被樹幹撞彎。車裡的人已經失去意識。煙霧從汽車引擎蓋的縫隙間躥出。安娜重複道:「它著火了!它著火了!」

然後,她跑了起來。維達想攔住她,但她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因為她的爸爸在撫養她的時候,總是說:「安娜,你和我不是那種會將別人丟下不管、見死不救的人。」

所以她直接衝過車道,跑向那輛著火的白色轎車。當那位開車離開赫德鎮醫院的伯父看清自己正要撞上什麼東西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他擦過那輛沃爾沃,在那輛薩博車旁邊滑了一下,使盡全力猛踩剎車。安娜正衝到路中央。

維達尖叫著、狂奔著,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維達只能飛身撲上前,一把將安娜從路面上推開。這是因為他缺乏對自己衝動的控制能力。他無法剋制自己,無法不出手拯救愛人的生命。

安娜滾下溝渠,雙腳插進雪堆,放聲尖叫起來。然而她心愛的人已經不在人世,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了。那位伯父的車滑動速度實在太快,它以全速從正面撞了上來。身體被汽車引擎蓋的鋼板撞個正著,維達·雷諾斯死亡的方式就像他活著的方式一樣——迅速、乾脆、直接。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段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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