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愛情故事

更衣室裡是很難保守秘密的。所有的秘密都很難保守。

在赫德鎮冰球館裡,每次練球的氣氛都越來越緊張。冰球館裡的所有人在談到熊鎮居民時,越來越不把他們當人看,他們越來越常使用「綠鬼」「把那些臭小熊宰掉」「臭婊子」,甚至「死娘炮」這樣的字眼。也許大家都期待威廉·利特謾罵的音量會越來越高,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他反而越來越安靜。

他的隊友們問他,為什麼最近越來越低調。他說,他「只想專心打球」。他沒有更好的答案。今年秋天和冬天,他身上發生的這件事相當詭異。當其他人越來越痛恨彼此的時候,他對自己反而越來越厭倦。在很長時間裡,他一直生著悶氣——他在練球時生氣,在學校裡生氣,在家裡生氣。氣到最後,他或許都沒力氣繼續生氣了。「專心打球吧!」媽媽不勝憐愛地拍拍他的頭髮。所以,他開始專心打球。

他開始跟隊上其他人保持距離,越來越努力練球,卻也越來越孤獨。他認識了一個來自赫德鎮的女孩,晚上越來越常跟她在一起。有一天,教練戴維將他叫到辦公室。戴維交給他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那是一個精英球會的球探電話,而那個球會的水平高出赫德鎮所屬聯賽好幾級。「他們對你很感興趣,要你打電話過去。」威廉痴痴地看著那張字條,戴維繞著辦公桌踱步,伸手搭著他的肩膀,說道:「威廉,我最近注意到你越來越專心打球,你把那些跟冰球無關的事情全丟到了一邊……非常好!這就是這個球會想要你的原因。威廉,你會出人頭地,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不過,你可要知道我會繼續努力,讓你繼續在我的麾下打球。我估計,你在下個球季就可以接下隊長的職務啦!」

接著,戴維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足以將一名害怕表現自己情感的年輕男子徹底摧毀。他說:「威廉,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威廉直接走出辦公室,給媽媽打電話。

球員更衣室裡是藏不住秘密的。因此,當威廉回來時,大家都恭喜他。當然,他感到驕傲,不過他也聽得出來,當他接近時,他們就變得安靜。他知道,他們不希望被他聽到他們在討論什麼。

練球結束以後,兩輛車停在冰球館外。車上坐著身上文著公牛文身、穿著套頭毛線衣的年輕男子。威廉·利特的兩個隊友從更衣室出來後,直接上了那輛車。那兩個隊友太過年輕,血氣方剛,愛逞勇鬥狠,不過球技卻不怎麼好,但他們自己倒不太在乎。

「你們要去哪裡?」威廉問道。

其中一個隊友轉過身來,說道:「威廉,你還是少管閒事。你對我們的球隊太重要了,你別管這件事情。我們需要你在冰球場上作戰!」

「你們想幹什麼?」威廉困惑地問道。

那些身上文著公牛文身的男子一言不發。但是,另一個隊友實在興奮難耐,大呼小叫道:「我們要一把火燒了‘毛皮’!」

那兩輛車呼嘯著開了出去,留下威廉形單影隻地站在原地。

***

事後,這些來自赫德鎮的男子面對警方問話時,將會給出無數個理由。有人會說,他們點這一把火併不是要燒掉整個酒吧,他們以為只有門板會燒起來,他們絕對可以在事態來不及收拾以前就把火撲滅;有人會說,他們只是想「表態」;另外一個人會說,這不過就是「一場玩笑」。沒有人知道毛皮酒吧上方還有一座公寓,更沒有人知道拉蒙娜當時就睡在那裡。

***

和過去每次練球后的情況一樣,瑪格·利特到位於赫德鎮的冰球館接兒子回家。她帶了三明治和蛋白質冰沙,將他的裝備塞進汽車後座的後備箱,播放他最喜歡的音樂,一路開回家。然而,一路上他竟無比沉默。

「你怎麼啦?」媽媽問道。

「沒事……沒事。我只是……快要比賽了,我很緊張。」威廉說。

他假裝自己說的是實話,瑪格也假裝相信他。他們不想傷害彼此。他們一邊吃著晚餐,一邊聽威廉的爸爸描述今天上班的情況;威廉的妹妹聊到自己的一天,他們跟著她一起笑。她把學校里老師餐桌上的鹽罐蓋子擰鬆了,當老師們準備在食物里加鹽的時候,整罐鹽就都撒在了餐盤上!這一招是威廉教她的。瑪格試圖責備她、糾正她,但是女兒的笑聲太可愛了,她實在狠不下心責備。

威廉的爸媽一邊吃飯,一邊喋喋不休。威廉打量著他們,比平常還要仔細,還要專注。他非常清楚鎮上的居民對他的家人的看法。他們認為他老爸「非常吝嗇,連自己拉的屎都要充分利用」;他的媽媽則是「對冰球痴迷到無可救藥的老媽子」。這倒沒有說錯,但是他們不僅僅是這樣,他們可是通過一路打拼才得到現在這一切的。他們奮戰不懈,就是為了給子女自己從來不曾享受的東西——決定自己人生,而不需要每天奮鬥的權利。有時候,他們做得可能太過分了,但威廉仍會原諒他們。這個世界,並不是為善良的人建立的。所謂「人善被人欺」,心地善良的人會徹底被毀滅,威廉只需要在熊鎮觀望一下,就知道這是真的。

吃完晚餐,他就在妹妹的房間裡看動畫片。當她出生時,醫生說她不太正常。事實上,她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有點特別。人們想用她所罹患的症候群的名字來稱呼她,但威廉拒絕這樣做。她就是她。她是他見過的最善良的人。當她最後終於睡著時,他獨自在地下室裡進行重量訓練。然而,那幾個字不斷地噬咬著他的心:「我們要一把火燒了‘毛皮’!」他實在無法安心。所以,他套上連帽運動服,對母親喊著說他要出去跑跑步。瑪格·利特希望,兒子這樣的表現只是因為過於緊張。

當門在他身後掩上時,她直接走進廚房。她對子女總是擔心得不得了,只要威廉不在家,她就會通過煮飯來驅趕自己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人們常說:「你儘管說瑪格·利特的壞話,但是她的廚藝真是好!」而對於人們總是用「你儘管說誰誰誰的壞話……」來描述她,她也始終不以為意。她知道自己是誰。她為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奮戰到底。先是一道通心粉沙拉,接著是一道土豆沙拉。「老媽,沒人能像你這樣把這麼多本來不是沙拉的玩意兒弄成沙拉!你可以把任何一種青菜變得很沒營養!」威廉總會露出壞笑,這麼說著。

她一直保持清醒,直到他回家。她始終擔心不已。

威廉·利特跑過整座熊鎮。他猛然意識到,他身上穿著那件胸口繡著公牛的紅色運動服。就連他自己都知道,現在穿成這樣在這一帶跑來跑去,簡直是愚不可及的挑釁行為。他掉頭,打算跑回家換件衣服。然而,他聞到某種味道,於是停下腳步。那是一股刺鼻的氣味。

那是物體燃燒的氣味。

***

拉蒙娜並不是聞到焦煳味才驚醒的。有人拉住她,她才猛然醒了過來。拉蒙娜那天晚上可能還吃了一點夜宵,所以當她被搖醒時,她的反應一如往常。她揮動著雙臂,高聲叫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翻找著手邊夠堅硬的物體,準備打架。

然而,她立刻看到舔舐著牆壁的火舌,聽見了街上傳來的尖叫聲。她睜大眼睛,和她四目相對的,是伊麗莎白·扎克爾。

這位冰球教練或許非常不善於表達情感,但仍會感到緊張。她今晚無法入睡,老是想到即將對上赫德鎮的比賽。思緒重重之下,她索性起床慢跑。她瞥見幾名男子從毛皮酒吧裡跑了出來,發現火勢迅速蔓延。這種情況下,絕大多數人也許只會打個電話通知消防隊,然後站在街上觀望。正常人是不會衝進一棟冒著熊熊大火的房屋的,但扎克爾不是正常人。

現在,她癱軟在街道上,猛烈地咳嗽、喘息著。拉蒙娜身上只穿著絲質睡衣,在她身旁喃喃說道:「小老太婆,你是為了吃一盤土豆才這麼做的嗎?要是我還端肉給你吃,你準備為我做些什麼?」

扎克爾一邊咳嗽,一邊笑道:「我承認,我還挺喜歡啤酒的。它能補充維生素,這很重要。」

人們從四面八方跑了出來,但沒有人比提姆更快。他一頭撲到雪中,緊緊抱住了拉蒙娜。

「喂喂喂,你這小毛頭,別那麼激動嘛。大家都活著嘛。只不過起了點火而已……」拉蒙娜對他耳語道。不過,提姆仍能感覺到她全身顫抖。

「霍格的照片全毀了……」提姆喘息著,站起身來。

拉蒙娜不得不拉住他。這個小毛頭是如此敬愛她,她不得不拉住他,這樣他才不會衝進熊熊烈火,去搶救她死去丈夫的照片。

然而,對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她可就阻止不了他了。事實上,根本沒人能阻止他。

***

整座熊鎮被這場火驚醒,尖叫聲在鎮上散播的速度遠遠快過鼓聲和消防車的警笛聲。所有的電話都在響,所有的門都開啟了。

班傑和他的姐姐們沿著街道狂奔。姐姐們衝向毛皮酒吧,人們已經被動員起來,排成一列傳遞水,車輛到處停靠著,後備箱中擺放著水管與水桶。

然而,班傑卻站著不動。他意識到,這絕非偶然。不,這種事情從來就不是偶然的。所以,班傑開始搜尋嫌犯。他的目光馬上集中到那件紅色的運動服上。威廉·利特就站在所有人後方不遠處,位置比較靠近森林。他形單影隻,震驚不已,用手掩住嘴巴。

班傑直接衝向他。有那麼一秒鐘的工夫,威廉真的以為班傑會撲到他身上。然而,班傑猛地停下腳步,彷彿意識到某件事情。上方的路面不斷有人來回跑動著,遠處的警笛聲仍清晰可聞,穿越森林而來。班傑轉身面向威廉,咆哮道:「現在,你和我,動真格的!不帶朋友,不用武器!我們單挑吧!」

也許威廉本來可以抗議的,他本來或許可以讓班傑冷靜下來,告訴他,這場火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班傑現在已經失去理智,不會再相信這種說辭。而威廉也許對他仍然相當痛恨,所以沒有退讓,只是低聲應道:「哪裡?」

班傑思考片刻後說:「‘高地’上面的慢跑小徑!那裡沒人,地面是平的,而且有燈光。」

威廉受辱般地點點頭:「你打算讓我之後找不到藉口,是不是這樣?」

班傑的行為總是比他所說的話還要殘忍。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回答才意義重大:「威廉,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什麼‘之後’了。」

兩人跑上那條慢跑小徑,穿越整座城鎮。當他們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兩人為同一支冰球隊效力,每次球隊訓練時,他們就在這裡賽跑。他們一同在這條慢跑小徑上奔跑過無數次。班傑從來不讓威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超越自己,就算是班傑不想留下的東西,他仍然會把它們從威廉手中奪走。此刻,他們在深及足踝的積雪中奔跑著,彷彿又回到了孩提時代。兩人奔跑時甚至還保持一米左右的間距,彷彿凱文跑在他們的中間。

他們抵達位於「高地」的慢跑小徑後停下來,花了幾秒鐘喘氣,讓呼吸恢復平穩,厚重的霧氣從他們張開的口中不斷撥出。隨後,身穿紅色連帽運動服的威廉就直撲向班傑。身穿綠色毛線衣的班傑兀立不動,只是緊握雙拳。動真格的!不帶朋友,不用武器!一頭公牛和一頭熊,正式開戰了。

***

「蜘蛛」和「木匠」在毛皮酒吧外緊緊抓住提姆。他們最初的本能是滅火,幫點忙,保護這一切。這間酒吧是他們的家,比他們當中任何人的家還更有家的感覺。但是,「蜘蛛」在提姆耳邊低聲說:「我們知道這是誰幹的,就是赫德鎮那些渾蛋。‘木匠’女朋友的老媽從廚房的視窗看見是他們乾的。他們把車子停在超市旁邊!我們現在就上路,還來得及趕上他們!」

在毛皮酒吧外,那些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擠過人群,衝向提姆那輛薩博車,準備穿越森林去追殺敵人。此時,幾乎沒有人察覺到他們的動作,唯一看到他們動作的是里歐·安德森,他跟在他們後面。

***

威廉和班傑對彼此毫不手軟。這是一場瘋狂的廝殺,這兩人身強力壯,這一仗才開打沒幾秒,兩人就已經血流滿面。威廉出於瘋狂與疲勞,每擊中對方一拳,就尖叫一次。威廉比班傑高,這是他擁有的唯一優勢。他可以向下出拳,而班傑則不得不向上出拳。向上揮拳,總是比較麻煩一點。兩人狂野地扭打著,彷彿要打到地老天荒。打到最後,乳酸迫使兩人不得不向後退,劇烈地喘息著,傷口血流不止。班傑的一顆牙齒被打掉了,威廉的右眼則幾乎看不清了。

「你是不是愛上他啦?」威廉突然咆哮道。

「什麼?」班傑朝雪地上吐了一口血。

兩人相隔數米,他們的肺臟劇烈地鼓動著。威廉將雙手手掌撐在膝蓋上,一根手指已經被打斷,鼻子像開啟的水龍頭一樣流著血。他的聲調緩和下來,他感到極為疲倦和痛苦。

「你是不是愛上凱文啦?」他喘息道。

在接下來的數分鐘,班傑沉默不語。他的頭髮和雙手上染滿了血,已經分不清哪裡還在流血,哪裡已經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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