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櫻桃樹

不過,他又生氣地補充道:「可是,你不能像我爸媽那樣淨說些屁話!只因為這不是冰球,就說什麼‘這不是真正的體育活動’!」

亞馬充滿罪惡感地咕噥著:「你父母真的這麼說嗎?」

札卡利亞一腳踢在雪地上:「亞馬,他們的夢想就是有個像你這樣的兒子!在這個小鎮裡,只有冰球才是最重要的。」

亞馬什麼話都沒說,因為他無法反駁。

***

瑪雅來到犬舍邊的穀倉。珍妮在穀倉裡對著沙包練習,安娜滿臉狐疑地在門口停下腳步。

「可以讓她參加嗎?」瑪雅問道。

珍妮驚訝地笑了,直笑得喘不過氣來。

「當然啦!要是我們有三個人,我們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社團啦!」

對於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珍妮還沒有做好準備。這些女生,包括安娜,都沒有做好準備。不過,珍妮演示了一項她和瑪雅已經練習過一段時間的抓握動作。正當瑪雅還在努力回想該怎樣扭動全身關節才能掙脫,但最後不得不放棄的時候,安娜就問道:「可以讓我試試嗎?」

珍妮猶豫道:「這個動作很……難。我們也許可以先從比較簡單的開始?」

「難道就不能讓我先試試嗎?」安娜堅持著。

所以珍妮就讓她嘗試了。有時候,你必須讓某些運動員經歷失敗,他們才會學到新東西,才會有所成長。但問題就在於:安娜不會失敗。珍妮先演示了一個動作,安娜第一次操作就上手了。珍妮換了一個比較難的動作,然後又挑了一個更難的動作。不管是什麼樣的動作,安娜在第二次,最多第三次嘗試的時候,就能夠上手了。

過了二十分鐘,珍妮就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氣喘吁吁,然而安娜看起來毫無倦色。珍妮以前的教練常常說到「身體智商」這個名詞,某些武術家的身體彷彿有著與音樂家一樣完美的樂感,他們看到某個動作時,身體出於本能就知道該怎樣做出那個動作。安娜小時候打過幾年冰球,不過她從來沒練過武術。但是,她的體能彷彿就是針對武術而發育出來的。她在森林中長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跑動,跳上跳下、爬上爬下。她的父親是獵人,也是漁民,打從她小時候起,她就追隨他一起追蹤、射殺、拖曳大型獵物。她鏟過雪,也挖過水溝,甚至在冰面上鑿過洞。她耐力極強,身體強健、柔軟,比毛皮酒吧裡賣的豬排還要柔軟。

珍妮舉起雙手手掌,說道:「請你使盡全力打它。」

「你是說認真的?」安娜問。

珍妮點點頭:「請你用全力打它!」

坐在地板上的瑪雅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情。安娜迅疾用力地出手,打得珍妮向後跌去。她砰的一聲跌倒在地。珍妮和瑪雅都笑了起來。安娜對自己剛剛所做的事情有何奇怪之處渾然不覺,然而珍妮已經開始為她規劃職業生涯了。

穀倉中的這三名女子汗流浹背,而穀倉外則是一片冰封雪鎖的大地。在零攝氏度以下的低溫中,一切深陷於冰雪與黑暗中。

但是,整個小鎮都瀰漫著櫻桃樹的香氣。

***

某天一大清早,札卡利亞父母家的門鈴響起。亞馬站在門外。札卡利亞的母親看起來既快樂,又失落。她先是表達了自己的喜悅:「亞馬,真的歡迎你來!恭喜你加入了甲級聯賽代表隊,我們真的以你為傲。你想想,這麼多年來,你經常來我們家。你能想到,我們肯定會跟鄰居們炫耀一下的!你媽媽一定很以你為傲吧!」

然而,還不等亞馬回答,她又不勝失落地補上一句:「不好意思,札卡利亞不在家!他跟幾個朋友去打電子遊戲了。一去就是好幾個小時!你能想象嗎?這有什麼好的?」

亞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畢竟他對札卡利亞的爸媽是心懷敬愛的。但他還是開口了,態度相當堅決:「阿札不只是跟‘幾個朋友’去打電子遊戲而已。那可是一場大型的競賽。他跟其他數以千計的對手競爭,一路晉級。我今天要去觀戰,你們真的應該跟我一起去瞧瞧的。」

札卡利亞的父親站在玄關深處。他並不想羞辱亞馬,但對他的話仍然嗤之以鼻:「挺好的啊,亞馬,你還會幫他辯護。不過電子遊戲不是真正的體育……」

亞馬嚴厲地瞪著他:「我和阿札的整個童年都在比誰能最先成為職業選手。現在,他即將獲勝。如果你們不願意來看看,你們終此一生都會後悔不已!」

不等他們回答,他就轉身走下了樓梯。

札卡利亞走進作為競賽場地的那座偌大的展覽廳。會場距離熊鎮有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亞馬就站在展覽廳裡,張望著。力挺札卡利亞的人數並不多,但畢竟還是有幾個人願意力挺他的。

所有的電腦整齊地排列在地板上,四周則圍繞著高聳的看臺。看臺上早已人滿為患,天花板上掛著螢幕,揚聲器傳出轟鳴的音樂聲。

「這幾乎……就像……冰球一樣。」札卡利亞的爸爸若有所思地承認道。

札卡利亞的父母在火車站追上了亞馬。他們一同開車抵達比賽現場。他的父母不情願地踏入會場,他們什麼都看不懂。然而,就在比賽結束前,札卡利亞好像做了些什麼,他們周邊的人大聲歡呼起來,甚至開始鼓掌。當他獲勝時,亞馬情不自禁地大聲吼叫起來。直到這時,他的爸媽才跟著喊叫起來。坐在他們前排的一個陌生人轉過頭來問道:「你認識他?」

「他是我兒子!」札卡利亞的媽媽脫口而出。

這名陌生人敬佩不已地點點頭,說道:「你將會為他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驕傲。」

這並沒有那麼重要,這只是一種體育活動。這畢竟也是一種體育活動。

***

蜜拉·安德森的母親對她說過:「擁有家庭以後最困難的一點,就是會有永遠做不完的事情。」就在她和那位同事一起對辦公室內部進行裝潢、追著客戶跑、努力招聘職員、和銀行協商、為錢的問題擔心的時候,她始終無法不想到這句話。蜜拉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她看著桌子上孩子們的照片,一再默默地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到底是為誰建立這樣的職業生涯?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我事先又該怎麼知道這樣做值不值得?

彼得·安德森回到家時,迎接他的是一棟空蕩蕩的別墅。蜜拉還在工作,孩子們還和各自的朋友混在一起,彼得為自己煮飯,孤獨地吃著飯,看著眼前電視上播出的冰球比賽。他的手機寂靜無聲。當他多年前接下球會體育總監的職務時,他對手機響起的鈴聲簡直深惡痛絕,因為那時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就算他外出度假,手機還是會響個不停。現在,他卻懷念起手機鈴聲。

瑪雅·安德森將鑰匙插進鎖孔,開門走進了玄關。彼得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為終於不用獨自在家而開心不已,卻努力掩飾自己喜悅的表情。瑪雅在練習了好幾輪的武術以後,早已筋疲力盡,然而,當她看到父親的表情以後,她還是取來一把吉他。他們在車庫裡演奏了三首曲子。然後,瑪雅問道:「媽媽有沒有告訴你,關於……音樂學校的事情?」

彼得先是面露驚訝之色,隨後感到羞愧不已。「我們……你媽媽和我……我們最近忙到沒時間交談。」

瑪雅取來學校寄來的信。「我可以在一月正式開始上課。那裡離這裡很遠,我得搬家,我得借錢,可是……媽媽說,這一切都沒問題。」

彼得簡直要喜極而泣。「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小南瓜……快樂就好!」他勉強擠出這麼一句話。

「爸,你知道嗎?我也只希望你能夠快樂……」女兒低聲說道。

里歐·安德森獨自步行穿越熊鎮。他沒有目標,沒有任何計劃,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在成年後,他對這一年冬天最鮮明的記憶是,他總是在找尋著某個他真正熱愛的事物。其他人好像都有某件愛不釋手的事物——爸爸有冰球協會,媽媽剛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瑪雅則有音樂。里歐也渴望擁有自己的東西。也許,他終究能夠找到這個事物。不過,這將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天晚上他回家時,媽媽還在新公司工作,姐姐已經上床睡覺,老爸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里歐脫掉外衣,將它們懸掛起來。一如所有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他思考著,到底該不該直接走進房間。但是,這天晚上,他走到客廳的沙發旁,坐在老爸身邊。他們一起觀看一場冰球比賽。

「你……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多麼愛你。」老爸遲疑了一下,才擠出這句話。

「我知道,老爸,我知道。」里歐笑了一下,打著哈欠,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怎樣,彼得總是希望:自己身為人父,總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蜜拉回到家時,父子倆雙雙睡在沙發上。她在他們身上蓋了一條毛毯。

對於家庭,你是永遠忙不完的。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