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櫻桃樹

熊鎮人經常會說:當我們在林間深處一座這麼小的城鎮裡培養出一名真正的體育明星時,就像一棵櫻桃樹在一個冰封結凍的庭院裡開花結果。

彼得·安德森堪稱第一人。因此,當他一路打進nhl的時候,就算他真正打過的比賽次數屈指可數、職業生涯很快就毀於傷病,我們仍然不會介意。他到達了那樣的高度。我們當中有一個人達到了世界頂級的水平。當時,彼得改變了整個小鎮,他讓我們終其一生懷抱著不死滅的希望、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

札卡利亞十六歲。在這樣一段故事裡,我們很容易就會忘記他的存在,人們對他的記憶將會僅止於「亞馬的朋友」。亞馬冰球球技高超,所以人們會記得他;而冰球是這個小鎮裡唯一舉足輕重的事物。札卡利亞生而平凡,只能充當背景人物。

他、亞馬和利法是一同長大的好玩伴,在這一帶的社群裡,要想找出三個如此不同卻仍能成為好朋友的小男孩,似乎不可能。札卡利亞的雙親從來就沒喜歡過利法。札卡利亞的爸媽把「窪地」一帶所有看起來沒工作、無所事事的年輕人通稱為「小混混」。當利法開始和這群人一起鬼混時,札卡利亞的爸媽就更加討厭他了。可是,他們對亞馬可是崇拜得不得了。當他獲准加入甲級聯賽代表隊的時候,他們感到非常驕傲,彷彿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他們似乎真心希望,亞馬是他們的親兒子就好啦。對於這種心理,像札卡利亞這樣的小男孩必然是會察覺的。

札卡利亞的冰球生涯直到今年春天才畫上句號(即使他不管在哪個球隊都是技術最糟的一個,而且從來沒喜歡過冰球)。他是為了父母才加入球隊的,是為了亞馬才忍受這一切的。當他知道球會的編制中,這一季不會保留青少年代表隊時,頓時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他就有理由退出冰球隊了。不管怎樣,他就只想在家裡打電子遊戲。最近的某一天,當他的爸媽回到家大呼小叫「球隊對外開放練球啦!」的時候,他的眉頭因焦慮而糾結成一團。

「你得給我去那裡看看!」

札卡利亞始終無法向他的爸媽說明,他在整個成長過程中遭受了什麼樣的霸凌。他們霸凌他的理由簡直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比如他的體重、外貌、家庭地址等。爸媽和彼得·安德森是同輩人,那可是懷抱著不切實際夢想的一代人。他只能回應說:「媽媽,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不能只是到那邊去……」

然而,他老爸直接打斷他的話:「球隊對外開放練習呀!誰都可以去試試看呢!而且,現在工廠要贊助熊鎮冰球協會呢!你只管跟教練說……」

「老爸,你要我跟教練說什麼?要她看在我老爸在工廠上班的分兒上,讓我打球?」札卡利亞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熊鎮冰球協會當初是由工廠的工人創立的,老一輩的工人仍然將球隊視為工廠專屬的球隊。現在,工廠的新老闆做出保證,不僅要讓失業者有工作,還要讓已經有工作的人從事更多的工作,甚至已經開始贊助球會。札卡利亞的老爸看到這些跡象,就以為一切終於要「回到舊日美好時光」了。一座富裕的小鎮、一支能打進精英聯盟的強隊、穩定的全時制工作,他們家甚至還有機會搬離這棟位於「窪地」的公寓房,買一棟小小的獨棟住宅呢。房子不需要多大,外觀也不用太招搖,只要多出一間房間,廚房稍微再大一點就可以了。哦,對了,冬天的時候,暖氣供應希望也能比較穩定一點。

「對不起,老爸……我不是故意要……」札卡利亞低聲說。

老爸眼中仍然透著快樂,他看起來容光煥發。要是札卡利亞能夠再度加入熊鎮冰球協會、身穿胸口繡著熊頭的球衣,對他的爸媽來說,簡直是件光宗耀祖、意義非凡的大事。所以,札卡利亞還是出席了那次對外公開練球。當然,他是非去不可的。

他盡力而為了,但他的表現還遠遠稱不上「好」。練習結束後,教練甚至懶得拍拍他的肩膀,她只是說:「抱歉,本隊名額已滿!不過謝謝你花時間過來。」她多看了他一眼。除此之外,他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當他回到家時,老爸老媽似乎是欲哭無淚。時隔多年以後,他回想起這段往事,將會察覺到父母是多麼愛他。他們完全沒能意識到他對冰球根本就不在行,因而對他的落選感到失望。

當天晚上,他又因為電子遊戲和媽媽大吵特吵。他努力說明他已經成為電子遊戲的高手,已經成為專業的網路玩家,可以和這一行中最厲害的傢伙一較高下。他甚至已經收到一份邀請函,可以到另外一座城市參加競賽。

「競賽?這種玩意兒?札卡利亞,這是電子遊戲!這不是體育!」媽媽嗤之以鼻,不屑之至。

札卡利亞打了一整夜的遊戲,但這些話就像刀子一樣牢牢插在他的心頭。

今年,愛麗莎雖然還不到五歲,卻已經成為幼兒園「逃學」高手。她這個年齡的小孩,通常是很不擅長逃學的。「我們不能對這種事情負責!我們又不是監獄!」當蘇恩第無數次陪著她來到幼兒園時,幼兒園的教職員斬釘截鐵地說。「她感覺你們這裡就像一座監獄。」蘇恩答道。他能理解愛麗莎的心情,就因為這一點,愛麗莎對他非常崇拜。

他每天繼續跟著她從冰球館走回幼兒園,她則繼續從幼兒園裡溜出來,跑回冰球館看球隊練習。只要是體育活動的練習,她從不缺席,甲級聯賽代表隊、男童冰球隊、花式溜冰代表隊,什麼都好。只要冰面上出現一分鐘的空當,她就套上溜冰鞋,溜到冰面上滑行起來。你該怎麼阻止這種行為呢?

有一天,蘇恩連拖帶拉地把她帶回幼兒園。教職員不勝憐憫地看著他,請他喝咖啡。到了最後,所有人才意識到:只要讓蘇恩大清早來幼兒園接走愛麗莎,自己帶她到冰球館,下午再跟她一起回幼兒園,順便喝杯咖啡,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深秋入冬的某一天,幼兒園的教職員表示:幼兒園的教室與場地長了一大堆黴菌,他們不斷向公職人員陳情,要他們規劃整修事宜,但公職人員卻回答說沒有替代性的教學用地。蘇恩看著愛麗莎,對局勢做了一番全盤思考。隨後,他走回冰球館,來到彼得·安德森的辦公室,說道:「你真的需要這間辦公室嗎?」

「你說什麼?」彼得不解地問道。

蘇恩朝冰球館上方揮了一圈說:「這裡幾乎所有的辦公室都是空的!這裡就只有你、我和扎克爾!還有別人嗎?時薪制的書記員?」

「沒有別人。就只有……我們這些……球會的人。」彼得點點頭。

蘇恩從他的書桌上取來紙筆,開始在那張紙上畫圖。

「我們可以把這幾面牆打掉,安裝真正的抽風裝置。蓋得起來的!」

「對不起,你在說什麼啊?」彼得納悶道。

「我們不只是一個球會!我們要建立的,不只是球會而已!」蘇恩大聲喊道。

第二天,他就去拜訪了公職人員,提出在冰球館裡建幼兒園的計劃。大多數人對此相當遲疑,一部分人表示不屑,然而他們其中一人立刻看到了潛在機遇。當其他公職人員直接回絕時,這名公職人員卻到那所幼兒園舉辦了一場家長說明會,動員家長用電子郵件向區政府陳情。最後,其他公職人員終於同意重新調整預算結構。針對興建全國第一座「冰球幼兒園」,蘇恩終於獲得了經費。那一年的冬天,孩子們穿著溜冰鞋玩耍的時間,和穿著鞋子玩耍的時間一樣長。多年以後,愛麗莎將會提到:就是這些額外訓練,讓她的動作能夠如此迅速,技術如此精湛。

她將會忘記,那個出席了家長說明會的地方政客名叫理查德·提奧。但是在下一次的競選中,這個小鎮的許多小朋友的家長將會記住他。

我們將會繼續這麼說:「這只是一項體育活動而已。」

***

某天深夜,亞馬打電話給札卡利亞。

「你在做什麼?」亞馬問。

「打遊。」札卡利亞回答。

通常,亞馬會為了這個詞而取笑他。札卡利亞總把這個動作說成「打遊」,而不說「打遊戲」,他彷彿刻意想把這個動作形容成是一種……體育專案。

「想不想出來透透氣?」他問。

「透透氣?現在?外面可是跟北極熊的屁眼一樣冷!」

亞馬笑了起來:「北極熊的屁眼並不冷。出來透透氣吧!」

「為什麼?」

亞馬吞了一口口水:「我們要準備對戰赫德鎮了,我緊張得要命,根本睡不著。出來吧。」

所以,札卡利亞就出來透透氣了。他當然會出來的。他們繞著「窪地」走動,聊著天,天氣冷得要命。當他們還小、沒別的地方可去的時候,他們就常常會這麼做。

「打遊好玩嗎?」亞馬問道。

「不要鬧。」札卡利亞咕噥著,心裡覺得很受傷。

「我沒鬧!我是說認真的!說說……我……我真的得聊些跟冰球無關的東西。」

札卡利亞不願意多說。但到了最後,他還是鬆口了:「打遊很好玩,進行得很順利。他們邀請我參加一場競賽……」

「我可以跟去看看嗎?」亞馬馬上問道。

札卡利亞對這個問題所感到的驕傲是筆墨無法形容的。所以,他只是咕噥道:「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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