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時間已經不早，照常理，冰球館裡不應該再亮著燈。但是，當波博來到冰球館的時候，伊麗莎白·扎克爾仍然站在那裡，不斷地射擊著橡皮圓盤。當他從家裡出來時，他並不知道她會在這裡出現，但他卻這麼希望著。他已經朗讀了哈利·波特，把弟弟妹妹哄上床睡覺了；他也把房間打掃乾淨，洗完了衣服。隨後，他就收拾自己的裝備，來到了冰球館。這是出於本能的反應。他睡不著，他的腦子在不停地思考。而據他所知，這時候應該只有一個地方是安靜的。

「你可以教我溜冰嗎？」他對扎克爾喊道。

她轉身面向他。她從沒看過這麼需要逃避現實的年輕男子。

「為什麼？」她問。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就問我為什麼沒人教我溜冰嘛！」

這句話是一個請求，而不是在指證什麼事情。扎克爾若有所思地靠在冰球杆上。

「你為什麼會喜歡冰球？」

波博咬著下唇：「因為這很……酷？」

「這可不是什麼好答案。」她說。

他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再嘗試一次：「我……當我打冰球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知道我要完成哪些使命。其他的一切都……太困難了。可是，冰球……只是……在那裡，我知道我是誰……」

扎克爾略表贊同地用冰球杆敲了敲冰面：「好，那我可以教你溜冰了。」

波博走上冰面，朝她滑來，再停下腳步，問她：「你為什麼喜歡冰球？」

她聳了聳肩：「我爸喜歡冰球。我喜歡我爸。」

波博蹙起眉頭：「那麼，他為什麼喜歡冰球？」

「他說過，冰球就像交響曲。他很喜歡古典音樂。‘sturmunddrang’。」

「那是一個樂隊的名字嗎？」波博問道。

扎克爾忍俊不禁，這是很不尋常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狂飆突進’。我老爸總是給我播放這類曲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播放，然後告訴我：‘伊麗莎白，你聽見沒有？所有的情感同時就在這裡！sturmunddrang！’這就是他對冰球的感覺。狂飆突進，一直都是這樣。」

對此，波博沉思良久。最後，他問道：「那你為什麼總是晚上待在這裡，一直射擊橡皮圓盤呢？」

這時她面露微笑道：「因為這很酷嘛。」

之後，她開始教他溜冰。幾個小時以後，波博問她，她是否認為他有朝一日能夠成為真正優秀的冰球員。她搖搖頭，說：「我不這麼認為。但是，如果你能搞懂自己該如何對球隊做出貢獻，你就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教練。」

在這一夜剩餘的時間裡，波博始終無法入睡，一直想著這句話。第二天練球時，他直接從球員更衣室裡衝出去，以自己能滑出的最快的速度滑過冰面，使盡全力剷斷班傑明·歐維奇。班傑困惑不已地站起身來，狠狠瞪著他。

「我……」

波博立刻用冰球杆猛砸班傑的腳。班傑眼露兇光道：「你有病啊？」

波博也不搭腔，只是再次用冰球杆砸向班傑的腳。全隊其他人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波博的母親才剛過世，不管誰遭遇到這種事情，都可能會喪失理智。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班傑要是再挨一次，情況就會不可收拾。

「波博，別鬧了……」亞馬謹慎地開口。然而，波博已經再次出手。

這回，沒人來得及阻止班傑。波博是全隊最重的球員，但班傑一拳直接將他送到邊線區，他扔下手套，雙拳緊握，飛撲到他的身上。

「你覺得其他人會怎麼做？」波博這時冷不防吼道。

班傑驚訝地停下來：「什麼？」

「你覺得其他人會怎麼做？我們對打的每支球隊都會想盡辦法惹毛你，他們就是希望你動手！他們希望你被趕出場！」

班傑瞪著波博，全隊其他人也都瞪著波博。這時亞馬說道：「班傑，其實他說得對。他們會越罵越難聽，直到找到能奏效、把你惹毛的話。你可千萬不能上當。不管是你還是維達，都不能上當。你們對這支球隊來說，太重要了。」

班傑仍處在盛怒之中，鼻息濃濁而沉重。但是，他最後還是冷靜下來，扶波博起身。

「好啦，繼續練習吧。」

在那之後，每次練球波博都會試圖找出更有創意的方法好將班傑和維達惹毛。他有時候會成功，被揍得鼻青臉腫地回家；不過這兩人其實都知道，這就是他希望造成的效果。事實證明，這就是波博人生中獨一無二、他人所不能及的技能——把別人惹毛。

***

某天早上，班傑拉開自己的置物櫃時，一如往常地在底層發現了字條。不過，其中一張字條的內容不太一樣，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謝謝。」第二天，他又在置物櫃裡發現另一張字條，筆跡不太一樣，內容則是：「我昨天告訴我姐姐，我是個雙性戀者。」隔了幾天，第三張類似的字條出現，是另外一個人的筆跡：「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但當我告訴別人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可不會說我是個死娘炮，我會說我跟你一樣！」之後，又有人發了一封匿名的文字簡訊給他：「大夥兒都聊到你，大家都把你當成榜樣。我希望你能理解：對於我們這些完全不敢說些什麼的人而言，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那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簡訊與字條。那都只是言語，只是一些匿名的聲音，表示他們希望他知道，他現在對他們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班傑將這些字條全數扔進同一個廢紙簍。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哪種感覺才是最糟糕的：是威脅，還是關愛？是輕蔑，還是期望？是仇恨，還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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