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們無所不在

第二天,蜜拉比任何人都早到辦公室。那位同事來到辦公室時,蜜拉已經開始辦公。那位同事眉毛一揚,而蜜拉則眼眉低垂。

「別再跟我說什麼我已經放棄了!去他的,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會放棄!」

那位同事大笑起來,說道:「乖乖閉嘴,專心開賬單!」她倆就在當天上午雙雙請辭了。同一天下午,她們簽署了合同,獲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辦公地點,正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

熊鎮的居民從來就不是那種會上街頭抗議的人。他們不會上街遊行,但會用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外人很難理解這一點,但是這個社會上甚少出現「偶發性」的現象。要是某件事情看起來像是偶然事件,那麼它在本質上通常絕非偶然。

開季後的一段時間內,在熊鎮冰球隊最初的幾場主場賽事中,看臺的站位區仍然完好無缺,不受影響。彼得或許天真地希望,他關於完全沒有木匠能夠拆除站位區的藉口應該派上用場了。但是,工廠的新老闆最後仍然寄了一封態度非常明確的電子郵件:「要是球會再不採取強硬措施,將被稱為‘那群人’的滋事分子趕出球場,我們保證撕毀贊助合同。」

因此,就在冬季剛降臨之際,觀眾來到其中一場主場賽事時,發現看臺的站位區被整整兩排膠帶封鎖了起來,而封鎖區前方還有額外僱用的警衛守著。

就在這一年,大家都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抉擇。彼得為了球會的生存,做出了抉擇;「那群人」考慮到自己的生存,則做出了回應。

彼得安坐在觀眾席座位區的最上層,等著他們朝他大吼大叫。他已經料想到會有人直衝到他面前,當頭痛揍他一頓。他或多或少已經做好了準備。然而,完全沒有人將目光朝他投來。整座冰球館座無虛席,但他並沒有看到任何看板,也沒人搖晃著標語。從所有人的行為來看,這場比賽彷彿再正常不過了。

當這個小鎮的居民決定選邊站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往往只是一些蛛絲馬跡。因此,就算你直接站在他們面前,你很可能還是觀察不到這些微小的跡象。大部分觀眾是永遠不會支援暴力的良善居民,他們當中許多人會在餐桌前抱怨「那群人」,說這些「幫派分子」讓球會聲名狼藉,把球員和投資人嚇跑。然而,在衝突中選邊站的行為絕少和你支援什麼人有關,反而幾乎總是和你反對什麼人有關。這個社群或許可以在內部吵翻天,但他們的炮口總是一致對外的。

我們確實無法阻止一家有錢的企業買下工廠,奪取權力,掌握我們的就業機會。然而,要是他們當真以為可以買下我們的球會,控制我們的生活方式,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對許多人來說,「那群人」也許象徵著暴力,但對於在院子裡樹木折斷時獲得幫助、事後又在毛皮酒吧裡被請喝一杯啤酒的鄰居來說,「那群人」所象徵的可不僅僅是暴力。對他們來說,「那群人」是一小群敢出面抵禦外侮的人,他們不會向權勢、金錢、政治低頭。他們當然有缺陷、會犯錯,但對熊鎮的其他居民來說,同情他們還是相對容易的,尤其是在這樣的混亂裡。

這並不完全正確,但也並不完全是錯的。事情的原貌,就是這樣。

過了很久,彼得才開始注意到那些身穿黑色夾克的人。他們坐在冰球館各處,分佈在觀眾席座位區的不同部分。他事先當然也料想到這一點,但他們的人數遠比以前多。多達幾百人。直到彼得開始認真觀察每個人的時候,他才發現原因:身穿黑夾克的不只是「那群人」而已。這當中包括了退休的老人、剛生完小孩的年輕父母、工廠工人、超市裡的收銀員,還有鎮政府所經營的房地產管理企業的職員。這不是什麼遊行,更沒人高聲示威、抗議,要是彼得當著他們的面開門見山地質問,他們會裝出一臉不解:「什麼?你在說什麼啊?不對,不對,沒這回事!一切都是巧合啦!」當然,彼得沒有任何證據,因為每件夾克的品牌和材質都不一樣,只是顏色一模一樣。但是,在熊鎮,很少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發生」的。

彼得今天封閉站位區,沒有人感到驚訝,因為有人確保這一動作事先就傳到該知道的人耳中。他知道這個人是誰。彼得只需要向球會的理事會彙報這件事,因為他必須取得他們的許可才能僱用額外的警衛。彼得做出了抉擇,拉蒙娜則做出了回應。他為她在理事會中爭得一席之地,讓她能夠根據自己對球會最佳利益的判斷,做出決定。現在,他就要面對這些後果了。

在第一節與第二節的中場休息時間,一名本來坐在遠端座位區的年輕男子站起身來。他的衣著非常考究,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是什麼「暴力分子」,要是你向他近旁的人們問他是何方神聖,他們肯定會說:「他啊?我不認識他。你剛說他叫什麼?提姆·雷諾斯?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非常平靜地從觀眾席的座位區走下來,沿著邊線區散步,再走上去,走向被封鎖的站位區。兩名警衛站在封鎖區前方,但他們完全無意阻攔他。提姆爬上看臺的站位區,肆無忌憚地跨過封鎖線,甚至在封鎖區的正中央停下來,繫好一隻鞋子的鞋帶。他朝冰面迅疾地投去一瞥,在人海之中尋找彼得·安德森。隨後,他便穿越看臺站位區,下到觀眾席的另一端。即使大家都看在眼裡,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買了一杯咖啡。提姆已經用這種方式告訴彼得:這是他的地盤,只要他想奪回這塊區域,他就會奪回去。

歌聲就在幾分鐘後開始傳出。一開始,只有另外一端的觀眾席在傳唱這首歌,但彼得正下方數排座位上的男子彷彿收到指令一般,也開始高聲吟唱起來。隨後,右邊、左邊的座位也傳出歌聲。沒有人正眼瞪著彼得,但黑衣男子們的歌聲就是針對他而來的:「我們無所不在!我們無所不在!你想抓我們嗎?來抓我們啊!我們無所不在、無所不在、無所不在!我們無所不在!」

他們一口氣唱了十次。隨後他們還站起身來,更換曲目:「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唱完了以後,他們沉默地站著,嚴守紀律、意志堅決,就是要顯示出整座冰球館是多麼寂靜。要是「那群人」常年以來的支援消失無蹤,大家可是會很懷念他們的。

隨後,他們彷彿收到了一道聽不見的指令,再度引吭高歌起來。這一次,冰球館裡的所有人都跟著唱起來。不分老幼,無論是穿著黑色夾克、白色襯衫,還是綠色t恤,他們共同高歌:「我們是熊!我們是熊!我們是熊!來自熊鎮的熊!」

熊鎮冰球隊橫掃對手,以七比一的比分奪得了那場比賽的勝利。觀眾席上的歌聲簡直震耳欲聾,觀眾在冰面的兩邊構成了一堵綠色的高牆。就在那一刻,整座冰球館裡整齊劃一的歌聲震得你的耳朵直髮疼。我們和所有人對著幹。熊鎮和全世界對著幹。

彼得這輩子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孤獨。

第二天早上,報社刊出一篇關於地方上政治人物理查德·提奧的採訪報道。新聞記者問他,對於熊鎮冰球協會拆除觀眾席看臺站位區的決定有什麼看法。提奧回答說:「熊鎮冰球協會是屬於每個居民的球會,它不屬於任何精英,也不屬於任何既得利益者,它屬於這個小鎮裡勤奮工作、安分守己的尋常居民。我會盡我所能說服體育總監,讓他保留看臺站位區。我們的加油聲讓比賽變得更加精彩。這可是大家的球會!」

過了一兩個小時,彼得又收到了來自工廠新老闆的郵件。他們已經改變主意,突然間「從善如流,深切地體會到觀眾席站位區對當地社群的不可或缺的寶貴价值」。彼得直到這一刻才發現,這一路走來,無論什麼時候,他始終是上當受騙的那個人。

這天晚上,他獨自坐在廚房裡,等著鑰匙插入鎖孔發出的聲音。他始終沒能等到那個聲音。蜜拉加班,很晚才回到家。當她終於到家時,他早已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她將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桌上擺著一瓶葡萄酒,兩隻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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