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們是一陣風暴,席捲了整條走道

傷痛會讓一個人忘記他的朋友其實笨手笨腳,連自己在加拿大家裡的欄杆與扶手都修不好。但是,彼得非常敬愛「雄豬」,就像一個真心喜愛自己最要好朋友的小孩,所以他便取來一把梯子,爬上了屋頂。

就在他坐在屋頂上、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檢查的時候,一列車隊駛過森林。起先彼得還以為是「雄豬」的親戚,但當這些車輛停下來時,從車內走出的卻都是些年輕男子。

提姆和維達走在最前面,「蜘蛛」和「木匠」緊隨其後,而他們後方則跟著十幾名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通常,他們都把自己的轎車或雪上摩托車送到這裡修理,而他們的父母也是將壞掉的機器送到這裡修理。不管是吹雪機、林業器械,還是隻是電熱水壺,只要壞掉,這一帶的居民都會找上「雄豬」戈登。所以,當他家裡出了點問題時,他們就來拜訪他了。提姆走進汽車修理廠,按住這名技師油膩膩的手,說道:「雄豬,我們都感到非常悲痛。我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雄豬」擦乾臉上的汙漬和汗水,問道:「你手邊有些什麼?」

「我帶了一個木匠、一個電工、幾個身體強壯的小夥子,還有幾個實在沒有一技之長的傢伙。」提姆說。

「雄豬」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

當「蜘蛛」和「木匠」爬上來的時候,彼得還在屋頂上發呆。他們看著彼此。彼得深吸了一口氣,承認道:「我對修屋頂一竅不通,我甚至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檢查。」

「木匠」一言不發。他只是示範給彼得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們三人互相幫忙。當他們從屋頂上爬下來時,也許他們又變回彼此的敵人了,但是,他們至少在屋頂上過了一小段不至於「不共戴天」的時間。原來,死亡也能給我們帶來這樣的作用。

提姆走進廚房,一看到蜜拉,就猛然停下腳步。蜜拉的下顎緊繃,雙拳緊握。見蜜拉反應如此激烈,法提瑪出於本能,立刻擋在兩人中間,而沒有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下,真正身處險境的人是誰。不過提姆向後退了一步,放鬆了肩膀,低垂著頭,儘可能讓自己變得渺小。

「我只是想幫點忙。」他誠懇地說道。

有時候,做點什麼總比說點什麼容易。蜜拉和法提瑪面面相覷,蜜拉簡短地點點頭,法提瑪問道:「你會煮飯嗎?」

提姆點點頭。法提瑪知道他的媽媽是誰,也瞭解他從小時候起就被迫學會了煮飯。她請他切菜,他沒有抗議,直接開始幹活。之後,洗碗的工作交給了蜜拉。提姆負責將洗好的碗盤擦乾。他們可沒有言歸於好,只是讓衝突先「中場休息」。關於好人和壞人最複雜的一點就在於:我們當中絕大多數人可以同時扮演好人和壞人的角色。

***

我們很容易就對他人寄予期望。我們相信,世界能夠在一夕之間發生變化。恐怖襲擊事件後,我們會遊行抗議;發生天災時,我們會捐款;我們會在網上表達自己的愛心。但是,我們每向前跨出一步,就幾乎總是以相同的幅度倒退一步。長時間來看,改變的速度太過緩慢,幾乎看不出來。

熊鎮中學的鐘聲響了。老師們開始講課,但班傑還站在離校門口數百米外的地方,寸步難行。他深知自己現在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一場冰球比賽並不會帶來任何改變。只要他還是個中翹楚,他們也許能夠接納他在冰上的表現。然而,現在的他必須做出遠比其他人還要多的努力。只要別人接納他,他就得謝天謝地了。因為,他不是他們的一分子。他也永遠不會再是他們的一分子。

他非常清楚,現在,人們還是會用言語、文字來漫罵他、攻訐他,拿他的事開玩笑。他是誰已經不重要了,他對某項體育活動如何在行、他多麼努力奮鬥、他打球多認真,統統不重要了。在他們的眼中,他的地位已經確定了。現在,這就是他被允許擁有的唯一身份了。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這輩子,他可是第一次對學校感到害怕。然而,一個女孩站在前方一小段距離處等著他。她並沒有觸碰他,但她的聲音仍足以使他停下腳步:「班傑,別讓那些傢伙看到你在哭。」

班傑雙目圓睜,停下腳步道:「我快承受不了了……我該怎麼做呢?」

瑪雅的聲音雖然微弱,但表達的意思很強硬:「你要抬頭挺胸地走進去。然後,瞪著他們每個人的眼睛,直到他們低頭把臉別開。班傑,有問題的人不是我們。」

班傑提問時,清楚地聽到自己已經支離破碎的聲音:「你是怎麼撐過來的?今年春天發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以後,你是怎麼……撐過……來的?」

她眼神凌厲,但聲音聽起來卻讓人心碎:「我不準備當一個受害者。我是一個倖存者。」

她走向學校。班傑遲疑了許久,才跟了過去。她等著他跟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他們的步伐相當緩慢;也許,他們看起來正慢步走著,但他們可沒有偷偷摸摸溜進學校的走廊。他們是一道風暴,席捲了整條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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