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熊鎮,我們會將家人埋在枝葉最繁茂的那棵樹下。我們在沉默中哀悼,我們低聲交談。我們甚至經常覺得,做點什麼比說點什麼來得容易。也許這是因為,住在這裡的有好人,也有壞人,要區分出其中的差別可是非常困難的。所以,這讓我們變得非常複雜。有時候,我們同時扮演著好人和壞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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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博努力將自己的領帶打好,他從來沒能真正學會打領帶,他打好的領帶不是太長,就是太短。有那麼一次,他打好的領帶長到離譜,惹得他年幼的弟弟妹妹都笑了出來。而今天,他又成功地將弟弟妹妹逗到笑出來。安-卡琳要是地下有知,必然會為他感到驕傲不已。
她的三個子女差異其實相當大。波博始終無法理解,他們明明是手足,有著相同的基因、相同的成長,甚至在同一棟房子裡成長,彼此的差異怎麼會如此明顯。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長成了完全不同的個體。他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或者她還是能從每個子女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波博本來應該問她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卻都沒來得及問。死亡總是用這種方式對待我們。這就像是打電話,我們總是在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才猛然發現自己本來應該要說些什麼。如今,話筒的另一端只剩下一座充滿回憶的電話答錄機,從另一端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也越來越零碎。
「雄豬」戈登走進房間,想協助波博把領帶打好。但是,他也沒幫上什麼忙。當全家人即將出席葬禮的時候,安-卡琳總是能幫父子倆把領帶打好。所以,波博抓起領帶,將它繞過頭部,打了一個結,就像綁頭巾一樣。他的弟弟妹妹大笑不止,笑到簡直要岔氣了。在前往葬禮會場的路上,他刻意讓領帶保持這副滑稽的樣子,就是要讓弟弟妹妹繼續開心地大笑下去。
牧師正在致辭,全家人當中沒人真正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他們坐在最前方,儘可能靠近彼此。安-卡琳總是希望這樣,她覺得她的家人就像是一個圍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小群體。她總是這麼說:「大房子?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大房子啊,我們大家總是縮在同一個房間裡嘛!」
之後,人們來到戈登面前,想將她的人生做個總結。但是,她的人生是無法以三言兩語來總結的,她扮演的角色太多了:在醫院,她是個非常優秀的護士,是一個永遠願意挺身而出的好同事;她是一個忠誠、備受敬愛的好朋友;她是她丈夫一生的摯愛;她更是三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唯一的、不可取代的母親。
真正入土為安的,其實只有一個女人,但對她還在世的親友來說,他們失去的可遠遠不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教堂裡的每個人心中都默默地希望,當初他們要是多問她一些問題就好了。死亡總是以這種方式對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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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彼得與蜜拉彷彿是兩條平行線,而不再是共同生活的夫妻。葬禮結束後,兩人並肩而行,走出教堂。但是,他們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那段距離剛好不至於讓他們不小心觸碰到對方的手。兩人各自坐進自己的車子,卻沒人插上鑰匙。兩人各自處於停車場的一端,都陷入了崩潰。
他們始終知道,對他人產生依賴是非常恐怖的。幾年前的一個夏夜,他們坐在別墅外的臺階上,當時的新聞報道提到,兩個稚齡的兒童在一場交通事故中罹難,他們就在那時重新體驗了喪子之痛。在蜜拉心中,失去大兒子的痛苦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蜜拉低聲對彼得說:「上帝啊……親愛的,當艾薩克死去的時候,我真的好痛苦。要是我當時是一個人承擔這樣的痛苦,也許我就自殺了。」或許彼得和蜜拉就是因為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獨自存活,所以才能攜手度過這一切苦難。所以,他們不斷追逐其他富有生機的人、事、物,讓他們感覺自己被需要——彼此、孩子們、一份有意義的工作、一個球會、一個小鎮。
這時,彼得朝窗外一望,發現蜜拉仍然坐在車裡。他便走下車,向她走去,開啟副駕的車門,謹慎地說:「親愛的,我們應該去拜訪他們,到他們家去。去看看雄豬,還有他的孩子們。」
蜜拉艱難地點點頭,將眼角暈開的眼線膏擦乾淨。艾薩克死時,「雄豬」和彼得的另一個童年摯友「尾巴」弗拉克立刻趕到加拿大。他們非常清楚,彼得和蜜拉一定還處於震驚狀態,所以「尾巴」便協助打理一切事宜,包括處理相關證明、檔案與保險。一開始,「雄豬」在大多數時間裡都呆坐在屋外的臺階上,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這可是他第一次出國。不過,他碰巧發現臺階的欄杆折斷了,而加拿大的欄杆和熊鎮房屋的欄杆外觀是一模一樣的,所以「雄豬」便取來工具,把欄杆修好了。之後一連好幾天,他就不斷地修補各種東西。
「是開我的車,還是開你的車?」彼得問道。
「開我的吧。」蜜拉一邊說,一邊將手提包從副駕上拿開。
她開車去往「雄豬」和他的孩子們的家。在半路上,她謹慎地伸出手,彼得握著她的手。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亞馬的母親法提瑪已經在「雄豬」的家裡了。她正在廚房裡煮飯,蜜拉上前幫忙。亞馬也在那裡,他找來波博和他的弟弟妹妹。他對他們說的話,正是一個青少年面對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好朋友所能說出的唯一一句話:「來打球吧?」
他們取來橡皮圓盤和冰球杆。波博再次用領帶纏住頭部,一手拉著弟弟,一手拉著妹妹,大家手牽手走到湖邊。湖面已經結凍,大地一片銀白,他們就在湖面上打球,彷彿那才是天地間唯一重要的事情。
彼得在汽車修理廠找到了「雄豬」。他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上了。他的雙手必須保持活動,心才不至於因悲痛而炸裂。
「我可以幫忙做點什麼嗎?」彼得問道。
這時的「雄豬」汗流浹背,心不在焉。所以,他說道:「那場風暴把屋頂吹翻了,你能去看看它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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