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鎮冰球協會的球員更衣室裡一片死寂。剛輸掉比賽的球隊只有兩種換裝的方式:馬上換裝,或是根本就不換裝。他們如果不是在五分鐘以內離開冰球館,就是整整拖上好幾個小時才會離開。至於這一次,甚至沒人有力氣走到淋浴間。
彼得·安德森走了進來。他望著他們,完全知道他們的心情。他衷心希望,自己能夠說點什麼來激勵他們:「嗯……孩子們……這場比賽非常艱難。雖然你們輸了,但是我要你們……」
其中一名老隊員哼了一聲,打斷彼得的話:「彼得,我沒有不尊敬你的意思。但是,不要再拿什麼‘把這場比賽忘掉’或其他類似的陳詞濫調來忽悠我們。要是你沒有什麼其他高見,你最好去做你平常一直在做的事情:閉上你的嘴,縮排你的辦公室!」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戰,他們一點都不尊敬他。彼得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他這輩子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別人說什麼,他就跟著做什麼。滾出休息室、縮排辦公室,然後自我安慰說他是體育總監,不是教練,他的工作不是讓自己被球員尊重。但是,今天的情況格外不尋常。他的手仍放在口袋裡,但握緊了雙拳,冷不防吼道:「‘忘記’這場比賽?忘記?你以為我要你們忘記這場比賽?我要你們給我記清楚!」
他們驚訝不已,開始專心聽他說話。他通常不會提高音量,但此刻,他指著每個球員,從最年長的老隊員一路到班傑、波博、維達和亞馬,咆哮道:「今天你們是輸了。但你們今天差一點點就贏了。你們給我記住這種感覺。我和你們以後再也體會不到這種感覺!永遠!」
也許,他本來還可以多說些什麼的,但就在此時,一陣單調的撞擊聲透過冰球館的牆壁傳了進來,更衣室裡所有人都抬起頭來。起先,這聽起來像是鼓聲;隨後,它聽來又像是某人用腳踢門的聲音;但這聲音馬上就轉變成一陣轟鳴聲,只有彼得知道這個聲音的來源。他聽過這個聲音,但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當年,在一個充滿夢幻、不可思議的球季裡,一個小鎮的生死完全取決於一支冰球隊的勝敗。當時,彼得每天晚上都會在冰球館裡聽見這種聲音。
「到冰上去。」他對隊員們說。
他們乖乖聽話。彼得並沒有跟在後面,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熊鎮冰球代表隊的球員們走回冰面。此刻,幾乎所有的看臺區都已經空空如也,天花板上的吊燈也已經全數熄滅。但一群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聚集在球場的一道短邊處,他們堅決地發出聲音。他們不斷跳上跳下,雙腳踏上木板,發出陣陣轟鳴聲。他們人數雖不足百人,歌聲卻像萬人合唱般雄壯:「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吼著。
他們是來宣示:他們還在。他們是在提醒大家球會的意義。球會意味著一項特權,不是每個人都能享有的權利。
最後,熊鎮冰球協會甲級聯賽代表隊的所有球員站在冰面上跟著唱了起來。「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如果你們挺身而出,我們就挺你!」冰球館的其他地方,燈光也已經悉數熄滅,空無一人。但就算那時有其他人在場,他們也是絕對不受歡迎的。這件事情僅僅屬於球隊和「家庭」——也就是他們最親近的支援者之間。
彼得獨自站在更衣室裡,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裡。然後,他離開了冰球館,穿過森林,一路走回熊鎮。此刻已是深秋入冬,他深深吸了一口屬於即將來臨的冬天的氣息,感到自己比以往更像個輸家。現在,一切都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握:他的子女、他的婚姻、他的球會。
這一切值得嗎?我們該怎麼做才能事先知道呢?
***
賽後,赫德鎮與熊鎮的教練在裁判休息室見面。他們以教練的方式交談,口氣相當禮貌,但並不友善。
「很精彩的比賽。」身穿紅衣的戴維說。
「你們贏了。這場比賽,只有對你們來說是精彩的。」身穿綠色衣服的扎克爾說。
戴維露出微笑。他們屬於同一型別的教練。
「你的球員,最近還好嗎?」他問。
「你是說我所有的球員,還是其中某個球員?」她反問道。
戴維試著藏起自己的雙手:「班傑明。我想知道班傑明最近怎麼樣。」
「我們十二月會再見面,他會打滿整場!」她答道。
戴維笑了一下。這簡直是答非所問,但她就是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們下次狹路相逢時,她不準備再輸一次。她和戴維一樣,是冰球隊的教練。
「很精彩的比賽!」戴維重複道。
他伸出手,但是她完全沒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
「你們隊上那個名叫菲利普的後衛,他將會前途無量。」她反而這麼說。
戴維驕傲地挺直了腰桿。在成長過程中,菲利普是全隊最矮、技術最差的球員,然而戴維不斷地給他機會。現在,他正在成為明日之星。
「是的。他還必須……」戴維想說些什麼,卻被扎克爾打斷:「不要再讓他走上看臺了。不要再讓他被扯進政治!」
戴維深表同感地點點頭。他和扎克爾真的是志同道合。他們都知道,菲利普將會成為最厲害的球員,但他們也非常清楚,他和觀眾吵架並不會得到任何好處。要成為頂尖的運動員,就不能讓那種事情分神。讓負責打球的人去打球,該歸冰球的就歸冰球。
「今晚,他的速度比平常稍微慢了一點,但他在季前訓練賽以後速度就有點慢……」戴維說。
「他臀部痛。」扎克爾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什麼?」
「他的右臀痛。他一直在努力減輕疼痛,假如你在他安靜站著的時候瞧瞧他的脊背,你就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是傾斜著的。他為了不讓你覺得難過,沒有告訴你這件事情。」
「你是怎麼知道的?」戴維問道。
「我在他現在這個年紀時,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戴維猶豫許久,才接著問:「你的教練是誰?」
「我爸爸。」
扎克爾這麼說的時候,仍然面不改色。戴維困惑地搔了搔脖子:「謝謝。我會跟菲利普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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