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總是很公平,卻也總是很不公平

在眾人面前發言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最優秀的冰球教練不一定有對群眾發表演說的才華。發表演說是一種外向的特質,但理解戰術和每晚觀看分析過往比賽影片,也許需要偏內向的特質。當然,你可以通過表達情感來彌補這一點,但是,萬一你連表達情感都不擅長,那你又該怎麼辦呢?

就在比賽的第三節即將開打之際,彼得站起身來。他已經沒法安靜地坐在看臺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哪裡,為什麼要離開。他打算去他唯一真正能夠理解的地方——球員更衣室。當然,他在走道上就停住了腳步。他是體育總監,他本來就不應該貿然闖進屬於球員的地盤,那是教練才有許可權進入的場所。現在,他很清楚扎克爾一定就在那裡,一定正在對著球員們慷慨激昂地演說,告訴他們:我們一定可以力挽狂瀾!他們身上就有贏家的特質,他們只要想象比賽是從零比零重新開始,他們只需要迅速地取得一個進球!然後,比賽就重新開始了!

然而,繞過轉角,彼得看見扎克爾站在通往停車場的門口。她形單影隻地抽著雪茄。全隊都坐在更衣室裡,乾等著。

「你在搞什麼?」彼得咆哮道。

「怎麼了?室內不能抽菸!」扎克爾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道。

「你們現在可是零比四落後!你不準備跟球員們說些什麼嗎?」彼得逼問道。

「你難道不覺得,他們本來就知道自己現在是零比四落後?」扎克爾問道。

「你總得……該死的……他們需要……拜託,你可是教練啊!給我進去,說點能夠激勵士氣的話!」彼得命令道。

扎克爾抽完了煙,聳了聳肩,然後才無可奈何地咕噥道:「噢。當然,沒有問題。」

就在她走進球隊更衣室時,一名年輕男子從另外一個方向衝來。他名叫維達·雷諾斯。

「我可以上場嗎?」他氣喘吁吁地問道。

扎克爾蹙了蹙眉頭:「哦,當然啦,沒問題。反正情況已經糟透啦。」

就在維達興高采烈、衝進更衣室尋找自己的冰球裝備與護具後約一分鐘,又有一個年輕人經過走廊。他沒有狂奔,步伐不疾不徐。他在扎克爾的面前停了下來。他的語氣很有禮貌,那是家裡有姐妹的男生才會有的語氣:「你還缺人手嗎?」

扎克爾蹙起眉頭:「你該不會是想跟人在更衣室裡……嗯?」

班傑試圖分辨她到底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但根本分辨不出來。

「不會。」他回答。

「好的。」她說。

要是換成一般的教練,班傑沒有在第一節開賽前現身,早就從陣容名單裡被剔除了。但是,扎克爾可不是一般人。她的評估是,就算班傑不在場,他總是比某些人管用。有些人理解她的想法,但絕大多數人則不理解。她站到一邊去,讓他能夠走進更衣室。在他進入更衣室以前,裡面本來就已經很沉默,現在更是一片死寂。

他那一打隊友,個個垂頭喪氣。有史以來,班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更衣室裡該做些什麼,他該坐在哪裡,該怎麼脫掉衣服。他對這些動作倒是無所謂,只是擔心有人會覺得不舒服。現在,他已經與眾不同了。

他脫掉鞋子,但已經沒辦法繼續下去。他衝進衛生間。雖然他已經關上門,但大夥兒還是能清楚地聽見他對著水槽嘔吐的聲音。淚水不斷從他眼裡流出,他用力地抓住水槽的邊緣,力道大到使水槽和牆壁連線處發出咔咔的摩擦聲。要是他有機會逃跑,他一定會拔腿就跑。可是,要離開衛生間,他只有一條路。所以,他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大家都經歷過這樣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做出抉擇的關鍵時刻。

他擦乾臉上的淚水,轉開門鎖,走出衛生間,回到更衣室。這是一個非常微小的動作。他所有的隊友仍然沉默著,但當班傑回到自己的位置時,他的鞋子裡已經浸滿了剃鬚泡沫。不只是他的鞋子,所有人的鞋子裡都浸滿了剃鬚泡沫。每張板凳底下的每雙鞋子裡,都浸滿了剃鬚泡沫。因為他周圍的這些男人想讓他知道:在這間更衣室裡,他跟其他人是一樣的。

班傑坐到板凳上,遲疑地脫掉毛衣。突然間,班傑面前發出一道高亢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班傑完全料想不到,他面前竟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個聲音。

「你要怎麼知道自己性不性感?」亞馬問道。

班傑上半身赤裸著,歪著頭:「什麼?」

亞馬滿臉通紅。所有人都盯著他,他從來沒覺得這麼丟臉過。不過,他還是堅持下去:「嗯……我是說……你要怎麼知道,女生覺得男生哪裡性感?或者,男生覺得……男生哪裡性感?」

班傑的睫毛沉落下來:「天哪,亞馬,你這是什麼鬼問題啊?」

亞馬清了清嗓子說:「你跟我一起衝過澡,那你覺得我性感嗎?」

在班傑回答之前,亞馬又露出壞笑,說:「我可不是幫我自己問的。我是幫我最要好的朋友問的。」

待在亞馬身邊的波博猛然抽搐了一下,彷彿有人突然對他電擊。對於一名年輕男子來說,這是他對另一名男子所能釋放出的非常微小的訊號。不過,如果你真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那麼你就能克服人生中相當多的困難。如果你恰好還是某人最要好的朋友,那麼你的人生就能走得更遠。所以,波博咳了一聲,擠出這麼一句:「嗯,班傑……我只是很好奇,要怎樣才能……嗯,你知道的,你怎樣才能知道,你夠不夠……性感?」

班傑先望著波博,再望著亞馬,之後目光又轉回波博身上。最後,他搖搖頭:「我從來沒在淋浴間偷瞄過你們!」

更衣室裡,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合。然而,其中一個老隊員表情仍然相當凝重,冷不防問道:「喂,那我們其他人呢?你敢說,你在更衣室裡從來就不曾偷瞄過我們隊上的任何一個人?」

班傑蹙了蹙眉頭:「我寧可偷瞄女生,也不想偷瞄你們。」

那名老隊員的肩膀頓時一沉:「喂……你這樣說,有點太傷人啊。」

「在我們這裡,大家身材都保持得很好啊。」另一個人失望地呢喃著。

波博和亞馬露出壞笑。他們的表現幾乎一如往常,但是班傑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指著波博的胳臂,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要那個。」

波博在一塊膠布上寫下「安-卡琳」,然後將膠布貼在班傑的胳臂上。波博寫這個名字時,手顫抖不已,所以那幾個字母寫得並不清楚。

***

伊麗莎白·扎克爾與彼得站在球員更衣室外。她不滿地咕噥著,但彼得堅決地比著手勢,要求她對球隊演講。所以她呻吟著,鑽進了更衣室,吹了幾聲口哨。更衣室裡所有的男人陷入一片沉默。

「嗯哼!有人剛才告訴我,身為教練,我應該發表一下演講,激勵一下各位計程車氣。所以……是的……你們現在處於零比四落後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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